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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之石中剑

作者:锁麟囊
正文
前言 第一章 西风催雪 第二章 灭门 第三章 江南双侠
第四章 双双 第五章 奸计 第六章 反目 第六章 反目
第七章 团圆夜 第八章 草原商队 第九章 漠北十三鹰 第十章 那达慕
第十一章 挫敌 第十二章 相救 第十三章 小店 第十四章 雪恨
第十五章 蓝衫人 第十六章 拜师 第十七章 乌素公主 第十八章 石中剑
第十九章 故里 第二十章 一百另八枪 首卷终了 第二十一章 对枪 第二十二章 中毒
第二十三章 中山狼 第二十四章 中伏 第二十五章 脱困 第二十五章 卧底
第二十六章 眸儿 第二十七章 荒山夜遇 第二十八章 劫镖 第二十九章 破奸
第三十章 牡丹 第三十一章 天绝 第三十二章 雕龙 第三十三章 故事
第三十四章 较技 第三十五章 九战 第三十六章 三圣 第三十七章 六技
第三十八章 绝学 第三十九章 怪客 第四十四章 卖身 第四十一章 淫贼
第四十二章 关阙 第四十三章 易容 第四十四章 婚礼 第四十五章 大宗师
第四十六章 南宫 第四十七章 天下第七 四十八章 无双 第四十九章 冲冠一怒
第五十章 真相 第五十一章 重伤 第二卷终 第五十二章 鸳鸯 第五十三章 离别
第五十四章 同行 第五十五章 闻秘 第五十六章 护船 第五十七章 厂卫
第五十八章 严嵩之死 第五十九章 太监 第六十章 棍僧 第六十一章 登封
第六十二章 玄机 第六十三章 迷药 第六十四章 玫瑰的刺 第六十五章 混战
第六十六章 高僧 第六十七章 剑道 第六十八章 骗子 第六十九章 从善
第七十章 挑战 第七十一章 混战 第七十二章 接战 第七十三章 开战
第七十四章 大战 第七十五章 论战 第七十六章 阵战 第七十七章 少林
第七十八章 救敌 第七十九章 痴迷 三卷终了 第八十章 关老爷子 第八十一章 提亲
第八十二章 败将 第八十三章 两仪 第八十四章 海难 第八十五章 石阵
第八十六章 扁舟 第八十七章 知音 第八十八章 阵破 第八十九章 强夺
第九十章 传功 第九十一章 困居 第九十二章 七夕 第九十三章 回归
第九十四章 倭寇 第九十五章 救人 第九十六章 强敌 第九十七章 绝境
第九十八章 脱险 第九十九章 荡寇英雄 第一百章 壮士一别 第一百零一章 寻仇
第一百零二章 重逢 第一百零七章 结合 第一百零九章 危难 第一百一十章 功成 第四卷终
第一百一十一章 结义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武当双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先师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追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破阵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往事 第一百一十七章 痊愈 第一百一十八章 孔府
第一百一十九章 孔庙 第一百二十章 还笈 第一百二十一章 伏击 第一百二十二章 法师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擒 第一百二十四章 聚会 第一百二十五章 传技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盛典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飞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败露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大法 第一百三十章 得逞
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波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别 第一百三十三章 曲终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赴会
第一百三十五章 英雄会 第一百三十六章 推举 第一百三十七章 义愤 第一百三十八章 对决
第一百三十九章 营救 第一百四十章 落魄 第一百四十一章 出塞 第一百四十二章 呼和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惊变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起义 第一百四十五章 劫狱 第一百四十六章 突围
第一百四十七章 攻城 第一百四十八章 俺答汗 五券终 第一百四十九章 决战之地 第一百五十章 真相
第一百五十二章 雪 第一百五十三章 生死两茫茫 尾声  
正文 前言
    “宝剑锋自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一块精钢必须要经过水与火的淬炼,千百次的捶打,无数回的磨砺,才有可能成为利剑。

    剑入仙侠之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剑入侠士之手,斩奸邪,除不平;剑入英雄之手,决战天下,保国安民;剑入恶人之手,杀人越货,助纣为虐;剑入豪富之手,藏入深院,避邪镇宅;剑入凡夫之手,切菜刨瓜,杀鸡屠狗。

    剑收匣内,只能空鸣于壁,亮剑出鞘,杀气直冲斗牛。

    剑有双锋,杀敌伤己。

    有“三剑”之说:天子之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匡诸侯服天下;诸侯之剑,如雷霆之震,四封之内无不宾服;庶人之剑,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又有石中之剑,没刃于石,静候其主,一旦得遇时机,破壁而出,天下无不避其锋。

    ……

    这些难道就是剑中之道么?

    十年磨一剑,剑生而千年永存。
正文 第一章 西风催雪
    玉蝴蝶,薛玫瑰相互扶持,怆惶逃到保定城中,他二人在江淮素有金童玉女之名,男的相貌俊雅如临风之玉树,女的容貌姣好若出水之芙蓉,年纪虽轻却是五通门得意弟子,江南有名的雌雄大盗。

    五通是江浙一带民间供奉的邪神,以驴、马等五种淫邪动物为像征。五通门也便是采花盗柳的淫邪之徒组成的门派,门主是江湖中有名的五个淫贼,平日里就以五通神为号。这五人身手了得,善长迷药、暗器,而且奸滑狠辣,搞得江湖乌烟瘴气,又在江淮成立五通门,着意收纳淫娃荡妇。他们也知所作所为正道中人所不容,便与侵扰江浙的倭寇相勾结,势力更是大震,一时无法无天,坏在五通门下的妇女也不知有多少。终于激怒了一向以维护江湖正义为己任的丐帮,帮主“无尾神龙”敌无双亲自带领帮中弟子,一举挑了五通门。五通门中自五通以下数百个淫邪之徒,只有玉蝴蝶、薛玫瑰逃了出来。

    玉蝴蝶、薛玫瑰是五通精心调教出来的弟子,五位师父的武功、暗器、易容术、制药的法门学得了十之八九,人又极为聪明机变,意然数次躲开敌无双的追杀,从江淮一直逃到保定。敌无双却是老而弥辣,除恶务尽,非要杀之而后快,亲自追捕。丐帮子弟遍布天下,玉薛两人只要稍露行迹便会有迅息传到敌无双耳中,两人竭尽身心之力,也无法摆脱敌无双的追击。

    千里逃亡,薛瑰玫满面风尘,云鬓散乱,那里像个玉女,玉蝴蝶面如土色,衣衫褴褛,也不复金童模样。日夜奔波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早已是精疲力尽了。

    薛玫瑰伏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叹道:“师哥,这样下去,不用那老头杀我,累也累死了,不如找个地方休息一阵,吃顿好饭,纵然死了,也做个饱死鬼。”玉蝴蝶探头四外张望,忽然眼中一亮,喜道:“师妹,那边有家妓院,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那老匹夫自命正人君子,决不会到这种地方来搜。”薛玫瑰眼珠一转,娇笑道:“师哥,你何不化妆成女人,混在妓女中间,老头纵然进去搜捕,也决计不会认出来。”玉蝴蝶道:“此计大妙,最好是你化妆成个男人,只当是个嫖客,老匹夫更加不会想到了。”薛玫瑰娇笑道:“我扮成个嫖客,便去嫖你,我们躲在一起,别人也不会疑心了。”

    于是两人潜入这家名为芙蓉院的妓馆,将一对奸宿的嫖客妓女打昏,塞入床下。然后将他们衣裳穿上,把发式改变。五通中的老三,精于易容改扮,这门手艺两人自然学个十足十。等到他二人走出房门时,玉蝴蝶变成个妖娆少女,薛玫瑰已是个翩翩佳公子了。

    这家芙蓉院规模极大,各地歌妓聚了不少,老鸨只要每晚收房钱,也不理会又多出个艳妓。玉蝴蝶、薛玫瑰携手步入大堂,在角落里坐下,腹中饥火中烧,将桌上面点就着茶水吃个精光。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华灯初上,芙蓉院上下一片欢声笑语,颇为热闹,玉蝴蝶、薛玫瑰吃饱喝足,心中稍定,又知敌无双一时三刻不会找到这里,看见厅中聚了一堆人正在大声叫好,好奇心起,便凑过去看看。

    只见众人围定两人,一个是大腹便便的商人,一个是衣着华丽的少年公子,正在大声争论,那商人大声道:“许公子,你若真能够双手同时写出不同的字来,这五十两银子便即奉送。”那许公子笑道:“这有何难,笔墨待候。”

    立时有好事者奉上笔墨纸砚,只见许公子将纸平铺桌上,将两只笔左右手分执,在砚中醮饱了墨,微一沉吟,左手写下一个“十”字,同时右手写下一个“赢”字。有道是“双手画圆方,则不能成规矩。”便是一手画圆形,一手画方形,也是方不成方,圆不成圆,似这般双手各书一字则更加难了。

    众人惊叹声中,许公子笔走龙蛇,已书下两联,左手的是“十年一觉扬州梦”,右手写的是“赢得青楼薄幸名”。

    为使得玉薛二人能够结交富贵子弟,可以出入豪门,五通有意将玉蝴蝶培养成儒雅文士模样,薛玫瑰表面上也似个端庄淑女。两人对诗词书画也是稍通,知道这位许公子所书乃是唐代杜牧的两句自嘲无意仕途,混迹风尘的诗。再观许公子的字迹,右联写得苍劲挺拔,左联写的圆润如意,不但字写得两样,便是笔法也是不同。猜想这位许公子多半是天赋异禀,可以分心二用,旁人纵是苦练也是不能够。

    许公子写完,将两张宣纸抛起,手中毛笔跟着掷出,“咄、咄”两声,毛笔已将宣纸钉在楼柱上,腕力和暗器功夫竟然也是不凡。许公子拍拍手,微笑道:“陈老板,全芙蓉院的人都可以作证,你抵赖不得的。”

    这陈老板开着好几处饭庄,家财万贯,为人却是吝啬成性,平时便是用他一文钱也难。方才被许公子挤兑得无法才打下此赌,他本来绝不相信世上有人能够分心二用,只道这次稳赚不赔。这时看得傻了,要他拿出五十两银子,真比从他身上割下十斤肥肉还要心疼,只是这许公子在保定城势力极大,是得罪不得的,只好忍着痛拿出银子来。

    众人见许公子大拔铁公鸡之毛,都是轰然叫好,却不明白许公子家私巨万,煞费心机诈这五十两银子做什么。许公子拿银子在手,笑问:“陈老板你名下那间包子铺的包子怎么买?”陈老板不知他要做什么,怏怏道:“本店包子个大馅足,须四文钱一个。”许公子又问:“一万个包子要多少银子。”陈老板道:“一万个便是四万个大钱,兑成银子便是四十两,许公子问这个做什么?”许公了正色道:“日间我看见有个乞丐向你讨个摔在地上的包子,却被你踢开,从明天起,叫你伙计施舍包子给乞丐,要送出一万个才算完,这里有五十两,四十两包子钱,十两算作人工费。”

    陈老板一时哭笑不得,才知许公子如此做是不满他的所为,又想可以拿回十两,便赔笑着拿过银子。许公子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玉蝴蝶见这少年公子文武全才,性情豪爽,便问:“这位公子是谁?”陈老板正没好气,随口答道:“保定万敌堂少堂主许怀谷也不识得么?真是可笑。”忽有瞥见玉蝴蝶身材高挑,眉目俊俏,颇有动人之致,急忙又陪笑道:“这位姑娘好身量,怎么从前没有见过,莫非便是新近从京城来的娇娇小姐么?”

    玉蝴蝶在江淮就知道万敌堂是河朔极有势力的一个堂口,堂主许万敌刀法精奇,平生罕逢敌手。暗自思量自五通门被敌无双挑了之后,与师妹无依无靠,若是投身万敌堂就有了靠山,如果能够引得万敌堂与丐帮大斗一场,更是大妙。他如此打算,便要追上许怀谷,着意结纳一番。

    陈老板只道他看上了许怀谷,嘴边的肉怎能让别人夹了去,急忙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位许公子平时浪迹青楼,言笑不禁,其实是不宿妓的,我就不同了,只要侍奉得好,打赏个三两二两的,大爷从不在乎。”

    玉蝴蝶这才想起自己的歌妓身份,娇笑着道:“大爷说笑了,小女子是卖艺不卖身的”。陈老板嘻嘻一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愿意这么说,无非是想多要点银子,这样吧,你侍候大爷一宿,赏给你五两。”薛玫瑰只怕纠缠下去要露马脚,急忙从中一拦道:“这个姑娘本公子已包下了,朋友若有兴趣,不妨改日。”拉着玉蝴蝶便往外走,已出大堂了,犹自听见陈老板喊道:“十两银子怎么样,这些小白脸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玉蝴蝶低声把结纳许怀谷的意思说与薛玫瑰听,薛玫瑰点头称是,追上许怀谷,抱拳道:“方才见兄台惩治屑小,大快人心,今日兄弟做东,请兄台喝上一杯如何。”许怀谷虽然与她并不相识,但他一向慷慨大度,不拘小节,见她说得肯切,便随着同赴酒楼。

    玉蝴蝶已在楼中相候,看见许怀谷福了一福,薛玫瑰介绍道:“在下姓王,这位姑娘姓李,是在下表妹,素闻许兄声名,同来一晤。”许怀谷虽然出身武林世家,但是年纪尚轻,并无江湖阅历,两人易容改扮,自然看不出来,客气了几句,便推杯换盏畅饮起来。

    薛玫瑰本欲将许怀谷灌醉,那知他酒量甚豪,几巡酒喝下去,许怀谷还未曾怎样,薛玫瑰已醺醺然了,于是玉蝴蝶借斟酒之际,在许怀谷怀中弹进些迷药将他迷倒,与薛玫瑰把他抬入客栈。

    薛玫瑰身处淫窟已久,耳濡目染,已变得放荡,看见许怀谷英俊潇洒,竟然颇为意动,守在床前不原意离开,要为他宽衣解带,玉蝴蝶只怕她泄露机关,将她赶走。

    许怀谷宿酒醒来,浑不知身在何处,从床上坐起,看见薛玉二人守在房中,十分的过意不去,称谢一番,又问:“今天是几日了?”薛玫瑰道:“今日是八月十二日,再过三日便是中秋节了。”许怀谷一拍脑袋,叫道:“哎哟,今天是姐姐出阁之日,可要赶回家去,两位也一定要去观礼。”

    玉蝴蝶正求之不得。于是三人离开客栈,向莲花池后万敌堂行去。刚转过一条街,迎面走来一个老朽破烂,身体瘦弱的老者,没精打采的向三人一望。玉蝴蝶、薛玫瑰只吓得魂飞魄散,这个看似风也能吹倒的老头儿,分明就是丐帮现任帮主,“无尾神龙”敌无双。

    两人紧张的心脏都要跳出来,却见敌无双没有什么反应,只道他并未认出,硬着头皮从他身边走过。那知还未能走出十步,突听后面一声高喝:“玉蝴蝶、薛玫瑰,今日还想逃么?”头顶风声响动,敌无双已拦在面前。

    薛玫瑰吓得便要昏倒,终究还是玉蝴蝶镇定,颤声道:“老伯是在喊我们么?这两位公子一姓许,一姓王,小女子姓李,并无玉薛姓人。”

    敌无双眸子精光闪动,冷冷道:“你们男的扮成女的,女的扮成男的,老夫便认不出来么?”这一下玉蝴蝶也要昏倒了。正在彷徨无措,却听见许怀谷笑道:“老伯在说笑么?许某是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会是女人所扮!”

    敌无双千里追捕,好几次要得手都被二人跑掉,胸中怒火正炽,这次狭路相逢,怎能放过,见许怀谷冒冒失失的阻拦,怒道:“这里不关你事,闪开了。”伸手搭在他肩上向外一推。

    许怀谷身子一晃,却不退开。敌无双试出许怀谷身有武功,转注于他,森然道:“你与他们两个是一伙的么?”许怀谷道:“他们是在下的朋友。”敌不双怒道:“很好,即是一丘之貉,老夫便先毙了你再说。”一掌拍向许怀谷前胸。

    许怀谷身形一闪,右拳袭向敌无双腰胁,两人斗在一处。敌无双位居丐帮帮主,武功之高,当世少有敌手,许怀谷虽然家学渊博,根基不错,终究修为尚浅,未及三招便被敌无双扣住脉门,半边身子麻木,动弹不得。

    敌无双侠义为怀,觉得他招式正大,不似邪派武功,手掌悬在他头项,凝劲不发,问道:“你是何人,怎会与这两个采花淫贼同流合污。”许怀谷尚未回答,四周突然围上十多个家丁模样的人,叫道:“这你这老儿,怎么抓着我家少堂主,快些放开了,否则打你半死。”

    敌无双并不理睬,又问了一遍,许怀谷命悬人手,仍是昂然不惧,大声道:“在下许怀谷,乃是万敌堂中人,前辈高姓大名,怎么认定我那两位朋友是淫贼。”

    敌无双素知万敌堂乃是河北最有势力的堂口,堂主许万敌颇有侠名,眼前这少年即是少堂主,便不会是奸邪之徒,多半是受了蛊惑。于是松手撤掌,冷冷道:“老夫敌无双,那两个人是江淮五通门的余孽,我千里追捕到此,怎会不知。嘿嘿,你当他们是好朋友,怎么你为他们拼命,他们早已溜之大吉了。”

    许怀谷回头一看,玉蝴蝶两人果然踪影皆无。他曾听父亲说过,丐帮帮主敌无双一言九鼎,侠义无双,所说多半属实,心中不禁大为懊恼,抱拳道:“在下无意坏了前辈除奸大事,是在下的错,请前辈放心,在下马上调动万敌堂一切力量,擒住这二人交给前辈处治”。敌无双道:“此二贼鬼计多端,我丐帮以三十万弟子,擒之尚且不易,万敌堂,嘿嘿。也罢,便以一年为期,明年中秋节时老夫在保定城外西山坡相候,你若空手而来,须吃老夫几枪。”冷哼一声,扬长而去,他几十天苦寻双贼,眼看便要拿住,却被许怀谷搞乱以至功亏一溃,心中气恼可知。

    许怀谷叹了一口气,真是好没来由惹下一身麻烦。好在他素来大度,懊恼一阵后也就不以为意,转身问家人:“你们怎么赶来的,出城接新郎么?”家丁答道“是燕老拳师带着几位朋友和几位舵主出城迎接新郎,堂主久等少堂主不归,派出全府家人仆妇满保定城的找,小的们命好,最先看到了您。”许怀谷笑道:“抓淫贼倒也不着急,当务之急乃是送我姐姐出门。”随同家人一并回归万敌堂。

    万敌堂上下早已张灯结彩,装饰一新。此时正值秋季,繁花尽落,树叶也呈青黄之色,就以红绿绸缎扎成红花、剪成绿叶装饰在树间,中秋时节竟然再现盛夏景象。许万敌便在这花树间,负手而立。

    虽是女儿出阁大喜之日,只是时辰尚早,贺客尚未登门,远道赶来祝贺的朋友、堂中舵主又都代表他出南门去迎前来接亲的娇客,而府中家人护院这许多人全都被他差去寻找独子许怀谷,所以院中寂然,反而显得冷清。

    许万敌弱冠之际与师兄柳无敌联袂行走江湖,十年间声名大震,创下万敌堂。数年后柳无敌病逝,许万敌更是独霸河北,万敌堂十大分舵、数千弟子随时为他效死,可以算得上是跺一下脚,黄河也要震荡的人物。纵然如此英豪,也有忧虑之事,其一便是大女儿许幽谷待字阁中十年,花信之期已过还是小姑独处。幸好终于结下这门亲事,新郎是洛阳南宫世家少掌门南宫柳,据说英俊潇洒,武功也是不错,正是女儿良配。最重要的是万敌堂与南宫世家联姻,可以大张势力,黄河以北再无抗手了。

    想到得意处,许万敌不禁面露笑容,只是随即又皱起眉头,想起了另一件让他忧虑的事,那就是独子许怀谷。许怀谷天姿极佳,师兄柳无敌在他幼年之际便断言,此子必成大器,还将师门武学总诀传授于他。可惜的是许怀谷良材美质偏偏不用于正途,平时不喜武功,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却是无所不通。年已弱冠,万敌堂一应事务却从不上心打理,每日混迹于花天酒地烟街柳巷中吟诗作画,怎不让人头痛。就说今日,是姐姐出阁的大喜之日,却一直游荡未归,只好派出全府的人去寻。许万敌叹了一口气,只悔不该念他幼年丧母,娇纵至今。

    这时外面风风火火跑进一个人,正是管家许福,看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只道是许怀谷又闯出什么祸端,便问:“阿福,何事如此紧张,莫非寻少堂主不着么?”

    许福喘着气,说道:“不是的,那些家人还没回来,是有人送礼来,已抬到了前厅。”许万敌一怔,沉声道:“有人送礼来,只管收下,好生款待来人便是,这些事还用跑来说与我听么?”许福脸色古怪,叹道:“只是这礼物极为古怪,小的不敢做主收还是不收。”许万敌不悦道:“有何古怪,难道是棺材不成?”许福一呆,随即道:“老爷说的不错,正是一具棺材,是一具通体水晶的华棺,虽是千金难求的奇珍,只是喜庆之日送这等礼物,终究不是好意。”

    许万敌面沉似水,当先向前厅行去,万敌堂创立至今已近二十年,寻仇挑畔的大有人在,只不过所有人都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今日在万敌堂大小姐出阁时前来挑畔,只怕要被“化整为零”后才出得去了。

    此时宅内仆妇俱出,客厅中也是空荡荡的,正中间果然摆着一具通体由水晶制成的棺材,晶莹剔透,闪动奇光。旁边站着一个白衣人,戴着一顶大斗笠,遮去了面容。许万敌沉声道:“这位朋友,今日是本座嫁女大喜之日,你送一具棺材来,可是存心挑战么?”

    白衣人静静道:“昔日我与幽谷相约,此生只爱对方一个,若有人变心另有新欢,另一人便要在他成婚之时送去一具棺材,见到棺材就要自刎以谢。我听说她要出嫁,特地从京城严嵩家盗来这具水晶棺,世上也只有这一具棺材配得上她的尸身。”他语气冷冷淡淡,述说这件生平第一大恨事,却像在述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声音空空冥冥,便似从天外传来一般。

    许万敌募的记起一个人来,却又不相信这个人会在此时出现,急问:“你是谁?”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柄苍白的剑和一张比剑还要苍白的脸。那张脸原来该当清秀英俊,却留有太多刀剑疮伤,最长的一条刀疤从左眉边划到右嘴角,横过整个脸庞,显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这条刀疤原本就是许万敌在他脸上留下的,今日乍见,许万敌心中还是突的一跳,忍不住恨声道:“柳化雨,想不到你还活着。”白衣人淡淡道:“我还活着么?”声音空空洞洞,眼神也是空洞洞的,竟是死灰色,哪里像一个活人的眼睛。

    许万敌心中竟是一寒,忍不住将手按在缠在腰间的软刀柄上,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缩回手,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是我女儿出阁之日,抬着棺材走吧,我不想为难你。”白衣人静静道:“我的礼物还未交与幽谷,怎么会走?”许万敌怒道:“你非逼我杀你么?”

    白衣人尚未反应,已有人喝道:“堂主,何必跟这厮罗嗦,待老张一斧切下他的头来!”厅外冲进三条汉子,为首的高大魁梧,满脸浓髯,正是万敌堂第三分舵主开山斧张岩,他本与另两个分舵主在偏厅歇息,是许福找来的。

    张岩脾气暴燥,听说有人送来棺材挑衅,哪里还能按捺得住,抡起开山巨斧,“呼”的一声,直劈白衣人。这一斧风声激荡,满堂俱是斧影,白衣人却只是向左迈开一步,便将这开山斧的攻势消为无形,静静说道:“你一人不是我对手,王千刀削、宋律枪刺,再配合你的斧劈,或可一敌。”

    张岩怒极反笑,道:“两位老弟,这厮既然点名要你二人出手,便让他死个痛快。”王千、宋律并不识得白衣人,也从未听闻江湖有这样一个人物,但听白衣人对他二人的兵刃家数了解,也不敢小觑了,各自凝神运劲。

    于是张岩斧劈、王千刀削、宋律枪刺,三件兵器连环而击,声势更是大增。许万敌冷眼旁观,自忖在这刀枪斧夹击之下,全身而退应该可以,若要反击却是不能。他对属下功夫自然了解,知道三人一击不中,还有极厉害的后招,在他眼中,白衣人简直是个死人了。

    白衣人并不躲闪,反手拔出背上的剑。这柄剑一出鞘,厅中竟骤然冷峭起来,似乎已由中秋一下子进入严冬,而且一股肃杀之气充盈天地,有一种西风陡起,百物消亡的感觉。许万敌胸中凛然惊惧,张岩三人也忍不住打个冷颤,便在这一瞬间,白衣人的长剑已划过他们三人的咽喉。

    张岩三人仰面倒下,只一刹那便被夺去了生命,而白衣人剑势未尽,继续向前疾刺,经过许万敌的身边,“咄”的一声钉在他身后一根支撑大厅的立柱之上。

    白衣人将剑轻轻拨下收入鞘中,柱子后面却有一人倒了下去——许福正躲在那里偷看,这一剑虽未刺入他的身体,剑上发出的凌厉之极的剑气早已将他心脉震断了。

    一时间许万敌被恐惧笼罩着,他纵横江湖数十载,武功见识俱是一流,虽然从来未见过这样的剑法,但他却清楚的知道,如果这一剑的余势不是刺入柱子而是刺向他许万敌,那么此刻倒下去的就不只是许福了。这一剑竟然不似人力所能施展出来的,也绝对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许万敌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白衣人说道:“你若想见幽谷,便随我来吧。”当先引路转入厅后,白衣人轻轻提起水晶棺,跟随其后。——这水晶棺少说也有数百斤的份量,在他手中却是仿若无物。

    穿过两重院落,来到一泓水边,有一座小楼傍水而立。这小楼白衣人自然记忆深刻,数年前他与许幽谷就是在这里吟诗抚琴,对弈品茗,也不知共同渡过了多少个美妙的晨昏。那一段时光也是他此生最美好的时刻。

    只是如今,如今小楼依旧,昔日楼中人却已经面目全非了。

    白衣人手托水晶棺,飞身掠上楼台,伸手轻轻去推楼门。他内功深厚,举手投足都有数百斤的力道,推开这小小楼门却是十分吃力,仿佛这楼门系有千斤之重。

    楼中临水一面的窗前坐着一个女子,正在支颐远眺,虽然是已过芳华,但是容色清丽,望之仍如二十许人。今日该当是她出嫁的大喜之日,却仍是一身淡雅素妆,如空谷幽兰静静绽放。

    白衣人如死人一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些生机,静静凝注着许幽谷的背影,不动亦不言。许幽谷并未听到半点声息,突然之间却似受到某种感应,缓缓转过头来。乍见白衣人如鬼如魅站在门外,不禁吃了一惊,随即满脸喜色,娇呼一声,快步迎上——白衣人虽是容颜大变,不复是昔日俊俏郎君模样,但许幽谷对他刻骨铭心,立刻便认了出来——只是奔出数步便看见白衣人手托的水晶棺,不禁脸色大变,颤声道:“化雨,真的是你么?你是恨我要出嫁,要我自刎么?”

    白衣人转头避开她如泣如诉的眼光,淡淡道:“柳化雨五年前便已经死了,我叫做西风催雪”。长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我都已不是柳化雨,何必再苦守这昔日誓言,真是错的可笑了。”心中突然不尽的寂寥萧索之意,刻骨铭心的爱,比爱还要刻骨铭心的仇恨,都似变得淡了,涩声道:“是我错了,本不该来的。”转身向楼下走去。

    许幽谷追到楼门,垂泪道:“化雨,五年前你不辞而别,我日夜思念着你,便是深宵梦回,也是想着你终于回转前来迎娶我。这些日子受逼不过才答应父亲,我是想你听到讯息会在南宫世家之前赶来,你若不回转,我会活着走下这个阁楼么?”忽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向胸口刺去。

    白衣人西风催雪一个转身,已到许幽谷身前,一伸手便扣住她脉门,将匕首夺下。正要开口相问,却听许幽谷一声惊呼,同时身后风声凛然,该当是一件极锋利的兵刃以极威猛之势正迅捷无伦地向他背心劈来。

    白衣人剑术之高,实已臻太上忘情的至高境界,只是他乍逢昔日爱侣,心神大乱,而且一手托着水晶棺,一手扣住许幽谷的手腕,已无法持剑反击。许万敌阴沉狠辣,在前厅中自忖不是对手,便故意引他来见许幽谷,等待的便是这样一个绝佳机会,出手更不容情。许万敌素有“万敌神刀”之称,“大学刀法”,凌厉至极,放眼中原,也唯有山东关老爷子的“偃月刀法”可以比肩。这一刀更是倾力一击,声势威猛无比,张岩三人刀枪斧连环之击,威力也是远远不及这一刀。

    只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西风催雪。但见西风催雪右手一翻,水晶棺横过,这一刀正砍在棺上。水晶本极脆硬,受此大力撞击,立时粉碎,在劲风鼓荡之下便如冰屑碎雪一般四溅散飞,在这清晨的阳光下幻化出一片绚烂的彩虹。许万敌、许幽谷都看得呆住了。就在这满目冰晶中,一柄剑如雪花飘落,轻轻悄悄刺在许万敌的咽喉上。

    许万敌突然感觉自己是赤裸裸地站在冰雪中,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侵袭着他,忍不住打个冷颤,接着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西风催雪回剑入鞘,充盈天地间肃杀之气许久才消。许幽谷呆立父亲尸体旁边,始终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西风催雪淡淡道:“你父亲昔日毒杀了我父亲,今日我报了此仇,从此恩仇了了,天长地久,后会无期。”从许万敌尸体旁越过,走下楼去。

    西风催雪已到院门,忽听楼上许幽谷哭道:“化雨,来世我们再做夫妻。”西风催雪纵然铁石心肠,听到这如同杜鹃啼血一样的声音也不禁为之动容,转过头去看时,许幽谷正从楼下坠下。

    西风催雪大吃一惊,掠身飞到,抢在许幽谷落地前接住她的身子,却见她胸口早已插着一柄匕首,血已染满衣襟,眼看是不活了。西风催雪惊道:“你这是何苦,你嫁到南宫世家做少夫人,不是很好么?”许幽谷轻声道:“其实在我答应父亲嫁给南宫柳那一刻,便已决定自刎了,只是我一直心存一个幻想,你会在南宫柳来到之前接走我,可惜我的幻想只实现了一半。你是在他之前到来,却又杀死了我的父亲,我们终究不能在一起了。”

    西风催雪见她眼神渐渐已迷乱,嘴里不断涌出鲜血,自己却不知如何是好,眼中冰霜化做泪水,一滴一滴溅在许幽谷脸上。许幽谷喘息着说:“化雨,我知道应该早就死去,只是……只是我实在想……想再见你一面。你是在为我……为我而哭么?”抬起手想要为他拭去眼泪,终于未曾碰到西风催雪的脸庞,便已闭目而逝。

    西风催雪抱着许幽谷渐冷的尸体,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渐渐冷去,甚至已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他看着许幽谷死去,知道自己体内残存的那一点生命也已死去。从此他会忘记爱,忘记恨,达到太上忘情的武学至高境界,从此他的剑法将天下再无抗手。可是这对他已经不重要了,他已变成一个死人,一个活着的死人。

    院外人声噪杂起来,想必是万敌堂门人回转,已发现厅中尸体。西风催雪虽然丝毫不惧,纵然天下所有人尽集于此,他也是不惧,但是他的心中却懒懒的,什么事都不想做,什么人都不想见,他想把许幽谷的尸体抱走,终于还是不忍让安静的她再受颠簸,放下来,纵身离开万敌堂。

    这一刻,他本已花白的头发竟已变成纯白色。
正文 第二章 灭门
    许怀谷随同家人回转,走进府中却不见人影,奇道:“今日不是我姐姐出阁么,该当是十分热闹才是,怎么如此冷清。”一名家丁回道:“老爷的朋友、堂中的弟子全都由燕老拳师带着到城外迎接南宫世家了。府中家丁仆人全都上街找您,府里面剩下还不到十个人。”许怀谷道:“南宫世家好大的面子,要这么些人去接,还要劳动我燕伯伯的大驾。”那家丁道:“听说南宫世家掌门南宫天波亲自陪着儿子来迎娶大小姐,他是一门之主,江湖中顶尖儿的人物,燕老拳师带着众英雄迎接也是礼数。”许怀谷点点头,道:“你知道的倒不少。”说着,步入前厅,便见张岩四人尸体横陈,不禁大吃一惊,急忙大叫:“爹爹,您在哪里?”却听不见回声。

    许怀谷心中一沉,急忙穿过前厅,四处寻找,终于在水月阁边见到许万敌和许幽谷的尸体。许怀谷吓得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家人也是大惊,四外寻找凶手,却哪里找寻得到。有几个将许怀谷扶到厅中,只见他两眼发直,不言不动,便似失心疯了一般。

    慌乱之际,却听有人叫道:“南宫掌门练功走火而亡,婚期还得延后一年,岂不耽误小两口的好日子么。”家人喜道:“是燕老拳师回来了,快请他来做主。”

    燕老拳师名叫燕大同,是山西著名武师,门人弟子众多,俨然是山西武林领袖,与许万敌是莫逆之交。许万敌嫁女儿,自然赶来相贺,今日一早便作为女方主亲带人到保定城外等候南宫世家的迎亲队。哪知迎来迎去等到的却是一名南宫世家的锦衣剑士,声称数日前南宫世家掌门南宫天波练功走火入魔,经脉断裂而死。南宫柳要守孝一年才能前来迎娶,诸事需等南宫柳处理完丧事再前来商议。

    燕大同本极沮丧,一回万敌堂,又听说许万敌等六人被杀,更是如五雷轰顶一般惊得呆了。总算是他久历风波,片刻后镇定下来。见全府乱作一团,许怀谷又如痴如呆,只好由他来料理后事——吩咐家人换下红灯彩绸,换上黑缦白灯,到寿店作棺材,请来仵作入殓,在厅中设立灵堂,找来和尚道士做法事。

    保定府听说许府有六人被杀,那里极大的命案,何况又是本地名流,知府大人亲自带人前来查案,他也知道这仍是江湖仇杀,非比寻常凶案,是官方管不了的,只是装模作样的查看一番,随便带几个家人邻居回去问案,也就不了了之了。许万敌一向是结交广阔,本地富绅官员多与之联系,两河江湖人物也一向仰慕于他,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的宾朋。本来是为他贺女儿出阁的,未想到竟成了为他送终,于是礼堂改为灵堂,便于来人拜祭。

    许怀谷仍是痴痴迷迷,由两个家人搀扶着,该当家属答礼时便按着他磕头。宾客拜后劝慰于他却全不知回答,燕大同看在眼里,更是心焦。

    待到诸事打理完毕,已是深夜,宾客大多散去,路程遥远的便到客栈安歇。因为许万敌仍是为人仇杀,只怕各处分舵有变,万敌堂中大小执事和各舵弟子赶回去防卫,只有燕大同等几个许万敌生前至交和三名分舵主留下看灵守夜。燕大同眼望状如痴呆的许怀谷,叹息道:“许兄弟一去,万敌堂上下人心荒荒,大有树倒猢狲散之势,大家要尽力扶持怀谷才是。”

    这三名舵主中两个是许万敌的弟子,一名是与他同创万敌堂的元老,对许家一向是忠心不二,早已下定决心扶助少主。大弟子周远超言道:“在下已找过保定城名医为师弟把脉,说是受了大惊吓,伤心过度才就成这样,静养几天,服用些镇定宁神的汤药便可恢复。师弟天姿聪颖,我等尽力辅佐,决不致坏了师父威名。”燕大同点点头,忧虑稍减,但他素知万敌堂树大招风,对之心怀不规之徒大有人在,要个二十来岁的少年统率数千个好汉,经营几百家买卖,实在是难为他了。

    那名年老舵主万祥道:“待堂主安葬后,有两件大事要作,扶助少主是其一,另一件便是要追查凶手,为堂主他们报仇。”二弟子常剑接道:“祥哥说的极是。只是我查看过师父伤口,是咽喉中剑,师父手中持刀,显然不是被暗杀,是与人绝斗时不敌而亡。师父武功高绝,大学刀法罕逢敌手,凶手却能一剑穿喉,武功之高我等难以想像。燕师伯见闻广博,武当一派更是剑中宗祖,师伯可从中见到端倪。”

    燕大同深吟片刻,叹道:“常贤侄所言不错,此人武功之高,老夫生平所识无出其右者,武当门下练剑之士虽多,武功能与许兄弟比肩者已是寥寥无几,更不用说是一剑击杀了。数年前倒是出了一位少年俗家弟子,据说用单剑破了武当两仪剑阵,可以说是不世出的武学奇才,只是他年纪甚轻又痴迷于武,在武当山上深居简出,万万不会与许兄弟结仇的。”

    万祥忽道:“莫非是武林三圣中人?”燕大同摇摇头,说道:“三圣仍是世外高人,久不在尘世出现,纵是与许兄弟结怨,也不会杀伤这许多人。况且三圣中只有儒圣用剑,又是许兄弟的授业恩师,怎会加害。”顿了顿,又道:“在许兄弟尸体旁发现无数碎裂的水晶,似一整块撞击而碎的,如此巨大的水晶,恐怕只有皇宫大内才有。老夫问过家人,决计不是许家之物,那么必定是凶手带来的,调查凶手需从此入手。”众人听此事竟然涉及大内,无不心中懔然。

    正在谈论之际,忽然间四外响起一片喊杀声,燕大同吃了一惊,掠身到房上去观望。光影中只见许府中突然涌出无数黑衣蒙面人,俱是右手持刀,左手拿着火把,见到人便是挥刀砍去,经过房舍便将其点燃。

    燕大同又惊又怒,直扑过去,一掌劈倒一个黑衣人,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敢纵火伤人。”旁边有个黑衣人狞笑道:“我们都是许万敌的大仇家,只要是与他有关系的一个都不留。”挥刀向燕大同胸前砍来。燕大同侧身一避,伸手去夺他的大刀。哪知此人刀法竟是颇为精奇,刀锋一转便躲了开去,同时又有人一刀从背后劈来,刀风虎虎,也是极为迅急。燕大同一惊,寻思:“哪里来的这许多硬点子”。忙转身让开,眼见三名舵主,两名好友也正在奋力迎击。对手俱用长刀,或以二攻一,或以三对一,己方全处下风。

    燕大同游目四顾,但见尚有许多黑衣人四外截杀不会武功的家人仆妇,竟是要抄家灭门——他见许万敌身死,只怕各处分舵有变,将堂中精锐尽皆调去守卫,许府中只剩些老弱妇孺,岂知敌人不击分舵反攻总堂,自己一时失策,连累这许多人性命——燕大同心中愧恨恼怒,出手便不容情,一掌劈中身左黑衣人的前胸。他是武当俗家大弟子,绵掌功夫是武林一绝,柔中带刚,柔软处如绵如丝,刚硬处时却可碎砖断石,这一掌含愤而击,力道大得出奇。那人胸肋骨头尽折,大口喷着鲜血,向后直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剩下的那个对手又惊又怒,向他劈出一刀,转头呼道:“大哥,十二弟被老匹夫杀了。”远外一名黑衣汉子听了,挥刀砍倒一名家丁,飞扑过来,呼喝道:“老家伙,今日教你死得惨不堪言。”燕大同见他飞扑之势,便知此人武功仍是众人之冠,当下凝神接战。他的绵掌功夫施展开来空手对敌仍是挥洒自如,只是敌人刀法也是不凡,决不是三五招便能收拾得下。

    敌人人数众多,而且出手狠辣,于黑夜中包抄许府骤然来袭,许有上下近百家人仆妇眼见无人得免,便是在偏厅中诵念经书的和尚道土也尽皆被杀。二弟子常剑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场面,心中一慌,被刀锋劈中左腿,反身栽倒在地,一名黑衣人抢上来一刀砍去了他的脑袋。

    燕大同料想今日无力回天,使是全身而退也难,向许府中人呼喝道:“退回大厅,保护少堂主突围。”转身冲入大厅,将状如疾呆的许怀谷挟在腋下向后院退去,万祥、周远超和他的两位朋友在他身边护持。

    许府占地极广,房舍林立,廊回路转,错综复杂,燕大同等人自是熟悉环境,退得极快。黑衣人虽然众多,一时却是阻挡不得,为首黑衣人大声呼喝:“老二,老三,你们带人奔左,老四,老六向右,十一,十三弟跟我从房上走。”

    燕大同闻言一凛,暗自思忖:“听他如此称呼,似乎是横行塞外的巨寇漠北十三鹰,只是传说他们只有十三个人,怎么今日竟有数百人之众,而且他们从不履中土,怎么今日竟然跨境作案。”

    听到呼哨后黑衣人分进合击,待到燕大同诸人退到后园时,合围之势已成。所幸后园花木山石甚多,不似前院平坦宽阔,黑衣人只能封堵退路,无法全都挤上来厮杀,燕大同几人堪堪抵敌得住。

    燕大同眼见四外俱是持刀举火的黑衣人,照得四外通明,抖擞精神,施展出八卦游身掌来。他很清楚此势突围已是万难,只盼多支持一会儿,引得在客栈住宿的江湖朋友或是保定城中巡逻的兵丁来救。这八封游身掌正发挥了武当绝学中于方寸之间克敌制胜的精妙之处,燕大同脚踏八封方位,出手如风,顷刻间便打倒五六个大汉,还夺下一柄单刀,八封游身掌辅以四象刀法更是如虎添翼。

    黑衣人首领挥刀上前,燕大同势如疯虎,未出十招便将他右臂划伤,黑衣汉子吃了一惊,大声叫道:“龙王,这老家伙爪子好硬,兄弟们收拾不下。”

    只听一人笑道:“你们兄弟不是横行大漠么,怎么一进关爪子便软了,本座却是海上陆地一样的称王。”一个凌空飞至,双手成龙爪手“青龙取水式”,抓向燕大同天灵盖。

    燕大同听得风声凌厉,反手挥刀上削,来人一个倒翻身,落在丈外。火光掩映下但见他一身宝蓝缎袍,胸口用玄丝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墨龙,极为扎眼。燕大同见他如此打扮,又听黑衣人称其为龙王,心中一懔,暗忖:“莫非此人是四海龙王不成,可是他与漠北十三鹰一个在海上称雄,一在塞外居盗,怎么会勾结在一起。”

    原来这“四海龙王”名叫徐海,本是莆田少林寺下院的弟子,曾在杭州虎跑寺为僧,法号明山,持技伤人被逐出寺去。从此流落海上,凭着所学少林绝技,收服海上四伙海盗,组成一帮,自号四海龙王,专一在海上杀人越货,是江湖有名的“四寇”之一。燕大同很清楚此人仍是生平劲敌,凝神备战。

    许万敌大弟子周远超正在徐海身后,见他与燕大同相峙而立,对己无防,挥刀砍断一名黑衣人胳膊后,顺势挥刀劈向徐悔右腿。徐海查觉飞脚踢向他的手腕,周远超退步收刀。他打得久了,筋疲力软,收刀势道稍慢,被徐海一爪抓住手臂,惊愕之中,喉头巨痛,已被徐海另一爪抓碎了咽喉。

    徐海两招便杀了万敌堂的大弟子,威势大振,双爪挥舞,攻势凌厉之极,招招不离燕大同的要害。燕大同于武当派十字慧剑造诣最为精深,单刀却不善长,对付一般人倒也罢了,与一流高手争锋便会相形见拙。徐海以空手入白刃仍是攻击多,遮拦少。

    燕大同打发了性,将单刀掷于地上,空手以绵掌迎敌,两人一用少林绝技,一施武当秘传,攻得凌厉之极,守得也绵密异常,斗个旗鼓相当。

    燕大同一边拆解招数,一边说道:“龙王一向只做海上的生意,万敌堂与你无怨无仇,怎么如此相对。”徐海笑道:“本座近来与东洋武士、浪人联合,在海边做些大生意,已颇有收益,却成了江湖自命侠义之人的眼中钉。万敌堂在北方势力极大,若是收为已用,与龙王帮南北侧应,便是丐帮也奈何不得我了。”燕大同大怒喝道:“原来江南倭寇之乱是你引来的祸端,老夫今日便代表天下英雄毙了你这个汉奸。”上步换掌,转守为攻。徐海冷笑道:“大言不惭,看看今日谁杀了谁。不过,你若归顺于我,这万敌堂便交给你代管,本座行事一向是用人唯能,能人不为我所用,便要除去了。”手中招式已变,改用少林般若掌相对,转攻为守。

    燕大同怒道:“想必漠北十三鹰已为你收买了,你也知许万敌为人忠义不会为虎作伥,这才将他除去么。”徐海答道“十三鹰与许万敌有宿仇,本座却是想收服万敌堂的数千子弟,几百家店铺,他们为仇我为利,自然是一拍即合。我们也知许万敌武艺高强,才想借他嫁女之机混在宾客中暗杀于他,那知他先行暴毙,这是天助我也,少了许多麻烦。”燕大同冷冷道:“想不到你如此坦白。”徐海笑道:“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在下一向是很坦白的,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燕大同怒道:“看看今日是你死还是我亡。”两人口中呼喝,手上却是不停,众盗见他二人斗得激烈,妙着绝技纷呈,注意力转移过来,只分出几十个喽罗围攻许怀谷几人。

    万祥也知今日难逃一死,只求拚得性命,护着许怀谷得脱大难,他与许万敌两位至友不避刀剑,杀出一条血路,护着许怀谷冲到后园西北角的马厩。许万敌一向喜爱驯养好马,马厩中着实有几匹千里挑一的名马。其中有一匹名为“奔雷”的骏马,性情刚烈,不避矢石烈火,乃是冲锋陷阵的战马,由许万敌在张家口千金购得,今日用于突围脱逃是最好不过了。万祥将许怀谷扶到“奔雷”背上,见他仍是痴迷,而这马背又无鞍环,只怕许怀谷从马上跌下,便用绳索将他紧紧缚于马背上。那两位朋友一使花枪,一用扑刀,守在马厩外拚命阻挡敌人。

    十三鹰的老大远远望见许怀谷被缚于马背,急忙叫道:“二弟、三弟,快去料理那几个点子。铲草不除根,春生吹又生。”二鹰、三鹰闻言扑去,可怜两位义士苦战良久,杀死数十盗贼,早已筋疲力尽,只挡得几刀,便被砍倒在地。

    万祥已将许怀谷缚好,正要去解马缰,瞥见两柄钢刀劈到,他知此时体力已是无法缠斗下去,身子向右一侧,让开一刀,另一刀砍在他肩上。万祥挥刀回削,三鹰的刀被他肩夹住,无法抵挡,立刻被割断了咽喉。二鹰大怒,提刀刺入万祥小腹,万祥运尽余力,挥刀削断马缰,倒在地上。

    “奔雷”运劲许久,骤一得脱,立刻跃出马厩。二鹰不及将刀抽回,跃起身来,一掌劈在许怀谷背心上。许怀谷“哇”的一声喷出血来,头脑竟也随之清醒。——原来日间他乍见父亲、姐姐惨死,悲痛惊恐之中,一股逆气入脑,封闭了神经,对外界全无感应,才状如痴呆,本来需要静养以药石之力疏导经络才能恢复神智。此刻恰巧中了一掌,头脑受了震荡,又吐出大量鲜血,冲开了闭塞的经络,登时恢复了神志。

    许怀谷一见周遭形势,不禁大惊,急忙叫道:“燕伯伯,这是怎么一回事?”想要纵马去救,只是身手被缚,竟是控制不了坐骑。燕大同见他清醒过来,不禁心中一喜,叫道:“怀谷,快走,不用管我。”一掌逼开徐海,纵身向许怀谷奔去。原本有十几个罗喽已围定许怀谷,见他来势凶猛,发一声喊,四散奔跑。

    大鹰只怕两人会合势增,叫道:“老二,先毙了那小子。”二鹰答应一声,拾起一把刀,跃起丈余,挥刀砍向许怀谷头颈。那刀锋距离头颈尚有尸许,忽听背后金风响动,一柄单刀凌空飞至,待到二鹰惊觉,钢刀已然穿胸而过。这刀所涵力量好大,带起他的尸体钉在一棵树上。

    燕大同及时踢飞脚下一口钢刀救下许怀谷,但就在他身形一缓之际,徐海从背后扑到,一爪从他肩上抓下一大块肉来。燕大同忍着巨痛,回身拍出一掌,徐海变爪为掌,也是一掌推出。燕大同便借这一掌之力,倒飞到许怀谷马边。

    燕大同眼望四周,但见院门紧闭,便是院墙上也遍布黑衣贼寇,两人纵然骑上这骏马也是无法逃脱。他将牙一咬,运劲于臂,将许怀谷连人带马举过头顶,要把他掷出墙外。便在此时,徐海掠到,一掌拍在他背心之上。燕大同拚得经脉寸断,引着背上所受力道一并集于双臂,将“奔雷”远远掷过墙头。

    “奔雷”如天马行空一般越过院墙,足一踏地便即远奔,许怀谷伏在马背上,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到了府外。他明知燕大同舍身救他,只是被缚马背,竟然无法回援,远远听见燕大同叫道:“今日灭门的是漠北十三鹰和四海龙王,为我们报仇。”许怀谷心如刀绞,回过头去,但见许府火光冲天,一时急怒攻心,昏了过去。群盗震于燕大同一掷之威,一时竟是无人来追。

    待到许怀谷醒转,已然天光大亮。许怀谷发现自己仍缚于马背上,却置身在旷野之中。他解脱绳索,辨明方向,纵马奔回保定城。转过大街,远远看见许多人围在自己家门外。许怀谷原本极为聪明机变,平日里浪迹红尘,仿佛是个难当大事的公子哥儿,此刻面临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自身所具有的坚忍勇毅的潜力被激发出来。他知道敌人势力强大,此刻必定布下眼线等待自己自投罗网,纵然能够杀他几个贼人,还是难报这血海深仇。一个人经过大悲痛,大愤怒之后反而会突然冷静下来,许怀谷心急如焚,终究不愿逞一时之勇,要留有用之身报仇雪恨。

    许怀谷全力控制着自己,指骨喀喀作响,牙也要咬碎了。他见有不少持刀带剑的江湖人在瓦砾中翻看,不知道这些人是赶来救援的江湖朋友,还是盗寇余党,不敢久留,轻轻从人群退出,牵出“奔雷”骑上去驰于旷野无人处。许怀谷向着许府方向磕了几个头,咬着左手小指,暗暗发誓:“父亲、姐姐、燕伯伯,许怀谷一定为你们报仇雪恨。”小指也咬断了。

    许怀谷扯下衣襟包住伤口,他深知以己一人之力,绝难与敌人相争,保定城是无法再住下去,唯有远奔京城。京都分舵金刀堂是万敌堂十大分舵势力最为雄厚的一处,舵主“万胜金刀”周迎祥是他舅父,也是万敌堂中仅次于许万敌的第二高手。昔日因与堂主不合,怒而不相往来,为人却是慷慨豪迈,对许怀谷也是极好。此次万敌堂面临生死存亡的大危险,周迎祥自会挺身而出,帮助许怀谷报仇复家。

    想到此际,许怀谷辨明方向,向北驰去。“奔雷”神骏非常,许怀谷纵马疾驰,天明时分便已到了涿郡。他已经两日未进饭食,早已饿得狠了,牵着马寻一家酒店用饭。那掌柜见他衣衫褴褛,不似有钱模样,牵的马却是极为神骏,盘算着纵然无钱会帐,这马也买得上百两银子,便按他要求,好酒好菜侍候。

    结帐时,许怀谷身上果然一文不名,幸好掌柜早有打算,马上差伙计逼着许怀谷去买马。许怀谷一向过着伸手要吃穿的阔少生活,那想到一夜之间窘迫得要当街买马。垂头丧气的跟在伙计身后,话也说不出来。伙计倒是干练,将马牵于市上,大声吆喝,果然有不少上来问价。这伙计心肠倒好,有心多为许怀谷买上几个钱,开口索价纹银二百两,众人听得价高,纷纷散去。伙计心中一急,便降为一百两,忽听有人说道:“此马仍是塞外引来的宝马良驹,千金也是不易,你只索价百两,莫非来路不明么?”

    伙计抬头见是个青年武官,忙道:“这位军爷好眼力,看出这是一匹好马。”手指许怀谷道:“这位客官欠了小店的饭钱,急于还债,才低价脱手,绝不是来路不明!”

    武官目注许怀谷,脸露迟疑之色,许怀谷叹道:“此驹名为奔雷,是我父亲心爱之驹,当年在张家口以一千二百两银子购得,我要赴京投亲,没了盘缠,才以低价脱手,莫非朋友怀疑在下是盗贼么?”武官道:“岂敢,在下要赴京城赶武科,正需一匹好坐骑,这奔雷驹是可遇不可求的千里马,兄台困顿风尘,在下怎能趁人之危,这样吧,在下就以令尊当年购马之价买下。只是这许多银两未曾带在身上,你看这样如何,兄台去京城投亲,若不嫌弃,便与在下结伴同行,待到京城,筹足银两再牵走兄台马匹。”

    许怀谷又惊又喜,未料此人如此慷慨重义,又想如此一来可以躲开敌人的眼线,便躬身谢过。那武官转头吩咐跟随:“跟这伙计回去,将这位朋友的帐结了。”于是两人结伴入京,在路上互通姓名,许怀谷如实说了,他在江湖中寞寞无名,也不怕泄露行藏,至于身世自然隐瞒,只说是家道中落,去京城投亲。武官自称姓戚名继光,是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这次去京城赴武举科考。

    原来,此时正是明朝嘉靖年间,在位的皇帝名为朱厚熄,便是历史上的明世宗。这位世宗皇帝颇为特别,在位计四十五年,前期二十年鉴前代之失,严律近待,任用良臣,出现一派兴旺气象。但是在他即位二十年时,被谋逆的宫女杨金英差一点缢死,从此祟信道教,一心惜命求仙,再也不理朝政,一切国策全由朝臣作主。其中大学士严嵩最受宠信,由翰林学士一直升到内阁首铺的位置——明初太祖唯恐宰相权力过大,不设宰相,这内阁首铺便是实际上的宰相。

    严嵩也是一个有才能之人,只是过于贪婪,对权力的贪婪,对美色的贪婪,对金钱的贪婪。在朝庭中一手遮天,只要是反对他的人,便千方百计的除去,生活上也是穷俊极奢,便是侍茶的丫环鞋上也要缀以明珠。于是许多正直有才干之士被排挤,一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却蹑居高位,内务腐败,边防废弛,大明王朝实已到内忧外患多事之秋。

    而一海之隔的东瀛日本正值幕府后期,国中形势只有更乱,许多没落武士无所待从,便成了浪人,结帮渡海到中国抢劫。他们与中国海盗、奸商、地方豪强相勾结,形成一股很大的威力,这便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倭寇之乱。倭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向称富庶的江浙深受其害。可笑的是严嵩竟信党羽赵文华的鬼话,以为是海神作怪,写了几十篇祭海文投入东海。祭海文写的是洋洋洒洒大有文采,倭寇却是越闹越凶,在奸商汪直、海盗徐海带领下,竟从江苏、浙江登陆,深入内地来抢劫。严嵩不得已,调老将俞大猷带兵平倭。俞大猷正直无私,平盗颇有成效,却因浙江总督张经遭人陷害被牵连。汪直趁机备上大批奇异宝上京进奉,严嵩竟然将俞将军等撤职查办。但他还是迫于压力,宣布设立武科,为国家抬揽贤才。所招贤才一律做武官到江浙抗倭,武状元便是带兵的总兵官。于是全国各地爱国将士,有志之人纷纷赶往京城应试。

    戚继光将门虎子,自幼便文武双全,袭父荫做了山东登州卫指挥佥事,也是个不低的官职。但他一心杀敌救国,岂肯这么安安稳稳做个武官。倭寇之乱方起之际,便数次申请驻防江浙,听说这次朝庭派兵征剿,公开选拔总兵官,自然入京参加武科考。他也不求高官厚禄,只愿做个冲锋陷井的士卒,杀敌报国。

    两人并骑而行,相处很是融洽,戚继光见许怀谷衣衫褛褴,从行囊中取出件锦袍赠与他,言道:“此衣乃是在下军中将士送行时所赠,并未穿过,请兄弟不要推辞。”许怀谷对这种解衣赠友之事也是常做,谢过穿上。

    涿州距京城不到二百里,两人脚力又快,过午便进了北京城。戚继光父亲与武科主考官兵部尚书杨博是至交好友,戚继光要前去拜望。待到分别之际,许怀谷翻身下马,将奔雷驹送与戚继光。戚继光要到杨府取钱,许怀谷笑道:“你我相识不久,却是一见如故,这奔雷驹是兄弟送给戚大哥的,若是典钱给我,便是将兄弟瞧得小了。”

    戚继光还待推辞,许怀谷道:“今晨戚大哥送我锦衣时,小弟可曾推辞?朋友相交,义气为先,余者都是未节了。”戚继光大为感动,道:“愚兄定当骑马奋勇杀敌,若是不能逐尽倭寇,便是贤弟也对不起了。”许怀谷道:“戚大哥文才武略,都是小弟生平仅见,八月十五科考定可高中状元,他日裂士封侯也是意料中事。”戚继光微微一笑,道:“封候虽我志,唯愿海波平,若能驱尽倭寇,保得国家太平,百姓安乐,便是做个戍边小卒又有何妨。”

    许怀谷心中升起许多景仰,自恨身负大仇,不能与戚继光并肩抗敌,向他深躬一弓,转身扬长而去。威继光目注他离开,只觉这少年慷慨豪迈,见识谈吐俱是不凡,只可惜相处时间太短,未能把臂论交。忽又想起许怀谷身上不名一文,待要送钱给他,早已走得踪影皆无。

    兵部尚书杨府在永定门里,而万敌堂京都分舵金刀堂却在西直门外,许怀谷要到那里去,便需横穿整个北京城,路途颇为不近。他坐骑送了人,只好一步一步走着去。
正文 第三章 江南双侠
    许怀谷穿过数条街道,转到西单大街上来,这条街道颇为繁华,行人众多,道两边店铺林立,尤其多酒楼饭庄。此时正是午饭时间,各家锅勺敲得乱响,不断有菜肴香气飘到街上。许怀谷闻到饭菜香气,肚里咕咕叫了起来,他身上无钱,连马也送了人,虽然饥火中烧,也只能苦笑一声,紧了紧腰带继续前行。

    街边有家包子铺,生意颇为兴隆,不少人拥在那里买包子,许怀谷看着它,不由得想起保定那家包子铺来。数日前作弄那个铁公鸡陈老板,迫他施舍出一万个包子,让保定的乞丐吃个够,而自己此际纵然想吃一个也不可得了。

    许怀谷心中想着往事,不觉便驻足包子铺外。这时街上忽然冲来三匹马,马上骑士大声吆喝,在闹市中驰马速度竟然不减。一时行人四外躲闪,不及撤开的摊子,不知被踏翻多少。

    待冲到许怀谷近前,许怀谷见来势凶猛,便侧身让开,却突然看见身侧正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女孩儿面前是个吹糖人的担子,摆着不少吹好的糖人,吹糖人的看见马匹冲来,吓得不及拿开担子便逃走,而那小女孩儿正看得有趣,全未感觉到大祸临头。

    许怀谷眼见马蹄堪堪踏到小女孩儿身上,急忙扑过去,伸手抄起小女孩抱入怀中,腰间已被马蹄踏中,好不疼痛。而那匹马受了惊吓,人立而起,险些将骑士抛下。骑士大怒,挥起马鞭抽在许怀谷头上,喝道:“臭小子,敢挡大爷的路,活得不耐烦么?”挥鞭又打。

    许怀谷未想到此人如此蛮横,闹市驰马,险些伤了人命,竟然还挥鞭打人,一怔之际头上挨了一下。又见他再次挥鞭,许怀谷武功颇有根基,怎会再被他打中,正要侧身让开,面前忽有人影一闪,一人已抢到他身前,伸手便抓住马鞭,用劲一夺,将骑士从马上拉将下来。

    另外两个骑士一惊,纵马来撞这人,便见她纵身跃起,右足疾出,将一名骑士踢个筋斗,左手顺势挥出,打了另外那名骑士一个耳光。这一掌打得好不沉重,将他牙齿打脱了十几颗,惨呼着从马上跌下。

    许怀谷见此人身法美妙,招数精奇,而且出手狠辣,武功颇为了得,本该是个江湖好手,待她立定才看出竟是个极为俊俏的小姑娘,看样子不过才十六、七岁。许怀谷又惊又奇,正待开口相谢,却听身边有人道:“多谢公子相救小女,贱妾这相有礼了。”

    许怀谷转过头看去,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中年美妇人,正在向他施礼,就急忙放下小女孩还礼。那小女孩儿站在地上,方始回过神来,吓得哭了起来,扑入美妇怀中,娇呼“妈妈”不止。这时,跌在地上的三名骑者爬了起来,骂道:“臭丫头,胆敢打严相爷府上的人,不怕诛了九族么?”见小在娘杏眼一瞪,不敢再说,连滚带爬的逃走,马也不去骑了。严嵩权势薰天,严府家人也是狗仗人势,胡作非为,平日里在京城中横冲直撞,无法无天,却又无人敢管,今日竟被一个小姑娘痛打,当真大快人心,围观群众都是大声喝采。

    小姑娘颇有得色,对美妇说道:“这严相爷又是什么东西?不如我们把他揪出来打一顿,给妹妹出气。”美妇横了她一眼,斥道:“我到店中买几个包子,要你看护妹妹,你到哪里去了。若不是这位公子相救,你妹妹早就受了重伤,纵是将严嵩一家尽数宰了,于事又有何补。”

    小姑娘低着头,嘟着嘴低声道:“我见那边摆的绸缎漂亮,便过去看看,那想到……”。美妇不去理她,对许怀谷道:“贱妾姓双名宿飞,这是我大女儿双儿,小女儿眸儿,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许怀谷报了姓名,他初入江湖,自然不知道眼前这容色清丽,言语得体的美妇人竟会是位武学大高手。——二十年前双宿飞与丈夫飞来客以浮云掌、霹雳拳威震江湖,号称江南双侠,近年来隐居西子湖畔,教女为乐,才声名不显。许怀谷见双儿是双宿飞女儿,算年龄她该当已近四十岁,只是容色清丽,望之三十也不到,双儿豆蔻年华,更是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眸儿虽稚,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胎子,母女三人并立,相貌宛然,便似姐妹三人一般。许怀谷为三人容色所逼,不禁自惭形秽,逊谢几名,便要告辞。

    双宿飞道:“大恩不言谢,他日许公子若有危难,贱妾必当鼎力相助。”许怀谷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她秀眉微蹙,神色凄苦,似乎担着极大的心事,只道她担心严嵩恶奴来找麻烦,便道:“夫人不必担心,严嵩一伙若是前来打扰,便让他去找我,别人怕他严相爷,我却不在乎。”双宿飞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许怀谷告辞而去。

    从保定来京城的一路上,许怀谷就十分担心,只怕敌人先下手为强,到了金刀堂已是舵毁人亡。直到西直门外才放下心来,只见金刀堂的金漆牌子闪亮依旧,几个弟子悠悠闲闲站在门外,显然无事发生。

    许怀谷数年前曾随父亲来过几次,后来舅父与父亲吵翻,划地绝交后便从无来往,分舵弟子大都不识,门外这几个人更是连见都没有见过。许怀谷走上前拱手道:“劳烦几位通禀万胜金刀周老英雄,便说保定许怀谷求见。”

    几位弟子对视一眼,一名弟子道:“公子稍候,容在下通禀一声。”片刻后那弟子转出,拱手道:“周师父请公子入大厅奉茶。”许怀谷微感奇怪:“我与舅父多年未见,他若得知我来,应该赶来相见才是,莫非有要事在身”。那弟子把许怀谷引入客厅便即退出,许怀谷坐在厅中等候,好久也不见周迎祥出来,心中奇怪起来,站起身来要向外走,忽听有人笑道:“许少堂主刚到舍下,怎么这么快便要走。”一行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当先一个是位大腹便便富商模样的人,足有四五百斤重,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似乎两只腿支撑不了身子重量,一进大厅便找了张椅子来坐,只是屁股太过肥大,常人两人并坐也是宽松的太师椅,他却几乎是挤进去的。商人身边是个身穿蓝袍的中年汉子,胸前绣着一系张牙舞爪的墨龙。汉子当厅而立,说道:“在下姓徐名海,江湖人称四海龙王,与少堂主并不是初会,数日前与漠北十三鹰将万敌堂抄家灭门的便是在下。”

    许怀谷大吃一惊,那日他混乱之中逃走,并未与徐海朝相,不想今日竟是自投罗网,苦苦挣扎仍然未逃出敌人魔手。他自知已然无幸,大胆起来,喝道:“我舅父周老英雄呢?”徐海微微一笑,道:“那日少堂主不辞而别,本座便猜想你一定会来投奔金刀堂,便先到这里相候,只是周老英雄不欢迎本座这等不速之客,只好杀了他,正好汪老板到京城来,他是江浙倭寇的首脑,是人人痛恨的大汉奸,在京城无立足之地,正好用这金刀堂歇脚。”

    那胖老板汪直叹道:“想不到徐帮主如此怛白,若是被人知道倭寇是我引来的,我这一身肥肉都要被人割下来炼油了。”徐海笑道:“汪老板有所不知,本座对将死之人一向都是很怛白的,那日在保定府将秘密都告诉了燕大同,随后便将他杀了,又有何妨呢?”

    许怀谷怒喝:“原来我燕伯伯、舅父都死在你手上,我杀了你为他们抵命。”扑上去挥拳便打。他用的是家传七十二路金刚伏魔拳法,这门拳法乃是少林绝技,刚猛无比,若是许万敌这等功力深厚的高手施展出来必定所向披摩,只是许怀谷修为太浅,远未能发挥出拳法的威力。龙爪手同是少林绝技,徐海却是浸淫了数十年,施展开来实是非同小可,燕大同如此武功,尚命丧其手。两人交手只十几招,许怀谷便险象环生,随时都要命丧徐海爪下。

    徐海手下不停,口中笑道:“少堂主,心中若有疑问不妨说出来,本座但有所知必将毫无保留的告知,也好让少堂主去得安心。”许怀谷也知他是如同猫捉老鼠般尽情戏弄后再将自己杀死,但心有疑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恨恨道:“我父亲、姐姐可是你勾结十三鹰杀害的,汪直可曾出手,十三鹰现在那里?”他知徐海武功不及父亲,必定是与人勾结加害的。

    徐海哈哈一笑,伸爪从许怀谷身上锦袍扯下一块锦缎来,道:“本座虽对万敌堂垂涎已久,自忖还不是令尊对手,正好十三鹰要杀令尊报仇,正好联手。我等本有意等令姐出阁,混入万敌堂用炸药炸伤万敌堂首脑,再带人杀入。那知令尊以死,那是天赐的良机,错过便是罪过了。十三鹰死了三个,已经回漠北了,至于汪老板,那是个蚂蚁也不忍心踏死的大善人,如何会去杀人。”他每说一句,便伸手从许怀谷身上抓开一洞,又不伤他肌肤,戚继光赠与徐怀谷的锦袍,破损的已不成样子了。

    锦袍碎片飞舞中,徐海笑道:“前因后果已明,少堂主可以安心就死了,待到了九泉之下见到令尊,自会知道是谁杀害了他老人家。”右手疾出,从上而下,直插许怀谷天灵盖。许怀谷见来势凶猛,举双手去封。徐海左手一探,已抓在许怀谷胸腹之间,只需手上劲力一发,许怀谷不免开膛破肚,死得苦不堪言。

    许怀谷虽知必死无疑,只是深仇大恨未曾报得,便是死也不瞑目,睁开双眼直盯着徐海,眼角都要挣裂开来。徐海为他目光所慑,手下便是一缓。

    便在这电光火石间的一瞬,厅外突然有人喝道:“汪直,你给我出来”。这一声断喝又娇又脆,分明出自女人之口,声音却凭的巨大,只震得厅中众人身子发麻。汪直吓了一跳,急忙掠身出去看个究竟,平时看他挺个大肚子走起路来都要大口喘气,轻功施展开来,竟如飞燕抄水一般轻盈美妙。徐海原可杀了许怀谷,但他被那声音震得一呆,手上劲力才未发出,又怕外出之时有人将他救走,于是提着许怀谷一并走出大厅。

    许怀谷死里逃生,也想瞧瞧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性命的是谁。待到厅外一看,院中站着一位中年美妇,竟是方才在街上偶遇的双宿飞,只见她一看挽着双儿,一手拉着眸儿,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显然怒气勃发,已不似初见时那般温柔可亲,虽是巾帼女子,却自有一种威严。

    汪直躬身施礼道:“小弟不知大嫂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双宿飞冷冷道:“你蛊惑我丈夫抛妻弃子,背井离乡,远来京城,倒底是何居心?我丈夫呢,他在那里?”汪直恭声道:“大哥他只说要游历中原,这才与小弟同行,过了黄河便即分手,小弟也不知他在那里。”双宿飞怒道:“在我面前也敢说谎,不怕我一怒之下挑了这里么?”汪直急忙道:“不敢,不敢,小弟委实不知大哥下落。”

    徐海见汪直一味低声下气,不以为然起来,暗想:“三个柔弱女子,怕她作甚,传到到江湖上,岂不让人耻笑。”他本是个精细之人,也知道汪直委曲求全,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只是新近挑了万敌堂,连毙燕大同、周迎祥两个中原武林好手,不自禁的骄狂起来,又想已方人多势众,对方不过三个女人,小的还只十几岁,大可不必放在眼中。于是高声叫道:“这位大嫂,找丈夫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汪老板乃是诚信君子,说过了不知道便是不知道,还罗嗦什么。这里是本座府第,若无别的事,还请出去……”话还未说完,眼前人影一闪,接着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疼了起来,才意识到已被人打了一个耳光。

    徐海又惊又怒,凝神看去,只见美妇身边那个年纪大的女孩儿站稳身形,正撇着嘴骂道:“你竟敢对我妈妈如此无礼,念你初犯,打你个耳光,下次若是这样,小心本姑娘割下你的舌头”。徐海本是纵横海上的一方霸主,平时杀人如麻,今日竟被一个小姑娘当众羞辱,怒不可抑,飞身上去,伸爪直插双儿的天灵盖。

    双儿武功本不及徐海,方才是仗着轻功高妙出其不意打中他一个耳光,此时徐海一怒之下用上龙爪手中绝招“取水式”,这招临空下击,凌厉之极,以当日燕大同之武功也要挥刀横削才能破解。双儿手无寸铁,徐海来势又快,已不及躲闪,眼见这一个花朵般的姑娘要在徐海爪下亡魂,许怀谷不由得惊呼一声。

    忽见双宿飞踏上一步,拦在女儿身前,右手握着拳向上击去,正抵在徐海右爪上,只听“喀喀喀”一阵密集的轻响,徐海惨呼一声,从空中跌落下来,捧着右臂痛得冷汗直流。要知徐海扑上去不过要对付一个少女,功力只用了四层,而双宿飞却是有意将其击毙,劲力都聚于右拳,她内功原比徐海深厚得多,以有余攻不足,登时将徐海指骨、腕骨、小臂尽皆震断,徐海一条右臂算是废了。

    双宿飞一记霹雳拳,将徐海击落在地,随即又踏上一步,左掌轻飘飘的拍出。汪直见这一掌直奔徐海头顶击去,不禁大吃一惊,知道这一掌若是击中,徐海的头便是铁铸的,也要得被拍得扁了。不及救援,只好双掌推山式,击向双宿飞背心。他用的是“围魏救赵”之计,要逼得双宿飞回掌自救。他武功内力俱在徐海之上,这两掌若是拍实,双宿飞内功虽然深湛,也不免重伤呕血。

    双宿飞听见背后风声响起,回声怒喝道:“汪直,你也敢跟我动手”。汪直吓得一呆,双掌前推之势顿住,双宿飞左掌回转,在汪直两掌之间穿过,贴在他高高凸起的肚皮上。

    汪直只觉一股大力涌到,身不由己的腾空而起,横飞两丈,向地面上跌去。他如此沉重的一个身体从半空中跌下,实在是个大灾难,怕是地上也要砸出一个坑来。众人屏息凝神,只待听那一声巨响。却见一条黑影闪过,汪直好端端的站到了地上,在他身前已多了一个短小精悍的黑衣人。

    这黑衣人身形短小,穿一套紧身黑衣,身上肌肉虬结,似乎衣服也要涨破,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不竭的精力,便似一头蓄势待扑的豹子。汪直无论身材、体重都是他的几倍,但这黑衣人在汪直身边一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汪直已似不存在了。

    黑衣人皱着眉,对双宿飞道:“娘子,你到这里搅什么乱。”双宿飞看见他,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低声道:“你受汪直这奸贼蛊惑,抛妻弃女来京城求什么名利,我带上两个女儿千里迢迢来寻你回去,又算什么捣乱。”黑衣人道:“大丈夫活在世上,该当功成名就,怎能一辈子蜗居乡下。再说汪老板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对我一向礼敬有加,怎能叫他做奸贼。”双宿飞怒道:“汪直与倭寇相勾结,害苦了江浙百姓,是个人所不齿的大汉奸,你却当他是好朋友。这个徐海,人称四海龙王,本身便是个海盗头子,人人得而诛之,我只恨方才未能一掌将他打死。你竟然助纣为虐,不怕天下英雄耻笑么?”

    黑衣人在众人面前被妻子数说,也不禁恼怒起来,冷冷道:“你对这等道听途说深信不疑,却不听我的言语,还伤了好朋友,非要迫我翻脸么?”别过身蹲下去,为徐海接骨。手法竟是极为纯熟,出手如风,将徐海断骨一一扶正,接过旁人递来的木板夹住断臂,又敷以药膏,用布带扎好,再点了他几处穴道,片刻间徐海断臂得续,疼痛也是大减。

    双宿飞见他如此执迷不悟,又是痛心,又是气恼,不由怒道:“飞来客,你听着,今夜我带两个女儿住在祥云客栈,你若回心转意,肯跟我们回去,咱们仍是好夫妻,若是一意孤行,追逐什么名利,你我夫妻就此恩断义绝,你住你的高都华厦,我回我的乡村茅屋。”

    黑衣人飞来客一听,心肠软了下来,急忙道:“娘子,你我夫妻近二十年,一向相敬如宾,怎么说出这等决情的话,此事慢慢再商议。”眸儿刚刚见到父亲,转眼便要离开,不禁大声哭叫起来。飞来客便想随之而去,忽又念及汪直答允今日晚上要引他拜见相爷严嵩,这正是飞黄腾达的好机会,怎可轻易错过。硬起心肠来不为所动。寻思:“娘子也不过一时之气才说出这些话,日后我小心陪个不是,也就是了。”

    双宿飞转身之际,瞥见许怀谷站在人群中,不禁一怔,她是武学大行家,看见许怀谷神情委顿模样,便知他被人封住了穴道。她对这少年颇有好感,不忍心他身陷虎狼之帮,于是指着许怀谷,说道:“这少年与我女儿有救命之恩,谁也不能难为他,我要带他走。”徐海认为许怀谷是个极大的祸根,务必极早除去,只是疼得说不出话来,阻止不得。汪直却巴不得双宿飞快走,忙道:“小弟与这位小兄弟只是有些误会,大嫂既与他相识,尽管带走无妨。”双宿飞哼了一声,走到许怀谷身旁,在他背上一拍,许怀谷只觉身上一震,被封穴道尽数解开,跟在双宿飞身后走出金刀堂。

    待到街上,双宿飞一边抚慰眸儿,一边对许怀谷道:“许公子不是来投亲的么,怎么与这些恶汉发生冲突。”许怀谷身负血海深仇,绝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表达,而且也不愿宜之于口,只是施礼道:“在下不小心招惹了四海龙王徐海,失手被擒,若不是夫人相救,已然死于非命,大恩还未谢过。”双宿飞扶起他,道:“公子谦谦君子,不必与他们见识,方才只恨未能杀得徐海。他已是重伤之人,贱妾不好再出手,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究会有人收拾他。”顿了顿又道:“公子可曾找到贵亲,天色已晚,若不避嫌疑,不妨与我母女三人同去祥云客栈。”

    许怀谷在京城已是举目无亲,身上更是不名一文,又不愿叼扰双宿飞,只说道:“多谢夫人美意,在下亲戚便在左近。”双宿飞点点头,道:“那便就此别过,公子若是有事,不妨到祥云客来,只是……只是我们也不会在那里住得久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双儿眸儿离开。

    双宿飞武功卓绝,对友温柔亲和,对敌绝不容情,怒斥丈夫之非,更显得兰心慧质大义懔然。兼之容色清丽,年近四十仍是风韵犹存,这样一个人,许怀谷生平仅见,早已心折不已,对她不自禁的恭敬。目送她母女三人,直至背影隐去方罢。

    许怀谷只怕徐海等人追来,不敢在此久留,又不甘心就此放过凶手,便决心潜伏在附近,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潜入金刀堂,借徐海重伤之际,将他刺杀。

    夜半时分,许怀谷潜身来到金刀堂墙外,纵身跃入院。他知道院中防守严密,而且高手众多,须得十分小心在意,先躲在假山石中,要看清周遭形势后再行动。正在这时,忽见墙外又跃入一人,在院中假山上一点,已到了回廊之中。这人辨明方向,正要启步,看见远外灯火闪动,似乎有人正向这边行来,于是纵身藏在回廊横木之上。

    许怀谷见这人身形瘦小,黑衣蒙面看不清相貌,猜不出他意欲何为。远外来人渐渐走近,是两个中年汉子,灯光照耀中满脸横肉,显然不是什么善类。两人走到黑衣人身下,黑衣人从横木上扑下,左手一挥,寒光闪动,前边那汉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另一名汉子大惊,待要呼喝,黑衣人一柄匕首已贴在他咽喉上,低声问:“汪直那狗贼住在那里?”这汉子是徐海手下一个喽罗,平时飞扬拔扈,仗势凌人,此时利刃抵喉,吓得腿也软了,颤声道:“汪老板住在三进院虎啸居中。”黑衣人冷哼一声,手上用劲,割断汉子喉管,汉子哼也未哼,便倒毙在地。

    黑衣人将他尸体踢开,沿回廊而行。许怀谷见他顷刻间连杀两人,出手狠辣,武功也是了得。只是行事太过草莽,身处险境中杀了人也不知掩藏,横在路人被别人发现岂不麻烦。他听黑衣人称汪直为狗贼,与己是同道中人,于是从假山石后出来,将两个汉子的尸体藏入假山中,一名汉子的背心上仍插着匕首——黑衣人走得匆忙,并未将匕首拔去——许怀谷盘算着身处险地,正要有件利器防身,便将匕首拔下插在腰间。

    黑衣人轻功颇佳,许怀谷这么一耽搁,再想追他,已是踪影皆无。许怀谷听说汪直住在虎啸居,他从前随父亲到金刀堂时,便是住在那里,大体位置还记得。可惜未曾探得徐海往处,但想徐海与汪直一丘之貉,也必住在汪直左近,便向虎啸居行去。数年间,金刀堂内结构并无多大改观,许怀谷辨明路径行走,有人声灯影便即躲藏,顺顺当当便来到虎啸居外。

    许怀谷见屋中漆黑一片,侧耳在窗外偷听,里面半点声息也无。许怀谷故意弄出些动静,里面也无反应,便大着胆子推门进去。借着窗外映过来的月光,但见幔帐高挂,果然无人在床上安歇。许怀谷见窗头桌上摆了一盘面点,他饿了一天,早已饥火中烧,也顾不得危险,拿起面点便吃。只吃得两块,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许怀谷屏住声音,要等来人远去再吃,哪知脚步声竟停在门外。许怀谷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并无容身之地,只有左面那张床又宽又大,床底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当下矮身钻入床下,百忙中还将那盘面点连着托盘一并收入怀中。

    许怀谷刚到床下,腰间忽然一麻,已被人拿住穴道。许怀谷大吃一惊,尚未惊呼失声,一张又温又软的手掌已捂住他的口鼻。便在此刻,房门推开,走进两个人来,当先那人一进房门便坐在床上。似乎体胖身沉,只压得床也呀呀直响。另一个点燃了桌上蜡烛,坐在桌旁的椅子。许怀谷腰间穴道被封,手足动弹不得,口鼻又被捂住,无法呼吸,只闷得头昏眼花,忍不住转动脑袋,想要挣脱。那人只怕他弄出声响,便松开手让他呼吸,却又拔出匕首抵在他咽喉上。许怀谷一见这匕首便知此人是在回廊杀死两个喽罗的那个黑衣人,他知道此人与汪直有仇,与自己算得上是同仇敌恺,便放下心来,凝神听屋中两人谈话。

    许怀谷身在床下无法看见两人面容,但一听声音便知坐在床上的是汪直,坐在椅子上的是徐海。只听徐海道:“方才听严相爷说,明日武科由兵部尚书杨博主考,这老儿颇为精明,若是让他当真选出一批能征善战的将士来江浙缉盗,我们岂不是要吃大亏。”汪直叹道:“我这次来京城便是为此事而来,本来是想让严相爷选个昏庸之人做主考,那知这杨博在金殿上抢先请旨做主考,他是兵部尚书,皇上自然批准,此人刚正不阿,是收买不得的。”徐海恨恨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收买不得便除去他。不过天亮便要开考,在这么短时间杀死个朝庭要员,倒有些困难。”汪直笑道:“这个却是不难,我新近收了几个东瀛忍者,武功未臻一流,若论暗杀、行刺,便是一流高手也远为不及。”徐海喜道:“我曾经听许多浪人说过,这忍者是日本一种极为秘密的群体,他们所习叫做忍术,是一门玄妙的功夫。”汪直道:“忍术虽然玄幻,远不及中原武学博大精深,忍者若与武林高手对决,难以取胜。不过修习忍术可以煅炼出坚强意志,忍者忍耐力极强,可以在极坚苦的环境中数日不饮不食,用于刺杀、暗算最好不过。”徐海喜道:“汪老板可将忍者带到京城么?”

    汪直不答,却轻击三掌,只听“喀”的一声窗响,屋中烛影一摇,许怀谷便看见床前多了一双脚,这脚上穿着黑色鞋子,鞋底乃是厚厚毡子衲成,又轻又软,落身地上,无声无息,片尘不惊。

    汪直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来人答应一声,烛影又是一摇,床前那双脚攸的一下便即不见。徐海道:“汪兄说的可是东洋话么,在下跟这些东洋人打了几年交道,竟未学会。”汪直道:“我告诉他,马上带人到永定门兵部尚书府外潜伏,待天色一亮杨博出门登轿赶往武科场之际,用暗器将他射杀。这些忍者暗器极为精巧,与中土相较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必然不会失手。”徐海喜道:“这样最好,杀了主考官,武科考便风流云散了。而严相爷一向视杨博为眼中钉,也不会加以追究,只能夸我们做得好。”说到得意处,忍不住哈哈大笑,叫道:“来人,吩咐厨房上菜来,我要与汪老板痛饮几杯”。

    许怀谷听他二人派出忍者刺杀杨博,不禁又惊又怒。他曾听戚继光说过,杨大人刚正廉洁,在朝中力抗严党,作下许多保国安民的大好事。这次担任武科主考,为的是替朝庭选拔人才,使武科考不致为奸人所利用,这样一个贤臣若被刺杀,实在是国家一个大损失。许怀谷心中大急,苦于穴道被封,便是举手投足也是不能,更加不用说报讯示警了。

    不一刻,酒菜摆了上来,汪直、徐海举怀痛饮,大谈从此以后两人联手称霸江南的美梦。说到得意处,相对开怀大笑。许怀谷却越来越是忧急,呼吸粗重起来。与许怀谷一同藏于床下的黑衣人只恐他惊动汪直两人,手上利刃又紧了紧,另一只手却轻揉许怀保谷腰间,解开他被封穴道。又随手封住他腿上穴道。

    许怀谷不清楚他要作什么,又觉左手被抓起摊开,那人用手指在他手掌上写下“你是谁”三个字。许怀谷环跳穴被封,双腿无法动弹,腰间穴道已解,双手已能运转自如。便在那人手上写道:“我叫许怀谷。”只觉黑衣人手掌湿软滑腻,与一般人颇有不同。

    黑衣人又在他手掌上写道:“你来做什么?”许怀谷写道:“我与徐海有仇。”那人便写:“你杀徐海,我杀汪直,一齐动手。”拍开许怀谷腿上穴道,顺势将他推出床外,紧随着许怀谷从床下穿出,左足在床沿上一点,飞身跃起向汪直扑去,人尚在空中,右手一挥,匕首已破空而出,射向汪直背心。

    汪直背对黑衣人,未曾看到他掷出匕首,待到惊觉,匕首已到身后。他身宽体胖,目标极大,想要全身避开实为不易。徐海在他对面坐着,却是看个清楚,只是事情太过突兀,想要推开汪直已是来不及了,只得扑上来,用右臂同外一挡。徐海右臂被双宿飞震断,飞来客为他正骨敷药,正挂在颈下将养,此时挥臂拦挡,匕首钉在夹臂木板上,自是无碍。

    汪直随即向旁滚落,右脚踢飞椅子,砸向半空的黑衣人。黑衣人在空中轻轻巧巧一个转折便躲了开去,汪直从地上跃起,拳脚并施攻向黑衣人。别看他体重如牛,身法却是极为轻盈,拳脚也很迅捷。

    许怀谷穴道初解,血脉不畅,以至慢了一步,无能拦下徐海,让他救了汪直,他自知武功远不及徐海,只有采取守势,挨得一刻是一刻,只盼黑衣人打倒汪直后再助他杀徐海。那知黑衣人真实武功也不及汪直,依仗轻功奇妙兼之失声夺人才能勉强支撑。

    远处徐海喽罗们听见打斗声呼喝而来,黑衣人心中一慌,身形慢了下来,汪直哈哈一笑,右掌疾出,拍向黑衣人胸前。汪直已看出他内功并不深厚,这一掌运足内劲,掌势将黑衣人上身尽皆笼住,要迫得他对掌拚内力。黑衣人见掌势来得凶猛,躲闪已是不及,他手上若有利器,原可破解,只是方才掷出匕首,赤手空拳,此时唯有拚得受内伤硬接下来。

    徐海臂上带伤,他只怕不小心震动了断骨,未曾施展龙爪手的绝技,许怀谷倒也可以应付,眼见黑衣人势危,从腰间拔出匕首掷出。汪直眼见寒光闪动,只好收掌侧身避开,黑衣人伸手接下匕首,顺势一划,将汪直又逼开一步。黑衣人听见人声喧哗已到门外,知道今日无法得手,便叫道:“今日饶了他们,我们走吧。”穿窗而出,右足在窗台上一点已跃到房上,他轻功高妙,施展开来无人能够赶上。

    许怀谷掷匕首之际,胸前露出破绽,徐海看得分明,左爪疾伸抓在他胸口上。这一抓徐海用尽力气,要将许怀谷破胸摘心。那知许怀谷方才饿得狠了,将桌上面点连着盘子一并收入怀中,面点盘子被抓得稀烂,许怀谷却是安然无恙。

    徐海抓碎盘子,不禁一呆,许怀谷趁势抓住钉在他臂上的匕首,用劲一切。匕首切开夹臂木板,直切入徐海臂中,徐海巨痛怒吼一声。汪直闻声回顾之际,许怀谷已拔下匕首从他身边掠过,纵上窗子。

    汪直轻功在许怀谷之上,飞扑过去。堪堪已抓住许怀谷足踝,忽见眼前粉尘飘洒,中间还夹杂许多细小暗器。汪直吃了一惊,只道许怀谷迷药暗器齐施。急忙挥动衣袖拂开,许怀谷已借机纵上屋顶。汪直只怕他又发出什么古怪暗器,不敢去追,却那里知道方才只是许怀谷危急之中将怀中被抓碎的面点和盘子一并掷了出来。
正文 第四章 双双
    许怀谷聪明机变,用一盘面点挡开两大高手,心中不禁好笑:“想不到这面点既能抵饿,还能抗敌,比什么护身宝甲、奇妙暗器都管用。”许怀谷逃到墙外,想起方才处境之险,又不禁心有余悸。此时天色已然微明,许怀谷见那黑衣人正站在一条街口向他招手。他唯恐耽搁了向杨博示警报讯,不敢停留,向另一条街上奔去。只奔出数十丈,那黑衣人便从背后赶上,向他嗔道:“你是怪我抛下你先逃,才不理我么?你这人怎么如此小气。”许怀谷道:“我要去永定门兵部尚书府救杨大人。”黑衣人奇道:“杨博与你有什么干系,为什么要救他?那些忍者很厉害的,你这是送死去。”

    许怀谷不能如他这般口中说话,轻功还能施展自如,只恐自己说话松动真气,无法施展轻功,便闭口不答。黑衣人侧头看了看他,叹了一口气,道:“搞不懂你这个人做什么,不过咱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便陪你走一遭吧。”许怀谷心存感激,向他望了一望,黑衣人面上蒙着黑纱,看不清相貌,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许怀谷唯恐在忍者杀杨博之前赶不到尚书府,全力施展轻功,不去想在那里见过他。

    又奔出数十丈,黑衣人忽然道:“你这人轻功太差劲,照这个速度下去,等你赶到杨府,杨博的尸体也僵冷了。”许怀谷眼见天色渐亮,距离杨府尚远,可是大清早却到那里寻找脚力呢。便在此时,前面街上,得得蹄响,有两个武生模样的人并骑而来,想必是参加武科的武举,起个大早要赶到校军场占个好位置。黑衣人叫了声:“抢马。”纵身起来,抬脚将一名武生踢下马去。许怀谷心想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是主考官被杀,这些武举也考不成了,还是救杨大人要紧,纵到另一匹马上,叫了声:“得罪。”将他从马上推落。

    这两个武举正在畅谈考中武状元后如何风光,那知祸从天降,莫名其妙的从马上摔下来,马也被人抢走,不禁又惊又怒,破口大骂起来,许怀谷两人早已去得远了。

    由西直门到永定门,路程颇为不近,两人纵马疾驰,待到永定门时,天色已然大亮。许怀谷远远看见杨府外列着一队仪仗,一顶八抬大轿停在门前,杨博显然尚未出门,久悬后颗心才稍稍安定。距离杨府尚有数十丈,只见戚继光一身戎装,陪着一名官员从府中走出。许怀谷猜想那官员必是兵部尚书杨博,潜伏在附近的忍者倾刻间便要发动攻击,阻挡已是不及,唯有大喝:“戚大哥,快点保护杨大人,有刺客。”

    话音刚落,便见杨府外大树上、草众中、屋檐边寒光闪动,无数暗器倾射而出。守护杨大人的兵丁闻声一惊,便在他们一怔之际,暗器已然射到,纷纷受伤倒地,戚继光却是应变神速,听见呼喝,便将杨博拉到身后,拨出腰间佩剑,眼见暗器射来,挥舞长剑,一一格开。

    第一轮暗器射毕,许怀谷两人便已赶到,第二轮暗器更是伤不得杨博了。第二轮暗器射毕,四外忽然涌出十余个黑衣蒙面人,挥动狭长的倭刀冲上来。这些人藏身之处极为隐密,有的伏在树上,有的吊挂在屋檐下,有的甚至藏身于地下,若不是这些人自行跃出,绝难发现这些人的踪迹,想必这就是汪直所说可以遁迹无形的忍者。

    忍者倭刀狭长如剑,刀柄极长,需双长把持,招式与中原各派刀法剑术颇有不同,以横削、竖切为主,凌厉之极,虽只有十几个忍者,数十兵丁也是拦挡不住。与许怀谷同来的黑衣人施展绝妙轻功,在忍者中穿来插去,忍者刀锋虽凌厉,却也伤他不得。许怀谷左手持匕,右手施展金刚伏魔拳法,守在杨博身前,有忍者攻到近前,便将之挡开。戚继光见杨博有人守护,少了后顾之忧,长剑更是挥洒自如,虽然是个沙场上跃马长枪的将官,江湖中近身肉搏的武功竟也颇为了得,手中利剑削、截、挑、刺,法度严谨,招式玄妙,隐然是个武林高手。斗到分际,长剑挑开一个忍者的倭刀,顺势刺入他的前心。其余忍者见他杀了一名同伴,纷纷舍弃杨博转而攻向他。

    戚继光凛然不惧,转攻为守,长剑疾舞,将削来的倭刀一一挡开,他原本便是要引得刺客围攻自己一人,待府中刀斧手、弓箭手赶来,将刺客一并擒获。

    忽听远处哨声响起,忍者们对视一眼,有几名忍者从怀中掏出金黄色小球掷于地上。只听爆炸声响,几股浓烟散开。待到浓烟散尽,那十几名忍者踪影皆无,便是戚继光杀却的那名忍者尸体也是不见,只剩下鲜血一滩。

    许怀谷料想是汪直赶来召回忍者,知道杨博已然安全,便上前拜见戚继光。戚继光喜道:“今日蒙兄弟相救杨大人与我,当真是感激不尽。”为许怀谷两人引见杨博,许怀谷敬他保国安民,施礼拜见,黑衣人却是傲不为礼。杨博不以为意,不断谢他二人相救之恩。

    戚继光问道:“许兄弟,你可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人?”许怀谷道:“这些便是为祸江浙的倭寇,他们听说杨大人主考武科,为国家选拔贤才带兵剿倭盗,便聚于西直门外的金刀堂,想要搅散武科考。他们也知杨大人刚正廉洁,收买不得,便派人加害,我与这位朋友偶然听得,便赶来示警。”

    杨博大怒,恨恨道:“想不到倭寇如此猖狂,竟敢来到天子脚下,倭寇不除,老夫这兵部尚书做的也没有什么意思。”转身叫来一名千总,叫他马上骑马到西直门,调动军队围剿金刀堂内的倭寇。

    杨博见天色已是不早,便要赶往校军场主持武科考,戚继光劝道:“大人,一些屑小之徒要不利于您,大人是千金之躯,怎可涉险,武科考由吏部李尚书、兵部王侍郎主持,也是无妨大局的。”杨博怒道:“光儿,你怎的如此糊涂。你看倭寇如此猖狂,正要通过武科选拔贤良前去征剿,李尚书对武功兵法可说是外行,王侍郎是严党中人,若这些人选个庸人做总兵官,岂不是误了国家大事,今日纵然是刀山火海,老夫也要走一遭。”

    戚继光见他发怒,不敢再劝,便对许怀谷道:“许兄弟如此身手,兼之侠肝义胆,何不同我去校军场夺个武状元,为国效力。”许怀谷笑道:“杀倭寇是可以的,作官却非我所愿。”成继光道:“许兄弟无意为官,随我去校军场看看也好,今日天下英雄来的肯定不少,兄弟不想去会一会么?”

    许怀谷与黑衣人同行而来,转头看他什么意见,只听黑衣人冷笑道:“我虽未去武科场见识,却也知来的尽是些二、三流货色,真正的武林英雄谁会来夺什么武状元,为这许多贪官污吏卖命。不去也罢。”

    戚继光闻言一呆,说不出话来。黑衣人忽问:“你的剑法很不错呀,跟谁学的,叫什么名堂。”戚继光道:“在下授业恩师乃山东泰安府‘稳如泰山’关老爷子,所用剑法是家师传授的少林达摩剑法。”

    许怀谷于江湖中事所知甚少,却也听说过关老爷子名字,知道他仍是山东武林领袖,名望颇高,称赞道,“原来戚大哥是关老爷子入室弟子,怪不得武功如此了得,果真是名师出高徒。”黑衣人却淡淡道:“关老爷子么,我看也稀松平常”。许怀谷听他话说的狂妄,只怕说多了惹恼戚继光,便道:“戚大哥,小弟是十分想看你如何勇夺武状元的,只是尚有急事要办,待到大哥夺得武状元时再来祝贺。”拉着黑衣人走开。

    杨博望着两人背影,叹道:“想我大明一国,英雄辈出,人才济济。只可惜权臣当道,倒行逆施,让天下人齿冷,才使得这许多英才,遁迹市井。刚才那位朋友说今日武考,真正的英雄未必肯来,只怕真是这样呢?”成继光也叹了一口气,深有同感。

    许怀谷上马后,又向西直门方向驰去,黑衣人跟在他旁边,奇道:“你回金刀堂作什么?”许怀谷道:“杨大人差人围剿金刀堂,不知结果怎样,我得去看看。”黑衣人惊道:“不错,我爹爹也在金刀堂里,大军围剿,玉石俱焚,可是糟糕。”许怀谷先是大奇,转念一想,恍然道:“你说的是飞来客前辈,你是双儿。”黑衣人嗔道:“双儿岂是你叫的,我随母亲姓,你叫我双双吧。”将面上所罩黑纱揭出,露出一张清纯绝丽的脸来,满头乌发也随风飘动起来。许怀谷看得一呆,双双喀喀一笑,纵马驰远,许怀谷慑住心神,紧随其后。

    杨博知人善用,派出的千总颇为干练,许怀谷、双双赶到时,那千总已带人将金刀堂团团围住,许怀谷、双双便牵着马站在街边观望。两人原本以为要有一场好厮杀,那知千总带人冲进金刀堂后竟是半点砍杀之声也无,过了顿饭功夫,那个千总又带人出来,满脸俱是迷惆神色,显然一无所获。

    那千总将金刀堂上锁贴上封条后便带兵回返,许怀谷、双双二人也是茫然不解,金刀堂内近百口人竟似凭空消失了。正在惊奇之际,忽听有人冷冷道:“两位很奇怪么,汪老板神机妙算,早已猜到你们要去告密擒拿,他去召回忍者之际,本座已将龙王帮的人遣开了。”许怀谷愕然回顾,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人,头戴草帽,身穿黄袍,右臂密密缠着绷带,悬在胸前,正是化了妆的四海龙王徐海。

    许怀谷吃了一惊,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党羽埋伏在附近,急忙拉着双双上马向北疾驰,徐海也骑上一匹马在后面紧随。许怀谷两人纵马奔驰,每到一个叉路口,便见一个武士模样的人抱刀而立,这些武士衣着虽已换作中原服饰,他们怀中所抱倭刀许怀谷还是认得,知道是刺杀杨大人的东瀛忍者,不敢停留,继续前驰。渐渐被逼得远离京城,向山岭上奔去,山岭道路崎岖,马匹无法行进,许怀谷、双双只好施展轻功上山,徐海带着十几个忍者远远跟在后面。

    将至山巅,山路突然中断,横着一道断崖,与对面山峰间隔八九丈宽,轻功再好也无法横越。正在忧急,望见两山间架着一条绳桥,在山风中不往摇动。双双喜道:“我们抢过桥去,将绳子割断,他们便追不上了。”

    岂知两人刚到绳桥中段,对面桥头转出一人,将一柄快刀架在吊桥的绳索上,喝道:“再前进一点,我便斩割绳索,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许怀谷两人距离桥头尚有四、五丈远,无法一跃而过,只好停了下来。眼见那人身宽体胖,站在桥头,将整个桥面都占据了,正是汪直。便在此刻,徐海带人从后面赶上,从身边忍者手中抢过一把倭刀,便要将他这边吊桥绳索砍断。

    汪下急忙叫道:“等一下。”徐海右臂被双宿飞震断后幸得飞来客接补,原可恢复原来的模样,昨夜却被许怀谷用匕首切开,震动了断骨,再也无法复原。对许怀谷恨极,只想杀之而后快,但他一向敬畏汪直,不敢违背汪直的命令,强忍愤怒停下手来。汪直对许怀谷也是恨极,只是他心思慎密,在闹市中杀人怕引起麻烦,才把他二人逼到旷野山岭上。汪直本意是将二人逼落山崖,忽然又心存狐疑,猜想两人身后尚有主谋,便阻上徐海下手,想要在许怀谷口中得到他背后主谋的讯息,变被动为主动。

    汪直笑道:“两位正是花朵般的年纪,该当享受大好生活才是,怎能如此夭折,只要你二人说出背后主谋。我便放过你俩,并奉送白银千两,让你们好好享受生活。”许怀谷二人身处绝境,这个条件极为优厚,原本迫得他们不说不得,无奈两人背后确无主使之人,如何说得。双双灵机一动,叫道:“我是大内待卫,皇上怀疑严嵩勾结倭寇,特派我二人来查,我已写下密报交给杨大人转呈现皇上,尔等便要大祸临头了。”

    汪直喝道:“胡说八道,皇上对严相爷宠信有加,怎么会怀疑他,这小子分明是万敌堂中人,又怎会是大内待卫。”双双道:“你说的不错,是我妈派我两个来的,我们母女三人都是大内待卫,你不知道么,我取御赐金牌给你看。”说着伸手入怀。汪直闻言一惊:“果然是双宿飞主使,这婆娘若不设法除去,恐怕坏我大事。”听双双说双宿飞做了大内待卫,终究不相信,凝神等她出示金牌。那知双双掏出来的竟是一柄匕首,挥手向他掷去。汪直挥刀砸开匕首之际,双双跃起身来,向崖上扑去。

    后面的徐海知道这两人诡计多端,凝神戒备,一直将刀架在绳上,若有异动马上挥刀斩断绳索,免得一不小心便着了道。双双掷出匕首,汪直骤然受袭,不自禁的挥刀拦挡,徐海却已用刀将绳索斩断。许怀谷呼喝一声,身子斜斜向崖下落去,双双这一跃只跳出三丈,距离桥端尚远,在空中无从借力,也贴着崖壁向下落去。
正文 第五章 奸计
    崖下是一条湍急的山涧,崖间水气蒸腾缭绕,看不清下面情形,但听许久才传来“扑通、扑通”两声极沉闷的回声。这崖高至少也有近百丈,从如此高的山崖落下,下面纵是深潭,人也要被水击昏,沉溺而死,更何况是一条遍是暗礁的山涧,许怀谷、双双必死无疑了。

    汪直叹道:“这两人年纪轻轻,却凭地狡诈,若不是徐帮主手疾眼快,险此又着了他们的道。”徐海道:“这两人知道太多机密,坠崖而死总算除去一块心腹大患,这也多亏汪老板的妙计,汪老板该当再想一条计策,除去我们另一块心腹大患才是。”汪直皱眉道:“你是说杨博么,此刻科考已毕,杀了他也无关大局了。”徐海摇头道:“我不是说他,汪老板方才也不听那丫头说了么,是受双宿飞主使,这婆娘手段高强,专一与我作对,可要坏我等大事。而且我们好不容易笼络飞来客这么一个大高手,正要倚为藩蓠,若被他三言两语带走了,汪老板多年心血便是白费了。”

    汪直迟疑道:“双宿飞应该顾及夫妻之情吧,怎会与官府勾结对付我们,若是连累了飞来客,岂不玉石俱焚。昨夜我已带飞来客拜会了严相爷,此人名利之心极重,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吧。”徐海道:“这婆娘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昨日你未见她要与飞来客恩断义绝么,飞来客顾念旧情,今日傍晚去祥云客找见她时,只怕会有反复。而且我们刚刚害了她女儿性命,此事传到她耳中,只怕是个大麻烦。”

    要知徐海与双宿飞有断臂之仇,几十年来从未有如此惨败,引为奇耻大辱,是以极力怂恿汪直,要借他的力量,报自己的大仇。果然汪直听罢,断然道:“无毒不丈夫,我们便除去双宿飞。”徐海大喜,继而皱眉道:“只是如何除此这婆娘倒也难办,此人武功极高,我们都不是对手。”汪直沉吟片刻,道:“这也好办,只需备上几包精美糕点糖果,在里面掺些毒药,送到祥云客栈去,只说是飞不客差人送的,双宿飞一定不会疑心。料想双宿飞这几日心中忧虑,茶饭不思,忽然见丈夫回心转意送来糕点,心中定十分欣慰与女儿分食,待她母女毒发身亡,飞来客又怎知是我们投毒,我们再嫁祸杨博等人,便是一石三鸟。”

    徐海见汪直顷刻间便设下这们一个周祥又毒辣的绝计,不仅除去双宿飞这个大仇,留住了飞来客,还能借机对飞来客大加利用,不禁对汪直佩服的五体投地,大叫:“此计大妙,本座马上差人去办。”带人从崖上退去,汪直无法越过断崖,从另一侧山道绕道下山。

    汪、徐二人谈话时,隔着十来丈的山崖,山风凛冽,常人对话需大声呼喝才能彼此听闻,两人俱是内功深厚,中气充沛,一字一句说出,远近皆闻,这里是山巅杳无人迹,也不怕被路人听去,却未想到许怀谷、双双意然未死,将这一条毒计一字不露的听入耳中。

    原来许怀谷身处绝境,在双双、汪直对答之际,便盘算如何脱身,待绳索断开,身体随绳桥下落之时,左手便抓住桥上绳索,绳索带着他撞向石壁。如此大力碰撞,本来必定筋折骨断,重伤呕血,但他右手拔出匕首刺在石壁上,匕首立即断折,手臂也震得酸麻,这股撞击大力却抵消了。

    许怀谷唯恐崖上徐海看见,再行加害,松开绳索,贴着石壁下滑,顺手又抓住一根枯藤悬在半空。便在此时,双双从他身边落下,许怀谷出手去拉已是不及,便伸出右脚,双双急速下落之时,忽见一腿横出,自然用手紧紧拉住,两人便连成一串,吊在枯藤上。许怀谷将身子荡到一块突兀石下,左脚奋力蹬下两块山石。山间水气缭绕,许怀谷两人藏在石下,徐海、汪直自然看不分明,听见两块石头落水之声,便以为两人已然坠崖而亡。

    许怀谷靠着七分机智三分运气,在极凶险之境又躲过一劫,刚刚松了一口气,随即听闻汪直奸计,不禁大为焦急。他衷心敬佩双宿飞,自是不愿她受到半分损伤,双双更是心急如焚。只是两人悬在半空,仍处危险之境,自身性命能否保全尚且不知,更不用说赶去相救别人。

    双双急得破口大骂,先骂汪直,后骂徐海,最后骂到许怀谷头上来,说他好没来由去金刀堂看什么官兵剿贼的热闹,以至到现在这种境地,而且母亲生命受到极大威胁,若是母亲妹子不幸中毒,一定打断他两条腿来泄愤。

    许怀谷知道她心中忧急以至出言无状,也不以为意,听见崖上久无声音,汪直等人已走远。暂时没什么危险,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发现山风吹得两人来回摆动,使得野藤与那块突兀岩石不断摩擦,那根救命的古藤竟要断裂开来。许怀谷听双双仍是大骂不止,忍不住苦笑道:“我的好姑娘,藤子马上便要断了,若不想个办法,我这条腿不会你来打,自己也会摔断的。”

    双双吃了一惊,闭上嘴巴,张大眼睛,向下观望,山间水气弥漫,也不知道距离崖底尚有多高,更加看不清山涧中那里是水,那里是突兀的礁石,不敢冒然下跳。双双又转过头去,看见斜下方十余丈处生着一棵松树,扎根岩缝之中,长得竟然颇为繁盛。双双急忙提了一口真气,松开许怀谷足踝,轻飘飘的落在松树枝上,然后叫道:“这里有棵松树,快些跳过来。”许怀谷侧头看准青松位置,也松开古藤,向青松扑去,只是他轻功不及双双远甚,身在空中被山风吹荡,距离松树两尺之地便错了开去。

    许怀谷心中一沉,只道必定要落入深涧中,忽觉颈间一紧,被双双抓住衣领提起,耳边听她笑道:“方才你救我一命,现在我救还你,咱们两个扯平,谁也不欠谁的。”

    这松树根深枝壮,倒也可以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只是身处于此,虽比吊在野藤上强些,终规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双宿飞正受莫大威胁,却无法前去示警,怎不让人心焦。双双焦躁起来,嗔道:“你怎么不快些想出个办法来,平时那些鬼机灵那里去了。”——她与许怀谷几次身处险境,都是许怀谷出奇计死里逃生,对他的机智不自禁的佩服。

    许怀谷望望崖上,足有三、四十丈高,俱是如刀削一般的峭壁,绝难驻足攀援,又向下望去,距离山涧水面尚有十余丈高,透过水气,哪里是礁石,哪里是湍流已可看得清楚,方才他听石头落水声音,知道涧水很深,由此处跳到涧水中倒也不会受到损伤,便道:“我们跳到山涧中去。”

    双双惊道:“你疯了么?该当想法往上爬才是,怎么要向下跳。”许怀谷道:“你看这石壁陡峭,纵然爬上去也非得几个时辰不可,那时汪直早已投毒害了双夫人了,若是跳入水中,涧水倾泻,自然能将我们带出山去,待到水势平稳之处,游上岸,从陆路赶回京城,或许可以抢到汪直前面。”

    双双听他说的有理,点头称是,许怀谷正要问她会不会游泳,双双担心母亲、妹子安危已当先跳入涧中,许怀谷害怕两人被湍流冲散,紧跟着跳了下去。山涧水势湍急,而且山石暗礁极多,本来极为凶险,好在万敌堂临河而建,许怀谷自幼便在河中戏水,双双更是生于江南水乡,两人都是水性极佳,兼之武功根基不错,身手娇捷,只碰伤了一些皮肉,在水中载浮载沉的被带出山来。涧水清冽,将两人冻得脸色发青,嘴唇泛白。

    涧水出山汇入大河中,水势便平稳下来,许怀谷、双双奋力游到岸边爬上去。两人衣衫尽湿,颇为狼狈,尤其双双穿着紧身黑衣,此时衣湿贴身,身上凸凹毕露,颇为不雅。双双也顾不得这许多,上岸后便向京城方向奔去。

    许怀谷开始时紧随其后,终究轻功远为不及,渐渐被抛了开去,双双身影也是不见。好在许怀谷知道双宿飞母女宿在祥云客栈,施出全力奔到京城,打听了五、六次方看到祥云客栈的金字招牌。

    许怀谷奔进客栈,喘着气向掌柜问道:“老板,可曾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姑娘进来。”掌柜点点头,指着后院道:“她住天字第四号房。”许怀谷叫了声“多谢”冲入后院。

    掌柜接连看见两个衣衫尽湿的人进店,不禁大奇:“看那外面天色晴朗,难道忽然下起雨来不成。”走出门外,但见头顶青天白日,西边晚霞片片,一连下雨的意思都没有。随即恍然大悟:“看他二人气喘如牛,一定是奔跑时出汗湿了衣衫,汗出得如之多,这段路程可着实不近。”

    许怀谷一进后院,便看见双双正在一间房外不住徘徊,急忙奔上前去问她:“可曾阻止了徐海派来的人。”双双横了他一眼,嗔道:“都怪你没能想个好法子及早赶来,让徐海一伙抢了先,我赶来时,妈妈虽然尚未食用,妹妹却是已经贪嘴中了毒,妈妈正在房中为她驱毒。”许怀谷听见眸儿已然中毒,不由得大为沮丧,没想到用尽心计,终于还是慢了一步,坐在台阶上不住叹气,心想这样一个孩子若是不幸夭折,而自己却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实在是生平一件恨事。

    双双嗔道:“你叹气又有什么用,快些想个法子救我妹子才是。”许怀怀谷叹道:“为今之计唯有尽快找到徐海,汪直一伙夺取解药,只是京城如此之大,人海茫茫寻找他们实在如大海捞针一般。”双双尚未说话,忽听有人沉声道:“你若找汪直、徐海我倒可以指点你一条明路。”许怀谷抬起头,便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中年人,短小精悍,精气弥漫,便似头蓄势待扑的豹子,正是飞来客。

    双双见父亲来到,又惊又喜,急忙道:“爹爹,妹子她吃了有毒糕点,已然奄奄一息了,妈妈正为她驱毒。”飞来客吃了一惊,急忙推开房门走进去,眼看双宿飞坐在床上,双掌贴在眸儿背后,正自运用自身真气为她驱毒,眸儿跌坐在床上,脸庞笼罩一层黑气,正是身中巨毒之象。飞来客抢上前去,伸掌贴在双宿飞背后,助她运气驱毒。

    双宿飞,飞来客内功一脉相承,功力也所差无己,双宿飞得他之助,内功便似陡增一倍,顿饭功夫便将眸儿体内毒素逼出十之八九,双宿飞收回双掌,摇头叹息,许怀谷忙问:“眸儿姑娘不会有事吧。”双宿飞叹道:“眸儿这条命倒是保住了,只是毒药势道太猛烈,瞬息便随血液遍及全身,我虽用内力将她体内大部分毒素逼出,可惜毒素已然侵入她双眼,内力达之不到,这孩子已然失明了。”

    飞来客惊怒道:“眸儿真的不可救愈了么?是谁下的毒手,我杀了他。”双宿飞怒道:“你还有脸问么,便是你那些狐朋狗友,怕我规劝你离开京城,下毒来害我,若不是双儿听得诡计赶回来阻止,此刻便不只是眸儿失明,我母女二人俱已毕命了。”飞来客惊道:“你是说汪直、徐海么?他二人俱是义气深重的好汉子,怎会下毒害你们,多半是你误听人言,错怪了好朋友。”双宿飞怒道:“事到如今,你还信任他们,此事是双儿亲耳听到,怎么有假,你快些带我去杀了这两个狗贼,如若不然,你我夫妻之情至此而断。”飞来客怒道:“好,我便带你去见他们,如若当真是他们下的手,我自会毙了他们,如若不是,你需不反对我与他们交往。”说罢当先奔出客栈,双宿飞、许怀谷、双双跟在他后面。
正文 第六章 反目
    飞来客轻功高绝,此时急于查明真象,轻功施展开来,当真如风似箭,双双拚尽全力才勉强跟上,许怀谷却是望尘莫及。许怀谷正自懊恼无法亲见双、飞二人惩恶徐奸,忽见双宿飞掠到他身边,伸掌在他腰下一托,许怀谷登觉身子轻得如若无物,一步踏出,几乎有两三丈远,在双宿飞帮助下,已可与双双比肩了。

    奔得片刻,许怀谷突然发现所去方向竟是金刀堂,不禁大为不解:“这金刀堂已被杨大人差人查封,汪直徐海早已做鸟兽散,莫非飞来客尚不知道么。”待到金刀堂外,但见大门封锁依早,许怀谷原本以为飞来客必定会惊疑,那知他恍似不见,竟不止步,纵身跃过高墙落入院中,双双微一迟疑也跟着跃入。

    以许怀谷轻功需得静气凝神、运足劲力才能跃过高墙,似这般奔跑之中一跃而过却是不能。待到墙下,双宿飞托在他腰间的手掌向上一推,许怀谷便轻飘飘的跃过墙头,待到下落之时,双宿飞伸手在他颈上一提,消去他下坠之势,许怀谷便稳稳落在地上,声息全无。许怀谷大为感激,向她点头致谢,双宿飞淡淡一笑,脸上神色淡然,也看不出她心中是怒是悲。

    飞来客跃入院中,大踏步的向前厅方向走去,许怀谷又凝又奇:“看飞来客模样,似乎胸有成竹,莫非在这金刀堂中尚有密室,官兵搜查才会搜查不出。”转过影壁墙,便看见前厅中亮着灯火,开了好多酒席,许多人正在高呼酣饮。此时正是全城缉拿倭寇,汪直徐海等人如此明目张胆,许怀谷也不禁佩服他们的豪气,突然间又恍然有悟:“官兵第一处搜的便是这里,自然不会再来,此时全城中倒是此地最为安全,也不必躲在什么暗室秘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汪直当真狡猾。”

    汪直、徐海在厅中正与东瀛忍者、龙王帮首脑举杯畅饮,汪直当然知道飞来客前去客栈找寻双宿飞,其实,他设宴聚齐倭寇在京首脑饮酒便是故意给飞来客看,让他知道双宿飞毒发之时,己方并无一人去了祥云客栈。徐海见飞来客进见,站起身来笑道:“飞大侠,这么晚出去……”。话只说了一半,便看见双宿飞、双双、许怀谷随后而入,徐海大吃一惊,登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飞来客目注徐海,沉声道:“可是你差人送放了毒药的糕点到祥云客栈害我家人?”徐海纵然机变,乍见三个以为必死之人骤然一并出现,心神也是大乱,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飞来客目中精光渐盛,又问了一遍:“你可曾差人毒害我的家人。”

    徐海看了看许怀谷、双双,人证、物证俱有,料想今日纵然巧舌如簧,也无法说得飞来客想信自己。他毕竟是雄霸一方的豪强,恼怒之际,也顾不得许多,慨然道:“飞大侠,是我派人下毒又怎样,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一言而决,你既已答应与我们联手干一番大事,就该舍却亲情。妻儿来寻,便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如此做也只为了免去你的后顾之忧。不错,这是在下的不对,好在尊夫人、令媛全都无恙,在下陪个罪就是了。”

    飞来客沉着脸,低声道:“你可知我小女儿吃你送去的糕点,已然双目失明。看在你我相交一场份上,你自己挖下一双眼珠来,我便饶你不死。”徐海皱眉道:“飞大侠,在下已被尊夫人毁去一臂,再坏了一双招子,还能在江湖上混么。听说海外有一种名为‘黑眼睛’的异果,用它的汁液洗眼,任凭什么眼疾都可治愈,在下这便差人去寻。此刻该当设法除去令媛眼疾才是,废了在下一对招子也于事无补。”

    飞来客逼视徐海,沉声道:“那么你是不肯自毁双目了。”徐海被他看得心慌,只觉得此时便似在旷野中遇见一只饥饿的猛兽,随时都有被撒咬吞吃的危险,终于按捺不住,拍桌喝道:“徐海终究也是一帮之主,岂能任人宰割。飞大侠既然欺人太甚,在下也就不恭了。”呼喝一声,许多喽罗持刀张弓冲了进来,围在飞来客诸人四周,徐海心中冷笑:“飞来客,双宿飞武功虽高,我和汪老板联手,也敌得住其中一人,这十几名忍者,加上近百喽罗围攻另外几个,总也够了,今日撒破面皮动手,未始没有胜算。”

    飞来客于钢刀利箭恍似未见,淡淡道:“凭你们也拦得住我。”汪直在飞来客四人一入大厅之时便不住盘算对策,此时见飞来客眼中异光大盛,随时都会作雷霆一击,急忙站起来叫道:“大家都是好朋友,切莫动手。”伸手去推徐海,徐海全付心神都放在飞来客身上,防备他暴起伤人,见汪直来推也不以为意,忽觉胸口一凉,汪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借推阻之际,刺入徐海的胸膛。

    徐海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不信,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手捂前胸,晃了几晃,倒地而毙。

    汪直拔出匕首,向飞来客躬身道:“这徐海自被嫂夫人震断手臂后,一直怀恨在心,不想竟敢下毒谋害嫂夫人,当真罪大恶极,取他一双招子,岂不便宜了他,小弟代大哥宰了他。小弟误交匪类,以至连累大哥一家,还请大哥惩罚。”

    汪直如此举措,厅中诸人俱是惊疑,徐海手下喽罗骤失其主,都是茫然无措。一名徐海亲信挥刀叫道:“汪直,你怎能畏惧敌人而加害徐帮主。”话音未落,只觉腕中一痛,已被忍者的暗器射中,手中钢刀也拿捏不稳,掉在地上。有些乘巧的头目见此形势,便向汪直跪倒,叫道:“从今以后,我等愿追随汪老板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剩下的喽罗见了,也纷纷跪下。

    汪直笑道:“众位兄弟请起,今日跟随汪某的,从前在徐帮主那里领多少花红,汪某多付他一倍,还要相烦各位转告龙王帮其余弟兄,便说愿意发财的,便到汪某这边来。”众罗喽齐声欢呼,于倒在血泊中的徐海已视而不见了。

    许怀谷见汪直为避免与飞来客直接冲突,杀了多年好友徐海卖好,又在飞来客身灭之际借忍者之力、飞来客之威收服了龙王帮,其奸诈狠辣可以说是生来仅见。他本与徐海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时见徐海身亡,解愤之际又不禁侧然,只觉此人被最信任的朋友出卖,幸苦创下的基业又成了他人的嫁衣裳,下场也算极惨。想起汪直无情无义的手段,又不禁有些恐惧。

    汪直如此一番做作,飞来客已然相信他的话,只道他真的不知道徐海下毒之事。徐海既已死,龙王帮也已散伙,女儿盲目之仇算是报了,脸色登时缓和下来。

    双双突然叫道:“爹爹,你千万不要相信这厮鬼话,下毒的行策,根本就是他想出来的。他杀了徐海分明是想灭口,爹爹,你快杀了他为妹妹报仇。”

    汪直苦笑道:“双双姑娘,在下不错是曾得罪过许少侠,但那都是误会,已然解释清楚了。在下知道姑娘与许少侠互有情义,若是姑娘一定要杀了在下给许少侠出气,姑娘自己动手便是,在下绝计不会反抗,又何必借助令尊之力。”

    双双大怒,涨得满脸通红,喝道:“你这厮胡说八道,我杀了你。”从地上拾起一柄单刀,向汪直头上劈了过去,汪直并不反抗,闭目待死。飞来客却抢上去,一把夺下双双的刀,掷于地上,喝道:“不得无礼,你也想杀人灭口么?”

    许怀谷见飞来客竟似信了汪直言语,急忙道:“飞大侠,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与令千金只是初识,全无瓜葛,这厮与徐海商量下毒谋害双夫人时,在下与令千金躲在附近,全都听见,这厮如此说分明是想让你不相信我们所说的实情。”

    飞来客横了他一眼,淡淡道:“飞某行走江湖已有几十载了,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难道还须阁下指点么?”许怀谷也涨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双双怒道:“这厮真的是想谋害咱们一家,难道你相信外人,却不相信女儿么?”

    汪直惨然一笑道:“双儿姑娘既然一定要在下死,在下便成全姑娘。”拔出匕首向胸口刺下,飞来客吃了一惊,飞身来救,他出手如电,抓住汪直手腕夺下匕首。汪直求演得逼直,这一刺颇用力气,匕首夺下时已刺入胸膛寸许,鲜血直流。好在他身上肥肉累累,几寸长的匕首便是刺入一半,也是伤不到心脏。

    飞来客将匕首掷于地上,叹道:“汪兄弟怎么如此刚烈,这只是孩子话,你我一向是肝胆相照,愚兄怎会受人离间,不信任你。”出手对准汪直胸口穴道点去,将血止住,又扯开一块衣襟为他抱扎。汪直哽咽道:“想到到大哥如此信任于我,方才小弟便是为大哥而死又有何妨。”至此,飞来客已完完全全信任汪直,双双、许怀谷便是说的天花乱坠,飞来客也不会相信了,两人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双双忽然想起妈妈一直未开口,急忙道:“妈妈,你也相信这厮的鬼话么?”

    双宿飞回注汪直,静静道:“我丈夫是个直肠直肚的率性汉子,待你也是不薄,你如此欺他,可曾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飞来客劝道:“娘子有所不知,这汪兄弟也是个直肠直肚的率性汉子,我们两个才会如如此亲近,他如何会欺我,你不要尽信丫头的胡说。”双宿飞不理他,冷冷道:“汪直,你敢再说一遍未曾参与投毒么?”汪直苦笑道:“嫂夫人既是认定在下投毒,我说又有何用,我与尊夫交往已近十年,在下什么品性,尊夫该当清楚。”他当然看出,飞来客对己是深信不疑,为人又刚愎自用,而双宿飞一向对己存有疑意,虽无佐证,也必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为今之计,只有用飞客来对付双宿飞了。

    果然飞来客见双宿飞一再逼向,颇为不悦,怫然道:“娘子,你纵然对汪兄弟存有疑心,也该相信我,汪兄弟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我之事。你方才不也看见了么,汪兄弟为不惜以死来表明心迹。”

    双宿飞冷冷道:“他既然想死,我便成全他。”众人只见眼前红光一闪,双宿飞已到汪直面前,伸掌拍向他天灵盖。汪直虽在防备双宿飞翻脸,但是万万未想到她说出手便出手,这一掌势若奔雷,快似闪电,无伦躲避还是招架都是不及。

    飞来客与双宿飞近二十年的夫妻相处,当然清楚乃妻性如烈火的脾气,听她说起“今日便成全你。”便知她要出手伤人,他原本便在汪直身边,见双宿飞掌来,左手向外一封,右手将汪直远远推开。双宿飞素知汪直诡诈奸滑,武功也很了得,便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将他击杀,虽然不合武学宗师的身份,为惩奸除恶也顾及不得了,那知飞来客对汪直已深信不疑,有他从中阻拦,汪直便是束手待毙,也是伤他不得了。

    双宿飞怒喝:“你非要与我为难么?”飞来客不由也怒道:“是你先让我为难的。”双宿飞怒道:“好,我二人也有二三年未曾比试了,今日便放手对搏一番,我若是败了,便带双儿、眸儿回江南去,你封候拜相也好,你身败名裂也好,我也不去理会了。”

    飞来客叹道:“娘子,你怎的如此想不开,我追逐名利不过是为了封妻荫子,让你和女儿生活的更好么?”双宿飞怒道:“说什么生活得更好,现在眸儿眼睛就已盲了,更不用说以后了,还是比试过再谈。”反问飞来客:“你若败了呢?”飞来客见双宿飞不断斥责自己,也不禁恼羞成怒,叫道:“我若输了,便退出江湖,带着眸儿寻找‘黑眼睛’为她医去眼疾,这里的事我也不过问了。”双宿飞道:“多说无益,动手吧。”向飞来客劈出一掌,飞来客素知妻子行事绝决,话已至此,出手便不会容情,不敢怠慢,凝神出拳相抵。
正文 第六章 反目
    飞来客轻功高绝,此时急于查明真象,轻功施展开来,当真如风似箭,双双拚尽全力才勉强跟上,许怀谷却是望尘莫及。许怀谷正自懊恼无法亲见双、飞二人惩恶徐奸,忽见双宿飞掠到他身边,伸掌在他腰下一托,许怀谷登觉身子轻得如若无物,一步踏出,几乎有两三丈远,在双宿飞帮助下,已可与双双比肩了。

    奔得片刻,许怀谷突然发现所去方向竟是金刀堂,不禁大为不解:“这金刀堂已被杨大人差人查封,汪直徐海早已做鸟兽散,莫非飞来客尚不知道么。”待到金刀堂外,但见大门封锁依早,许怀谷原本以为飞来客必定会惊疑,那知他恍似不见,竟不止步,纵身跃过高墙落入院中,双双微一迟疑也跟着跃入。

    以许怀谷轻功需得静气凝神、运足劲力才能跃过高墙,似这般奔跑之中一跃而过却是不能。待到墙下,双宿飞托在他腰间的手掌向上一推,许怀谷便轻飘飘的跃过墙头,待到下落之时,双宿飞伸手在他颈上一提,消去他下坠之势,许怀谷便稳稳落在地上,声息全无。许怀谷大为感激,向她点头致谢,双宿飞淡淡一笑,脸上神色淡然,也看不出她心中是怒是悲。

    飞来客跃入院中,大踏步的向前厅方向走去,许怀谷又凝又奇:“看飞来客模样,似乎胸有成竹,莫非在这金刀堂中尚有密室,官兵搜查才会搜查不出。”转过影壁墙,便看见前厅中亮着灯火,开了好多酒席,许多人正在高呼酣饮。此时正是全城缉拿倭寇,汪直徐海等人如此明目张胆,许怀谷也不禁佩服他们的豪气,突然间又恍然有悟:“官兵第一处搜的便是这里,自然不会再来,此时全城中倒是此地最为安全,也不必躲在什么暗室秘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汪直当真狡猾。”

    汪直、徐海在厅中正与东瀛忍者、龙王帮首脑举杯畅饮,汪直当然知道飞来客前去客栈找寻双宿飞,其实,他设宴聚齐倭寇在京首脑饮酒便是故意给飞来客看,让他知道双宿飞毒发之时,己方并无一人去了祥云客栈。徐海见飞来客进见,站起身来笑道:“飞大侠,这么晚出去……”。话只说了一半,便看见双宿飞、双双、许怀谷随后而入,徐海大吃一惊,登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飞来客目注徐海,沉声道:“可是你差人送放了毒药的糕点到祥云客栈害我家人?”徐海纵然机变,乍见三个以为必死之人骤然一并出现,心神也是大乱,一句话也说不上来。飞来客目中精光渐盛,又问了一遍:“你可曾差人毒害我的家人。”

    徐海看了看许怀谷、双双,人证、物证俱有,料想今日纵然巧舌如簧,也无法说得飞来客想信自己。他毕竟是雄霸一方的豪强,恼怒之际,也顾不得许多,慨然道:“飞大侠,是我派人下毒又怎样,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一言而决,你既已答应与我们联手干一番大事,就该舍却亲情。妻儿来寻,便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我如此做也只为了免去你的后顾之忧。不错,这是在下的不对,好在尊夫人、令媛全都无恙,在下陪个罪就是了。”

    飞来客沉着脸,低声道:“你可知我小女儿吃你送去的糕点,已然双目失明。看在你我相交一场份上,你自己挖下一双眼珠来,我便饶你不死。”徐海皱眉道:“飞大侠,在下已被尊夫人毁去一臂,再坏了一双招子,还能在江湖上混么。听说海外有一种名为‘黑眼睛’的异果,用它的汁液洗眼,任凭什么眼疾都可治愈,在下这便差人去寻。此刻该当设法除去令媛眼疾才是,废了在下一对招子也于事无补。”

    飞来客逼视徐海,沉声道:“那么你是不肯自毁双目了。”徐海被他看得心慌,只觉得此时便似在旷野中遇见一只饥饿的猛兽,随时都有被撒咬吞吃的危险,终于按捺不住,拍桌喝道:“徐海终究也是一帮之主,岂能任人宰割。飞大侠既然欺人太甚,在下也就不恭了。”呼喝一声,许多喽罗持刀张弓冲了进来,围在飞来客诸人四周,徐海心中冷笑:“飞来客,双宿飞武功虽高,我和汪老板联手,也敌得住其中一人,这十几名忍者,加上近百喽罗围攻另外几个,总也够了,今日撒破面皮动手,未始没有胜算。”

    飞来客于钢刀利箭恍似未见,淡淡道:“凭你们也拦得住我。”汪直在飞来客四人一入大厅之时便不住盘算对策,此时见飞来客眼中异光大盛,随时都会作雷霆一击,急忙站起来叫道:“大家都是好朋友,切莫动手。”伸手去推徐海,徐海全付心神都放在飞来客身上,防备他暴起伤人,见汪直来推也不以为意,忽觉胸口一凉,汪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借推阻之际,刺入徐海的胸膛。

    徐海眼中充满了惊疑和不信,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喷出一口鲜血,手捂前胸,晃了几晃,倒地而毙。

    汪直拔出匕首,向飞来客躬身道:“这徐海自被嫂夫人震断手臂后,一直怀恨在心,不想竟敢下毒谋害嫂夫人,当真罪大恶极,取他一双招子,岂不便宜了他,小弟代大哥宰了他。小弟误交匪类,以至连累大哥一家,还请大哥惩罚。”

    汪直如此举措,厅中诸人俱是惊疑,徐海手下喽罗骤失其主,都是茫然无措。一名徐海亲信挥刀叫道:“汪直,你怎能畏惧敌人而加害徐帮主。”话音未落,只觉腕中一痛,已被忍者的暗器射中,手中钢刀也拿捏不稳,掉在地上。有些乘巧的头目见此形势,便向汪直跪倒,叫道:“从今以后,我等愿追随汪老板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剩下的喽罗见了,也纷纷跪下。

    汪直笑道:“众位兄弟请起,今日跟随汪某的,从前在徐帮主那里领多少花红,汪某多付他一倍,还要相烦各位转告龙王帮其余弟兄,便说愿意发财的,便到汪某这边来。”众罗喽齐声欢呼,于倒在血泊中的徐海已视而不见了。

    许怀谷见汪直为避免与飞来客直接冲突,杀了多年好友徐海卖好,又在飞来客身灭之际借忍者之力、飞来客之威收服了龙王帮,其奸诈狠辣可以说是生来仅见。他本与徐海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时见徐海身亡,解愤之际又不禁侧然,只觉此人被最信任的朋友出卖,幸苦创下的基业又成了他人的嫁衣裳,下场也算极惨。想起汪直无情无义的手段,又不禁有些恐惧。

    汪直如此一番做作,飞来客已然相信他的话,只道他真的不知道徐海下毒之事。徐海既已死,龙王帮也已散伙,女儿盲目之仇算是报了,脸色登时缓和下来。

    双双突然叫道:“爹爹,你千万不要相信这厮鬼话,下毒的行策,根本就是他想出来的。他杀了徐海分明是想灭口,爹爹,你快杀了他为妹妹报仇。”

    汪直苦笑道:“双双姑娘,在下不错是曾得罪过许少侠,但那都是误会,已然解释清楚了。在下知道姑娘与许少侠互有情义,若是姑娘一定要杀了在下给许少侠出气,姑娘自己动手便是,在下绝计不会反抗,又何必借助令尊之力。”

    双双大怒,涨得满脸通红,喝道:“你这厮胡说八道,我杀了你。”从地上拾起一柄单刀,向汪直头上劈了过去,汪直并不反抗,闭目待死。飞来客却抢上去,一把夺下双双的刀,掷于地上,喝道:“不得无礼,你也想杀人灭口么?”

    许怀谷见飞来客竟似信了汪直言语,急忙道:“飞大侠,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与令千金只是初识,全无瓜葛,这厮与徐海商量下毒谋害双夫人时,在下与令千金躲在附近,全都听见,这厮如此说分明是想让你不相信我们所说的实情。”

    飞来客横了他一眼,淡淡道:“飞某行走江湖已有几十载了,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难道还须阁下指点么?”许怀谷也涨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双双怒道:“这厮真的是想谋害咱们一家,难道你相信外人,却不相信女儿么?”

    汪直惨然一笑道:“双儿姑娘既然一定要在下死,在下便成全姑娘。”拔出匕首向胸口刺下,飞来客吃了一惊,飞身来救,他出手如电,抓住汪直手腕夺下匕首。汪直求演得逼直,这一刺颇用力气,匕首夺下时已刺入胸膛寸许,鲜血直流。好在他身上肥肉累累,几寸长的匕首便是刺入一半,也是伤不到心脏。

    飞来客将匕首掷于地上,叹道:“汪兄弟怎么如此刚烈,这只是孩子话,你我一向是肝胆相照,愚兄怎会受人离间,不信任你。”出手对准汪直胸口穴道点去,将血止住,又扯开一块衣襟为他抱扎。汪直哽咽道:“想到到大哥如此信任于我,方才小弟便是为大哥而死又有何妨。”至此,飞来客已完完全全信任汪直,双双、许怀谷便是说的天花乱坠,飞来客也不会相信了,两人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双双忽然想起妈妈一直未开口,急忙道:“妈妈,你也相信这厮的鬼话么?”

    双宿飞回注汪直,静静道:“我丈夫是个直肠直肚的率性汉子,待你也是不薄,你如此欺他,可曾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飞来客劝道:“娘子有所不知,这汪兄弟也是个直肠直肚的率性汉子,我们两个才会如如此亲近,他如何会欺我,你不要尽信丫头的胡说。”双宿飞不理他,冷冷道:“汪直,你敢再说一遍未曾参与投毒么?”汪直苦笑道:“嫂夫人既是认定在下投毒,我说又有何用,我与尊夫交往已近十年,在下什么品性,尊夫该当清楚。”他当然看出,飞来客对己是深信不疑,为人又刚愎自用,而双宿飞一向对己存有疑意,虽无佐证,也必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为今之计,只有用飞客来对付双宿飞了。

    果然飞来客见双宿飞一再逼向,颇为不悦,怫然道:“娘子,你纵然对汪兄弟存有疑心,也该相信我,汪兄弟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我之事。你方才不也看见了么,汪兄弟为不惜以死来表明心迹。”

    双宿飞冷冷道:“他既然想死,我便成全他。”众人只见眼前红光一闪,双宿飞已到汪直面前,伸掌拍向他天灵盖。汪直虽在防备双宿飞翻脸,但是万万未想到她说出手便出手,这一掌势若奔雷,快似闪电,无伦躲避还是招架都是不及。

    飞来客与双宿飞近二十年的夫妻相处,当然清楚乃妻性如烈火的脾气,听她说起“今日便成全你。”便知她要出手伤人,他原本便在汪直身边,见双宿飞掌来,左手向外一封,右手将汪直远远推开。双宿飞素知汪直诡诈奸滑,武功也很了得,便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将他击杀,虽然不合武学宗师的身份,为惩奸除恶也顾及不得了,那知飞来客对汪直已深信不疑,有他从中阻拦,汪直便是束手待毙,也是伤他不得了。

    双宿飞怒喝:“你非要与我为难么?”飞来客不由也怒道:“是你先让我为难的。”双宿飞怒道:“好,我二人也有二三年未曾比试了,今日便放手对搏一番,我若是败了,便带双儿、眸儿回江南去,你封候拜相也好,你身败名裂也好,我也不去理会了。”

    飞来客叹道:“娘子,你怎的如此想不开,我追逐名利不过是为了封妻荫子,让你和女儿生活的更好么?”双宿飞怒道:“说什么生活得更好,现在眸儿眼睛就已盲了,更不用说以后了,还是比试过再谈。”反问飞来客:“你若败了呢?”飞来客见双宿飞不断斥责自己,也不禁恼羞成怒,叫道:“我若输了,便退出江湖,带着眸儿寻找‘黑眼睛’为她医去眼疾,这里的事我也不过问了。”双宿飞道:“多说无益,动手吧。”向飞来客劈出一掌,飞来客素知妻子行事绝决,话已至此,出手便不会容情,不敢怠慢,凝神出拳相抵。
正文 第七章 团圆夜
    双宿飞本是江南大侠“拳掌双绝”双云雷的独生爱女,自幼便不习女红酷爱武学,一十九岁更是在西湖畔设擂台比武招亲,要选一位武功胜了她的少年侠士为侣,一时江南武林轰动,江湖侠少趋之若骛。只是双宿飞家传的“浮云掌”极为玄奥,一连数日败于他手下的江湖好手不计其数,直到第十日飞来客登台,以己在滇南荒山中苦练的绝技,出奇致胜,方才胜了双宿飞,做了双家入门女婿。

    飞来客本是云南的一个跌打医生,入深山采药时偶然遇到昔年武林三圣中龙虎山人,得蒙赐下几篇拳经剑谱和三颗龙虎金丹。他服食金丹,功力大增,抵得上常人数十年苦修。那几篇拳经剑谱所录武功虽少,但龙虎山人的武功非同小可,他练成以后云南一省已是罕有敌手了。于是来到中原,本想会会中原好手,切磋武功,增长见识,却与双宿飞结成联缡,当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其实,比武招亲之际,飞来客真实武功还要稍逊于双宿飞,只是他在荒山中修炼的龙虎山人遗篇中的怪招,江湖中从所未见,占了许多便宜。飞来客也颇有自知之明,与双宿飞成亲之后,虚心向岳父讨教,尤其在内功修为方面,他深知自己此时内功乃是服食金丹所得,势道刚烈凌厉,却难于持久,遇上真正的内家高手,不免反胜为败。双云雷自然不吝赐教,临终之际更将另一套家传绝学“霹雳拳”传于爱婿,飞来客这才踏入真正的一流武学高手境界。十余年来飞来客内外兼修,武功突飞猛进,虽与妻女隐居于西子湖畔,不问世事,但声名远播,俨然是江南第一高手。

    双宿飞酷爱武学,这才要比武招亲,找一个武功高强的夫婿,得偿所愿后,对丈夫武功却又不服,一有机会便与丈夫较量一番,成亲二十年来,也不知重演过多少次比武招亲的旧戏。刚开始几年,双宿飞根基高过丈夫,又识破了他的怪招,多胜于飞来客。后来双宿飞养育两个儿女,内功大损,兼之心有旁骛,而飞来客得双云雷传授,内功登堂入室,尤其刚猛绝伦的“霹雳拳”练成之后,便胜过妻子。只是近两年来,飞来客醉心名利,疏于武功,双宿飞又有超出之势了。

    今日放手对搏,双宿飞一心想要迫得夫君洗手归隐,飞来客却要妻子从此不再束缚于他——他隐居西子湖畔二十载,这一颗争霸江湖的雄心从未止歇过,所以虽是夫妻较技,却是俱已尽了全力。

    飞来客、双宿飞得成今日成就,全在于夫妻合体双修,也正因如此,于对方武功了然于胸,丈夫一拳击来,他的拳势、力道、方位,妻子拿捏得丝毫不差,自然从容破去。而妻子一掌拍去,她的诸般变化,丈夫也是尽皆知晓,自然安然避开。两人拆招破式,以快打快,片刻间已拆解数百招。

    众人只见厅中一道红光,一道黑气,盘旋往复,至于两人招式如何变化,全然看不清。双双不禁大为忧急,场中拚斗两人一方是父亲,一方是母亲,无论谁输谁赢,只要有一人受到损伤,都是己所不愿的,只是自己武功与之相差太远,劝解不得,急得直跺脚。忽然想起许怀谷的聪明才智,口中虽是不屑,心中已着实佩服,此时父母均身逢莫大危险,唯有让许怀谷出个什么奇计将之折解开来。于是对许怀谷道:“你快些想个什么法子把我爹爹妈妈劝解开来。”

    许怀谷苦笑道:“双双,你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尚且无法劝解,在下武功低微,人卑言轻,说出话来,令尊令堂如何会听。”双双怒道:“我是让你想个办法,又不是让你去劝解,你是猪脑袋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转开头不理他。

    许怀谷唯有摇头苦笑,忽然瞥见汪直不知何时已站到门边,眼珠骨溜溜转个不停,一副事有不妙,溜之大吉的模样。许怀谷看着他,灵机一动,暗想:“今日争斗,全因汪直而起,要劝解飞氏夫妇,需从他身上入手。”当下大喝一声:“汪直,你要逃走么?”

    双宿飞全部精力都用在出招拆招上,并未留意汪直,此时听见许怀谷一声断喝,方才注意到汪直已站到门边,随时都有逃走的可能。于是抛下飞来客,纵身掠起,挥掌劈向汪直头顶。

    汪直一时之间也看不出双、飞二人武功孰高孰低,心想:“飞来客获胜也还罢了,若是双宿飞胜了,头上这颗脑袋可有些不稳当,三十六计走为上吧。”刚刚溜到门边,尚未跨出门上去,便听许怀谷一声大喝,不禁鄂然回顾。耳听风声凛然,转头看时,双宿飞已然凌空而至,要想再躲闪,已是不及了。

    飞来客轻功与妻子相仿佛,双宿飞起步在先,飞来客要在她之前赶到汪直面前阻挡已是不成,要救汪直,唯有用围魏救赵之计,于是挥拳直击双宿飞背后。双宿飞右掌堪堪击到汪直头颈,突闻背后拳风凌厉,知道飞来客的“霹雳拳”打到,她见丈夫为救汪直,竟不惜以重拳击打自己背心,不禁大怒,收起右掌,转身向飞来客拍去。

    飞来客不过是用“围魏救赵”之计,并无意伤害妻子,见双宿飞落地反身,自己也将右拳收回。那知双宿飞转身出掌,掌风凌厉之极,掌力威猛无待,竟似全力出去。飞来客全身俱被掌势笼罩,避无可避,唯有出左拳相抵,于是两人便成了以内功相比拚的局面。

    许怀谷原本是想通过汪直解开双、飞夫妻之争,谁知弄巧成拙,反而使他二人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双双、许怀谷武功见识虽低,也知道比拚内力大损身体,而且此势一成,比拚双方便欲罢手也是不能。旁人若是拆解也是极难,需得一位内力高出他二人的绝顶高手从旁导引才能将之分开。可是以双、飞二人内力之深,遍寻江湖找到与之比肩的也是寥寥无几,更不要说是胜出了。

    双双眼见父母陷入不死不休的凶险境地,自己偏又无能为力,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许怀谷也是大急,自忖功力不足,上前拆解纵然搭上一条性命也是于事无补,无奈只有在旁观看。此时天色已黑,有知趣的喽罗点燃厅中烛火,几十根牛脂巨烛燃起,厅中已是亮如白昼。眼见飞来客,双宿飞两人头上渐有白气蒸腾,许怀谷曾听父亲说过,这是绝顶内功发挥到极至的表现,待到白气凝聚成形,内力便开始衰竭,那时纵然两相罢手,也必身受大损。

    过了一阵,许怀谷注意到两人眼中颇有焦急神色,便试探着问道:“两位前辈,何必为一点意气之争大打出手,坏了几十年的夫妻感情,在下斗胆请两位罢斗,前辈若是同意,便开口答应一声。”双宿飞一开始比拚内力,就有些后悔,实不该与丈夫生死相拚。只是两人内力相当,无法自解,听到许怀谷劝解,正中下怀,可是要她开口说话,却是不能。要知道两人内功比拚已到关键时刻,俱以排山倒海之势互相撞击,此刻若是开说话,泄了内力,对方排山倒海的力道不免尽中己身,她口不能言,眼中神色更见焦虑。

    许怀谷内功刚刚入门,于此高深道理自是不懂,静候片刻不见回答,以为两人动了真怒,非要不死不休,在旁边空自着急。忽然瞥见双双不住啼哭,心道:“今日之事由眸儿失明引起,看来他们爱女之心颇重,若从他们一双女儿身上劝解,或许可以打动他们。”便道:“两位前辈,你们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两个女儿打算,你看双双哭得多伤心,两位不论是谁受到一点损伤,都是她生平一大恨事。还有眸儿,她年纪尚稚,不幸失明,听徐海说,唯有一种什么黑眼睛的奇果能治,该当快去寻觅才是。在下身卑言轻,本不足以劝解,还请二位前辈看在双双、眸儿面上罢手,如若同意,便请点一下头。”——他深知这两人都是心高气傲的绝世高手,谁也不愿开口认输,这点头或许可以接受一些。

    许怀谷说完了话,便张大眼睛凝视双宿飞、飞来客的下颌,见双宿飞很快点头,许怀谷心中一喜,专心去看飞来客。

    飞来客最初是服用金丹才获得的内功,后来虽然修炼了上乘心法,根基终不及妻子牢固,两人武功招式相若,内功却是双宿飞更胜一筹,只是两人十年比武,从未如今日这般以内力相拚,直到今日此刻,飞来客才知内功终究是逊于妻子。但是要他在这许多人面前认输,那是死也不肯的。此时内力比拚尚未到最后关头,飞来客未现败象,许怀谷要他罢斗,表面上维持个不胜不败,那是最好不过了,当下也点了点头。

    许怀谷大喜叫道:“在下从一数到三,两位前辈听到三时,收手罢斗,一!二!三!”“三”字出口,双宿飞、飞来客身上俱是一震,双宿飞收回拳来,向后疾跃数丈,卸去涌来的巨力,神定气闲的落在地上。

    飞来客如她这般后跃,原来也可泄去回撞巨力,但他争强好胜,偏要在原地站桩硬撑,被激得气血翻腾,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双双见父亲呕血,吃了一惊,急忙上前扶持,口中道:“爹爹,你受的伤重么?快坐下休息。”飞来客站桩硬撑,不肯后跃泄力,只是想在表面上压过妻子,谁知反而败得更加明显,心中恼怒之极,铁青着脸,推开双双,对双宿飞冷冷说道:“今日是我败了,从此退出江湖,待我勤修苦练,自忖能胜你之时,再来领教。”一跺脚,向外纵出,双双追出之时,飞来客已似一股黑烟般消散于夜空中。

    双宿飞折服丈夫,是想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至理,是让他息了一颗争霸之心,是迫他归来共享旧日天伦之乐。那知飞来客全不体谅妻子用心,说出如此决绝言辞,双宿飞不由得心下凄苦,险些流下泪来。

    双双回到厅中,哭道:“爹爹他……他不要我们了,真的走了。”双宿飞叹道:“你爹爹他定是寻访名师学艺去了。你爹爹自以为武功高强,不把天下豪杰放在眼中,这样做早晚性命不保,若是他能熄去称霸天下的野心,专心修炼武功,未曾不是件好事。”双双怒道:“都是汪直这奸人,害得我们一家不能团圆,待本姑娘先宰了他。”哪知不只是汪直,便是他手下那些忍者,龙王帮的小头目也都不见,房中只剩些无关紧要的喽罗。

    双宿飞料想汪直是趁她夫妻比拚内力之机带人走的,此人狡猾之极,找寻也是无用,便道:“快回客栈吧,你妹子早已等得急了,许公子若无要紧事,便请随贱妾同行。”

    许怀谷担心眸儿伤势,随同双宿飞母女回到客栈。待走进客房,只见床上被褥凌乱,眸儿竟是踪影皆无。双双大急,恨恨道:“一定是汪直那狗贼,劫持了妹妹做人质来要挟我们。”双宿飞闻言大忧,紧皱眉头。许怀谷劝道:“夫人莫愁,在下认为不会是汪直那伙干的。想那汪直急急如丧家之犬,只想尽快逃回江浙老巢,不会去做什么其它的事情。”

    双双怒道:“不是他是谁,难道是我妹子自己走的不成,她年纪幼小,又盲了眼睛,怎会在深夜外出。”许怀谷道:“在下猜想应该是令尊飞大侠接走了眸儿,令尊曾言道,若是他败了,便退去江湖,带着眸儿寻找‘黑眼睛’。令尊是江湖大高手,定是言出必践。双双听他说的有理,仍自强辨:“谁知道你的是真是假,你又不曾亲眼见得。”许怀谷道:“要想证明也容易,眸儿若是令尊带走的,他不愿与我们相见,也会在帐房留下话来,姑娘问问帐房便知道了。”

    双双急忙叫来帐房询问,那帐房先生果然说眸儿被一个黑衣汉子带走。听他描述汉子模样,正是飞来客,飞来客托他传句话,便是“眸儿因我失明,自会遍访名医为他除去眼疾,今日较技,方知从前坐井观天,待到他日武功大成时再来相见。”双宿飞送走帐房,支颐坐于灯下,愁眉不展。她虽已知道眸儿下落,但想女儿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又是新近盲了双眼,纵有父亲在身边,但也是个粗鲁汉子,如何会照料孩子,从今以后,眸儿不知要受多少苦楚,而自己从此也要似个寡妇般的独处,与双双相依为命。眼望窗外,一轮大圆月正挂中天,算来今夜该当是天下亲人团聚的中秋夜,却成了夫妻离散,骨肉相分之期,想到伤心处,怔怔落下泪来。

    许怀谷知道此时无法劝解,只有告辞出来。当夜便宿在隔壁,他一连数日劳顿,早已疲惫不堪,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有人敲门时才醒。

    许怀谷穿上衣服,打开房门,便看见双宿飞母女站在门外,许怀谷脸上一红,束手让客,双宿飞说道:“许公子,贱妾是来向你道别的。”许怀谷与她母女数日相交,历尽风波已颇为不舍,低声道:“双夫人,双双姑娘,这便要离开京城么?”双宿飞叹道:“京城是伤心之地,久留无益。”许怀谷道:“但愿夫人早些夫妻相逢,母女重聚,共享天伦之乐。”双宿飞微微一笑,道:“多谢公子吉言,公子数日来多次相助贱妾与小女,如此高义,无以回报,公子也是江湖武者,贱妾本该将生平所学倾囊以授才对,只是……”叹了一口气,又道:“只是贱妾心乱如麻,已传授不得什么了。贱妾观察公子所学本是极精深的上乘功夫,根基也很不错,火候却是不足,似乎开始时用功颇勤,后来却渐荒废,想来是少有人提点之故。”

    许怀谷又羞又愧地回道:“不敢相瞒夫人,在下出身武林世家,从前父亲督导极勤,近几年父亲忙于其他事,在下也将武事荒废了。”双宿飞温言道:“修炼武功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修身养性,提升自我,修炼武功只是达到这个目的一种手段,公子若是明白这个道理,令尊纵不督导,也会做到日夜不辍。此外,公子修为尚浅,于许多高深的武学尚不能领会,当此年龄,扎好根基是最重要的。贱妾有一本书是昔年武林三圣送与先父的,名为《中庸拳式》,是取《中庸》的‘不偏谓之中,不易谓之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之意。这本书看似清浅,实则博大精深,天下拳术的定理尽列于内,诸般拳式的变化无不在其中,公子通晓书中拳理,他日江湖相见,再学贱妾家传绝技“浮云拳”和“霹雳拳”,便容易得多了。”说着,便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与许怀谷。

    许怀谷大为感激,实不知如何相谢才好。双宿飞淡淡一笑,当先走出院去,双双眨眨眼,向他笑道:“你去过江南么?如果有空不妨来走走,那里可比这里美丽得多。”许怀谷送她二人离开客栈。他自幼丧母,姐姐一向又是冷冷淡淡的,殊少与女性交流。近年来出入秦楼楚馆,却只为吟诗赋词,听箫抚琴,从不近女色。这几日与双宿飞母女交往,双宿飞仪态端庄,武功高绝,兼之大义凛然,而双双则刁蛮可受,直率豪放兼之容色绝丽,都令他心仪不已,眼见她二人消失在巷口,不由得惆然若失。
正文 第八章 草原商队
    许怀谷回归客栈,帐房先生告诉他,双宿飞母女已将他的帐结算了,还在帐房为他存下一百两银子。许怀谷更是感激,此时便是让他为双宿飞母女去死,也是心甘情愿。

    此际徐海已死,虽不是许怀谷亲手所杀,但他如此下场,燕大同、周迎祥在天之灵也该安慰了。许怀谷与汪直本无仇隙,汪直去向也不在意。他曾听徐海说过漠北十三鹰已回塞外,便要去大漠中寻找十三鹰,伺机报仇。

    许怀谷从帐房上拿出百两银子,转身走出客栈,却见巷中许多人涌上街头。许怀谷心中奇怪,向一个老汉询问,那老汉道:“客官不知道么,昨日校军场武科三场大考,皇上亲笔点的武状元今日游街夸官,我们都去看状元郎的。”许怀谷暗想:“也不知是不是戚大哥,便过去看看吧。”

    走到街上,但见街道两边人山人海,都伸着脖子向远处张望。许怀谷在人群中站了片刻,耳听锣声开道,几十个衙役扛着“肃静”“回避”的牌子远远行来,衙役后面百余名金甲武士拥着一骑,是个青年军官模样。许怀谷身边一人道:“听说这新科武状元乃是当今主考兵部尚书杨大人的门生,杨大人是主考官,怪不得考上状元。”有人插言道:“杨大人正直无私,这是天下皆知之事,这位戚将军能中状元,那必定是文才武略胜人一等,杨大人是万万不会循私的。”又有个相貌粗豪的汉子道:“这位朋友说的不错,在下也是武举,参加了昨日的武科考,戚将军马术、箭法、韬略三场大考俱是第一,校军场中千余武举个个心服口服。”

    谈话间,仪仗队已近,许怀谷见那武状元果然便是戚继光,但见他身披红花,头束金冠,在金甲武士簇拥中,受万民晾仰,脸上却无丝毫自满之色,反而眉头深锁,隐有忧意,双眼望向远方,似乎已经心驰江浙战场上。

    许怀谷与戚继光相交未及一日,对他的文才、武略、胆识、勇气、拳拳报国之心已颇为佩服,今日又见他不骄不躁,沉厚稳建,真有大将之风,心中暗想:“戚大哥文韬武略,纵观本国,也唯有开国元勋徐达将军才能相提并论,有他率领三军征剿倭寇,必定马到成功,汪直虽然诡计多端,终究还是邪不胜正。若是能够得遇明主,戚大哥便是建立与徐达将军一般的丰功伟业也是意料中事。”

    后来,戚继光带兵征剿倭寇,用十年时间,将侵扰东南数十年的倭寇之乱肃清。而后北方动荡,又调任他镇守蓟州,进右都督,经略整个北方防务,他在山海关至居庸关两千里长城上筑堡垒一千二百座,迫得蒙古一族不敢再窥视中原。以左都督领太子太保加少保,总营三协十二区兵马,威名震宇内,在镇十六年,边备修饬,带来北方数十年的安宁。其所著兵书战策,至今仍为后人遵用。纵观明朝三百年,除开国元勋外,武官中官阶无出其右者,武功亦无出其右者。

    许怀谷看着戚继光渐渐走近,不愿与他相见,隐于人群中。

    许怀谷在市集上买得马匹,离开京城。在八月金风玉露中,骑匹瘦马,着一敝衣,远赴塞外大漠,去寻找十个不共戴天的凶徒,报仇雪恨。

    这一日,来到边塞大镇张家口,张家口是北方毛皮、马匹集散之地,颇为繁庶。镇北是居庸关,关外便是蒙境。其时距土木堡英宗被俘之役已有百余年,但朝庭一向视蒙古人为洪水猛兽一般,边防极严,大明国居民一律不准出关,而蒙古人一旦在明境中被发现,立即以奸细罪名处死,两国臣民仅隔一关,却是老死而不相往来。

    当然,朝庭内政腐败,边防也必松驰,虽有严令禁止一切蒙汉人等出入关卡,只要有银子孝敬守关将士,道道前卡也是通行大道。许怀谷初来乍到,当然不清楚这些,来到居庸关前,远远便被守关士卒赶开,许怀谷白日无法逾关,只好在关卡附近躲藏起来,要等夜深人静时施展轻功越关。

    傍晚时分,远远望见张家口方向来了一支大商队。足有数百匹马,都驮着重货,每十匹马系成一串,由一名粗壮汉子牵行,另外尚有数十名佩刀武士在旁护卫。许怀谷只道商队必被守关士卒赶回——一人尚且不准出关,何况这许多人马。那知守关士卒看见马队,远远便撒开关卡,毫不阻拦。许怀谷心中奇怪,但想若能混出关去,也少了一番周折,于是纵马离开藏身之地,不即不离的跟在商队后面。守关士卒只道他也是商队中人,也不盘问,便即放行。

    走出居庸关,便是一望无垠的原野,放眼望去,极目所至竟是杳无人烟,蓑草遍地路径也是不分。许怀谷从未来过塞外,在这旷野中方向也辨不出,更不要说是寻找仇家了,他不识路径,唯有远远跟在商队后面,心中暗想:“这商队必定会经过市集,那里人口众多,正好打听漠北十三鹰的所在。”

    夜幕降临后,商队便宿于旷野中,将马匹围成一圈,在圈内竖起简易帐蓬,点起了篝火。众人围在篝火四周,在火上灸烧着羊腿,喝着皮囊中的酒,很是热闹。许怀谷远远躲在圈外,仰面而卧,眼望头顶繁星闪烁,心中想着身负的血海深仇,难已入眠,肚中却是咕咕叫了起来。

    许怀谷正想拿出干粮来吃,忽见一个汉子来到面前,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许怀谷不懂他所说的蒙语,听得嗔目结舌,不知所对。汉子笑了笑,用汉语道:“原来你不懂蒙语,我是请你过去喝酒。”

    许怀谷站起身来,拱手道:“方才在下跟随商队才得以出关,还未谢过相助之恩,怎好再去打扰。”汉子微微一笑,说道:“你们汉人有句话说得很好,‘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必计较这许多。”许怀谷见此人颇为豪迈,也就不再推辞,随他来到篝火旁。立即有人掷来一只皮囊、一大块羊肉,许怀谷吃一口羊肉,喝一口酒,只觉羊肉极为鲜美,酒味却是粗烈,入口直如烧红的刀子一般向腹里戳,还夹杂许些羊膻味。他不知道这便是蒙古著名的马奶酒,只觉这酒虽不及中原佳酿绵甜柔和,却更有一种滋味。许怀谷数年来混迹市井,酒量颇豪,自遭逢巨变以来却是滴酒未沾。今夜在这草原星光下、篝火旁,忽觉悲凉寂寥,便要谋一醉,将这一袋十来斤烈酒喝个点滴未剩。

    那汉子坐在许怀谷身边,见他如此酒量,大为欣喜,对许怀谷生出许多亲近之意,见许怀谷眉头深锁,似有深忧,不禁问道:“朋友,来塞外是逃避仇家还是躲开官司。”——要知塞外生活艰苦,远不及关内山温水软,奔赴塞外的十有八九是犯了命案或被仇家追杀。

    许怀谷听他询问,心中忽的一动,忖道:“这汉子是个慷慨重义的磊落之人,其他又都是蒙人,也不怕露了我的身份,而他们终年在塞外经商,见闻广博,或许在他口中得到十三鹰的下落也未可知。”于是回道:“在下姓许名怀谷,是河北万敌堂中人,漠北十三鹰借我父亲大丧之时,劫掠万敌堂,将全门百余口杀个尽净。我来塞外是寻他们报仇来了。”

    那汉子听罢,拳头捏得喀喀响,恨声道:“想不到朋友与十三鹰如此深仇大恨。实不相瞒,这十三鹰是大漠一股悍匪,人数虽是不多,但他们心狠手辣,犯案无数,是草原各部的大患,更是我们商家的煞神,这几年来,死在他们刀下的蒙人也不知有多少。”说着,袒下右肩,道:“朋友,你看这条刀疤,便是一年前十三鹰劫掠商队我奋起抵挡时留下的,若不是我父亲带人来接应,我早已升天见了菩萨了。”

    许怀谷借着火光看他肩上,果有一条极长刀疤,连肩带背。看这刀疤,便能想象当日之险,这一刀再深上几分,这蒙古大汉的肩膀也要砍下来。汉子接着道:“现在我的商队声势已大,十三鹰也不敢轻易动得,可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怎能任人宰割。朋友,你我即与他们有着深仇,我们何不联合起来铲除这伙草原上的恶魔。”说着,目注许怀谷,颇为殷切。

    许怀谷道:“在下正有此意,兄台若不嫌弃在下武功低微,在下便加入商队,誓死保卫大家的安全。”汉子大喜,拉起他的手走入场中,向蒙古众人大声说了一番话,众人听了,欢声雷动,纷纷过来举酒相敬,许怀谷虽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敬酒却是来者不拒。蒙人素喜以酒品评一个人,见他如此慷慨豪迈,俱是喜形于色。

    酒饮到欢酣之处,许多蒙古武士便到场中相扑摔角为戏。蒙古人摔角之术天下无双,这一族神勇彪悍性格的形成,便是受自幼摔跤角斗影响的。

    许怀谷幼时习武极勤,根基扎得坚实,少年却因狂躁轻浮荒废了许多,待到身逢大难,才知自己的不足,一有空闲便重温旧日所学。自从得了双宿飞所授《中庸拳式》,更是日夜研习,不但拳脚功夫颇有进境,更为重要的是明白了许多武学中的至理。此时他见这些武士相互扑击,身手极为娇健,步法灵活又不失稳健,出手拉扭,出腿勾踢更是如风似电,不似中原拳法那般花巧好看,近身肉搏时则更为实用。

    汉子见许怀谷看得认真,便将摔角中各种规则,以及运用劲力,步法手法一一说与他听,许怀谷凝神听着,用心揣摩,于此也学到了许多勾踢扭拉的身手以及运劲法门。仔细思量,许多竟与《中庸拳式》中的定理拳式暗合,要知道这“中庸拳式”乃是天下拳术的正道定理,摔角之术也未脱离拳式的范筹。

    第二天一早,商队收拾齐整,又即上路,这些人都已换上蒙族服饰,许怀谷也穿上一件短袍,再载上毡帽,佩上腰刀,宛然也是个蒙古小伙子了。许怀谷与汉子并骑而行,不住谈伦。这汉子名叫俺答,是蒙古鞑靼一族一个部落族长的长子,他相貌粗豪,实际上不过二十七岁。

    许怀谷听他谈论蒙古形势,才知道蒙古一族自从中原退回大漠,便分为瓦刺、鞑靼两大部族,瓦刺居西势强,鞑靼居东势弱。百年前瓦刺攻入中原围团北京城,为大明兵部尚书于谦率众击退,从此瓦刺势力渐弱,但至今日仍压制着鞑靼。鞑靼每年要进贡大量金银珠宝,族内各部落反抗情绪日益高涨。

    而自从土木堡之战后,明军封锁边镜,不许蒙汉两族往来,因鞑靼受瓦刺控制,也与明朝相敌对,这样边贸便断绝,两国货物不能流通,价值便奇高。于是有些商人冒死来往蒙汉两地,从汉地带货物到蒙境倾销,再从蒙地带些货物回汉境出卖,以赚取丰厚利润。只是这样获利虽巨却是风险太大,不但要躲避守关士卒,冒着被认作奸细杀头的危险,还要时时受着草原上的土匪流寇危胁,许多商人都是赚了钱财却丢了性命。俺答族中便有这样一个商人,冒死往来汉境,后被靼鞑官员得知,要以奸细罪名处死,俺答将他救出,这商人便将其中诀窍相告。俺答是胸怀大志之人,想要成就先祖成吉思汗那般的大业,对于钱财也就加倍的需要,觉得此种方法可图大利,在商人帮助下建立起一支商队,从蒙境内带上毛皮、马匹、珍珠、貂皮等物,越关到明境销售,又从明境中购进铁器、布匹、盐巴、绸缎等回蒙境倾销,以此来获得巨利,每次往返,利润都在万金之上。他是族长之子,人力、物力、财力巨大,买通明军守关士卒、张家口地方官员以及鞑靼王公大臣,加之商队庞大,等闲强盗土匪轻易也动不得,这千难万险的死亡之路于他只是通途。

    许怀谷倾听俺答述说,对他不自禁的心生佩服,只觉此人胆识、勇毅、才干、策略便在人才济济的中原也是罕有其匹,更不用说是素有蛮夷之称的塞外大漠了,此人将来成就之大,绝不是现在所能估计的。

    中午时分,来到一个市镇上,销出一批货物,此地距张家口不过一日之遥,价格涨了三倍仍是供不应求。俺答声称越是向北,货物价值越高,不肯尽供所需,只销出三十匹马的货物便停止,然后从市上定购一些毛皮之类的货物,看这收购的毛皮价格,还不及张家口上买价三分之一。许怀谷不由忖道:“这一来一往,所剩利润五倍都不止,天下经商的恐怕无出其右者,只是这等买卖,却不是人人都做得的。”

    起队再向北行。商队的最终目的地是鞑靼王朝首府锡林,距张家口有千里之遥,商队驮着沉重货物,而且每到一个市集都要买进卖出,行程便慢,半个月后尚距上都数百里。这一日早上启程时,俺答道:“三日后便是那达慕盛会,两天之内若是赶不到便要错过了,从今日起,沿途路过市集不必停下来。”

    许怀谷聪明伶俐,半月中学会了许多蒙古语言,已经可以跟俺答简单对话了,于蒙古风土人情也了解不少,知道这那达慕是蒙古牧民在草枯马肥的金秋时节,自行组织的一场大赛事。在会上蒙古健儿进行摔跤、骑马、射箭等多种赛事,评选出勇士,赠以“巴图鲁”称号,会上还进行一场叼羊大赛,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一场热闹非凡的盛会。他少年心性,自从听俺答眉飞色舞的谈论,也颇为向往,现在听到可以赶上参加那达慕时,也是颇为兴奋。
正文 第九章 漠北十三鹰
    众人加紧赶路,于次日午间,距离锡林不过十数里之遥。锡林在蒙语中即为“高原”之意,地势颇高,十数里外可以隐约望见城地轮廊。众武士大是奋,齐声欢呼,俺答道:“那达慕总算是赶上了,大伙到小店中休息一下,用过酒饭再进城。”

    许怀谷不由得心中奇怪:“此地距城已是不远,何必在中途耽搁,到城中用饭岂不更好,而且这荒山野岭中又哪里去找酒店。”正思虑间,转过一个山头,果见几间茅屋临道而建,打着酒旗,店面不在,也颇为简陋,是个典型的野店模样。看见商队到来,一个店伙抢出来,接过俺答的马缰,笑问:“俺答爷,这次去南朝回来的较往次为快,莫非是为了赶明日的那达慕么?”俺答笑道:“你说的不错,你家姑娘呢?”伙计答道:“在厨房为大爷准备酒菜呢?”俺答笑骂:“胡说八道。她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随着伙计走进店中。

    伙计虽然伶俐,这许多客人骤然而至,也不禁手忙脚乱,俺答说道:“乌蒙,你也不必倒水,搬上酒来便是了,厨中可有什么现成的菜肴。”伙计乌蒙答道:“今早新宰了一腔羊,已炖得烂熟,正好下酒,只是不过几十斤肉,不够这许多爷们吃的。”俺答微一沉吟,说道:“那便将羊杂碎切了熬汤喝。”伙计答应着进了后厨。

    过了片刻,后厨转出一个蒙族少女,低着头,端着一盘羊肉,置于俺答桌上,微笑道:“妹子不知大哥今日要来,匆忙之间未及准备什么,怠慢莫怪。”俺答平日镇定自若,颇有南朝名将之风,此时见到这少女,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是道:“怎么会怪你呢?只怕惊扰了你。”那少女微笑着打开一坛酒,亲自为俺答斟上一碗。俺答指着身边的许怀谷道:“这位是我新结识的好朋友许怀谷,南朝人。”少女微笑点头,也给许怀谷斟了一碗。

    许怀谷见这少女二十余岁年纪,浓眉大眼,挺鼻小口,明艳照人,一头乌黑长发结成许多细少辫子垂于两肩,肤色虽不够白皙,但身形丰腴,多了一种南国佳丽所没有的壮健之美,实在是塞外难得一见的美人。许怀谷看着他,心中大悟:“怪不得俺答要在这小店驻留,原来为的是这位姑娘。”

    俺答见许怀谷古古怪怪地笑着,不禁微窘,急忙解释道:“兄弟有所不知,这们姑娘名为乌云塔娜,她父亲是我从前的箭术师父,可惜一年前去世了,我劝她搬到城中去住,她却不愿抛下父亲这家小店。你想,一个姑娘在这荒郊开店该有多难,我自然要照顾她一些。”许怀谷笑道:“这些小弟懂得,大哥你原本不必解释的这般详细。”

    羊肉果然不够,端上来一转眼便吃个尽净,众人碍着俺答,也不吵闹,只是大口喝酒。又过了一会儿,乌蒙拎出两只大桶,里面盛有热汤,乌蒙道:“这是俺答爷吩咐做的,用羊杂碎合着羊骨熬出的汤,也不知合不合爷们的口味。”

    众人从未喝过这种汤,苦于今日无有菜肴,只好将就着喝,那知一喝之下,竟是无比的鲜美,香气比羊肉还要浓郁。众人越喝越喜欢,将塔娜熬出来的两大锅汤喝个尽净尤是未足。

    俺答叹着:“想不到塔娜熬得这样好汤,小店凭此可以扬名草原了。”塔娜笑道:“从前宰羊下货杂碎一向是不食用的,那知熬出的汤这般好喝,大哥,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便为它取个名字。”俺答道:“这是羊杂碎熬出来的,自然叫羊汤。”——草原上牧民以牛羊肉为主食,牛羊内脏却是从来都是弃之不食,今日用此熬汤,味道鲜美,尤胜于肉,从此广为流传以羊杂碎熬制鲜汤,羊汤由此而生。

    俺答留下一锭金子,带人上马欲行。塔娜追出来道:“大哥,用不了这许多钱的。”俺答笑道:“你这羊汤是我首次喝到的,自然多收一些。”又从怀中取出一对镂花金镯扔给塔娜,道:“这对镯子是我从南朝带来的,送与你吧。”塔娜正要推辞,这时突见一支利箭从俺答背后射来,只吓得惊呼一声。

    俺答也听见风声,急忙伏于马上,那支箭擦过他脊背,钉在小店窗子一。俺答一怒回头,便见十名黑衣大汉纵马驰来,当先那名大汉收弓拔刀,虚劈一下,叫道:“漠北十三鹰在此,识相的,把金银都交出来。”

    俺答听得一惊,众武士都大声鼓噪起来,纷纷拔刀相向,许怀谷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立时冲上去拚命。那日在万敌堂他仓惶而逃,与漠北十三鹰未朝过相,不知他们什么模样。一路上随商队北来便时时思忖,如何才能找到这些仇人,甚至心中隐隐盼着十三鹰前来劫掠,只是千里行走却安然无事。许怀谷以为十三鹰死去了三人,势力大减,不敢像以往那样再来劫掠,那知马上便到和林,这群恶贼却从后面追上来。

    俺答见许怀谷握着刀,眼睛也红了,随时都要冲上去拚命,急忙拉住他手,向十三鹰叫道:“你们胆子好大,这里距都城不过十数里,不怕鞑靼骑兵抓你们归案么?”十三鹰不在半路险要无人处出现,却来这通阜大道旁拦劫,他也感到惊奇。

    为首大鹰笑道:“你们这些人从南朝巴巴运来的铁器、盐巴、瓷器这些东西,我们抢了也没有用,倒不如等你们买了,劫些银子来得实惠。”许怀谷冷冷道:“你们既如此打算,那自然是等我们的货物买得差不多,银子最多时才下手,在都城外面动手真是再不好过了。”大鹰笑道:“不错,不错,想不到蒙人中也有你这等机灵的人。”

    众武士又鼓噪起来,只等俺答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去厮杀,那知俺答却说道:“我若将银子都给你,你是不是马上就走?”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怔,还以为是自己所错了。

    十三鹰死了三个,实力已是大减,今日来劫商队,面对十倍于己的对手,也是壮着胆子恐吓,此刻听俺答如此说话,俱是大喜,大鹰急忙道:“只需将银子交出来,我们自然不难为你。”

    俺答道:“阿不孩,你将装银子的十口箱子卸下来,交给这几位朋友带走。”阿不孩是他得力助手,一向对他忠心耿耿,虽然心中疑惑,仍是依言从马上卸下箱子置于地上。众武士先前还以为他是在说笑话,此时见他果真献出银子,都疑惑的看着他,许怀谷更是急得要叫出来,俺答摇摇他的手,不让他出言。

    十三鹰原本以为要有一场好杀,那知如此轻易便得到,也不去考虑许多,当下将箱子缚于马上,纵马而行。众蒙人不得俺答命令,无人上前阻挡,眼睁看着十三鹰运走银子,都是咬牙切齿,恨恨不已;许怀谷先前恼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后来忽觉以俺答之果敢坚毅,决不会就此罢手,便沉静下来听他指示;塔娜只瞪着一双乌黑大眼睛看着俺答,不明白这个鞑靼最勇敢的猛士今日怎么忽的懦弱起来。

    俺答待十三鹰走远,对阿不孩道:“你马上到城中去找昆都力哈,叫他带一队轻骑兵来,随着我留下的记号来追。”阿不孩应声而去,俺答又对许怀谷道:“许兄弟,你与我一道去追十三鹰。”许怀谷大喜答应。俺答最后又对余下众人吩咐道:“你们在此保卫塔娜,待我擒下十三鹰一并回城。”

    许怀谷与俺答并肩而骑,他对俺答如此行动也有所悟,又听俺答解释道:“这十三鹰凶恶剽悍,又会你们南朝武功,极不好斗。我们这里虽近百人,除了你我及二十名武士外,大多数都是生意人,而且有塔娜一个女子,一且攻杀起来,纵然杀退十三鹰,我方伤损也大。现在让他们带着银子走,他们每匹马多了两百斤份量,所行便慢,待到阿不孩和昆都力哈从城中带来骑兵,自然一鼓而擒。”

    许怀谷听得茅塞顿开,对这蒙古青年不禁大为佩服。两人追出数里,便见十三鹰骑着马慢慢前移,两人不即不徐的跟在后面。不及一个时辰,阿不孩已随后追来,与其同来的还有个青年鞑靼武官,正是俺答之弟,担任鞑靼王国禁卫军千户的昆都力哈。他得阿不孩报告,立刻带着数百骑追来,十三鹰所得虽是冷僻山路,一路上有俺答留下的记号指引,很快便赶了过来。

    俺答见来了援兵,拔出腰刀,当先冲出,许怀谷、阿不孩、昆都力哈和数百骑兵紧随其后。十三鹰驮着几百斤重的银子,跑又跑不快,弃又舍不得,转眼便被围上。十鹰中仅有大鹰、五鹰凭着武功高强,奋力杀出,第十二鹰被乱箭射杀,余下七鹰被一并擒下,由昆都力哈押往锡林。许怀谷、俺答会同等在小店的商队随骑兵一同进城。

    漠北十三鹰是横行大漠的悍匪巨盗,鞑靼民众畏之如虎,王公贵族也为之头痛,只是他们武功高强,兼之行踪飘忽,一直无法捕获。俺答众人擒到七鹰,立时将其收入重监,严密看管,等到那达慕大会后斩首示众。

    蒙古一族原本过的是逐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元世祖忽必烈入主中原后,蒙族逐渐汉化,过上了定居生活。后来从中原撤出时,掠走大批能工巧匠,在草原上筑城修房,这锡林及瓦刺首府包克图都是按照中原城市样式修筑的塞上大城。

    蒙古平民仍如祖先那样居住帐蓬,放牧游猎,而蒙古贵族汉化的生活习惯流传下来,生活饮食,房间摆设,器皿装饰与中原世家大族多有相似。俺答父亲苏尼特是鞑靼最大部落满都拉图的族长,与鞑靼国主是结义兄弟,受封为公爵。他在锡林建有豪宅,许怀谷便随俺答到豪宅去住,俺答常到南朝,心慕汉族文化,家中陈设更与中原富室如出一辙。

    明日便是那达慕盛会,傍晚时分苏尼特已从满都拉图赶来,许怀谷随同俺答前去拜见。苏尼特是个身材高大,相貌威猛的老人,虽已年过五旬,仍是精神瞿铄,体健如牛。因为这一次那达慕大会要选出鞑靼第一勇士,各部族长都带同本部勇士参加大会,俺答是满拉图最著名的勇士,自然由他参加选拔。苏尼特便鼓励儿子道:“三十年前你父亲我便是在那达慕大会争得了‘巴图鲁’称号,赢得了你母亲的垂青,这才有了你,又被选为族长。孩子,我知道你素有大志,明日便是扬名草原的好机会,雄鹰能不能一飞冲天,便看这一次了。”俺答慨然道:“父亲,孩儿不会让你失望的。”苏尼特得知许怀谷是南朝汉人,并不以种族不同而疏远,与他谈论了一些各处风土人情,只怕他们一路劳顿,明日恢复不了精神,便让俺答二人回房休息。
正文 第十章 那达慕
    次日清晨,俺答穿着光艳的服饰,带上许怀谷和阿不孩随同父亲苏尼特一同前往城南大沙场。他兄弟昆都力哈身有官职,负责保卫鞑靼宫廷,是以不能一同前往。

    赶到大沙场时,那里已聚了好多人,彩旗飘摆,战鼓雷鸣,千马长嘶,万众喧腾,当真是热闹非凡,这样大的场面,许怀谷生平还是从未见过。沙场中无数勇士健儿摔跤、射箭、赛马,进行各种赛事,围观群众聚成一个个圈子,雷鸣般的彩声不断响起。

    各部族长多在可汗金帐旁设立了营帐,在里面休息。俺答三人在帐中坐了片刻,便到各个赛场观看。许怀谷见这些蒙古汉子个个身手矫健,骑射之术更是精绝,不禁暗自思量:“传说当年成吉思汗部下骑兵骁勇善战,天下无敌,数百年后勇悍之气犹存,只看这些健儿,便可知蒙古兵精仍是甲于天下,原非大明军士所能相比,若蒙古族再出来一位似成吉思汗这样的天骄,大明一朝不免可危了。”

    寻思间,走到一处摔跤场外,场中正有两名勇士角力,其中一个身高体大,壮健如牛,身上肌肉似铁,力大无穷,对手虽然也是勇悍,怎奈力气不如,连连被摔倒,裁判最终断定那壮汉获胜。大汉高举双臂,耀武扬威。阿不孩介绍道:“俺答,此人便是巴林部的著名勇士扎鲁特,此人力大无穷,一会儿比赛可要小心在意。”

    俺答正要说话,忽听场外号角四起,良久不绝,俺答道:“可汗来这里了,我们回帐去。”回到帐中后,苏尼特让许怀谷、阿不孩在帐中等候,他带着俺答到可汗金帐中去请安。过了顿饭功夫,俺答转回,神色似乎颇为不豫,阿不孩询问时,俺答怒道:“瓦刺来一个什么特使,好生无礼,在金帐中对着我们指手划脚,几次侮辱我们各部勇士。”

    瓦刺乃是鞑靼的上国,阿不孩也不好说什么,劝慰了几句。这时战鼓静寂下来,突然间又一齐擂动,震天价般响起来。俺答道:“比赛开始了,那厮瞧我不起,偏要显出本事给他看。”大踏步走出帐外。

    沙场中已辟出一块数百丈方圆的空地,做为比赛场地,东北西三面搭有高台,供可汗、王公、贵族登台观看,南面敞开,已聚了无数群众军汉。许怀谷随俺答登坐东面高台,站在苏尼特身后,他偷眼向北面高台望去,见台上正中黄绫伞下坐着个头束金冠的华服老人,相貌威猛但身形瘦弱,仿佛身患重病,在如此喧闹的环境里仍是气息奄奄的打不起精神,料想多半便是鞑靼可汗了。他身后坐着个衣衫华贵的中年男子,正与身边的一个削瘦汉子不住谈论,俺答指着这个瘦削汉子,低声对许怀谷说道:“与吉囊王子谈论的便是瓦刺特使,可惜他不会下场比武,否则倒要挫挫他的锐气,让他见识一下锡林草原上健儿的手段。

    待到这三侧高台上众人坐定,北台上一名大臣模样的人站出来,朗声道:“评选鞑靼第一勇士的比赛现在开始,第一场比试箭术,百步外发射,三箭皆中靶心者为胜。”

    那大臣说罢,便有军汉抬来箭靶,搬到南面立定,量出百步划一条基线,又恐飞箭脱靶,伤了观看的群众,数十名军士持盾站在箭靶后面,以备不测。大臣待诸事安置完毕,朗声道:“首先由巴林部勇士扎鲁特射箭。”

    这扎鲁特摔跤角力罕逢敌手,射箭却不在行,三箭倒有两箭脱靶,幸有军士用盾拦住,否则早已射伤了旁人。十几个部落的勇士依次下场射箭,有的中靶,有的不中靶,有的中靶却不中靶心,有的中靶心也仅有一箭,唯有乌珠穆部的神箭手阿拉善三箭皆中靶心,一时全场欢声雷动。

    欢呼声中俺答下场,站在百步外,张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正中红心。彩声方起,第二箭已射出,这一箭却是射在第一箭之箭尾上,将它从中劈开,再钉在靶心上。这一箭的准头与阿拉善相较,已是显胜,俺答却不满足,又退出五十步,要在一百五十步外射中靶心。只是这样距离太远,铁背弦弓的劲力有限,俺答便又拿出一张弓来,双弓并举,搭箭在弦,万众瞩目中,箭已离弦飞逝。这一箭力量好大,射中靶心后竟不停留,将靶心射个对穿,钉在拦护军士的盾牌之上。

    这一场比试无可争议,自然是俺答胜出。那大臣待彩声稍静,朗声道:“第二场比赛骑术,大汗新获天马一匹,神骏非凡,可惜性情暴烈,无人制得,参赛勇士只要制服此马,骑上它在场中走上一圈,不仅算他获胜,而且这天马也赐与他。”

    这时有六、七名军汉用套索拉出一匹马来,只见这马通体如火炭般红,无一丝杂毛,尖耳高身,长腿短鬃,果然神骏非凡。脾气也真是暴烈,在数名军汉拉扯下仍是抗拒不倔。军士们将马拉到场中,用刀斩去缰索,那马重获自由,不住欢嘶跳跃。近百名军士手持长竿套套,围在场边护持,只恐它跃起伤人或是逃勉。

    蒙人爱马如命,第一勇士的名称已是诱人无比,若能将此马收为己有,更是莫大的奖赏,众勇士只恐有人抢先驯服了马,纷纷冲下台去,一齐上前驯马。那马跳跃如飞,众勇士竟是近身不得,围在四周,伺机而动。

    俺答着得分明,要下台驯马,阿不孩劝道:“何不等他们将马累得垮了,再下台一举制服。”俺答道:“此计甚妙,只是如此显不出我的铁腕手段。”转身下台,许怀谷在他身后用汉语喊道:“大哥,用我教你的扑击之术,若是上得马背,便用力夹住它头下五寸咽喉,让它呼吸不得。”——许怀谷见这马极为灵活,未习轻功之人身手再快也不易近前去,他与俺答同行近二十日,一有空闲便切磋所学,他从俺答那里学到骑马、射箭、摔跤的不少技艺,也将生平所学的轻功拳脚功夫拣些简单实用的传授于他。俺答聪明绝顶,兼之身捷体健,予此中领悟不少闪避、扑击、拦挡、攻击的法门。

    俺答入场逼近烈马,作势向左一扑,那马自然不知这是虚势,便向右一闪,那知俺答早已抢在头里,抓住马鬃借力翻上马背。那马与众勇士缠斗有时,已是颇为疲倦,正在休息之中竟被俺答骑到背上,立时长声嘶鸣,疯狂跳跃起来,要将他甩将下去。俺答出其不意运用许怀谷所授扑击之术才跃上马背,知道若是被甩下来,再去接近它便是万难了,当下双腿运劲夹住马身,右手把住马颈,左手便去叉马的咽喉。

    马的咽喉处乃是气息流通的通道,一旦被外力叉压,头部便要昏晕,这与人咽喉被扼一般,蒙人一向体恤马匹,驯马时不愿以此伤害马。许怀谷却不管这些,他父亲养了许多好马,新购进的烈马便是如此驯服的,俺答混乱之中也顾不了许多,便依许怀谷之言,运劲叉住马颈。

    那马跳跃一阵,呼吸不得,头脑渐晕,渐渐停了下来,站立也是不稳,俺答只恐伤害了马,左手松开,与右手虚抱马颈,只等它再次暴跳时便收紧。那马竟是不再反抗,低着头打着响鼻,任由俺答骑着。

    俺答等了片刻,见那马已渐温驯。他知越是烈马,未驯服前可说暴烈似火,近身也是不能,一旦驯服了,对主人却是温顺如水,而且永不叛逆。俺答见马已驯服,心中大喜,从马背上跃下,叫人牵来原来的坐骑,从它身上卸下鞍环缠绳一并安于此马上,然后跃上马背,在场中缓缓走了一圈。一时场内外彩声如雷,良久不绝。

    此际三场比试俺答已胜了两场,鞑靼第一勇士非他莫属,第三场摔跤原可不必比下去,只是这摔跤乃是蒙人第一爱好的运动,此刻各部勇士齐聚,不可不观。于是在场上搭上数丈见方的平台,与赛勇士登台角斗,胜上三场便可休息再斗,直到决出最后胜者。

    这回巴林部勇士扎鲁士大展神威,将登台的勇士接连击败,一时无人敢上前再撄其锋。扎鲁特大为得意,在台上走来走去,耀武扬威,对看台上的俺答叫道:“俺答,你虽是第一勇士,须知摔跤远不及我。”俺答道:“没比过怎么知道。”离开座位,跃上台来,又道:“你已摔了好几场,可要休息一会儿。”扎鲁特傲然道:“摔那些人不费吹灰之力,你方才驯马也费些力气,正好作公平一搏。”双臂一伸,两手抓住俺答双肩,用力一扳,这有个名目叫“骆驼扳”,意思是说这么一扳便是骆驼也要被摔倒了。

    俺答便随他一扳之力,身子一侧,双手顺势插于扎鲁特胁下,右脚如闪电般踏在他身后,腰、肩、背、臂四处同时发力,将扎鲁特摔在台上。扎鲁特跌倒后便即跃起,两眼茫然,实在不明白是如何倒下去的。

    俺答问道:“你服输了么?”扎鲁特大喝一声,快步抢上,伸臂去抱俺答的腰,俺答任由他来抱,只觉右小腿被巨力勾带而起,身体却在扎鲁特大力推搡之下向后倒去。此际俺答右腿悬空,扎鲁特在他身上倾压,原本该当是被扎鲁特压于身下才对,那知俺答后倾之时,以左脚为轴,在空中转了半圈,反而将扎鲁特压到了身下。

    扎鲁特两次莫名其妙的被摔倒,不禁大怒,虎吼一声,一手抓住俺答前胸,一手抓住他的腰带,竟将俺答举过头顶,要把他向台下掷去。扎鲁特暴怒之中发劲,便是一头骆驼也会被掷出几丈外,俺答受此大力不免筋断骨折,许多人都已惊呼出声,那大臣更是喝道:“俺答是鞑靼第一勇士,要受大汗册封的,不可伤了他。”

    俺答身在空中,却是不慌不忙,他在被扎鲁特举起之际,便用手将扎鲁特手腕紧紧抓住,在被他掷出之时,手上运劲一拉。大力拉扯之下扎鲁特登时向前跌出,俺答却借这一拉之力,未曾被抛开,仰面落在台上,伸出左脚,在前倾的扎鲁特胸口上用力一登,扎鲁特便如腾云驾雾般飞起,跌到台下。

    扎鲁特跌得七昏八素,浑身筋骨欲裂,他也真是勇悍,还要抢上台来。俺答喝道:“我已摔你三次,处处手下留情,你还不服气么?”扎鲁特一怔,醒悟过来,拜伏于地,施礼道:“俺答为鞑靼第一勇士当之无愧,扎鲁特第一个拜服。”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那传令大臣等欢呼声稍静,朗声道:“满都拉图部俺答技压群雄,为鞑靼第一勇士,大汗降下旨意,册封俺答为‘巴图鲁’,进三等伯爵,赏赐黄金十斤,牛羊各五百,俺答上台谢恩。”

    俺答登上北台谢恩,那鞑靼可汗亲授刻有“巴图鲁”名号的金券。俺答拜服谢恩,鞑靼可汗捻须微笑问道:“你是苏尼特安答的长子吧?”俺答回答道:“正是。”鞑靼可汗微笑叹息:“三十年前你父亲力压群雄,赢得鞑靼第一勇士之名,我们俩结拜为安答,未想到三十年后你又成为了鞑靼第一勇士,可见雄鹰的儿子也必能展翅高飞。”转头对身后的吉囊王子说道:“你也与俺答结为安答吧。”吉囊王子与俺答都是大为惊讶,吉囊是可汗的养子,与他结为兄弟,那就是成为可汗的义子了。俺答伏地道:“王子身份尊贵,山雀安敢与雄鹰同飞。”可汗微笑道:“你已经是雄鹰了,两只鹰齐飞才能飞得更高。”

    吉囊王子颇不情愿,但王命难违,急忙向身边的瓦刺特使边施眼色。瓦刺特使明白他的意思,忽然说道:“鞑靼所谓的勇士不过如此,让尔等见识一下瓦刺健儿。”向身后叫道:“巴音,你下台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见识一下真正的勇士。”他身后一名大汉答应一声,从台上走下来。
正文 第十一章 挫敌
    许怀谷见这大汉身高八尺开外,体阔十围,走起路来,直如一座肉山在移动,待他脱下皮袍,精赤上身,更现如铁肌肤,与他相较,莫说俺答,便是扎鲁特也矮了一截。

    鞑靼众勇士听见瓦刺特使出言挑衅,都大声鼓噪起来,此时见这大汉如此身量,俱是心中一沉,但蒙人一向勇猛,纵然明知不敌,也绝不屈服,叫嚷之声反而更大起来。

    瓦刺特使皱眉道:“来人,将箱子拉出来,让这些所谓的勇士知难而退。”有待卫下台奔出,片刻后从场外拉进两口巨大的木箱置于场中,众勇士不知他搞什么鬼,鄂然相顾,一时人声静寂下来,只听箱子里“嘣嘣”乱响,似乎装的是活物。

    有侍卫用刀劈开箱子系着的锁链,将箱子打开,立时有一头健牛奔出,这健牛乃是瓦刺人来锡林途中所捕获的野牛,受困已久,突然间重获自由,立刻拚命奔出。那瓦刺猛士巴音正在箱前站立,健牛便伸犄相抵,看那一抵之势,便是一面墙也要撞倒了。

    众人惊呼声中,巴音已伸手握住健牛尖角,奋力向下一按,那牛受巨力一阻,竟是前进不得。这一下激发了它的野性,嘶叫的前挺,这一人一牛便在场中僵待下来。相持盏茶时间,巴音吐气开声,双手用力向左一扳,那牛受此大力扭转,不由自主的向左翻转。那牛野性激发,自然不肯顺从,奋力挣扎,只听“喀嚓”一声牛角牛颈尽断,健牛倒地而毙。

    鞑靼人向来对瓦刺十分敌视,但蒙人一向崇尚勇武,见巴者如此神力,也是大声喝彩。喝彩声中,待卫打开第二口箱子,这回却是窜出一只花斑豹子。豹子身形不如老虎巨大,却远为迅捷灵活,若是将之驯服用之捕猎最好不过,蒙古贵族子弟中就有不少家中驯养猎豹,这只豹子却是新近搏获的野豹,凶性未除,困于箱中,早已凶性大发,见到巴音站在箱前,便即纵起扑击。

    这豹子暴啸如雷,利爪如刀,鞑靼众勇士虽然勇悍,也不禁凛然生危,巴音却似胸有成竹,昂然不惧,待那豹子扑到身前,突然飞出一脚,这一脚去势又快、又准,正踢在豹子下鄂处,这一踢之力又是巨大无比,竟将豹子踢了一个筋斗,倒飞出去。

    巴音未等豹子落地,抢上去一脚踏在豹子肚腹上,提起油锤大的拳头奋力将豹头擂击,只打了三拳,那豹子已然口鼻流血,眼看不活了。

    众勇士见他力抵奔牛,生毙猎豹,直如天神降世一般,如此勇武,鞑靼一族中闻所未闻,不禁俱是默然。

    巴音大为得意,站到方才摔跤的高台上呼喝道:“尔等只配提狗抓羊,不是真正的勇士,没有这等降龙伏虎的本事。”鞑靼众勇士虽是敬畏他神勇,但听他出言相侮,又都大声鼓噪起来,纷纷要下场相搏。瓦刺特使在台上见了,大声喝道:“尔等与要使车轮战么?老虎虽猛也敌不过群狼。这样吧,鞑靼不是选出第一勇士么,便由他与巴音放对,第一勇士都已败了,余者更不屑说了。”

    俺答闻言大怒,叫道:“你怎知我一定会输。”向可汗躬身行礼,便要下台对搏。可汗皱眉道:“雄鹰不一定要与黑熊比力气,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不可逞一时之勇。”吉囊王子也假意劝道:“安答身份尊贵,怎能与那莽人一般见识。”俺答说道:“惧怕黑熊的雄鹰难以展翅高飞,俺答若是收拾不了这个莽人,那有脸面与王子结成安答。”坚持要与巴音较量一番。

    那特使方才见他与扎鲁特摔跤,身手娇捷,行动如风,诸般摔跤手法用得纯熟无比,巴音天生神力,摔跤却不在行,只恐巴音守着规则,一个不留神,反而被俺答用巧力拌倒。于是特使开口道:“此番只是放手对搏,不必守什么规矩,出拳也好,出脚也好,总之将对方打倒为胜。”

    俺答猜出他心意,冷冷道:“这也依你。”走向巴音所占高台,他见此人脚毙猎豹,力抵奔牛,大是个劲敌,但他一向宁折不弯,遇强愈强,对手如此勇健,他也是精神大震。

    俺答走到那摔跤时所搭高台下,还未登台,却听东看台有人叫道:“大哥乃是钦封三等伯爵,还将是王子身份,怎能与这等莽汉放对,小弟不才,愿替大哥打发了这个笨熊。”俺答转过头,便见许怀谷跃下看台,如飞而至。

    许怀谷在台上见巴音与野兽搏斗,不单只是身手迅捷,天生神力,看那踢中豹头一脚又快又准又狠,竟似中原有名的弹脚功夫。巴音天生神力若再习中原武功,俺答纵然天赋神勇,连过三场大赛后,只怕不敌,于是自动请缨,要替俺答接下这一仗。

    俺答拉住许怀谷右臂,叫道:“兄弟,你的心意哥哥心领了,这家伙力气好大,你上去怕有损伤。”许怀谷笑道:“你还记得我所说的‘四两拔千斤’的道理么?这莽汉力气再大,也伤不得我。”说着右臂向外一让,手腕翻转向下一压,已将手臂从俺答手中脱出,劲力带动俺答向右一闪,险些摔倒。

    俺答明明紧紧抓住许怀谷,又自知力气也要大过他,那知被他一带,反而要跌倒,不禁茫然不解,许怀谷已登上高台。

    巴音见上来一个矮小青年,还不及自己肩膀高,摇头道:“你不是鞑靼第一勇士,我一拳便打死了你,快换俺答来。”许怀谷道:“你不配我大哥出手,我只跟他学了半个月功夫,便可以打败你。”巴音大怒,便要出拳相击,瓦刺特使叫道:“那小子,你代替俺答出战,输了便是证明所有鞑靼勇士都不及巴音。”他只怕鞑靼施用车轮战,在俺答登台之前先将巴音累个筋疲力尽。

    许怀谷笑道:“我只是替大哥打头阵,挫挫尔等锐气,若是不敌,自然由我大哥接上来,我们鞑靼勇士多的是,这个不行,再上下一个肯定行的。”不等他再说话,伸拳向巴音击去。许怀谷是怕巴音当真身怀中原上乘功夫,自己也不是对手,是以有此一说。

    巴音见许怀谷身形矮小,脑袋还不及自己的拳头大,许怀谷一拳打来,也不躲闪,心想:“你这一拳全无功力,打在身上也是无防,只当是抓痒。”他却不知许怀谷自幼修习上乘内功,十多年来,内力修为已有小成,拳上所含劲力与内家高手相较尚远有不如,但与一般壮汉的拳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许怀谷这一拳正打在巴音小腹之上,巴音只觉一股巨力涌到,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开,同时小腹中如撕裂一般疼痛,忍不住蹲下身去。许怀谷一拳试出巴音身上全无内力,心中大定,他外功再精湛,未练内功也不足为敌。

    巴音一时大意,受此巨创,心中不禁大怒,站起身来,飞脚便向许怀谷踢去。许怀谷自从研习中庸拳式以来,拳脚功夫大有长进,而且于武学中之正道定理也领悟许多,他见巴音左肩一沉,便知巴音要出右脚,抢先向旁一让。巴音曾得中原武林高手指点,虽然只学会了一腿,却也不知有多少勇士健儿在这一脚下重伤呕血,只是这一次许怀谷已料定他出脚方位,抢先躲开,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弹腿连他衣襟上有灰尘也未弹下。

    许怀谷待巴音腿上劲道已尽,尚未收脚回落之际,伸掌在他足下一托,出脚在他左腿上一扫,巴音天生神力无奈却处无着力之处,自然是承受不得,登时仰面向后跌倒。

    巴音皮坚肉厚,跌上几跤也不以为意,大吼一声,又飞扑过来,伸拳打向许怀谷的脑袋,看这一拳之势,便是一匹健马也要打倒了。许怀谷低头闪过,顺势矮身从他胁下穿过,双掌在巴音后背上用劲一推。这一次许怀谷用的是中庸拳式中“顺水推舟”之势,用的是武学中借力打力的正理,巴音前扑之势再加上许怀谷后推之力,两股大力相合,使得巴音数百斤的身子直飞出去。其实许怀谷修为尚浅,当此情形,若似双宿飞这等武学大高手,只需轻轻一带,本身不用施上半分力道,便要将敌人摔得更惨。饶是如此,巴音也直飞两丈,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直把地面也砸得微震。巴音怒发如狂,爬起来竟不登台,挥臂猛击支撑擂台的木架,打得十几下,将木头折断,整个高台也倾倒下来,一时烟尘四起。

    待到烟尘消散,众人向场中望去,不禁都大声嘻笑起来,许怀谷不知何时竟坐到了巴音头颈上,便如俺答驯天马一般,两腿紧紧夹住巴音肩颈,一双手扼于他颈下,巴音却是奈何不得,吼声连连,便如落入陷井的野兽一般。

    巴音呼吸不畅,一手来拉许怀谷手臂,另一只手握拳向头上的许怀谷猛击,许怀谷借巴音拉扯之力从他头上纵下,巴音那一拳正打在自己头上,眩晕了一阵,慢慢软倒。

    许怀谷如此瘦弱身材,却一连三次击倒将身形魁伟的巴音,最后一次竟然是用他自己的拳头打倒自己,真如神人一般,鞑靼众勇士全都大声欢呼起来,喝彩声比俺答获得第一勇士殊荣时还要响亮。而看众人神情,俱是无比震奋,要知道瓦刺几百年来一直压制鞑靼,今日鞑靼以一个瘦弱青年打倒瓦刺壮汉,当真是大快人心,大大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俺答拉住许怀谷的手,摇晃着大声道:“兄弟,多谢你震奋鞑靼人的精神,挫动了瓦刺人的锐气。”众勇士军汉欢呼上前,将两人抬起,在场中游走,四外群众欢腾,欢呼直播响彻云霄。

    鞑靼可汗也似恢复了精神,着人唤回俺答,笑着说:“想不到我儿的部下也是如此勇猛,可见猎豹总是与猛虎同行,土狗才与豺狼同道。吉囊,现在你可以与俺答结为安答了。”吉囊不敢再违抗,与俺答并肩而跪,拜天拜地再拜可汗。此时可汗大为欣喜,从腰间解下佩刀送与俺答,微笑道:“孩子,愿你用此刀为我开创鞑靼盛势。”俺答躬身谢过,双手高举宝刀在台上昂然而立,四野军民高声欢呼“第一勇士,俺答王子”一时响彻云霄。

    吉囊见俺答如此受军民爱戴,愀然不乐。可汗低声劝慰道:“你有这样的兄弟扶助,还怕大业不成么。”——原来,鞑靼自从百年前先王被瓦刺人袭杀,便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君王,所谓可汗多为各部落公选而出,现任伯颜猛可汗王无后,一向视养子吉囊为己出,只怕死后吉囊难以继承大业,这才着意为他拉一强援。要知道俺答一但尊吉囊为兄,就不会与其争夺王位,只能全力助他成就大业。吉囊了解到这一层意思,也就高兴起来,拉着俺答的手向他表示祝贺,却又瞥见瓦刺特面色不善,只怕方才折损他面皮激怒了他,于己不利,急忙吩咐传令大臣,让他宣布,开始叨羊大赛。

    这叨羊大赛是蒙地那达慕盛会压轴赛事,主持者将一只羊羔抛出,参赛众人骑着马前来抢夺,抢到的纵马驰开,众人随后跟上抢夺,直到有一人抢得羊羔,将众人远远引开,再回到原处亲手交与主持者为胜。比赛参加骑手人数不计,场面极为热烈,而且对参赛者骑术、身手、智力都有考验,挑战性很强,很受蒙古一族勇士健儿的欢迎。

    众勇士听到叨羊开始,便各自散开,去取自已的坐骑,围观群众也散开去——叨羊所用场地不限,激烈处往往驰到很远的地方,众人自然要让出驰骋的通道。

    俺答牵过新驯服的天马,笑道:“今日正好试试这马。”又对许怀谷道:“我送你一匹好马,你也来参加叨羊吧。”许怀谷摇头笑道:“多谢大哥好意,小弟骑术不行的。”

    有数百骑士纵马聚于台下,可汗亲自在台上抛出一只羊羔,众勇士欢呼着上前抢夺,有人夺到,便纵马驰开,却只保存了片刻便即为人所夺,渐渐越走越远,在这边只能远远望见一片烟尘。

    许怀谷站在人群中张望,正思忖着俺答这一次会不会赢,突觉腰间一凉,一柄尖刀已穿透短袍,贴在胁下,有人在他耳边低声道:“要活命便不许声张。”许怀谷吃了一惊,苦于要害被刺,只好依从,随着这人离开人群。此刻俺答、阿不孩一并参与叨羊,已经奔到远方,自然无人留神他神色有异。

    转过一片树林,便见一个汉子牵着马匹等候在路边,那汉子鹰鼻细眼,四十余岁年纪,却是十三鹰中的老五,那么制住许怀谷的自然便大鹰了。许怀谷惊惧更甚,只道他们已认出自己是万敌堂少主,要铲草除,随即心头怒火燃起,他与十三鹰血海深仇,此际狭路相逢,拚得一死也要亲手杀个仇人雪恨。

    许怀谷惊惧之心已去,便要拚命,却听大鹰道:“这小子与鞑靼贵族交好,正好用他骗开牢营大门。方才他打败了瓦刺勇士,成了鞑靼人的英雄,纵然失败了,也可做个人质换出几位弟弟。”五鹰道:“不错,那日我亲眼见他带领兵马似乎颇有权势,此刻鞑靼骑兵都参加了那达慕。正是救出兄弟们绝佳机会。”

    二鹰谈话用的是汉语,许怀谷听得明白,知道两人尚未认出他来,只把他当做平常蒙人,要利用他来救出被俘的诸鹰。其实,许怀谷与十三鹰朝面两次,第一次在万敌堂,混乱之中彼此都未看清相貌,第二次虽然都已记下对方相貌,十三鹰只当许怀谷是个平常鞑靼勇士,许怀谷却已把他们当做了不共戴天的仇敌。许怀谷见二鹰不曾认出他,也就不必拚死,强压着怒火,假意顺从。

    大鹰将许怀谷带到马上,坐在他身后,用刀抵住他后心,纵马进城。此时锡林城中军民几乎全部聚于城南大沙场,街上静寂无人,双鹰逼着许怀谷很快便到牢营外。牢营守卫尚有十数人,他们曾见许怀谷和俺答以及千夫长大人来此送过犯人,此刻听大鹰说奉军令提取犯人,便打开大门放进。

    五鹰一进牢中,便砍杀狱卒,夺了钥匙进去救人,大鹰则用刀逼住许怀谷在门边放风。过了片刻被俘的七鹰陆续冲出监牢。大鹰喜道:“我们快起,叨羊大会马上便要结束,须赶在鞑子回城前离开这里。”他欣喜之下,自然而然的从许怀谷颈上收回了短刀,许怀谷苦心孤旨的便是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借他疏神之际,伸手夺下大鹰的短刀,一刀刺入他的前胸。

    其实大鹰真实武功要高过许怀谷,只是他万万未想到这个蒙族少年意然身怀上乘武功,而且处心积虑的想要杀死他。他方才虽见许怀谷打败瓦刺猛士,只道许怀谷不过粗通武技,懂些借力使力的法门,全未防备许怀谷用中庸拳式夺下短刀,又用大学刀法刺中了他。许怀谷这一刀含愤而发,直入心脏,大鹰眼看是无救了。

    群鹰又惊又怒,拾起地上散落的兵刃上前围攻,此时许怀谷武功与十三鹰中人相较,要逊于大鹰,与五鹰相匹敌,略高于其余众鹰,单打独斗还可应付,此时受到夹攻,却是不敌,只几个回合,肩头、腰间就各中一刀。他遭逢强仇,只觉胸中热血如沸,只想与敌人拚个鱼死网破,此刻伤口巨痛,才清醒过来——一人之力终究不是群鹰之敌,纵然情急拚命,鱼是死了,网却未必能破。

    许怀谷机敏过人,眼见不敌,便大喝一声:“快放箭。”群鹰吃了一惊,只道鞑靼兵士掩至,俱都收刀凝立,要拦挡飞箭,待到看清周遭连一张弓也没有时,许怀谷已骑上一匹马逃逸而去。
正文 第十二章 相救
    群鹰上此恶当,俱是大怒,抢马去追。他们一十三名结义兄弟数年来流落塞外,相依为命,真比亲兄弟感情还要深,此刻大哥被杀,说什么也不能放走仇人。

    许怀谷慌不择路,从西门奔出,此际鞑靼军民都聚于南门外大沙场,这一出西门却是越走越荒凉,他身上挨了两刀,血流不断,无法纵马疾驰,渐渐被群鹰逼近。只听得有人喊道:“五哥,用暗青子招呼他。”许怀谷对江湖唇典也懂得一些,虽然也知道群鹰要发暗器,无奈在马上身手终究不及在地上灵活,躲开了两只飞镖,第三只终于钉在了肩膀上,有人欢声道:“这厮中了五哥的毒镖,逃不远的。”

    许怀谷心中一惊,从马上跌下来,倒伏于地。群鹰见他中毒倒地,便下马围了上来,五鹰奇道:“今日我镖上的毒发作的怎么这么快?”走近去扳许怀谷的身子查看,突见乌光一闪,一只暗器从许怀谷手中打向他的咽喉。五鹰虽然身手了得,怎奈事情太过突兀,还未曾看清是件什么样的暗器,已被射穿咽候,翻身栽倒。

    许怀谷诈死,借五鹰近身查看之际,用从肩上拔下的毒镖射杀了他,又借群鹰大惊查看五鹰之际,从地上跃起,用短刀将停在旁边的马匹刺伤赶开,待到群鹰惊觉要上前围攻他时,许怀谷已纵上自己的马远远逃开。

    许怀谷纵马奔驰,虽然将群鹰甩开一程,肩上麻木之感扩展开来,头脑也渐昏眩,在马上竟是坐之不住。他知道这是镖上之毒发作,再也逃不得了,忽然瞥见前边路旁有家小店,想起此店该当是俺答朋友乌云塔娜所开,便驾马向那里奔去。

    店中小伙计乌蒙听见马蹄声响,出门来接,却见是许怀谷,还道是俺答差来的,伸手接过他的马缠,还未等去扶许怀谷下马,许怀谷已从马上跌了下来。乌蒙这才看清许怀谷浑身是血,急忙扶起他,大呼道:“姑娘,俺答爷的朋友受伤了。”

    塔娜奔出来,扶住许怀谷,急问:“你怎么了?”许怀谷人已渐昏迷,只说了一句:“有人追杀我。”便是人事不醒。塔娜侧耳伏地,凝神倾听,凝眉道:“果然有人骑马追来,乌蒙你骑上这匹马将人引开,我将他扶到店中去。”乌蒙答应一声,上马疾驰而去。蒙古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上,便是他一个年纪轻轻的伙计,也是一身好骑术。

    剩下七鹰见许怀谷顷刻间又用计连杀两个兄弟,已是怒发如狂,只恨不得将其分而食之,纵马急追,怎奈坐骑被许怀谷刺伤,跑得不快。转过一个山岗,远远望见数里外有人纵马奔驰,已是越来越远,七鹰心中焦急,只怕被他跑了,一怒之下,用刀去砍坐骑,马儿吃痛,发疯般的狂奔,渐渐追了上去。前边那骑跑了几十里,力气已是不济,未奔出十里,便被七鹰追上。

    群鹰只道这次许怀谷插翅也是难飞,围上去一看骑马狂奔的人竟是个十五、六岁店伙计模样的人,都是一怔。八鹰怒道:“你是什么人,怎么骑了这匹马跑?”乌蒙还不过是个孩子,乍见这许多凶神恶煞般的人,早已吓得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十三鹰中老幺素以机智见称,见乌蒙伙计打扮,想起路过一家小店,恍然道:“一定是那厮藏在方才路过的那间小店里,却让这店伙计引开我。”八鹰大怒,喝道:“竟敢戏耍爷爷。”挥刀将乌蒙劈死马下。

    群鹰返回小店,直冲进去,却见一个明艳少女正在抹桌,八鹰喝问:“你可曾见过一个受了伤的人来过?”塔娜眼见这些强盗追去又回来,料想乌蒙必然无幸,她心中又悲又痛又是惊惧,表面上却是出奇的镇定,说道:“见过,这人给了伙计一锭银子,让他骑马远走,他自己向后面山上爬去了。”八鹰怒道:“这厮当真诡计多端。”当先冲到店后,向山上奔去。

    群鹰虽然狠辣,当此之际,也不会无端伤害一个美丽少女,正要离去,幺鹰忽然见到门边留有血迹,喝问:“这血迹是怎么回事?”塔娜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却极力挤出一点笑容,道:“小女子怎敢欺骗大爷,那人自然是逃向后山了,至于这血迹么!小店早晨刚宰了一只小羊,还未来得及擦去呢。”

    七鹰正自将信将疑,忽听八鹰在半山上呼喊:“兄弟们,不好了,我看见许多骑兵追来了。”群鹰在鞑靼骑兵手下吃过苦头,只怕被一举而歼,不敢再追查许怀谷,纷纷上马逃走,七鹰叫道:“大伙分开了逃,不致于一网打尽,逃得性命的,两个月后在黄岗梁上相见。”

    群鹰彼此谈话都用汉语,塔娜听不懂,见这些恶魔上马逃走,虽不知他们搞什么鬼,也不禁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直如虚脱了一般。谁知盏茶间过后,马蹄声响,又有人骑马追来,这次蹄声如雷,怕要有数百骑。塔娜大吃一惊,急忙用脚拭去门前血迹,反身将店门关上,背靠在门上,心脏跳得如同擂鼓一般。

    这批骑者路过小店门时停了一下,有人叫道:“阿不孩,你带人继续沿路去追,我到塔娜姑娘这里询问一下。”有人答应而去。

    塔娜听出这是俺答声音,不禁大喜,打开门呼道:“俺答大哥,你那位南朝朋友受了重伤,躺在这里。”俺答跃下马来,叫道:“许兄弟在这里么,他伤势如何,再带我去看。”——许怀谷受胁而走之时,终于还是有人注意到,报答给苏尼特,苏尼特立刻派人召回俺答。俺答料想这必是十三鹰余党所为,带人赶到牢营,果然见被俘的七鹰已被救出。俺答遁着血迹向西追出,半路上见五鹰尸体伏在路边,那是群鹰震怒之下不及带走的,俺答心知所追方向不错,带兵更是疾追。此刻听塔娜说许怀谷在这里,自是大喜过望,又听说他身受重伤,不禁忧急起来,急忙跟随塔娜去看。

    许怀谷躺在后面客房中,人已昏迷,他臂上、腰间中了两刀,这些都是外伤未曾伤到筋骨,塔娜为他包扎止血,当是无碍。但是肩上中了一镖,毒药已然发作,十二个时辰内不服解药,怕有性命之忧。

    俺答深明此理,无奈十三鹰死的死,逃得逃,无法知道许怀谷所中何毒,一时彷徨无计,只盼阿不孩带人能擒到十三鹰中人。塔娜道:“我爹爹留有一些医蛇毒的药,不知能不能用。”俺答摇头道:“毒药毒性不同,解药也是不同,错用解药,只怕起了冲撞,反而事得其反”。

    顿饭功夫后,阿不孩带人回来,禀道:“追出十几里,不见匪徒踪迹,只在途中见到乌蒙的尸体,带了回来。”塔娜闻言不禁痛哭失声,她自父亲去世后,便和乌蒙相依为命,苦心经营这小店,不想乌蒙为救许怀谷竟被悍匪杀害。

    俺答让阿不孩抱着许怀谷上马,要回锡林城延请医生来诊治,他见塔娜孤苦无依,劝道:“塔娜,现在乌蒙已死,只剩下你一人,那些匪徒随时会来,岂不危险,而且我这兄弟身受重伤,我只是个粗鲁人儿,照料不周,便请你随我去城中,即可避难,又可以助我照料许兄弟。”

    塔娜一想不错,收起眼泪,随同俺答上马,蒙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她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骑术之精,几乎不在中原统兵的将官之下。

    军士将乌蒙尸体带走,要回城请喇嘛超渡亡魂,又向俺答询问如合处置五鹰尸体。俺答脑中是灵光乍现,急道:“快去搜搜这贼人尸体,所有东西都拿来给我看。”片刻后,军士送来几锭金子,一个镖囊,两只药瓶,还有一张地图。

    俺答从镖囊中取出一只镖来嗅了嗅,只觉腥臭气扑鼻,显然喂有巨毒,又拿起药瓶,只见一只药瓶装有黑色丸药,另一只是白色粉未,俺答料想这便是解药,心中大喜,将镖囊、药瓶、地图收起。”对那军士道:“金子便赏给你,带几个人将这尸体葬了。”

    俺答还不敢十分确定,回到城中请来大夫看,那大夫尝了尝,说道:“黑色的内服,白色是外敷。”塔娜依言而行,到得晚间,许怀谷便醒转,他对塔娜救命之恩极为感激,于乌蒙之死十分内疚,至于俺答,两人感情非比一般,反而不在乎了。
正文 第十三章 小店
    次日午间俺答从王府回来探望许怀谷,见他神色清朗,喜形于色,随即又皱上眉头,叹道:“大汗差我随同瓦刺特使去瓦刺进贡朝见,明日便走,要几个月才能回转。到瓦刺朝贺已令人着恼,无法照料许兄弟,更是让人放心不下。”

    许怀谷笑道:“可汗以大哥为使臣朝拜上国,那是对你的器重,而且我知道大哥胸怀凌云壮志,正好借此行察看各地关卡布防。至于我这伤势,不必挂念,可惜的是我有伤在身,不能随同大哥前往瓦刺,我们兄弟联手,大挫瓦刺锐气,岂不是好。”

    俺答哈哈一笑,转头对塔娜道:“唯有劳烦塔娜妹子费心照料。”塔娜抿嘴一笑道:“大哥照料妹子很多时候了,妹子稍作报答也是应该的。”

    俺答走后,塔娜果然尽心照料许怀谷。许怀谷所中之毒既已去尽,所受都是外伤,将养十几日就痊愈了,他与塔娜都是少年人心性,在豪宅中闲居都感无聊。这一日,许怀谷跟着塔娜学了几句蒙古语,见她右手支额,若有所思,便问:“塔娜姐姐,你在想什么?”塔娜叹道:“我在想那小店,也不知破损成什么样子了。”许怀谷道:“我们回到那里去住好不好。”塔娜脸露喜色,随即又皱眉道:“可是你的伤……”许怀谷在地上连翻三个筋斗,笑道:“我的伤早已不碍事了。”

    此际俺答去瓦刺朝贡,老族长苏尼特也回本部满都拉图去,俺答之弟昆都力哈担任官职,多在王宫中居留,府中上下便由阿不孩总管,听说许怀谷两人要回小店,苦留不住,只好牵来两匹骏马送他二人出城。

    塔娜、许怀谷回到小店,店中倒未有什么破损,只是灰尘蒙积。许怀谷忙抹柜擦桌洗碗刷碟,他感激塔娜救命之恩,又负疚乌蒙之死,便决意在小店中做个伙计,帮助塔娜经营。塔娜见他心意坚定,也只好由着他。

    转眼便是月余,俺答仍然未归,此时已是隆冬时节,冰封雪冻,这一日更是大雪纷飞,路上行人断绝,塔娜眼见今日已无生意可作,坐在火盆边烤火,许怀谷则站在窗边眼望雪花飘飞。

    塔娜目注许怀谷背影,只觉这个少年很是奇怪,平时精明强干,人也极为乘巧,月余时间,杀牛宰羊,切肉酿酒学的似模似样。却又好像担着极大心事,来客人时里外张罗,热情如火,闲置时便是沉默寡言,沉静似水,询问他的身世,只是微笑不语。塔娜只觉以前所识无一个人与他相似,他便似个早成的孤苦孩子,总要装出一个坚强乐观的样子,其实却是悲凉而脆弱的。

    塔娜正想着,忽听许怀谷一声欢呼:“有生意可作了。”拉开门奔到外面,叫道:“这位客官,小店备有新煮的羊肉,陈年老酒,热呼呼的鲜汤,熊旺旺的炉火,暖暖身子再走不迟。此去锡林城尚远,方圆十几里只有这一家小店。”

    塔娜在店中听了,暗暗好笑,许怀谷说的动听,任谁听了都要动心。果然,许怀谷拉开门让进一位客人来。

    这客人白衣白笠,手持白鞘长剑,摘下斗笠,眉毛头发竟然也是白色的,脸上伤疤遍布,最长的一道刀疤从左眉角划到右边嘴角,横过整张脸,极为可怖,一双眼睛空空洞洞的了无生意。塔娜一看之下,竟忍不住机灵灵打个冷颤。白衣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容颜可怖,抖去笠上积雪,重又戴在头上。此刻天寒地冻,任谁进店都要到火炉旁烤火暖暖身子,白衣人却远远坐到最边远的角落,似乎他是冰雕雪塑的一个人,靠近火便要融化了。

    许怀谷一边为他抹着桌子,一边问道:“客官要切几斤羊酒,打几斤酒?”白衣人道:“两个馒头,一壶白水。”这人说话极为生硬,似乎这蒙古语新学不久,而且冷冷淡淡,似馒头白水一样没有味道。

    许怀谷在大雪中盼了许久才来这一位客人,见他竟只要两个馒头,还要搭上一壶白水,微感失望,但仍然爽爽快快的端来馒头白水,又问:“小店调得一手好鲜汤,客官要不要尝尝?”

    白衣人缓缓摇了摇头,就着白水吃馒头,他吃得极慢,咀嚼得极细,不似个孤独的客人的雪岭野店啃着馒头,倒像个美食家坐在华厦里品尝山珍海味。

    许怀谷千伶百俐,对着这个石头一般的人也是全无办法,待白衣人吃完,道:“两个馒头需四个钱。”白衣人从怀中取出四个钱放在桌上,许怀谷将钱递与塔娜,见白衣人起身欲走,试探着道:“客官,此去锡林城尚有十几里,大雪封山,很是难行,你看天色已晚,山野之中,常有狼群出没,你独自一人岂不危险,不如宿在小店,每晚只收一钱银子,而且有免费早餐奉送。”

    白衣人考虑了许久,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许怀谷大喜,笑道:“客官稍候,小人马上收拾一间上房。”接过银子递与塔娜,兴冲冲转入后房。

    塔娜眼见天色已黑,大雪仍是下个不住,料想不会再有客人登门,便要去关门,忽听马蹄声响,有人叫道:“六哥,天色已晚,今日无伦如何也赶不到黄岗梁了,这里有家小店,不如歇息一下,明日雪停再走不迟。”又一人犹豫道:“这里距离锡林城太近,不可久留,用些酒饭就上路吧。”

    这两人说的是汉语,塔娜与许怀谷相处已久,闲暇时便互学对方族语,是以也懂得一些汉话,知道有客人想要投店,急忙打开门,娇声叫道:“客店,要住店么,小店备有上房。”她学汉语时间尚短,可以听懂一些,说起话来却是辞不达意,是以用的仍是蒙语。

    投房的是两个大汉,原本急于赶路,只想用些酒饭,但见雪光映射下塔娜如此殊容,俱是目中一亮,对视一眼,一名大汉急忙说道:“不错,今日便住在这里。”他二人彼此交谈用汉语,对塔娜便说蒙语。

    塔娜为两人牵开马匹,大汉进房烤火,瞥见白衣人坐于角落,微微一愕,也不以为意。塔娜回到店中,询问:“小店有新煮的嫩羊和陈年老酒,客官可要用上一些?”一名大汉淫邪的笑道:“那只小嫩羊大爷倒不急着要,你这只小嫩羊大爷倒想先尝一尝。”

    塔娜吃了一惊,后退数步,那名大汉起身要来抓他手臂,另一名大汉劝道:“六哥,此处距离锡林城近,犯了案子恐怕为人察觉。”那“六哥”道:“怕什么,荒山野岭,她喊破喉咙也没有用,老子两个多月没近女人了,憋也憋死了。”扑过去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去抓搭娜。

    塔娜听他二人言语,分明是个在案的强盗,抓起一只酒坛向他砸去,大汉身手了得,一抄手便接在手中,笑道:“小妞儿,洞房花烛夜,该当喝个交杯酒,这酒可是少不得的。”从腰间拔出柄钢刀,钉在柜上,喝道:“识相的,顺从了大爷,若是抗拒,老子先杀了你,再一把火烧了你店。”随手将酒坛掷到白衣人桌上,道:“你喝你酒,我玩我的女人,大伙各乐各的,搅了大爷的好事,漠北十三鹰个个是杀人的魔王。”

    那白衣人不闻不问,静坐角落里,直如死人一般。塔娜听闻这两人竟是十三鹰中人,更是惊惧,忙高呼道:“许兄弟,你快走,漠北十三鹰来了。”她知道这十三鹰恨极许怀谷,只想杀之而后快,便不计自身安危,只盼许怀谷能够逃脱。

    其实,两鹰进店之时,许怀谷正从后房转出,只怕朝了相,当即躲入厨房中,他自知武功尚浅,还不是双鹰联手之敌。他本想在酒中下毒毒倒俩人——俺答已将五鹰的地图、镖囊一并交给他,正好以其人之毒还制其人之身。哪知这六鹰是个急色鬼,竟然等不及用酒饭,在堂中便要对塔娜施暴,许怀谷那里忍得住,在灶下抓出一把烟灰涂于脸上,从堂中穿过冲到店外,顺手拔走了六鹰钉在柜上的刀。
正文 第十四章 雪恨
    许怀谷站在店外,大声喝道:“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东西,有种的便出来,跟我较量一下。”六鹰对一个店伙计自然不放在心上,仍是抓住塔娜不放,叫道:“十弟,替六哥打发了他。”,

    十鹰答应一声提刀从店中走出,笑道:“这姑娘是你什么人?你如此为她卖命。”许怀谷怒道:“是我姐姐,怎么样?”十鹰笑道:“哦!是你姐姐,那么我们该当是亲戚才对,怎么动起了刀子。”许怀谷愕然道:“你说什么?”十鹰大笑道:“你是我的内弟,我便是你的姐夫。”提起刀来一刀劈出。

    十三鹰中老十最为奸诈,是笑里藏刀一类的人,表面与许怀谷说笑,在他一愕之际,举刀杀之。这一刀出其不意,纵然身怀武功也不易闪避,何况对付的不过是个寻常蒙族少年,十鹰只道一刀便要了他的性命。

    哪知许怀谷武功也算了得,而且全神戒备,见刀劈来,向右一跳便闪了开去,回手一刀,削向十鹰手臂。许怀谷脸上满是烟灰,十鹰自然认不出来,他如何想到一个蒙族少年出刀如此迅捷,这一刀才是出其不意,登时右臂受伤,钢刀落地。

    六鹰只道十鹰一刀便结果了这少年,正专心致志与塔娜撕扯,忽听十鹰大呼“六哥快来帮忙”,急忙冲出店去,他二人俱失了兵刃,只好赤手空拳同许怀谷周旋。

    以真实武功而论,许怀谷要胜过两人中任一人,却非两人联手之敌,但他一上来便夺下两人兵刃,又伤了十鹰,大占了便宜。斗到酣处,从地上又将另一柄刀拾起,他天异禀,可以分心二用,两手同使“大学刀法”,就似武功陡增了一倍,双鹰如何是他对手。又过数招,六鹰大腿被砍中,十鹰上前救援,又被许怀谷削中后股,他二人受伤后跳动不灵,跌倒在地,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许怀谷大喜,双手举刀向双鹰当头砍下。眼看就要手刃仇敌,一雪前恨,突觉手腕巨震,两柄钢刀脱手而飞。许怀谷大吃一惊,只道十三鹰中又有人来到,急忙跳到一边,凝神观望,却见那白衣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店外。

    白衣人望着双鹰,淡淡说道:“想不到威风一时的无敌帮十三太保竟然沦落至斯。”双鹰见他出手相救,已是大感其外,这时听他说出十三鹰从前的底细,更是大吃一惊,俱是惊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们是无敌帮十三太保?”

    白衣人淡淡道:“当年无敌帮主为人所害,无敌帮风流云散,帮中子弟大部归于万敌堂门下,唯有你们十三人心存孤旨,宁愿来这塞外苦寒之地也不肯受许万敌笼络,怜你们这一点忠义,快些离开吧。”

    双鹰今日死里逃生,哪敢再问什么,爬起来上马便走。

    许怀谷见白衣人放走双鹰,不禁大急,拾起刀来去追,只追出三步便被白衣人拦下,许怀谷怒道:“你为什么拦着我,莫非与这贼人是一伙?”

    白衣人道:“你用刀伤了他们,这两人罪不致死,已然受了惩戒,得饶人处且饶人。”许怀谷谷怒极反笑,恨恨道:“嘿嘿,罪不致死,漠北十三鹰为盗十年,杀人如麻,劫财无数,全蒙古的人都想杀了他,三个月前更是在保定城中杀了百余口人,将万敌堂烧成一片白地,如此罪大恶极之人竟会罪不致死,那么天下已无该死之人了。”

    白衣人闻言目光一聚,喃喃道:“万敌堂已毁了么?”过了好一会儿,向许怀谷道:“方才你施展大学刀法,可是许万敌的弟子?万敌堂还剩下何人?”

    许怀谷想起父亲姐姐,眼中泪光莹然,低声道:“我只是个小厮,跟堂主乱学些刀法,哪有福气作他老人家的弟子。”又想起那一夜的遭遇,又是悲痛又是愤怒,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恨恨道:“这十三鹰借堂主大丧之机勾结倭寇徐海夜半之时杀入万敌堂,万敌堂中上至分舵舵主,下至家人仆妇被杀个尽净,一百余人只逃出我一个而已。得饶人处且饶人。十三鹰又可曾饶过我们万敌堂一人。”

    白衣人低头沉思许久,才道:“这十三鹰昔日是无敌帮门下,万敌堂主毁了无敌帮,令他十三人无家可归,远走塞外。十三鹰灭了万敌堂,也是为了复仇。”

    许怀谷愤然道:“纵然有仇,真刀真枪的与万敌堂大干一场,也算英雄好汉,却使用奸计,灭人九族,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我虽武功低微,但有一口气在,也是非报此仇不可,你武功高过我,杀了我便是,阻拦我报仇却是不能。”

    白衣人目注许怀谷,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恩怒交错,情仇纠结,谁是谁非,如何分得请,你即要报仇,便到黄岗梁上去寻,只怕你报了仇之后,心里反而更是苦痛。”说罢,转身踏雪而去。

    许怀谷一时茫然,立在雪中,只觉得此人高深莫测,话中似有深意。但他拒绝再想下去,目送白衣人消逝风雪中,转身回店。

    塔娜见强敌已去,惊魂稍定,两人只怕十三鹰纠集再来寻仇,收拾好店铺,连夜赶回锡林城。

    许怀谷将塔娜置于俺答宅中,自己却骑上马,带着兵刃连夜赶往黄岗梁。

    黄岗梁乃是位于锡林城东南两百余里的一座极高山峰,许怀谷纵马狂奔一夜,天亮之时已然赶到。黄岗梁占地广阔,群山峻岭连绵不绝,许怀谷并不知道十三鹰老巢在哪里。不过他收有五鹰的一张地图,上面画的正是黄岗梁的山势,在一处山谷中标有“鹰巢”两个字,料想便是十三鹰巢穴,从前他已有这样的猜测,昨夜经白衣人指点,更加确定。

    许怀谷按图索骥,终于来到那处山谷。这里陷于大山深处,极为隐秘,若无地图是决计找不到的。许怀谷藏在谷中一处山石后,居高临下,众鹰无论是进是出,只要落单便可下手除去——七鹰联手,他远非其敌,单打独斗,却无一人是他对手。

    这山谷面积不大,北面一处山峰下清晰可见一处大洞穴,料想便是十三鹰的巢穴所在。

    过了顿饭功夫,许怀谷远远看见有两人纵马驰来,正是六鹰和十鹰——他二人身上带伤,快走不得,在许怀谷之前走,却落在他后面。

    许怀谷见二人从谷口经过,此时推落一块山石,再顺势扑下去掩杀,便有七成把握杀得二鹰,只是又怕惊动了山洞里面的众人,脱身不得。这么一犹豫,二鹰已从谷口走过,许怀谷再想出手,已是不及。

    便在此时,远处又有一骑奔近,许怀谷暗呼一声:“好险,未想到贼人行事周密,三骑连环,纵然杀得两人,不免被后来之人拦下。”待此骑来到近前,却发现是个着蓝衫戴高笠的汉子,与十三鹰黑衣包头的打扮不同。

    这蓝衫人来到谷中,对着山洞喝问:“漠北十三鹰来齐了没有?”洞中群鹰听到呼喝,一齐冲了出来,他们未曾想到竟会有人找到他们老巢,一时都是惊疑不定。

    蓝衫人冷冷道:“怎么只出来了七个人,其它六个呢?我可不耐烦久等。”六鹰怒道:“我大哥、二哥、三哥、五哥、十一、十二两位弟弟已不在人世了,你要怎样?”蓝衣人仰天大笑道:“漠北十三鹰终于到了恶贯满盈之日,嘿嘿,死了了六个,倒少了我一番力气,你们几个自尽吧。”

    七鹰俱是大怒,拨刀扑上,他七人见这蓝衫人气势不凡,不敢小看,一上手便用上在大漠中苦练的绝技“旋空斩”,是仿效沙漠中的龙卷风,七刀齐斩,连环而攻,威力非同小可。

    蓝衫人待众鹰扑近,忽然翻身下马,伸出右掌贴在马腹之下,将整匹马托了起来,举过头顶。大鹰见他如此神力,俱是惊愕,刀势不由一顿。就在他们惊愕之际,蓝衫人旋起掌上骏马,马蹄翻飞,将群鹰踢开。

    七鹰从未见过这等神奇武功,俱是大吃一惊,转身便逃。蓝衣人一声轻啸,将掌上骏马推出,将逃得最快的十鹰砸得筋断骨折,吐血而亡。随即身子飞跃,追上了逃的最慢的六鹰,一指点在六鹰背心的大椎穴上,六鹰哼也未哼,便即倒地毙命。

    剩下五鹰见他眨眼间连杀二人,惊惧之下哪敢再抵挡,只想快些逃命,但这蓝衫人身法如鬼如魅,瞻之在前,顾而在后,一根手指更似受了九天十地诸魔的诅咒,随手一点,便无人逃得性命,片刻之间,七鹰俱都横尸山谷。

    许怀谷远远看着,一颗心怦怦乱跳,他苦心积虑所要杀的大仇人未想到如此轻易便为人所杀。他大仇得报,心中涌现的却又不是狂喜,反而惊异中带着些许伤感,耳边竟募然响起白衣人对他说的那句话来:“只怕你报了仇之后,心中反而更加苦痛。”
正文 第十五章 蓝衫人
    蓝衫人杀了七鹰,跪在地上,仰天呼道:“大哥,十三鹰已诛,你的大仇总算已经报了”。

    许怀谷未想到如此一个大高手竟也与十三鹰有杀兄之仇,算得上是同仇敌恺,正要跳出去相见,突听对面山峰上传来话语:“杀你大哥的人不是十三鹰,你的仇还未报。”

    许怀谷抬起头,便望见对面山峰上卓立一人,白衣飘飞,在凛烈山风中直欲乘风而去。他虽看不清那人相貌,只观那种气势也知道正是昨夜那个救下二鹰的白衣人。许怀谷藏身之处距离白衣人几有数百丈远,他的声音却似在许怀谷耳边响起,内功当真深厚之极。

    蓝衫人听了,站起身来,掠身到崖下,手足并用,迅捷无伦的攀上山峰。那山峰峭立如刀削,上下全无攀着之物,便是猿猴也不易攀援,蓝衫人轻功施展开来,比常人在平地上飞奔还快上几倍。

    蓝衫人登上峰顶,目注白衣人,问道:“你是何人?”白衣人不回答,从头上缓缓摘下白笠。

    蓝衫人看清他的面容,惊道:“是你,柳化雨,怎么变得这般模样?”

    白衣人又将斗笠戴回头上,重新遮住了面容,淡淡道:“少年子弟江湖老,风霜如剑情如刀,你不也苍老了许多么。”

    蓝衫人目注他,眼中不尽感慨之意,忽又想起他方才所言,心中一凛,急道:“你说我大哥不是十三鹰所杀,真凶是谁?”

    白衣人目光投向遥远天际,静静道:“是我杀的。”

    蓝衣人又惊又怒,恍然道:“不错,以我此刻武功要想胜过大哥也是不易,十三鹰又如何杀得了他。你流落江湖五载,传说已练成了绝世剑法,又与我大哥仇深似海,我早刻想到是你下的手。”

    白衣人淡淡道:“许万敌害死我父亲,灭我无敌帮,毁去我与幽谷的婚约,破了我的相,令我没有立足之地,若不是你拦阻,我早已死在他的刀下,我报仇不应该么?”

    蓝衫人怒道:“我大哥不仁不义,你杀他报仇我不怪你,可是万敌堂上下百余家人仆妇与你又有何仇,你却将万敌堂烧成白地。想我那幽谷侄女,苦苦等你五年,只因她受逼不过才答应出嫁,你便杀了她。她弟弟怀谷尚未成年,你与我大哥结仇时他于世事还不懂,你也要铲草除根。还有山西燕大同拳师,一身侠肝义胆,只因与我大哥结交,你令他尸骨无存。”越说越气,“嗤”的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柄软剑,迎风抖做笔直,叫道:“今日我杀了你,为这些人报仇。”

    白衣人道:“方才见你施展武功,刻于邙山的儒圣六大绝艺尚未全部练成,你不是我的对手。”蓝衫人大怒,道:“那便试试看。”举剑劈出,他这柄剑乃是轻极的缅铁软剑,施出招式却似斧凿刀劈一般威猛无俦。

    白衣人恍如未见,既不挡拦也不躲闪,任由利剑当头劈落。那剑劈开他头上的斗笠,束发的白带也被剑挑开,满头白发随风乱舞。

    蓝衫人凝招不发,喝道:“你为何不还手?”白衣人淡淡道:“我剑一出手,自己也控制不了它,昔日你为救我与许万敌反目成仇而流落江湖,我欠你一份恩情,不想杀你。”

    蓝衫人冷冷道:“你曾指点我找到儒圣六大绝技,使我得以练成今日这般武功,我们两不相欠,正好公平一战。你若胜了,我便自断一臂回去苦练五年,再来找你报仇,你若败了,需自刎以谢万敌堂百余口的在天英灵。”

    白衣人道:“昔日我受过瓦刺太师火儿忽力的救命之恩,待我报了此恩,自然自刎以谢,又何必用此这一剑。”

    蓝衫人叫道:“多说无益,接招吧!”长剑如银蛇狂舞,急风暴雨般刺向白衣人。白衣人施展轻功四外闪避,无奈蓝衫人剑势快极,若不反击,再好的轻功也是躲闪不开。

    渐渐白衣人被逼到悬崖边,那软剑化作一片光幕拦在面前,他若后退,不免坠入深渊,若不后退就要为利剑穿喉,当此绝境,白衣人唯有拔剑。

    白衣人拔剑刺出,天地间立时充满一股万物消亡的至杀之气,便是山峰下远远凝望的许怀谷也感受到森森寒气,剑气激荡山峰积雪飞舞。在这一瞬间,蓝衫人所有的攻势都似落叶一般为西风卷走,他只觉颈一寒,白衣人的剑已抵在他的咽喉之上。

    蓝衣人脸色灰败,眼中满是惊疑神色,他出身武林世家,又学得绝世武功,天下已少有敌手,却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剑法,他自己的所学的“诗经剑法”,已是世间少有的绝艺,与白衣人剑法相较竟是不堪一击,一时颓然欲丧。

    白衣人收起剑,却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他的剑法霸道之极,若不伤敌,便自挫其主。

    蓝衫人更是惊疑,问道:“我们不过有一点交情,你宁可自受重创也不肯杀我,许幽谷对你情深似海,你又怎忍心杀她?”

    白衣人为自身剑气所创,伤得颇为不轻,缓缓坐倒在地,低声道:“我练成剑法出山,听说幽谷要出嫁,心丧欲死,恨不得与她同归于尽,可是后来见到她,却只想让她好好活着,连杀父灭帮之仇也不想报了。只是许万敌暗算于我,我剑一出手自已也控制不了,终于杀了许万敌,幽谷见父亲身死,便自尽了。漠北十三鹰是我父亲昔日的属下,为了给我父亲报仇,勾结了倭寇屠戮万敌堂,这是我不愿的,所以你方才击杀他们,我也未加阻挡。现在十三鹰、倭寇首脑俱已亡命,你只剩下我一个仇人,你要尽报此仇,只需将我杀了。”说着,闭上眼睛,引颈就戮。

    蓝衫人缓缓举起剑来,白衣人剑术高绝,只是现在身受重伤,那至杀一剑施展不出,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蓝衫人目注白衣人许久,忽然挥剑斩下自己右臂,立时鲜血飞溅,与白衣人所吐鲜血浑和一处,将山峰积雪也染红了大片。

    白衣人惊问:“你这是为何?”蓝衫人咬着牙道:“我即然败了,自然断下一臂。我回去苦练武功,五年后再来寻你决斗,你要养好伤势,好好的活着,莫要让我失望。”抛下软剑,拾起断臂飞奔下山。
正文 第十六章 拜师
    许怀谷距离峰顶有数百丈远,白衣人与蓝衫人说的是什么言语自然听不见,只隐约看到两人比了一场剑,便是动作也看不十分清楚,而那蓝衫人多半是败了,这才下峰远遁。方才蓝衫人歼灭七鹰,武功之高,许怀谷生平从所未见,而这白衣人片刻之间又将他击败,真如陆地神仙一般了。

    此时七鹰已死,许怀谷所知的仇人无一活在世上,只有那杀死父亲、姐姐的凶手尚逍遥法外。许怀谷很清楚的知道,此人能够一剑杀死父亲,那么武功之高不是他所能想像的,纵然是他寻到了仇人也是白白送死而已。想到此处,许怀谷再也顾及不了许多,从藏身之处跃出,跪在白衣人所在山峰之下,大声呼道:“前辈,请您收我做徒弟。”

    白衣人正在闭目运气疗伤,听见峰下有人呼喝,便俯身观望,遥见山下跪着一人,依稀是昨日荒山野店那个店伙计。

    白衣人迟疑了一阵,从峰顶缓缓攀下,见许怀谷磕头拜师,微微一鄂,说道:“十三鹰俱死,你的仇已经报了,为何还要再学武功。浪迹江湖还不如做个店伙的好。”

    许怀谷恨恨道:“旁人都道万敌堂毁于十三鹰、徐海之手,其实我爹爹乃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十三鹰、徐海之流又怎会是他老人家的对手。其实这些人未来之前,我爹爹已然为奸人所害,十三鹰、徐海才有了可乘之机,我真正的仇人是那个杀我爹爹之人,可是他的武功一定深不可测,我不学武功如何报得此仇。”

    白衣人闻言一震,目注许怀谷,低声问:“你是许万敌的儿子,许幽谷的弟弟许怀谷?”许怀谷一怔,奇道:“前辈怎知在下名字?”白衣人不答,只是凝注他的面容。

    昨夜许怀谷与六鹰、十鹰相斗时,脸上抹了烟灰,白衣人也看不出他相貌,此时仔细辩认眉目口鼻,果然与许幽谷颇为相似,看着看着,恍惚间,面前许怀谷已变成了许幽谷,白衣人空空洞洞的眼睛已开始有了感情。

    许怀谷见白衣人神情极为古怪,又不敢询问,只能跪在地上,等他答复。过了许久才听白衣人问道:“你可知杀你父亲的凶手是谁?”

    许怀谷恨恨道:“我还不知道。不过此人害得我家破人亡,便找遍天下也要找到他。只是在下武功低微,纵然寻到仇家也是枉然,只求前辈收在下为徒,在下报得深仇,便是为前辈做牛做马也深感大德。”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白衣人低头沉思许久,忽然说道:“我便收你为徒。”

    许怀谷十分清楚要成为这等绝世高人的弟子,要有莫大机缘,不知要费多少辛苦,但他心志已坚,便是将这一颗头磕得碎了,也要让他收己为徒。却万万未曾想到白衣人如此轻易便答允,不禁又惊又喜,用力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叫道:“徒儿许怀谷叩谢师父。”忽然又想起,还不知道白衣人身份姓名,又问:“敢问师父高姓大名,咱们是什么门派?”

    白衣人淡淡道:“我叫西风催雪,我这柄剑也是这个名字,我的武功只有一招,也叫做西风催雪。”说完,不再理会许怀谷,坐下来运气疗伤。他一颗心一向如古井不波,剑法才能出神入化,内功修炼也是一日千里,方才与许怀谷言论,感情波动,心潮澎湃,又引发内伤,险些吐出血来。

    许怀俗垂手站了一会儿,眼见七鹰尸体横陈,忆起师父西风催雪不久前曾说这十三人是因父亲许万敌结怨,被迫远走大漠,现在终至客死异域。心中忽又不忍让他们暴尸荒野做野兽的食粮,于是走过去将七鹰尸体收在一起。此处遍布山石,又没有掘土工具,只好将尸体搬到那处山洞里,再搬来石头,封住洞口,这样野兽无法侵袭,也算掩埋尸体。许怀谷做完这些,又垂手站在西风催雪身边。

    白衣人西风催风忽问:“你与他七人仇深似海,如何又安葬了他们的尸体?”许怀谷叹道:“十三鹰活的时候,我恨不能将其茹毛饮血,可是他们一但死了,我忽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么恨他们了。人已死了,多大的仇恨都消解了,怎会让他们尸体受野兽侵袭。”

    西风催雪不置褒贬,站起身来昂首望向西边山峰。许怀谷见他脸色郑重,便顺着他眼光望去。

    只见西边山峰怪石林立,至高的一点,更似鹰头的模样,石上缕空一洞,便似鹰的眼睛。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日渐西斜,太阳为鹰石所遮,却有一缕阳光从鹰眼中射出,映在东面石壁上。

    西风催雪说了声:“跟我来。”提着许怀谷奔向东峰。东峰石壁更为陡峭,但他轻功卓绝,提着许怀谷仍是如履平地一般攀上峰去。

    待到了阳光映射之处,西风催雪停了下来,用剑柄在那光线汇聚之处敲了十几下。无比奇妙的是,石壁竟裂开了一线,西风催雪伸手插入石缝中,用力一扳,一块方岩应手转开,露出一个仅可一人通过的洞穴来。

    许怀谷越来越是惊奇,随着西风催雪进洞。洞中四壁光滑,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石壁上还存有油灯,许怀谷便用火点燃。走了十几步,豁然一朗,好大一个洞里黑呼呼的摆了许多事物。许怀谷用火折点燃洞中灯火,转头看时,险些惊呼失声。

    原来这洞中所摆竟全部是成箱的金银珠宝,一时数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在灯火掩映下发出诱人的光芒。许怀谷虽生于大富之家,却也从未见过这许多金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西风催雪微微一叹,说道:“这是从前无敌帮的积蓄和十三鹰数年抢掠所得,这十三人是想让我用这笔钱重建无敌帮,又怎知我心已死,再也不会理会什么了。”转头目注许怀谷,道:“我便把这些金银送给你吧。”

    许怀谷这次真比听说西风催雪收他为徒时还要惊讶,急忙推辞。西风催雪只说道:“是十三鹰毁了万敌堂,你正好用这笔钱重建,也够用了。”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靠在石壁上慢慢坐下,缓缓闭上眼睛。

    许怀谷以为西风催雪拚斗一场,已然困倦,不敢再打搅,熄灭了灯火,也靠着石壁坐下。他于此一日之中,除去了仇家,拜了一位明师,又突然得了这许多财宝,心中激动,自然睡不着,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停息。静坐良久,忽然间想起今夜正是大年夜,天亮时便是新的一年了。

    往年的除夕夜,万敌堂都会无比的热闹,父亲必定会大摆筵席,将亲朋好友、堂中舵主、或是一年中建有功勋的帮中子弟请来,把酒痛饮一番,酒酣耳热之时,便拨刀挥洒一番。姐姐终年的不快乐,这时也会焚香抚琴一曲,把亲手缝制的衣服送给许怀谷,只在他穿衣试镜的那一刻,才会露出笑容。而许怀谷穿上新衣,多半便会去和家里的仆人赌钱,赢了便请大伙大吃一顿,若是输了便偷回厨房去吃父亲吃剩下的菜,饿得狠了,便是残羹冷炙也如山珍海味一般。

    而今年这个大年夜,许怀谷却坐在一个山洞里,父亲、姐姐、那些家仆全都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见不到了。想起这些,许怀谷只想放声大哭一场,虽然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去,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他已是一天一夜未吃东西了。

    许怀谷原本也是极为疲倦,只是心情过于激动,一时不能入眠,渐渐心情平静了,也就沉沉睡去。再醒来时洞中虽然仍是昏暗,却有一线阳光映了进来,料想已是天光大亮。

    许怀谷点燃灯火,却发现西风催雪早已不见了,在他昨夜倚靠的壁上,用剑刻下一行字:“一年之后,如无迅息,便到瓦刺王宫寻我,一切事都会给你一个结果。”

    许怀谷抢出洞去,外面阳光耀眼,西风催雪已是踪影皆无。许怀谷一时之间怅然若失,他与西风催雪相识不过一日两夜,感觉却似做了几十年的师徒一般,西风催雪与他不过初识,却收他为徒在先,赠以重金在后,态度上虽然总是冷淡淡的,许怀谷仍是不自禁将他视为当此世上最亲近,最崇敬之人。

    许怀谷等了好久,知道西风催雪不会再回还,便将石壁回复原样,小心翼翼的从峰上下来。再昂首看上去时,石壁一无异样,任谁也发现不了这石壁后竟藏着几十万两的金银。

    许怀谷走出山谷,寻到藏马之处,那马早已饿得狠了,只是拴得紧,挣脱不得。许怀谷上马缓步而行,遇到蒙古包,让马吃着水草,他也用些饭,人马精神充足了,再纵马奔回锡林。

    来到俺答豪宅时,天色已然全黑,却见塔娜仍站在一盏红灯下守侯,许怀谷心中感激,却也不说什么。既然十三鹰俱死,已无危险,两人便又回归小店。

    过了几日,俺答从瓦刺归来,苦劝许怀谷、塔娜与他同住,见他二人不肯依从也只好作罢。平日若有闲暇,便到店中坐坐。许怀谷听俺答言道,瓦刺王国正值内乱,纵然平息下去,也必元气大伤,正是鞑靼崛起的好时机。许怀谷为俺答能够得以实现抱负高兴,又不自禁为尚在瓦刺的西风催雪担心。

    在此后一年中,许怀谷便在塔娜店中做伙计,每日杀牛宰羊,抹桌洗碗,招呼客人,喂养马匹。若有空暇,便在后院打拳练刀,揣摩上乘武学的精义,也教塔娜一些防身之技,一年下来,她一个女儿家,等闲三两个壮汉也近不得身。俺答仍然奔走南朝北国,他是个胸怀大志之人,不但要聚敛钱财,更要增加见识阅历,若得空闲也在店中小住几日,许怀谷传他刀拳,他教许怀谷骑射技术。

    西风催雪却始终无有讯息。

    这一夜又到了年终岁尾的除夕,许怀谷、塔娜似往日一般收拾好店铺。塔娜烧几个菜与许怀谷同饮,他二人相依为命已有一年多了,一直以姐弟相处,感情自是很深。在这样一个普天同庆,万家团圆之时,不自禁的俱是感慨万千。塔娜不觉多喝了几杯,脸庞被酒气一薰,真如桃花般娇艳。许怀谷见她已然醉了,便扶她回房去睡,许怀谷只怕她半夜需用什么,便守在她床前侍候。

    窗外雪落无声,房内只有塔娜细细鼻息,突然之间,许怀谷想起了去年那一个除夕之夜,想起了西风催雪留在石壁上那一行字,于是便决定去寻找西风催雪。他找来纸笔,写下一封短信,向塔娜和俺答说明自己的身世和要去做的事情。

    许怀谷一直守到天色微明,将信置于塔娜身边,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悄然出房。许怀谷纵马先到黄岗梁,山洞中一切依旧,并无西风催雪重新来过的痕迹,许怀谷带上几块金银,决定前去瓦刺王宫。
正文 第十七章 乌素公主
    瓦剌王庭所在地名为包克图,译成汉文便是“有鹿的地方”,这里背依大青山,南临黄河,东接土默特平原,西连河套平原,最是富饶不过。此际瓦剌势力虽危,仍控制着鞑靼和西北许多部族,这首府包克图也便是塞上第一名城。

    包克图距离锡林数千里之遥,许怀谷快马奔驰,也需半月才能到达。许怀谷晓行夜宿,跋山涉水,一路向西而行。草原之上地广人稀,有时奔行数百里也不见人家,常常要在旷野之中忍饥受冻。但许怀谷丝毫不以为苦,只觉每行一时,便是距包克图近了一里,也就能早一刻见到西风催雪,练成绝世武功的机会就多了一分,报仇雪恨的日子就近了一步。

    就这样许怀谷离了鞑靼,进入瓦剌。他自东而来,要经过土默特部才能到达包克图,许怀谷曾听俺答说过,土默特部乃是蒙古最为富庶的部落,沿途所见却甚是荒凉,到处是残垣断壁,烽火残烬,倒似千军万马在此厮杀过一般。

    再往前赶,更见大批逃难人群东移,中间还夹着许多伤残士兵。许怀谷询问之下,才知瓦刺国内发生叛乱,一位名叫乌素的公主自立为摄政女王,起兵要推翻执政的太师火儿忽力。仗打得极为激烈,这许多人都是去鞑靼避难的。

    许怀谷曾听俺答说过瓦刺发生内乱,但那也只是瓦刺朝庭内各拥一主,分裂为二,未想到已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许怀谷不知道西风催雪在哪一方,处境如何,心中更是忧虑,快马加鞭向前赶。越近包克图,逃散的兵丁的所见越多。

    待到包克图城外二十里外,忽然布满关卡,任何人不许通行。许怀谷登上附近一处山冈,远远向包克图城眺望。此时正是日暮时分,这塞上第一名城矗立于莽原之上,日落余辉里雄伟之中透着落寞,城外密密排着营帐,绵延十几里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包克图竟然已被围个水泄不通。

    许怀谷也不知道攻守之军各是哪一方,白日里靠近不得,只能乘夜潜入外围军营察探。仔细一察问才清楚围城军队乃是乌素公主所属的各部联军,敌对一方是太师火儿忽力统领瓦剌正规军,双方连日大战,瓦剌正规军主力已失,太师火儿忽力只能困守于包克图城中,凭着城坚池深与乌素公主联军对峙。

    许怀谷不知道西风催雪是“太师派”还是“公主派”,此刻城内难进,只好在联军一方慢慢查寻。好在联军不止是瓦刺国内拥立乌素公主的各部,尚有几个受瓦刺控制的西域小国派来的军队,各军不相隶属,服色各异,许怀谷轻易便混入营中。他曾跟随俺答在鞑靼军队中行走过,对蒙军防卫设置懂得一些,白天化装假扮士兵躲在营中,晚上则施展轻功在各处查探,只是一连两夜仍是毫无所获。

    第三日入夜,许怀谷正想再查寻一下,若无结果,唯有设法潜入包克图城中了。这时忽有一骑直奔许怀谷所处的大营而来,马上是传令的使官,营中主帅迎出,那使官道:“公主请鄂多克族长到金帐商议西风催雪与郁金香大侠决斗之事。”

    许怀谷闻言身子一震,终于听到了师父的讯息,正待细听下文,那鄂多克族长已随使官上马而行。许怀谷急于要听师父下落,远远跟在后面,顿饭功夫,来到金帐所处的女营之外。

    这女营乃是乌素公主的亲兵营,许怀谷知道以西风催雪性情万万不会在这里出现,是以从未去过,此时见鄂多克进入,也便潜身跟了进去。

    许怀谷绕过守卫士卒,转到中军大帐后,矮身躲在灯火照不到的角落,用短刀在帐蓬上刺开一孔,向帐中张望。

    这帐蓬规模极大,里面装饰也极为辉煌,一名衣着华丽的少女坐在毛毯上,正好面向许怀谷这边。许怀谷见她容貌绝丽,塔娜也算蒙族中少有的美人,与之相比,也要逊色许多,更难得是少女皮肤极为白皙,犹胜中原佳丽,在灯光掩映下,直中明珠一般耀眼。少女年轻虽轻,却极具威严,随随便便一瞥,许怀谷也看得心中一跳,只怕她发现了自己。

    一名将军服饰的俊挺青年在少女身后仗剑而立,许怀谷见鄂多克进帐后向少女身施礼,口称公主,那么这明艳绝伦的少女便是起兵反叛的乌素公主了,想不到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女竟然能够统率大军击败塞上第一大王国。

    这鄂多克是瓦刺第一大部落伊克昭盟族长,也是拥立乌素公主的主要支持者,乌素公主对他极为尊重,请他落座,温言道:“我答应了火儿忽力的停战条件,听说族长对此不满。”

    鄂多克沉声道:“老夫十分的不明白,此刻十万大军围城,只需公主一声令下,立时便可攻进城去,杀了火力忽儿,匡扶幼主。公主却下令停止攻城,岂不给了火儿忽力喘息之机。而且老夫听说公主答允火儿忽力提出的条件,以明日西风催雪与郁金香的决斗结果来决定这一场战争的胜败,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许怀谷听他又一次提到西风催雪与人决斗之事,心中又惊又疑,凝神细听,只见公主微笑道:“族长对此事前因后果多半尚未明悉,古尔班,你将此事详详细细说给老人家听听。”

    那青年将军答应一声,说道:“三日前,太师火儿忽力从城中射来一封书信,声称不愿再见生灵涂炭,要与我方各选出一名勇士决斗,他方若是败了,便弃城投降,我方若是败了,需撤开围城之军,与他隔阴山而治。如果我方同意,便选派勇士决斗,在此期间,两相罢斗,若是不同意,便烧毁宫殿,集结全部军力背水一战。”

    乌素公主接道:“这是一条缓兵之计,我也看得出来,只是我若不答应,火儿忽力便会将这一场战争的责任推到我这一边,我兴的是仁义之师,才能得各部和西域诸国的支持,若是落个残忍好杀的骂名,我军只怕心散,而火儿忽力必会激起守城士卒同仇敌恺,这一场战争下来,胜负难说。”

    鄂多克道:“公主忧虑的是。只是恕老夫直言,那西风催雪剑法通神,大侠郁金香的武功虽高,却也不是他的对手,我方若是败了,便要撤到阴山南面。我军不过是各部和西域各国的乌合之众,火力忽儿休养生息,恢复了力气卷土重来,我军怕是不敌。”

    许怀谷心中一凛:“原来我师父是守城的一边,与他们敌对,要代表太师火儿忽力与他们这边叫郁金香的人决斗,只是不知决斗地点在那里。”

    又听乌素公主道:“你说的不错,这西风催雪有百万军中取敌魁首之能,郁大侠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火儿忽力此计虽毒,我却正好将计就计,你可知我为何将决斗地点选在数百里外的狼山?”

    鄂多克躬身道:“老夫猜详不透。”乌素公主微笑道:“这西风催雪昔日武功尚未大成之时,受了极沉重的内外伤,还被人追杀,正巧火儿忽力以特使身份到南朝公干,将他救起又请人治好了他的内外伤。火儿忽力于他有救命之恩,这些中原武者讲究的是快意恩仇,火儿忽力若有差遗,他纵然拚去一条性命也必完成。当真两军攻伐之际若是火儿忽力让他刺杀于我,亦或是护着他自己突围出去,你们可能拦阻得住。”

    青年将军古尔班急忙跪在地上叩首道:“是小将无能。”乌素公主摇摇手,微笑道:“这怪不得你们,西风催雪一代剑神,不是我们平常人所能抗拒的。我所说的将计就计,就是安排郁大侠与西风催雪在狼山决斗,我们便在西风催雪离开包克图在狼山决斗之时,率兵攻城,一举擒杀火儿忽力。”说到此处,脸上满是坚毅神色,眼睛里更似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古尔班跃起身来,喜道:“公主好计策,守城士卒静候决战消息,守卫必然松驰,正是攻城的大好时机,我军定可一举攻下包克图,擒杀火儿忽力。那时西风催雪正在决斗,无法回援,他便是一剑杀了郁大侠,赶回包克图,大事已去,纵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无所做为了。小将这便就去安排,天亮便即攻城。”

    那鄂克多原本并不十分尊崇乌素公主,这时才真正的心悦诚服,躬身施礼道:“公主英明睿智,推翻太师火儿忽力后,以公主摄政,才是瓦刺臣民的福分。”

    许怀谷越听越是心惊,悄悄退走,他生平所识杰出人物,若论狡诈奸诡,首推汪直,若论雄才大略,俺答与威继光可相比肩,而这乌素公主心机深沉,设计毒辣,手段高明丝毫不逊于这三人。

    许怀谷从军中盗了数匹骏马,问明狼山方向,连夜纵马奔驰西去,他要在决斗前赶到狼山,劝阻这场未曾开始便已失去作用的决斗。他并未听说过郁金香这个名头,但此人能与西风催雪一较高下,也必定是位绝世高人,这两个绝世大高手被一个女人所利用,进行一场表面上牵动国家兴亡实则毫无意义的决斗,许怀谷非阻止不可。
正文 第十八章 石中剑
    那狼山耸立西北,距包克图五百余里,要想在一夜间赶到,谈何容易。许怀谷只恐马力不继,在军中盗出三骑,三骑并联,轮换来骑,以体恤马力。但饶是如此,他不停歇的策马狂奔,距离狼山尚有数十里,三骑已然全部累毙。

    太阳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许怀谷施展轻功在草原上飞奔。那狼山连绵极广,群峰高耸入云,数几十里外也看得到云雾缭绕、白雪皑皑的峰顶。

    许怀谷认准最高峰的方向,施展轻功全力奔跑,几十里路下来,许怀谷累得几乎吐血。但此时天色已亮,决斗随时都会开始,许怀谷不敢停歇,一直奔到狼山至高峰大狼山下。

    大狼山下果然有两队军马正在对峙着,那是护送西风催雪和郁金香来此的两军将士。许怀谷远远便喊:“西风催雪、郁金香在那里。”他所穿服饰是围城联军的,护送郁金香的一位将军以为是乌素公主遣来的探子,便道:“郁大侠与瓦刺剑客已经登上山巅去决斗了。”

    许怀谷听说两人已经开始决斗,不禁大吃一惊,急问:“他们在哪里决斗?”那将军手指直插入云的山峰之巅,说道:“他二人一并登峰而去,只说下来的便是胜者。”许怀谷大急,顾不得追问详细情形,越过众人向山峰上攀登而去。

    那山峰高耸入云,山腰以上俱是多年不化的冰雪,滑不留足,许怀谷也不知摔倒爬起多少次,峰巅仍是可望而不可及。向上越攀越是寒冷,看样子不用到峰巅便要冻僵了。但是许怀谷顾不得这些了,只是紧咬牙关奋力攀登

    许怀谷用了几个时辰,累得筋疲力尽,眼见太阳早已高升中天,却始终到不得峰巅,他心中又忧又急,忍不住大声呼喊:“师父,你在那里?”一时群峰响应,回声隆隆。

    许怀谷喊了几十遍,不见回答,他喊得口干舌燥,坐在岩下抓起雪来吃。此刻日渐偏西,决斗早已该结束了,他虽然清楚这些,但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终究是定不下心来。许怀谷歇息了一阵,又大呼起来。

    这次只呼喝两声,就听到有人冷冷说道:“你这般呼喝,若是引发雪崩,还想要命么?”许怀谷闻言大喜,只道是西风催雪听到呼喝赶来相见,忙回头看去,却见身后岩上站着一人,虽然也是位白衣剑客,却绝不是西风催雪,而是个只比自己年纪稍长的英挺青年。

    青年见许怀谷满脸惊疑之色,说道:“在下姓郁名金香,你在此处寻找师父,莫非是西风催雪的弟子许怀谷。”

    许怀谷更是惊疑,奇道:“你怎么知道?”那名叫郁金香的剑客不答,只说了声:“跟我来。”转身便走,许怀谷满腹狐疑,急于了解真情,紧随其后。

    郁金香所行既不上峰也不下山,而是转向山后,走出数里,忽见脚底生出一座山谷来。这山谷占地颇广,四周围绕高山,并无与外界相连的通道,谷口风起云涌,也看不清谷中什么形势。

    许怀谷正惊疑间,那白衣剑客郁金香已纵身向谷中跃去,许怀谷虽不明所以,但急于知道西风催雪下落,也纵身跳跃而下。只是山峰陡峭,冰雪松滑,他轻功远不及郁金香,又是疲累不堪,体力不支,一个落足不稳,俯身向下栽落。

    许怀谷暗叫“不好”,闭上眼睛。突觉颈中一紧,睁眼看时发现自己被郁金香提在手中。许怀谷眼见谷底迎面而来,耳畔风声虎虎,不一刻脚下一稳,已然轻轻落地。

    许怀谷不禁对这名叫郁金香的青年大为惊佩,这青年与他年纪也差不了许多,一身武功却凭地高强,在这冰封雪盖的山峰上带着一个人仍是纵跃自如,便似常人走平道一般。

    待许怀谷来到谷底,更是惊奇于眼前此景,他心中原有千言万语要开口相询,这时却说不出话来——此际正值隆冬时节,纵然在中原腹地,也是万物凋零,塞外高山中更应该一叶枯草也无,哪知这山谷中却是青草遍地,野花飘香,更有一条清溪斜过,叮咚流淌,似乎于这塞外高山中一下子到了江南水乡,怎不让人惊叹不已。

    郁金香看到他惊奇的样子,微笑着解释道:“此地名为冷香谷,是我与乌素公主躲避令师追杀时发现的,这里虽处于大漠寒山中,但是四周高峰耸立,阻挡了寒气侵袭,地底又有地热温泉,以至一年四季如春,称得上是塞外江南。”

    许怀谷见他态度亲和,心中也升起一阵亲近温暖之感,忽然间又忆起此人自称郁金香,那么便是与师父决斗的那个“郁大侠”了。先前他知道西风催雪武功高绝,乌素公主也自承郁金香不是对手,是以并不十分担心师父安危,现在决斗时间已过,郁金香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难道败的意然是师父!许怀谷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颤声问道:“我师父呢,他在那里?”

    郁金香神色黯然,叹道:“令师已不在人世了,我把他葬在那边。”许怀谷顺他手指看去,那一潺清水源头的右侧,果然耸立着一个土丘。许怀谷大惊,急奔过去,只见坟前立着一块长条石块,上面分明用剑刻着:一代剑神西风催雪埋骨之处。

    许怀谷脑中“嗡”的一声,如遭电击,跌坐在坟前,胸中气血翻腾,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来,这一口喷出后竟不止竭,还要喷出第二口,忽觉背后一股温和气流涌入体内,舒经活脉,压下了热血。

    郁金香一边运气助许怀谷理顺血脉,一边叹息道:“令师剑法高绝,是我所不及的,他那天地至杀一剑,我也阻挡不下。方才与令师决斗之时,唯有尽力与之同归于尽,却不知他为何在最后一瞬不将剑刺入我的咽喉,反而钉入我身后石中,却又将自己的心脏撞上我的剑锋。也许令师的心早已死了,所以才能练成这太上忘情的剑法,他只不过是借我的剑来实现他兵解的愿望。”

    许怀谷脑中一片混乱,对郁金香所说听而不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胸中气血已平,在他体内游走的那道真气也由郁金香收回,许怀谷如同虚脱了一般,跌坐在地上,眼望师父的坟墓,一时无所待从。

    郁金香沉声道:“凡铁必须要经过水与火的淬炼,才有可能成为精钢,锋刃必须要不断磨砺,才能够保持锐利。一个人在经历大悲伤时,不能在伤痛里沉陷下去,而是应该在痛苦中觉醒,达到人生更高一个境界。我在决斗中杀了令师,你应该拿起令师的剑,苦练令师传授你的剑法,待你练成那至杀一剑,便可杀了我为令师报仇,而你自己也可以到达人生的另一个高度。”

    许怀谷不禁苦涩一笑,道:“我拜师虽已一年多了,与师父相处却只有一天,师父的剑法我看都没有看过,更不要说得蒙传授了。你与我师父各为其主,才至以剑相向,本身却无仇恨,我师父既然是公平决斗身死,我又何必寻你报仇。”

    郁金香目注许怀谷,道:“你有如此胸襟,倒不枉你师父对你的倚重了,他日只怕武学修为尚可在令师之上。你跟我来。”许怀谷站起身来,随同郁金香转过西风催雪的坟墓。

    只见坟后矗立着一块巨大方岩,石质细密,光泽如玉,有一面甚是平整,上面刻满了字迹,尚有一柄剑钉在石上,直插至柄。

    郁金香指着方岩,说道:“令师决斗之前在上面刻下了他那式天地至杀‘西风催雪’的剑式心法,在决斗时又凝聚全身劲力将手中宝剑刺入石中。以你现在的武功修为还领悟不到剑法真义,以你此时的功力也无法将剑从石中拔起。你应该在江湖中多加历练,于上乘武学修为日深,内功也日益雄厚,终于会有一天能够拔出这石中之剑,施展出那一式天地至杀、万物俱灭的‘西风催雪’。”郁金香遥望天空一朵渐飘渐远的白云,声音也忽似白云般飘渺:“那时你就会像令师一样,成为太上忘情的一代剑神,成为纵横天下的绝世高手,也成为这世上最孤单寂寞的一个人。”
正文 第十九章 故里
    郁金香走后,许怀谷坐在西风催雪坟前一日一夜才离开冷香谷,临走时也试着去拔那柄石中之剑,却似蚍蜉撼树一般动不得丝毫,又试着揣摩石上剑法的精义,也是因为太过玄奥而领会不得。

    许怀谷在狼山下从牧民手中买下一匹马,骑着它缓缓东行。路过包克图时,那里战事已毕,终于还是乌素公主的联军获胜。太师火儿忽力被迫得自尽,现由乌素公主摄政,那瓦刺可汗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世事尚不熟,自然是乌素公主大权独揽。这一场内乱瓦刺元气大伤,乌素公主纵然天纵英才,要想回复昔日盛势,至少也要十年的时间,正是俺答所说的鞑靼崛起的时机已到。

    许怀谷却不想回鞑靼去了,“一将功成万骨枯”,是瓦刺恢复旧势也好,是鞑靼崛起也罢,苦的只是黎民百姓,沿途所见太多的兵火余烬,仅是瓦刺内乱,便已有这么多人被殃及池鱼,若是整个蒙古都乱了起来,不知要有多少田园被毁,家破人亡。

    许怀谷决定回中原去,虽然他也是田园被毁,家破人亡,终究那里是故乡。他还要查访杀父仇人,到江湖中历练,去领悟上乘的武学,并不是要做天下第一的高手,只求能够报仇雪恨。

    穿过蒙古大草原,由张家口入关,纵马缓步而行,一个多月后,已经可以远远望见保定城楼。

    许怀谷离开的时候是一年前的中秋,现在却已经是第三年的阳春了,虽然只是一年多些时间,许怀谷却似过了千百年,回首前尘往事已恍同隔世。

    只有仇恨还是那么清晰,许怀谷向着家园方向跪落,心中默默祷念:"父亲、姐姐、燕伯伯,现在十三鹰、徐海已死,你们的大仇总算报了小半。只是杀害你们的首恶元凶尚未伏诛,是怀谷无能,未能让你们的灵魂早日安息。希望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早日练成绝世剑法,早日找到真凶,为你们报仇雪恨。”

    许怀谷祷念已毕,站起来牵着马慢慢走进保定城,街道似旧,他自己却已面目全非了。天空中春雨霏霏,沾衣欲湿,空气中尽是早春特有的木叶清香和泥土芬芳,许怀谷心中却似老秋,他年纪轻轻,刚刚才二十岁,经了风霜,历了大难,心境已似乎老了几十岁一般。

    不知不觉转到莲花池附近,此处是万敌堂的旧址,许怀谷离开之时,这里已烧成了一片废墟,此际重来,却发现废墟上竟然重又建起了华厦。玉宇琼楼,重重叠叠,宅院规模之大似乎还超过了昔日万敌堂的繁华。

    许怀谷又惊又奇,走到宅院门前一看,只见大门上高悬一匾,上书“狼窝”两字,不禁哑然失笑,好好一处宅子,却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便在此时,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喝道:“兀那乞丐,怎么到这里讨饭,小心老爷打断了你的狗腿。”

    许怀谷苦笑着走开,宅院换了主人,从前的少主人也要被人当作乞丐。刚走出三步远,便听有人嘻笑道:“这家主人很凶的,去那里讨饭,不但不给,还要放狗来咬,你这次是幸运的。”许怀谷转过头号,便见个中年乞丐笑嘻嘻的看着他。

    乞丐又看看许怀谷牵的马匹,奇道:“看你这身打扮,确是个乞丐无疑,却又牵着一匹好马,这马也可买上几两银子,纵然不去买,杀了也能吃上几天,怎么却来讨饭。”

    许怀谷满面风尘,衣衫弊露,被乞丐也认作是同行,只好解释道:“在下原本在这里居住,逃难避到外地,此番回来只是想看看旧日宅院,并不是来讨饭的。”

    那乞丐道:“从前这里是万敌堂的产业,莫非你是万敌堂的子弟么?”凝注许怀谷,忽然叫道:“你不就是万敌堂许少堂主么,想不到竟然落魄至斯。”

    许怀谷未想到回归故里竟会被个乞丐认出来,此时他所知的仇家俱已身死,也不怕暴露身份,便问:“你如何会认得我?”

    乞丐笑道:“许公子当年乐善好施,保定城中大小乞丐都受过你的好处,有一年中秋节还买来一万个包子请全城的乞丐吃。可惜那一年万敌堂着了大火,我等还恨这老天不长眼,未想到公子得脱大难,那是一定会有后福的。”

    许怀谷家破人亡,万敌堂风流云散,从前故旧见之如避瘟疫,未想到这市井乞丐却还记得自己从前只是兴之所至留下的一点点好处,一时不禁颇多感慨。那乞丐又道:“从前公子请我们吃了不少好东西,今日便由小人做东,请公子吃上一顿。”

    许怀谷笑道:“不错,你我也算故人重逢,正该喝上几杯,在下身上尚有银两,正好到那边酒楼上共饮一醉。”乞丐笑道:“酒楼有什么可吃的,需知这些世上最美味的仍是狗肉,公子如不嫌弃,便由小人烹制一锅狗肉请您尝尝。”许怀谷道:“那当然好,只是一时之间却到那里找寻野狗宰来吃。”乞丐笑道:“这世上好人难找,恶狗却是所在皆是,公子稍候,小人这便打一条狗来。”

    许怀谷见这乞丐言语隐含深意,不似个寻常之人,便仔细观察他的行动。但见他走到那“狼窝”之前,高声叫道:“老爷、太太,赏口饭吃吧。”守门家丁骂道:“快给老子滚开,小心老子放狗咬你。”乞丐不理,反而叫得更欢,家丁大怒,撮唇为哨,一条大狼狗闻声从宅内冲出,向乞丐扑去。

    许怀谷见这狼狗身形巨大,牙尖爪利,只恐乞丐受伤,正要上前救助,却见乞丐转身便跑,身法快捷,那狼狗竟是追之不上,家丁笑骂:“这厮跑得倒快。”正要唤回狼狗,却见乞丐突然停了下来,那狼狗立时跃起,向乞丐头颈扑击。

    许怀谷旁观乞丐身手敏捷,似乎身怀武功,便未加援手。果然那乞丐待狼狗扑到头顶,突然转身将手中竹杖似大枪一般刺出,这一刺又快又准又狠,只一杖便将狼狗咽喉击穿,哼也未哼,落地而毙。乞丐哈哈一笑,在家丁怒喝声中,拾起死狗,穿入小巷中。

    许怀谷跟着乞丐转入小巷,拱手道:“未想到兄台是市井豪侠一流,方才失敬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那乞丐见他说的郑重,也收起嘻笑脸,肃然道:“小人姓杜名槐,有个绰号叫做‘笑面金刚’,忝居丐帮保定分舵舵主,只因受帮主之托,查访公子下落,方才是跟公子开个小小玩笑。”

    许怀谷奇道:“贵帮帮主查访在下做什么?”杜槐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小人说过要请许公子吃顿狗肉,这狗已经到手了,便请公子移驾到小人舵中稍坐。”

    这丐帮保定分舵设在一座废弃庙中,杜槐请许怀谷坐在蒲团之上,他自己则在殿中生火,架锅,烧水,剥皮,开膛,剔肉,拆骨。但见他手法纯熟,而且一应需用俱全,料想此君嗜食狗肉,平时必定以此为乐,这保定城的恶狗也不知多少入了他的腹中。

    许怀谷看着杜槐忙碌,满腹狐疑,又忍不住问道:“贵帮主查访在下倒底所为何事?”杜槐将狗肉下锅,调济佐料,拔弄柴火,好一会才慢慢道:“公子可还记得当年因为五通门的两个淫贼与我家帮主定下的中秋之约么。”

    许怀谷忽然忆起万敌堂被毁的那天早晨,他一时意气用事,放走了丐帮帮主敌无双千里追捕的两个淫贼,当时与敌无双约定,以一年为期,代他去追捕淫贼。只是那一天紧接着发生了丧父灭门的大难,如何还会在意这些,而且许怀谷随后便去了蒙古,至今方回,这个中秋之约,若没有杜槐提及,现在还在九霄云外。

    许怀谷也知道爽约乃是江湖大忌,急忙解释道:“在下家门不幸,遭逢大难,为报灭门之仇,远去大漠塞外一年有余,中秋节那天,在下远在数千里之处,是以未能赴约,日后得见敌帮主,当定当面谢罪。”

    杜槐道:“那年中秋节,帮主在保定城外苦等了一天,小人方才刺杀恶狗的那一记‘回马枪’,便是那天他老人家闲极无聊所传授的。这几日帮主恰好在保定附近公干,小人已派人去请了,公子有何苦衷,待会儿见了我家帮主面陈便是。”

    许怀谷好生懊恼,好没来由为了两个淫贼开罪了天下第一大帮帮主,当真可以称得上是“屋漏恰逢连日雨,船破偏遭顶头风”,正值窘迫之时,又飞来这等横祸。
正文 第二十章 一百另八枪 首卷终了
    过了一会儿,锅中狗肉炖烂了,散发出浓郁香气,杜槐用力嗅了嗅,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庙外有人赞道:“好香,一定是杜槐这小子在煮狗肉。”一个衣衫破烂身材瘦弱的老头儿倒提两杆长枪走了进来。若不是从前相识,许怀谷也不会相信这样一个糟老头子竟会是天下第一帮的帮主。

    许怀谷与杜槐一同向敌无双躬身施礼,敌无双冷电也似的目光扫过许怀谷,对杜槐道:“你小子好生煮着狗肉,可不许偷吃,不然打断的你的狗腿下锅去煮,再去打几斤好酒来。”杜槐笑着应了,敌无双对许怀谷说了声:“跟我来,”转身走出庙去。

    许怀谷心中惴惴,硬着头皮跟在敌无双身后,敌无双一言不发,直出西门,来到一座山坡上,对许怀谷冷冷说道:“你我二人既然都在这里,中秋之约迟了半年却也不妨,你可曾拿到了玉蝴蝶、薛玫瑰二人?”

    许怀谷垂头道:“在下未曾拿到,不过在下确有苦哀,请前辈见谅……”敌无双打断他的话头:“闲话少说,当日你我约定,以一年为期,你若拿不来玉薛二人,需吃我几枪,现在一年之期已过,既然你不曾拿到,便接老夫几招。”掷给许怀谷一条长枪,叫道:“接招吧。”手中长枪抖成一团,募的又化成一线,一枪直刺许怀谷咽喉。

    许怀谷看的眼花缭乱,一惊之际,枪尖已然抵喉,耳听敌无双叫道:“这是万胜门花枪第七十二招‘花团锦簇’,用心记下了。”许怀谷闻言一愕,突见颈间长枪收回,紧接着下盘脚胫巨痛,已被敌无双用枪扫倒在地。敌无双又道:“这是霸王枪第十三式‘横扫千军’,施展时用劲浑圆,避实击虚,方见功效。”许怀谷这才知道敌无双这是借对枪之机授自己武功,不禁心中大喜,凝神观察敌无双运枪的手法劲力。

    片刻间,敌无双已刺出一百多枪,每一枪都是足以要了许怀谷的性命,但他都是点到即止,并将这一枪的招式、运劲、诀窍详尽传授,许怀谷摔了几十个筋斗,却也从中学到了许多枪法中的绝技。

    敌无双收枪凝立,冷冷道:“你武功低微,远不是老夫对手,老夫若刺伤了你,不免落个以大欺小的恶名,今日传你一百另八种枪法的绝招,你用心揣摩,勤加练习,一年后的此日再与老夫对上一百另八枪,只要有一枪刺中了我,咱们俩的过结就算解了。”将手中长枪抛在地上,又微微笑道:“你这小子慷慨重义,很合老夫的脾气。这样吧,你我二人有枪在手,便是敌人,平日倒不妨做个朋友,杜槐的狗肉想必已炖好了,我们一起去吃他娘的。”

    许怀谷好生感激,敌无双不计前嫌,反而以上乘武功相授,更加难得的是以他一个绝世大高手身份竟然把自己视作朋友。许怀谷不禁暗暗奇怪上天对他命运的安排,在一日之间让他失去一切亲人朋友,变得一无所有,又让他蒙得西风催雪、双宿飞、敌无双这等绝世高人的垂青,得窥上乘武功的门径,又得到十三鹰宝藏,变得富可敌国,上天对他是好是坏,自己也说不清,只能说是造化弄人了。

    许怀谷随同敌无双回到丐帮分舵,杜槐已将狗肉炖好,酒也烫得滚热。三人盘膝坐在地上,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说不出的痛快。

    杜槐忽问:“那一年万敌堂遭逢灭门大难,一夜之间,总堂烧成一片灰烬,帮中子弟一人未留,此案江湖轰传一时,却不知此事到底因何而起?”许怀谷心中一动:“丐帮子弟遍布天下,或许可以助我查访到杀父仇人也未可知。”于是便将那一日发生之事以及这次大漠之行择要说了一遍,他虽拜西风催雪为师,但是学无所成,只怕有辱先师,西风催雪之事并未提及。

    杜槐仔细听完,叹道:“想不到其间竟有这许多事情,当真是可歌可泣。那一日万敌堂大难,我等还以为公子也未能逃过此劫,唯有帮主坚称公子非夭折之相,第二年中秋节时保定城外等了一日,还叫我等平时留心公子下落,说道万敌堂素有侠名,不该过早没落。”

    许怀谷站起身来施礼道:“帮主如此恩德,在下不知怎生报答才好。”敌无双道:“老夫闯荡江湖数十载,阅人多矣,那日与你有些误会,早已是风清雨霁,没半点放在心上。后来又听杜槐说起你平日所做所为,尤其是迫得包子店舍出一万个包子分给城中乞丐,可以称得上大快人心,老夫与许万敌未曾谋面,却是相互闻名已久,也算道义之交,万敌堂遭逢大难,丐帮怎会袖手旁观,老夫自会吩咐帮中子弟,仔细查访事情真相。”许怀谷又躬身谢过。

    三人酒量俱豪,几十斤的花雕喝进肚去,仍未醉倒,许怀谷忽然发现敌无双眉头微皱,若有所虑,心中一时激越,便问:“帮主可有难当之事,在下虽然武功低微,为帮主尽心效力也不甘后人。”

    敌无双摇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忽问:“以你所见所闻江湖人物,谁可以称得上是绝顶高手。”许怀谷笑道:“帮主自然是一位,我在蒙古听说有一位名叫郁金香剑客,年纪虽轻,武功也极高强。”敌无双点点头,道:“我也听说过此人,他是瓦刺乌素公主的待卫,不是江湖中人。”许怀谷又道:“在下在北京见到的双宿飞夫妇,武功也是世间少有。”敌无双道:“江南双侠是‘拳掌双绝’双云雷的爱女爱婿,盛名之下无虚士,武功自是卓绝。还有呢?”

    许怀谷沉呤道:“少林,武当乃是武林泰山北斗,两派掌门武功也该是很好的。”敌无双摇摇头,道:“少林掌门无缘禅师的‘玲珑大佛手’是武林一绝,武功还称不上是绝顶,而且他也不是少林门中武学第一人。”许怀谷奇道:“掌门人还不是门中第一么?”敌无双道:“无缘精通佛法,易理精深,才坐上的掌门之位,禅宗佛门并不是要以武功高下来定高下的。少林一派武功要以客心柳为第一,这客心柳是侍奉昔日武林三圣中‘僧圣’虚空大师的小沙弥,是以不在少林‘虚、无、一、空’的排名,他侍奉虚空十年,得传绝学,内功之深厚称的得上是武林第一人。至于武当掌门无尘子,他的武功还及不上武当双侠,双侠尚称不上绝顶,他更不用说了。”

    许怀谷道:“那么以帮主之见只有你老人家,双宿飞夫妇,客心柳四人可称上当世绝顶高手了。”敌无双道:“河洛新近崛起一位英雄,此人是个右臂断折的残废人,一身武功却是惊世骇俗,身怀六种绝世奇功,号称‘残敌六技’,平时喜着一身蓝衫,名字便叫做柳残敌。”

    许怀谷心中一动:“莫非是在黄梁岗与师父决斗的那人。”又听敌无双道:“如今江湖公推我们五人为中原五绝,要效仿先贤,在邙山较技议定五绝排名。排名后由五绝为江湖惩恶扬善,排忧解难。”许怀谷喜道:“敌帮主侠义无双,双夫人虽是女流,却更胜须眉,由你们主持武林正义,当真是江湖之福了。”敌无双摇头叹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次较技议定五绝,是福是祸现在还是说不清呢?”

    许怀谷敌无双有些愀然不乐,便举起酒碗,道:“在下便先预祝帮主在邙山较技搏得武功第一的名头,为江湖卫道除魔,主持正义。”敌无双笑道:“这武功中原第一不见得便是老夫,老夫这个名字彩头就已预示了,‘敌无双’,敌手没有两个,终究是要有一个,能排在第二位已是万幸了。”举起碗来一饮而尽,拂袖而去。

    等到许怀谷、杜槐出外去送时,敌无双已是踪影皆无,他绰号“无尾神龙”,自然是取他游戏人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之意。

    杜槐与许怀谷回到殿中继续痛饮,一直喝到醉倒于地。待到杜槐宿酒醒来,许怀谷也是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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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对枪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天上斗转星移,地下寒暑交替,不知不觉中又过了三年。三年时间虽不是很长,人世间风云涌动,也发生了很多的变化。朝堂上,兵部尚书杨博大人为严党所迫,离职出镇边塞,而严嵩天怒人怨,遭到朝中正义官员的弹骇,已到了盛极而衰的时刻。在塞外,鞑靼伯颜猛可汗病重,养子吉囊王子大权在握,他受瓦刺乌素公主的唆使,以大明为敌,擅起边衅,边塞之上一时剑拔弩张。俺答与他意见相左,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励精图治,以待时机。在江南,戚继光在江浙招募矿工渔民,组成戚家军,日夜苦练武功阵法,兵精将猛,甲于全国,已成为抗击倭寇的主力军。而汪直聚结倭寇,割据宁波,自称微王,与明军隔海对峙,气焰之嚣张,一时无两。在江湖中,邙山较技,排下五绝名次:“天绝”柳残敌,“地绝”敌无双,“人绝”双宿飞,“仙绝”飞来客,“佛绝”客心柳,五人主持武林正道,抑恶扬善,一时道长魔消,江湖得以平静安宁。

    而在这三年之中,许怀谷浪迹江湖,他虽然拥有一笔敌国财富,整日里仍然是要靠双手劳动来维护生计,每年冬季都会去塞北大狼山冷香谷去拜祭西风催雪,去揣摩那式名为“西风催雪”的剑法,去拔一拔插在石中的“西风催雪剑”,然后在阳春三月赶回保定城外,与敌无双对上一百另八枪。

    又是一年芳草绿,许怀谷纵马风尘仆仆的从塞外赶到保定时,已是清明后的十余天了。许怀谷远远便看见山坡上凝立一人,须发花白,衣衫褴褛,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正是丐帮帮主“地绝”敌无双。

    许怀谷策马奔近,下马施礼道:“晚辈来迟一步,有劳前辈久等。”敌无双面沉似水,冷冷道:“废话少说,接招吧。”手腕一翻,从背后提出两杆红缨枪,将一杆枪掷给了许怀谷,又将手中枪舞作一团,分心便刺。

    许怀谷接枪在手,还未凝神静气,敌无双的长枪已刺到前心,吃了一惊,急忙举枪向外一封,用的便是敌无双所传的“大圣枪法”中的“老君封炉”。

    敌无双将枪尖压住许怀谷的枪杆,借许怀谷外推之力,翻转枪杆横扫许怀谷的脊背,口中叫道:“这一招是‘八仙枪’的‘醉卧牙床’,翻转要快,横扫要狠,要有倾力一击之势。”

    许怀谷斜插柳、大弯腰矮身避过,随势用枪横扫敌无双膝盖。敌无双叫道:“这招拆得不错!”枪杆点地,伸出右足在许怀谷背上一踏,人已跃起,掉转枪头,反身回刺,叫道:“这是‘大圣枪’的‘大圣齐天’,记下了。”许怀谷在地上打滚方才避开,却也惊出一身冷汗。

    ……

    转眼已过一百另八枪。

    许怀谷猛一抖长枪,枪尖化成一团,虚实变幻,罩定敌无双前胸,用的正是敌无双所传“万胜门花枪”。敌无双叫道:“看仔细了,‘霸王枪法’最后一式‘霸王别姬’。”左手疾出,伸入枪影中,分光捉影,避虚就实,将许怀谷的缨枪握于手中,紧接着左腿压在枪杆上,右腿疾出,将许怀谷踢得倒飞出去。

    许怀谷摔在地上,正要爬起,却见两条长枪破空而至,钉在距他咽喉不到五寸的地上,耳听敌无双叫道:“索喉枪法的‘飞枪索喉’,需以全身之力倾于这一掷之上,不到万不得已,万万用不得。”

    许怀谷拨下枪,恭恭敬敬送到敌无双面前,敌无双冷冷道:“这一次你中了多少枪。”许怀谷愧然垂头道:“中了一十九枪。”敌无双又问:“你可曾刺中我一枪?”许怀谷愧然道:“未曾刺到前辈。”敌无双道:“好,我们的过结还不算完,明年再比过,但愿你不让我失望。”接过双枪,纵上许怀谷骑来的那匹骏马,扬长而去。

    坡上只留下许怀谷一个人,风静静的吹,许怀谷孤单的坐在这里,似乎天地间也只剩下他一个人。许怀谷望着远处的保定城,四年多来的经历忽然间一下子涌满了心头。他想起了父亲、姐姐的死,想起了万敌堂的灭门惨祸,想起了这些年相识的形形色色的人,想起流落江湖经历的各式各样的事。想起了仇恨。

    父亲、姐姐、燕大同以及万敌堂满门百余口人,一夕尽丧,尸骨也是不存,甚至可以拜祭的坟冢都没有,每日只能在心头空祭而已。雄霸一时的万敌堂已经风流云散,数千弟子散落四方,昔日华堂成为他人宅院,富贵公子沦落天涯孤旅人,能够支撑许怀谷走到今天的只是仇恨,是仇恨使他觉醒,由一个不愔世事的少年成长为可以承担的责任的男子汉,是仇恨给予他力量,让他能够面对艰险的困难和强大的敌人,是仇恨让他拥有了勇气和智慧,使他由一个待宰的羔羊变成可以捕食的苍狼。

    可是流落江湖已近五载了,仍然查访不到杀父的仇敌。而他清楚的知道敌人之强大和可怕——既然可以一剑贯穿许万敌的咽喉,他虽已是武功大进,还远远不是这个人的对手,说不定找到仇敌之时便是自己的毕命之期。但许怀谷拒绝去考虑这些,他心中只有报仇这一个信念。只有报仇才能以慰亲友在天之灵,只有报仇才能洗雪不共戴天的耻辱,只有报仇才能平复心中悲愤之气,只有报仇才能让自己可以真正的活着。

    许怀谷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黑暗中寻找火焰的飞蛾,明知找到了火焰便要在扑身火焰那一刻化为灰烬,但是既已注定这样命运,便只有继续寻找下去。

    风再起时,许怀谷拍落身上的灰尘,走下山去,他已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了。
正文 第二十二章 中毒
    许怀谷迤逦来到保定城中,步入最为繁庶的西大街。此刻正是午饭时刻,大街两旁酒楼饭庄刀勺乱响,香气扑鼻,引得许怀谷饥火中烧,不知不觉来到保定城中最大的酒楼“珍馐楼”下。

    这“珍馐楼”也是许怀谷从前常来销金之地,而此刻许怀谷看看身上褛褴衣衫,摸摸身怀中数十铜子儿,唯有望楼兴叹了。

    许怀谷叹息一声,正要转身走开,却瞟见楼下拴着一匹青马,正是自己输给敌无双的那一匹,不禁大为惊疑。便在此刻,头顶上有人招呼道:“小子,为何不上来喝一杯。”许怀谷抬起头,便看见敌无双高踞“珍馐楼”上正自斟酒痛饮。

    许怀谷上得楼去,眼见敌无双身前桌上已放倒了好几个酒瓶子,摆着的几碟小菜却一样也未动。敌无双见他上来,招呼道:“来、来、来,你我二人喝上一杯。”这几日许怀谷急于赶路,已有数日未曾用过饱饭,早已饿得狠了,口中连加推辞,身子早已坐了过去,敌无双刚刚喝了一壶酒,桌上的小菜早已不见了。

    敌无双不禁笑道:“好小子,没想到你吃菜比我喝酒还要快。”许怀谷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一言不发。敌无双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不好意思,这酒菜本来就是用你那匹大青马换来的。”

    许怀谷听见这句话,嘴里东西差点未喷出来,自己用一百四十两银子从塞外买来的骏马竟被人换了十斤花雕,两碟小菜,又想起这三年来输给敌无双的骏马也一定如此结果,许怀谷胃里的饭也差点吐出来。

    却听敌无双曼声呤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一拍桌子,喝道:“掌柜的,开一桌燕翅全席,再打十斤花雕来。”

    掌柜的急忙陪笑道:“您老不是说这匹马抵十两银子么?燕翅全席要三十两,这相差的二十两……”敌无双一瞪眼睛:“谁说这匹马值十两银子,明明值二百两。”掌柜心中盘算:“燕翅席三十两,二十斤花雕十两银子,加在一起也不过是四十两,这匹马看样子至少值个一百四五十两,净利一百多两,合算,合算。”忙去准备。

    过些时候各种菜肴流水价的送来,燕翅全席要有八大主菜,八大佐菜,八盘凉拼,八盘干果细点,一共二十四道菜肴,三张桌子拼起来才摆得下。敌无双高据座上,鲸吞牛饮般喝着花雕,许怀谷立在桌旁,举着筷子,真不知先吃那一道菜才好,五年来还是第一次面对这许多菜肴。

    许怀谷夹起一段鱼翅,刚刚想要放到口中仔细咀嚼一番,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响,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青衣老者领着一位小姑娘走上楼来。

    老者年过六旬,提着个胡庆,似个跑江湖卖唱模样。这个小姑娘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相貌清秀绝伦,肌肤雪白娇嫩,一对大辫子又粗又长,显得纯真而美丽,只是一双眼睛虽然大而乌黑,却是黯淡无光,少了一丝灵气。

    许怀谷初见这少女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一时之间盯住她上下打量,小姑娘却是视而不见,眼睛呆滞,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前面的老者做了个四方揖,说道:“小老儿姓张,路经贵宝地,短了盘缠,恳请各位君子帮衬则个,老儿的孙女儿眸儿唱得好曲儿,正好让她为大爷们助助酒兴。”说罢,捡了一张空位,坐了下去,咿咿呀呀拉起了胡庆。

    许怀谷听他称那少女为眸儿,登时忆起数年前在北京与双宿飞一家共斗江南倭寇的事来,双宿飞的小女儿便是叫做眸儿,似乎与眼前这位姑娘也有些相似,但他说什么也不信江湖两位大侠客的爱女会沦落到街头卖唱的地步,便想在他二人离去时再上前询问。

    叫眸儿的小姑娘也拿出一张红牙板,打了几下,曼声唱了起来:“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菎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唱的是汉乐府的《长歌行》,这首歌许怀谷从前也听过多次,却没有一次及得上眸儿所唱得宛转悠扬,许怀谷从前少年不识愁滋味,此时才识此中真意,一时之间听得入神,竟似痴了,那一段鱼翅夹在筷子上,却想不起放入口中。

    楼上众人俱为眸儿歌声所动,眸儿一曲歌罢仍是鸦雀无声,过了片刻,才听敌无双的喝彩声:“好曲子,唱的好,词也作的好,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用力拍了拍许怀谷的肩膀,笑道:“小子,现在不去实现抱负,待到老夫这般年纪,只能空自烦恼了。”又招呼掌柜的,道:“打赏这祖孙五十两银子。”

    掌柜的一听“打赏五十两银子”,眼珠子差点凸出来,又一仔细盘算:“一百五十两去掉九十两,还剩下六十两,倒也合算。”从柜上取出五十两送与那老者。

    老者接过银子,千恩万谢,眸儿也不住施礼,敌无双笑道:“你这老头儿倒有些好福气,我若有这么个孙女儿,每日在我身前唱上几段,便是折寿十年也当得。”

    那老者未曾接口,忽有人抢着道:“你这老头儿有好福气,我若有这么个媳妇儿,每天躺在被窝里给大爷唱上几段,便是折寿二十年也当得。”

    敌无双闻言大怒,顺声望去,只见楼梯旁的一张桌上横坐四条大汉正色迷迷的望着眸儿姑娘,这四人比许怀谷来得稍早,一直安安静静地吃酒,敌无双也未去留意,未想如此放恣,便有意上前惩戒一番。

    那老者见情势不对,领着眸儿要走,一个汉子抢上,一把抓住眸儿的大辨子,笑道:“快给大爷唱个‘万恶淫为首’”。敌无双拍桌而起,便要一脚将这恶汉踢下楼去,一提真气,却发现丹田空荡荡的一息内力也无,敌无双大吃一惊,他久历江湖风波,万万未想到于此不明不白着了人家的道,一时呆立不动。

    许怀谷素知敌无双嫉恶如仇,性如烈火,见他拍案而起,也就不去打扰他除恶惩奸的兴致,等着看那几条大汉飞下楼去,哪里知道敌无双已经中毒,撤去了全身功力,早已是动弹不得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中山狼
    老者见孙女儿被抓,急忙去扳大汉的手,却被大汉一脚踢出去,大口鲜血喷涌。许怀谷吃了一惊,抢上去扶起老者,那老者已是老迈,又受此重创,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了,眸儿被大汉抓在手中,挣脱不得,唯有大声哭叫。

    许怀谷见敌无双呆立不动,实在不明白这位当世大侠为何熟视无睹,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敌无双沉声道:“你们几个是谁人门下。”

    一位大汉笑道:“我们兄弟四人乃是太行四杰,是狼王萧显座下四大舵主。”敌无双冷哼一声,道:“太行四杰,该叫太行四恶才对,何时又作了倭寇的走狗。你们可知老夫是谁?老夫便是丐帮帮主敌无双,昔日太行山霸主雷一刀便是死于老夫枪下,你们可是要效仿他么。”

    四名大汉大吃一惊,他们先前接到“中山狼”萧显的命令,前来对付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却未想到是与天下第二大高手为敌。那雷一刀乃是昔日太行山霸主,四恶不过是他手下的小头目,雷一刀尚且敌不住敌无双的十枪,他四人只怕一枪便要被刺杀了,只吓得心惊胆颤,纷纷跪下磕头不止。

    敌无双淡淡道:“念在你他四人尚无大恶,老夫放过你们一次,快给我滚蛋吧。”四恶喜从天降,连滚带爬逃下楼去。许怀谷却是十分的不解,他素知敌无双嫉恶如仇,对倭寇尤其痛恨,这四人为虎作伥,纵不杀却也该略作惩戒才对。

    正在惊疑之时,却见那逃走的四恶脸带诡笑又走上楼来,敌无双怒道:“你们这些畜生,不想活了么,还敢在老夫面前出现。”一个大汉哈哈一笑,道:“我家狼王说了,只要你老人家能走到楼梯前,他立刻上来给你老人家磕头,还要带着我们几个加入丐帮一起去讨饭吃。”

    许怀谷只道敌无双必作雷霆之怒,敌无双却只是淡淡道:“萧显既然已知老夫中毒,动弹不得,还躲在暗中不敢出来相见,胆子未免太小了吧。”许怀谷听得敌无双自承中毒,这才吃了一惊,当忙抢在他身前护持,只恐那太行四恶趁机加害。

    忽听有人笑道:“敌帮主有所不知,在下正命人为帮主烹制一道大菜,火候尚且未足,帮主既然急于相见,只好前来拜会,那道大菜只好等厨师亲自端上来了。”一个青衣书生模样的人缓步走上楼来,向敌无双躬身为礼道:“萧显参见敌帮主。”——“中山狼”萧显与东海龙王徐海、辽东一鹤陈东、伏牛山君麻叶并称天下四寇,是天下四股悍匪巨盗的瓢把子。徐海死后,龙王帮为汪直所吞并,另外三股也陆续归随汪直。这萧显武功不在徐海之下,却更为阴险狡诈。许怀谷对他虽是心中惊惧,但是眼见敌无双身中巨毒,散去了全身功力,已无自卫的能力,心中暗下决心,便是拚去一条性命也要维护他的周全。

    敌无双全身功力尽失,仍是镇定若斯,淡淡道:“老夫虽是痛恨倭寇所作所为,却还未横下心来,统率帮众与之决一死战,萧老弟暗算老夫,可是奉了汪直的命令,要先下手为强么?”

    萧显微笑道:“所谓正邪不两立,敌帮主自居正派,视我等为妖邪,大动干戈那是迟早的事,正是‘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我等在丐帮毫无防范之时,擒下一帮之主,丐帮便要投鼠忌器了,若能逼得丐帮就范,为徽王所用,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怀谷眼见这萧显一袭青衫,头带文生巾,手挥折扇,三络青须飘洒胸前,端的是一般饱学之士模样,那知心底奸诈狠毒,到不负了他这个“中山狼”的绰号。

    敌无双凛然道:“大义所至,虽万死不辞,数百年来丐帮以忠义传帮,如何会去做投奸卖国之事。而且丐帮三十万之众,人才济济,老夫不在,自有杰出之人统率帮中子弟与尔等抗争到底,你们如此打算,真是打错了算盘。”

    这几句话说得大义凛然,许怀谷肃然起敬,更坚定了死战的决心,萧显也为这凛然正气所慑,过了好一会儿,才冷笑道:“不知这保定分舵的杜槐杜舵主算不算是敌帮主所谓的人才呢,帮主若是想要拖延时间,等他相救,也是打错了算盘。”

    敌无双怒道:“可是尔等已暗算了他?丐帮必报此仇。”要知道杜槐为人精细,慷慨重义,素为敌无双器重,听到萧显谈起他,只怕他已遭了毒手,不禁忧形于色。

    萧显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他:“今日为敌帮主烹调的那道菜该端上来了吧。”双手拍了三下,便听有人笑道:“这炖狗肉讲究的便是火候,火候不到,腥气不除,火候大了,又少了特有的香气,香气最浓郁之时便是火候正好之时”。楼上众人忽觉香气扑鼻而来,一个厨子模样的中年汉子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狗肉在香气中走上楼来。

    这人将狗肉放在桌上,恭声道:“帮主,这是属下最后一次为您老人家炖狗肉,帮主要用心品尝。”说着,垂手站于萧显身后。

    许怀谷见这人粗手大脚,面色腊黄,脸上总戴着一种看似忠厚的笑容,分明便是丐帮保定分舵舵主杜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许怀谷与他虽只是一面之交,却早已视之为肝胆相照的朋友,说什么也不相信他竟然投靠了萧显。

    敌无双冷冷道:“老夫行踪隐密,方才还在奇怪,萧显如何会知道老夫身在保定,原来是杜槐你这畜生出卖了老夫。老夫待你一向不薄,你却做这无耻叛徒,实在让人心寒。”

    杜槐脸上仍是那付忠厚的笑容,道:“世人都道做了三年乞丐,便是给个县官也不换,属下做了这许多年乞丐却不觉得舒坦,只想混个官当当,宁波徽王雄才大略,迟早夺了这大明江山,我现在投诚过去,将来也是个开国元勋。看在帮主从前恩义上,在下也奉劝帮主,早日归在徽王帐下,以帮主武功身份不难在徽王帐下谋一席之位。”

    敌无双大怒,喝道:“老夫得脱此难,若不将你碎尸万段,便是死也不瞑目。”杜槐淡淡道:“帮主可还记得江淮五通门,那本是徽王一条生财之道,却被帮主一枪挑了。属下曾在五通门主身上搜出一种名叫‘一见倾心散’的迷药,此药无色无味,服之可使人筋松骨散,动弹不得,本是这些淫贼对付烈性女人的,今日属下为帮主筛酒时便放了一些,帮主若想运劲驱出体内之毒,只怕也是打错了算盘。”

    敌无双脸上神色渐渐黯淡,似乎也知道杜槐所言非虚。桌上的炖狗肉仍是热气腾腾,楼中满是诱人的香气,敌无双从前若是见到必定是大快朵颐,许怀谷也一向视之为生平所尝一大美味,此时见了却觉得一阵恶心。他对杜槐变节的婉惜,丝毫不在敌无双之下。

    萧显笑道:“这倾心散乃是世上最著名的迷药之一,让人头脑清醒而身体动弹不得,神智不失而功力尽散,实在是江湖一绝。此药的解药唯有五通门主才有,却又被帮主击杀,也称得上是因果报应了。不过这样也好,此地距宁波万里之遥,一路上倒少了许多麻烦……来人呀,快些服待帮主上路吧。”

    太行四恶答应一声,上前来抓捕敌无双,许怀谷那能袖手旁观,抢上去一拳击去。四恶见他年纪轻轻,也不以为意,伸手去格,那知许怀谷数年来研习中庸拳式,拳脚上的功夫已极为了得,这一拳虽是随意击出,但方位又刁又钻,劲道又狠又猛,四恶格之不住,正打在四恶中老二的下颌,二恶立时下鄂尽碎,倒地上哀嚎不止。

    萧显见他如此身手,知道太行四恶远不是对手,只怕他劫走了敌无双,急忙掠身上前,伸出折扇急点许怀谷胸前大穴。许怀谷闪身避开,萧显武功虽不弱于徐海,许怀谷却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了,翻翻滚滚斗了数十招,丝毫不落于下风。

    斗到第三十二招时,许怀谷一拳直捣,萧显倏的将折扇展开,拦挡于胸前,许怀谷眼见雪白折扇上绘着一只青色狼头,一双碧油油的闪着异光,不禁一呆,两只眼睛盯着狼头,看个不住。

    萧显扇上狼头专为迷惑对手所绘,见许怀谷果然为之所惑,倏的一下又将折扇合并,手腕一抖,一支扇骨破空而出,射向许怀谷的咽喉。

    许怀谷神情为狼头吸引,待到发觉白光闪耀时,扇骨已到身前,此际再想闪避已是不及,百忙中用手臂一格,扇骨钉入许怀谷的右臂。萧显眼见许怀谷受伤,跃上前去伸出折扇要点住他的穴道——萧显见许怀谷衣衫褴衫,身手了得,以为他也是丐帮中首脑人物,便存生擒之心。

    许怀谷应变神速,料想今日决计救不出敌无双,见萧显攻来,伸手拔下臂上扇骨,反手掷出,待到萧显用扇子拍落扇骨时,许怀谷已经翻身跳下楼去。

    萧显只恐不在敌无双身边,多生枝节,只好留在酒楼上,太行四恶追下楼去,眼见楼前拴马桩上只余下一断绳索,系在桩前的大青马已是不见,料想必是许怀谷骑走了。

    杜槐听四恶说许怀谷已遁,不禁大急:“狼王,快些吩咐下去,封锁各个路口,擒住这厮,若被他走露了风声,可是不妙。”萧显知道他是怕奸谋泄露,为江湖英雄不齿,便道:“你我联手之后,方圆数百里都我们的地盘,黄河以北,也无势力可与我们抗衡,但是反对我们的却大有人在,正好以敌无双作饵,用这小子做线,将附近的敌人全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杜槐连声称是,和太行四恶一并抬着敌无双下楼而去。

    那酒店掌柜则呆立楼上,苦着脸注视这一残局,心中盘算着:“砸碎了五张桌了,八个椅子,三十个盘子,十四只大碗,四十一双筷子,还踢飞了一扇窗子,吓走了三桌客人,却只剩下五十两银子,不合算,不合算。”忽听楼下小伙计禀道:“掌柜,那老头押在楼下作价的马已跑了。”掌柜乍一听闻噩耗,登时跌坐楼板,昏了过去。

    待到萧显这一行人走远,许怀谷从一巷口转出——方才他只是斩断了马缰,将马驱走,他自己则躲在附近巷中。许怀谷见敌无双中毒,杜槐叛变,保定城中唯有自己有救出敌无双的希望,他深知力量太小,明争不得,唯有暗斗,蹑在萧显诸人后面,要看看这些人在哪里落脚。

    转过两条大街,来到一座豪宅外。此处本是万敌堂的所在,万敌堂焚毁后又重新翻建,更名为“狼窝”,数年前许怀谷曾经来过一次,未想到原来是萧显藏污纳垢的所在。

    许怀谷眼见萧显诸人押解敌无双进入豪宅,这时天色将晚,想来也不会立却押出城去,他深知以武功而论,尚稍逊于萧显,再加上杜槐和太行四恶,更加不是对手,唯有在这几人人散开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其不意,才有救出敌无双的希望,便决定夜半之时去探狼窝。
正文 第二十四章 中伏
    待到夜半时分,许怀谷潜身来到“狼窝”附近,他猜测此处仍是倭寇伸入北方的眼线,守卫必定森严,如何深入宅中而不被发现倒是难事。许怀谷绕着院墙而走,苦思计策,忽被一片水面所阻,原来万敌堂旧址临古莲花池而建,“狼窝”内塘与外湖也就相连。许怀谷突然灵机一动,想起少年时顽皮,曾在湖中掘出一条水道可以直通宅内,只是事隔多年,诸事变迁,也不知这条水道是否通畅。

    许怀谷投身入水,沿着旧迹潜水而行,幸喜当年水道极为隐秘,宅院几经变迁,这条水道仍保持旧时模样,淤泥虽是积了许多,尚能容一人自由来去。

    待到水道尽头,已是庭院深处。从前此处便是他姐姐许幽谷所住的临水阁,那所阁楼虽然早已烧毁,新建宅院时仍然依着旧式在此建了一处楼台,比原来的临水阁还大了许多。

    许怀谷眼望楼台,只见上面灯火辉煌,不断有男女笑欢之声传出,不禁心中大喜:“萧显等人擒了敌帮主,在此庆贺,正好给我救人的机会,料想他们想不到我会这么快潜回,更加不会想到会有这条水道,待我救出敌帮主后再从这条水道遁走,这才叫神不知、鬼不觉。”许怀谷寻一处僻静之地爬上岸来,他身上衣履尽湿,只怕留下水迹为别人发现,便沿着岸边草地而行,待转出这重院落,藏身于路旁假山石后,盘算着打倒夜出的家丁改换衣衫。

    等了一柱香时间,耳听脚步声响,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提着灯笼,手捧食盒远远走来,其中一个还在喃喃咒骂:“妈的,真是倒霉,不在太行山上纳福,却来这里待候人。”

    许怀谷待他二人走近,从石后倏的跳出,一拳便击倒一名家丁,顺手从他腰间抽出一柄单刀,抵在另一个家丁颈上,低声喝道:“白日擒来的那个人押在那里。”那家丁见他一拳便打死了同伴,乃是个杀人不贬眼的魔王,加之钢刀在颈,哪里还敢隐瞒,颤声道:“好汉饶命,小人便是奉命去给敌帮主送饭去,便带着好汉一同去就是了。”

    许怀谷见这招从前在双双手中学得的“杀鸡儆猴”,果然有些用处,心中有些好笑,一脚将那家丁尸体踢入假山石后,提着食盒,让家丁打着灯笼在前带路。

    穿过一条长廊,转过两重院落,来到一处庭院之处,那家丁指着里面,颤声道:“敌帮主便在里面关押,有两个弟兄把守,小人知道的全都告诉好汉了,好汉千万不要杀我,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

    许怀谷心中更是好笑,这人胆小如鼠,不用逼问便全都供出了,却也不忍杀之灭口,不待他说完,掉转刀柄将他震晕,拖入树后藏好。又将身上衣衫与他调换,提起灯笼便要进院,忽觉腹中饥饿,才想起一直未曾进食,便将食盒打开将一只烧鸡吃个尽净,这才提灯而入。

    刚一进院,便听有人叫道:“张二、刘三,你这两个家伙,怎么这时候才来,可是半路上将酒菜偷吃了”。许怀谷口中含糊应着,待那两名守卫走近,定然抛下食盒挥刀砍出。他出其不意,又用的是大学刀法的精妙家数,便是萧显也难以抵挡,更不要说是两个小小喽罗,哼也不哼一声,便被砍倒在地。

    许怀谷在他二人身上摸索一阵,却不见开启锁头的钥匙,只恐耽搁久了,被别人发现,只好用刀砍烂窗子,硬闯了进去。

    许怀谷点亮火折子,借着微弱火光,眼见敌无双被高高悬吊在北面墙上,四肢及头颈全部用锁链紧锁,低垂着头似乎仍在昏迷,看他满头白发萧然,已不似个威震天下的武学高手,只是个风烛残年受着虐待的老人家。

    许怀谷见敌无双这般模样,好生不忍,苦于寻觅不到开锁钥匙,只得以钢刀狠斫锁链。哪知这锁链极为坚实,钢刀砍出缺口,锁链却只留下几道白痕。

    正自心急如焚之际,忽听有人笑道:“此乃纯钢打制的链锁,你手中又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宝刀,便是将刀砍烂了,也动不得这锁链分毫。”许怀谷闻言大吃一惊,转身观望,眼见窗外灯火通明,火光照映下,房门大开,太行四恶、杜槐拥着萧显走了进来。

    萧显轻摇折扇,微笑道:“在下猜想这位小哥必定会来相救敌帮主,果然未让在下失望。”许怀谷眼见萧显五人拦在门前,四外窗子随即大开,许多弓箭手张弓搭箭伸了进来,而房顶之上不断有瓦片断折声音,显然也已布置了刀斧手,这一次当真是插翅难飞了,不禁心中又急又恼:“终归是年轻气盛,经验不足,守卫如此之松,早该想到是个圈套。”

    只听萧显又道:“在下还料想这位小哥必定会联络着仁人义士一并来此,才花费诺大力气设下这个圈套,那知小哥只是孤身一人,这一点倒让在下失望了。”

    许怀谷冷冷道:“我已传出迅息,丐帮弟兄闻迅即到,谅你一个小小狼窝,又怎敌得住三十万丐帮子弟,今日我纵然血溅当场,也必会有人为我报仇。”

    萧显故作惊恐:“哎呀,我好害怕,我天狼帮上下也不过几千人,又怎么会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对手。”突又一改面容,冷冷道:“那也唯有一拚了,来人!先将这小子射杀了,若被他来个里应外合岂不是麻烦。”

    弓射手答应一声,张弓搭箭,瞄准了许怀谷。许怀谷虽是刀法精妙,但是面对这强弓硬弩,却也无计可施,要知道这等利箭射出之势极为强劲,而且百十技攒射,威力之大,绝非普通暗器可此,纵然绝顶高手也不易抵挡。

    便在此危急之时,忽听萧显身边的杜槐叫道:“且慢动手。”他似乎颇受萧显倚重,在天狼帮有些权势,那些弓箭手虽不明所以,听他招呼也俱都放下弓箭。萧显皱眉道:“杜兄弟,此人年纪虽轻,但身手了得,人又机灵,不除去恐有后患。”

    杜槐道:“狼王有所不知,这少年乃是许万敌之子,万敌堂的少主人。万敌堂虽然已毁,但留在各地的码头店铺尚有几百家,帮中各处明桩暗舵的弟子也有千余人,这些力量若收为我用,北方便再无抗手了。万敌堂首脑尽亡,若要收服万敌堂唯有从这少年身上入手。”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敌堂本是黄河以北第一大的势力,总舵虽毁,但各处分舵尚存,仍具有极大潜力。汪直割据宁波,自然要在各地有几处强援,这才将手下狼王萧显,鹤王陈东,虎王麻叶三大得力助手遣到此方来发展势力。萧显将据点设在万敌堂旧址,正是要拉拢万敌堂旧部,今日竟得万敌堂少主,实在是意外之喜。

    萧显于是马上换上另一副面孔,微笑道:“这位少侠年纪轻轻,武功凭的了得,前途真是不可限量,若是不幸夭折,才真的令人惋惜。”许怀谷料想萧显一声令下,乱箭齐发,那是必死无疑,哪知他又忽作此言,实在猜不出萧显要作什么,心中又惊又疑。

    萧显摇着折扇走近,温言道:“少侠不如加入我这天狼帮,这帮中总护法一位空悬已久,少侠光明磊落,慷慨豪迈,正是最佳人选。”许怀谷虽不明萧显有何阴谋,但见他慢慢走近,心中忽的一动:“我已陷入绝境,若能出其不意擒住萧显,才有一线生机。”于是装作心动样子,与萧显敷衔:“在下已在你的掌握中,你何必这等礼贤下士,莫非有阴谋不成。”

    萧显见他话有转机,心中一喜,笑道:“我与少侠一见如故,方才不过是试一试少侠胆色,果然是英雄本色,少侠如肯化敌为友,咱们这便歃血为盟。”许怀谷故作沉吟,眼见萧显走近,握紧刀柄,便要作雷霆一击。
正文 第二十五章 脱困
    就在此时,忽听杜槐叫道:“狼王,小心有诈,这少年钢刀尚未脱手,恐怕对你不利。”

    萧显也是个心思深沉之人,只是一时得意忘形,闻言心中一凛,又跃回门前,笑道:“不错,敌友未明之前,原不该这般轻信于人。”许怀谷功败垂成,只恨得牙根痒痒,只想先一刀宰了杜槐这个叛徒。

    却见杜槐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倾出一个黑色药丸,道:“此乃慢性毒药,许少侠若与我等合作,需先服此药,待一年之后,我们相处融洽了,在下再为少侠尽驱此毒。”萧显微笑点头,心中大为佩服:“这杜槐心思缜密,实在是个人才,在丐帮不为重用才投奔于我,当真是天助我天狼帮,有他相助我定能凌驾陈东,麻叶之上。”

    许怀谷对杜槐恨极,暗忖:“此人阴险奸诈尤胜萧显,留在世上为祸不小,拚得一死也要先除去他。”于是装作沉呤良久,才道:“你喂我服下便是。”他是想诱杜槐走近,借机擒之做为人质,纵然不能一举擒之,也要奋力杀之。

    杜槐闻言果然走进,许怀谷力凝于臂,随时要作倾力一击。哪知杜槐走出四、五步,突然又顿住,吩咐道:“弓箭手,将弓箭对着敌无双,若许少侠有何异动,便先将敌无双射杀了。”这一下连许怀谷也心生佩服,这杜槐心思之缜密实是生平少见。

    许怀谷只怕伤着敌无双,只得放弃了原来计划,万般无奈下只得将杜槐递来的药丸放入口中,忖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许怀谷只要不死,总有机会让我杀了你。”

    岂知口纳药丸,尚未吞下,忽听杜槐以极低极低的声音道:“许兄弟不可将药吞下,此乃‘倾心散’的解药,等我们走后,你服待敌帮主吞下。”许怀谷闻言一怔之时,杜槐已退开,大声笑道:“许少侠已服下药丸,从此便是一家人了。”先前他那几句话,声音极低,只有许怀谷一人听得,这一句却是远近皆闻。

    萧显喜道:“许少侠,从今日起,你便是天狼帮总护法,除了我与韩副帮主之外,天狼帮上下五千五百人中以你为尊,前厅酒菜未凉,正好一齐去喝个痛快。”其它帮众也是松了口气,纷纷收起刀弓,缓缓散去。

    杜槐忽道:“我知许护法是个念旧之人,恐怕不愿留下敌无双而去寻欢作乐,不如让许护法在此陪伴敌无双,待到明日押走敌无双,再痛饮不迟。”萧显闻言一愕,杜槐在他耳边道:“此人虽已服下毒药,仍需防范,今夜正好借此试一试他。”萧显点头称是,道:“那便有劳许护法在此看守,明日再设宴庆贺这加盟之喜。”带人退出去,门窗虽不上锁,却令太行四恶带数十名箭手埋伏附近,许怀谷若有异动便群起而攻。

    杜槐的诸般行为令许怀谷迷惑不已,一时之间敌友难辩,眼见萧显众人远走,将口中黑丸吐了出来,这黑丸外面裹了一层薄腊,纳入口中良久仍然未化。许怀托着丸药,暗暗思忖:“这杜槐究竟是敌是友?若说他是友,却又为何出卖敌帮主,费尽心思的帮助萧显,若说是敌,他明明看见我未曾吞咽这药,却声明我已服下,这黑丸倒底是倾心散的解药还是更加历害的毒药。”

    正自彷徨无计之时,忽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许怀谷,你过来。”许怀谷转身望去,借着室内遗留火把的光芒,只见敌无双已睁开眼睛,正望着他。

    许怀谷大喜,急忙抢到敌无双身前,喜道:“前辈已醒转了么。”正要将杜槐的所作所为向他禀告,却听敌无双低声道:“杜槐可曾给你留下什么东西。”许怀谷手托黑丸,道:“只留下这一黑丸,说是‘倾心散’的解药,也不知是真是假。”敌无双道:“将它放入我口中。”许怀谷虽是惊疑,还是依言将黑丸腊皮除去,喂敌无双服下。

    敌无双服下药丸后便闭目不语,许怀谷虽有种种疑问,也只能静静等候,过了盏茶时间,敌无双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睁开眼睛,笑道:“这解药效力好快,这么短的时间便劲力尽复。”

    许怀谷闻言大喜,道:“这果真是解药么,看前辈神气充足,功力尽复了吧,待在下用刀砍去前辈身上锁链。”敌无双哈哈一笑,道:“老夫功力已复,这区区锁链当得什么。”双臂运劲一挣,那钢刀也砍不开的铁链竟然断为数截,敌无双又将腿下、颈间铁链一一运劲拉开,对许怀谷道:“老夫知你心中颇多疑问,待老夫杀他几个恶贼出出气再说与你听。”双臂一振,当先跃入院中。

    敌无双、许怀谷刚出院门,忽听对面一声大喝,耳畔弓弦急响,数十支利箭已射了过来。当此黑夜之中,骤然敌箭齐发,自然是极难抵挡。敌无双却是早有准备,弓弦声响时,已将缚身的铁链舞起,将攒射的利箭扫落,不但是他就是他身后的许怀谷,也是毫发无伤。

    敌无双舞动铁链,渐渐冲到敌阵前,众盗见弓箭无用,便用长枪攒刺。敌无双大笑一声:“老夫是使枪的祖宗,尔等竟敢班门弄斧。”猿臂轻伸,已夺得两条长枪在手,一时之间,人若猛虎,枪似游龙,杀入敌阵中,转眼之间,便有十数人毙于枪下。

    太行四恶眼见他每一枪刺出,便有一名喽罗裂喉而亡,急忙将手中兵刃舞作浑圆,护住身前要害。敌无双长笑一声,左手挺枪直刺,四恶的兵刃与枪相撞,浑圆之势便露出一条缝隙,敌无双右手长枪便穿过这条缝隙,刺入四恶咽候之中。

    群盗见首领尽丧,哪里还肯死战,发一声喊,四散奔跑,敌无双也不追赶,持枪笑道:“汪直凭借这等乌合之众要取天下,当真是可笑之极。”

    许怀谷急道:“萧显、杜槐此刻多半还在水阁饮酒,正好一并擒之,若被他们听到声息逃走,抓捕便难了,须得迅雷不及掩耳。”敌无双却是不慌不忙,随同他前去水阁。

    许怀谷正是从水阁上岸,再转到关押敌无双之处,所走路线清楚记得,很快便抢到水阁之外。萧显、杜槐果然仍在水阁上饮酒,许怀谷两人来得快极,敌无双脱逃的迅息尚未传来,敌无双已到了面前。

    萧显乍见敌无双持枪穿门而立,吓得且瞪口呆,酒杯也掉在地上,杜槐也是惊疑不定,颤声道:“敌帮主,你可是从五通门主身上搜得过解药么?”敌无双冷冷道:“你说的不错,老夫枪挑五通门时,五通门脱逃了两名弟子,老夫怕他二人以毒药害人,自然将五通门的解药每样收在身上一些,可笑你机关算尽,却未曾搜去老夫身上解药,老夫被缚于壁无法取得,这位许兄弟却能助我一臂之力。”

    杜槐好生懊恼,大呼“可惜”不已,拉着萧显一步一步退到水阁边上,敌无双冷冷道:“你们是自尽呢,还是要老夫出手,若是自信轻功高过我‘无尾神龙’,也不妨逃一逃试试。”

    萧显嘴里发苦,他自忖武功远远不是敌无双对手,逃跑也决计逃不出十丈,似乎唯有自杀一途了。忽听杜槐笑道:“敌帮主号称‘无尾神龙’,其实却是个旱鸭子,下不得水的。”萧显眼睛一亮,翻身穿出窗外,投身入水,他世居江南水乡,水性自然纯熟无比,一入水中便是踪影俱无。杜槐出言提醒萧显后,也随即跳入莲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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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卧底
    敌无双果然不会水性,站在水阁上破口大骂,许怀谷眼见煮在锅里的鸭子飞了,也是又惊又恼,将钢刀咬在口中,也要跳到莲湖中去追。敌无双拉住他手臂,叹道:“穷寇莫追,此宅中尚有许多贼寇,待我俩杀散他。”

    于是许怀谷、敌无双一持单刀,一舞长枪,在狼窝中四外截杀,这狼窝之中总有百余名贼寇,除有一小半逃出去,余下的全被两人或擒或杀。

    此刻天色已明,敌无双、许怀谷在宅中寻察一遍,再无可以为恶的贼兵,这才又回到水阁。

    敌无双眼见萧显、杜槐留下的满桌酒菜,坐下来大嚼豪饮,许怀谷厮杀半夜也是又饥又渴,也便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敌无双酒足饭饱后,说道:“老夫知你心中颇多疑问,这便一一解说与你听。”许怀谷正为这一日一夜发生的事奇异,便停下来听他细诉。

    只听敌无双缓缓说道:“汪直自封为徽王,割据宁波,戚继光将军正调集军队前去征剿。汪直为在各地设立强援,早在数年前就派出座下三王到各地招兵买马,这狼王萧显便将据点设立在保定。那时万敌堂刚毁,新的势力还未形成,正给他以可乘之机,很快就组建了天狼帮,现在已挟数千之众,黄河以北以此股势力最大。”

    “杜槐是个精细之人,眼见天狼帮势大,丐帮北方各舵已不可抗衡,便去丐帮总舵与我老夫商仪,才定下这条计策,通过出卖老夫取得萧显信任,打入天狼帮内部,再与老夫里应外合,一举瓦解天狼帮。”

    许怀谷恍然大悟,随即又惶然道:“在下误打误撞,可曾坏了丐帮的大计?”敌无双摇头笑道:“老夫选在你我对枪之时实施这条计策,便是想让你加入进来,把这场戏演得更加像些,只是害得你担惊受怕,臂上受伤,老夫唯有致歉了。”过了一会儿又叹道:“昨日在酒楼为逼真些,老夫当真服下‘倾心散’,功力尽散,眼睁睁见那卖唱老者为四恶所杀,竟是救助不得,实在是生平一大恨事,也只有日后找到他的孙女儿好生相侍,才能稍赎罪过了。”

    许怀谷劝道:“前辈以天下苍生为念,身置奇险扫荡群魔,偶有殃及无辜之事也是始料不及的,前辈勿以此为念。”顿了顿又叹道:“杜舵主置江湖人比性命还珍视的声名于不顾,出奇谋委身事寇以图大计,当真令在下敬佩。”

    敌无双也叹道:“杜舵主与老夫已经商定,瓦解天狼帮后,他再设法随萧显接近汪直,为平定倭寇用尽心力。此计若是成功,杜舵主也只是个幕后英雄,为人所不知,若是失败,身陷虎穴不算,还要遭后世骂名,这份勇气魄便是老夫也自叹弗如。”

    敌无双目注许怀谷,面容肃然,缓缓说道:“此乃丐帮头等机密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夫费尽唇舌的说于你听,便是希望你能以杜槐为鉴,抛弃个人的生前私欲和身后声名,以天下苍生为念,行侠仗义,保国安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许怀谷听此一言,如当头棒喝,发人深醒,不由得心头巨震,一时惶恐不已,全身冷汗直流。又听敌无双温言道:“老夫行走江湖已经数十年了,阅人多矣,生平所识少年英侠,资质以你为第一,若能遁正途而行,假以时日,不难在江湖一放异彩,成为万人敬仰的大侠。只是你身负血海深仇,一心以复仇为念,长久以往,便要步入邪途。需知我们学武之人,把这武功看作什么比武功高下要重要得多,若把武功看成是杀人的利器,那么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一柄锋利的屠刀,若用它来行侠仗义,除魔卫道,才能做一个于已无愧于心,于世有用于人的侠士。当今世上,国家内忧外患,江湖风云激荡,希望你今后行走江湖时,以老夫这番话为念,以有用之身行侠义之事,才能不负老夫的一百另八枪。”

    许怀谷忽有豁然开朗之感,他原本是个胸襟开阔,诸事不萦于怀的坦荡之人,只是遭逢巨变,才蓄心积虑的日益深沉。数年来身负的血海深仇早已压得他呼吸不得,每日思虑的就是如何才能练成绝顶武功报仇雪恨,不免日渐偏激、心胸隘狭,不能似从前那般坦坦荡荡为人,这与他的本性实则背道而驰,深为此所困苦。今日听敌无双所言,思虑敌无双、杜槐这些人一心为国为民的侠肝义胆,不自禁的羞愧难当,同时也是胸襟中一宽,大声道:“前辈教训的极是,从前在下胸襟太窄了,今后在下行走江湖时,必定依前辈所言,以侠义为怀,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敌无双哈哈大笑,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句话说的好极了,我辈若能以此为念,便是武林同道之福,天下苍生之福,也是我们个人的福气。”

    两人又举怀痛饮,只喝得相对薰然,敌无双才道:“此处只是天狼帮在保定城中的一个前哨据点,主力在太行山中,老夫要调集丐帮子弟助官军剿山,你年纪尚轻,要成大事还须多加历练,再到江湖中闯荡去吧。”

    许怀谷躬身向敌无双深施一礼,扬长而去。

    许怀谷走在保定城的大街上,街边景物与昨日并无不同,许怀谷的心境却是不大一样了,从前他带着仇视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总有些阴晦,总觉世上不幸的事情太多,颇有生而何欢,死而何憾之感。今日得蒙敌无双一番教诲,心情大为好转,觉得世上不幸事情虽多,大可以凭借人力令其改变,眼前世界也变得明亮起来,似乎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空气格外清新,风也格外的轻柔。

    渐渐行在东门,忽听身后嗦呐声响,转身看去,正有一队送葬行人走来。而当前持灵幡之人,竟然就是昨日在酒楼卖唱的那个名叫“眸儿”的小姑娘。

    许怀谷也如敌无双一般,眼见那老人为太行四恶所伤,却未能上前救助,一直颇为不安,此刻见眸儿为她爷爷送葬,不知不觉也跟在后面。

    作者注:本书计划写50万字,分为《西风催雪》、《残敌六技》、《挑战少林》、《雕龙画虎》、《十年》5卷。主要写明朝嘉靖年间,在塞北瓦剌、鞑靼争雄,威胁大明边境安全。在江南侵扰中国的倭寇与内地巨寇相勾结,与明军相抗。武林中佛、道、儒三圣传下绝艺,江湖上天、地、人、仙、佛五绝纷出争雄,一代剑神西风催雪临逝前将天地至杀之剑插入石中,拔出此剑即为天下第一。河北万敌堂一夕尽毁,少堂主许怀谷远赴大漠欲报杀父灭门之仇,与鞑靼人俺答相交,蒙西风催雪授石中之剑。他流落江湖,屡获奇遇,数载磨砺,修为日高,助戚继光逐灭倭寇,成为武林后起之秀。却被人利用,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龙虎堂因此雄起河洛,称霸天下,许怀谷远走异域,帮助俺答争下大汗之位,抑制瓦剌,确保边境平安。终将石中剑拔出,平息了江湖风波,成为天下第一人。

    因到香港文学城发展,故在本站更新延迟,深表抱歉,有对本书感兴趣的朋友请访问(http://www.hkwxc.com/Book/311/Index.aspx)《剑道》,特别感谢寒山雨雪隐对在下的大力支持.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眸儿
    众人出东门到效外山坡上,草草将老人尸体掩埋,叹息一阵各自散去,只留下眸儿一个人跪在坟前不住啜泣。许怀谷远远见她瘦小玲珑的身影,如风雨中含苞待护的稚菊,心中顿起怜惜,走过去轻拍她瘦弱的肩膀,叹息道:“眸儿,不要伤心了,你爷爷已然入土为安了,该想想自己才是,你在本地可有什么亲戚朋友么?”

    眸儿哭泣道:“我与爷爷从京城而来,去洛阳投奔母亲,未想到在此遭遇不幸。”许怀谷皱眉叹息不已,看这女孩儿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双目又是失明,此去洛阳千里之遥,这一路上的风霜艰险,她一个孤身盲女如何担得。

    眸儿哭泣一阵,收泪道:“我还要多谢你们啦,我是个瞎子,若是不是你们热心相助,我真不知该如何料理爷爷的后事。昨天在酒楼上,有个好心的爷爷送给我五十两银子,葬了爷爷结了帐,现在还剩了十两,这位大哥哥拿去给大伙喝茶吧。”

    许怀谷见她如此善良纯真,怜惜之情更盛,又虑及她悲冷处境,胸口不禁一热,朗声道:“眸儿,你母亲叫什么名字,住在洛阳那一处,大哥哥送你去找母亲。”

    眸儿展颜一笑,喜道:“大哥哥肯送我去洛阳么?你这个人真好。”她这一笑如奇花初绽放,似阳光般灿烂,仿佛天地都为一亮,许怀谷看得竟是一呆,忖道:“这小姑娘年纪尚稚,已是如此美丽,待到成熟时,真可以一笑倾城了,只可惜竟是双目失明,真是红颜薄命。”叹息着转开头。

    眸儿又道:“保定这个地方真奇怪,既有杀死我爷爷的大恶人,又有大哥哥你这般大好人。”许怀谷见这女孩儿虽是奔走江湖,却又似不愔世事,不由笑道:“这世上每个地方都是的,既有好人,也有坏人,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要记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是了。”

    眸儿叹息一声,垂泪道:“我和爷爷不想去害人,却也未防备别人来害我们,结果累得他老人家身死,世人为什么不和睦相处呢?”许怀谷不想让她纯真的心灵蒙上阴影,不想再去讨论世情,便问:“你还未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你母亲呢?”眸儿擦擦泪水,说道:“我母亲姓双名宿飞,一年前听爹爹说她住在洛阳一处叫做鸳鸯楼的地方,也不知现在是否还在。”

    许怀谷又惊又喜,眼前这个小姑娘竟是双宿飞与飞来客的小女儿,昨日在酒楼上许怀谷便觉得她有些熟悉,只是他说什么也不信当世大侠的爱女竟会流落江湖才没有相认。此刻疑注眸儿脸庞,眸儿虽已由稚嫩女孩儿成为日渐成熟的少女,相貌改变虽大,仍可以看出旧日轮廓,与记忆中的双双也更加像了。许怀谷不由喜道:“我叫做许怀谷,与你全家俱都相识,五年前我们在北京见过一面的,那时你年纪还小,多半不记了。”

    眸儿侧头沉思片刻,忽然喜道:“你可是从马蹄下将我救出的那位许大哥,我只认得他一个姓许的。”许怀谷见她竟然还记得自己援手之恩,更觉欣喜,笑道:“眸儿你放心吧,大哥哥一定将你平平安安的送到双夫人那里。”

    原来自从邙山较技后,双宿飞名列五绝之三,威名远播,便从西子湖畔搬到洛阳去住,在洛水河畔建了一座鸳鸯戏水楼,专为江湖中痴男怨女解忧,玉成奇情儿女的好事,以此来排遣自己的心中忧愁。

    而自京城一别后,许怀谷也常自念及双宿飞母女,只是浪迹江湖多年碌碌无为,自惭形秽不愿前去拜会,现有此机会护送眸儿前往,即能与其相见,又可报答一些双宿飞待己恩义,许怀谷也是欣喜。

    许怀谷陪着眸儿在坟前又坐了一段时间,劝道:“爷爷已然去世了,所谓入土为安,也不要再以此为念了,回返保定收拾上路,回归洛阳才是要紧。”眸儿答应一声,又呜呜咽咽的哭了一阵,才随许怀谷下山回保定城。

    在路上许怀谷仔细询问,才知道眸儿种种经历,原来那日中秋夜大战,飞来客败走后,到客栈抱走眸儿,终于还是投入了奸相严嵩门下。严嵩也知道他是当世高手,待以上宾之礼,还请了许多名医为眸儿医治眼睛,怎奈眸儿中毒已深,非寻常医药能治得。飞来客外出求药时,偶尔从杭州灵隐寺求得一本《飞来峰剑法》,便日夜苦练,以求凌驾妻子之上。岂知邙山较技时,双宿飞自创了一套“鸳鸯拳法”,左手用浮云掌,右手使霹雳拳,刚柔并济,水火交融,又将飞来客击败。飞来客大怒之下远遁深山大泽,要找那前辈遗留的剑谱秘笈,苦练上乘武功,再与妻子决胜。

    飞来客一心修习绝技,这些年来对眸儿也就不多过问,眸儿住在相府中,衣食虽是无忧,却毫无生活乐趣可言。她双目失明,只能以耳代目,许多事情都做不了,百般无聊中,便常到相府中的戏班去坐,有个老乐师喜她聪明伶俐、娇美可爱,便将诸般乐器、各式唱腔一一传授给她,数年过后,眸儿一曲歌来,便是当家花旦也远为不及,只是碍于眼盲,未能登台献艺而已。

    近来严嵩结党乱政,弄得天怒人怨,终于为朝中正义之臣弹骇参倒,落个抄家充军的下场。严嵩一党倒台,那严府中的戏班自然也就解散,偏偏飞来客又在此时远走他方,眸儿没有了生活依靠,只好与老乐师祖孙相称,一路卖唱到洛阳去投奔双宿飞。

    许怀谷听眸儿哽咽着道来,对她凄清遭遇同情之余,对飞来客也就更加愤恨,只觉这飞来客太过可恶,好武成痴,好胜成狂,只想练成绝世武功,置弱质幼女于不顾,天幸眸儿在此遇见自己,否则纵然飞来客修成天下第一的武功,也难保女儿的性命。

    回到保定城时,天色已晚,只好在客栈再住上一夜,明晨才能上路,许怀谷安置眸儿睡下,自己到街上闲逛,思忖着如何才能弄些盘缠来,怀中这几十个铜板便是今夜的店钱也是不够的。

    这几年许怀谷行走江湖,一直靠诚实劳动来糊口,从来不去偷盗抢劫,只是这一次远去洛阳千里之遥,一路上的花销不知要多久才能赚到。许怀谷信步而游,转到一个巷口,忽闻里面一阵呦五、喝六的声音传来,原来是赌场正在开局设赌。

    许怀谷心中一动,喃喃道:“这份手艺有五年未用了,也不知还成不成。”带着这几十个铜钱走入赌场。许怀谷少年时混迹青楼赌坊,于这赌博之术颇为精通,虽生疏了数年,但他聪明伶俐,赌场中的路数也是尽皆知晓,此时站在场中冷眼旁观,片刻间便看透庄家的手段,将几十个铜板押上去,果然搏了全彩。

    许怀谷又将赢来的钱再押上,如此往复,不到一个时辰,台面上已赢得百余两银子。庄家急得满头大汗,知道今日遇见道上高手,怒吼道:“旁人闪开,我与这位兄弟对搏。”许怀谷自知应该适可而止,将银子包成一包,提在手里,叹道:“只是在下的兴致已没有了,改天再奉陪吧。”

    庄家喝道:“哪有这般容易,赢了钱便想走么?”看场的闲汉闻言围过来,盯着许怀谷提着包袱,抱臂冷笑。许怀谷哈哈一笑,从包中拾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桌上,潜运内力将银锭压入木板中,与桌面相齐,笑道:“这一点银子给兄弟们喝茶可是够了?”庄家见他露出这手高明内功,哪敢再行阻拦,只盼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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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荒山夜遇
    次日一早,许怀谷带着眸儿结帐离店,刚一出店门,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街边,一个青衣汉子正横在车辕上等着生意上门,许怀谷走过去,取出三十两银子,道:“这里有纹银三十两,你的车卖给我吧。”

    这辆马车已颇为破旧,三十两银子卖一辆新车还大有富余,汉子闻言大喜,车上的物件也不要了,捧着银子欢天喜地的走开。

    许怀谷将眸儿扶上马车,自己则戴上草帽,持着马鞭,做了个赶车的把式。许怀谷浪迹江湖数载,正经做过几遭车把式,赶车的本事比武功还要高明,将这一辆马车赶得平平稳稳。

    一路而行,向西穿过太行山,再沿太行山势向南而行。一路之上,两人晓行夜宿,错过了宿头便在马车中歇息,倒也平平安安,想来纵有打劫的强人看他这辆马车不似有油水模样,也懒得去理了。

    一路走来,许怀谷感念双宿飞对己恩德,怜惜眸儿眼肓质弱,对她百般呵护,照顾得无微不至。路过市集便停下来,给她卖些吃的水果和新奇的玩物,走在旷野中只怕她闷,便不停地为她讲述沿途风光、江湖趣闻,眸儿也是笑语盈盈,“大哥哥、大哥哥”叫个不住,有时还为许怀谷唱上一曲。

    这一日马车到了山西长治境内,许怀谷眼见天色将黑,长治县城仍是未见,不仅心中暗自着急:“若是城门关闭之前赶不到长治,今夜又要在马车中安息了。”

    恰在此时,身后有个雄武悠扬的声音传来:“雄狮一吼,镖走天下。”许怀谷久历江湖,知道这是镖局的趟子手在喊号子,便将马车停在路旁,让镖车先过。

    这队镖车队伍倒是庞大,镖师、趟子手、伙计加在一起总共有数十人,拥着十余驾马车。那钾镖的镖头经过许怀谷的马车时,向他点头示谢,许怀谷见这镖师身形高大,虬髯环眼,长相好不威猛,又见镖旗上绣着金丝狮头,募的记起一个人来,便是山西晋阳府雄狮镖局总镖头“吼狮子”包冈。

    许怀谷望着镖车远去,忖道:“莫非此人便是包冈么,他是我燕伯伯的掌门大弟子。相传此人技出武当,家数却不似武当派传统的绵密阴柔,反而走少林寺的刚强猛烈的外门,自创了三十六路狮爪法,武功在山西众多镖师中号称第一。这趟镖不知所保何物,竟要劳动他亲自出马。”

    经此又一耽搁,马车赶到长治时,城门已闭,反倒是镖车的脚力轻快,已抢在城门关闭前赶进城去。许怀谷只得赶着马车绕城而行,又走出十几里,暮色中隐约望见山脚下有一处宅院。许怀谷驾车向宅院行去,走近才发现原来是座荒废了的古刹。

    许怀谷放眼望去,四野再无人烟,便决定夜宿此处。于是将马车赶到后院,卸下马来喂着水料,又在庙中燃起篝火,烧些热水煮几枚鸡蛋给眸儿吃。再将供桌擦拭干净,铺开行李服待眸儿睡下。

    许怀谷就着热水啃些干粮,眼见眸儿已然睡熟,在梦中露出甜美笑容。许怀谷不禁又叹息一阵,坐在火堆旁出神。过了长治,这千里之行便走完大半,用不了十日眸儿便会投入到亲人的怀抱,她这一只雏鸟在双宿飞的翅膀下也不必畏惧什么风雨了。想到这些便为眸儿高兴,随即想到自己又要一个人去流浪,不自禁又有些黯然。他刚开始要送眸儿,是对她孤苦的怜惜,后来是为报答双宿飞的情义,相处久了,眸儿的纯真可爱让他感受到许久未有的温情,使得他忘记了现实的苦闷,不自禁的满心欢喜,已有些不舍得与她分开了。

    夜色渐深,许怀谷仍无睡意,眼见篝火燃尽,便去院中拾些柴草。深夜寂清,万籁无声,些许声响就能传出好远。静寂之中,许怀谷突然听到庙外一阵脚步声响,听那声音落脚快极,显然正有个身怀武功之人正向古刹奔来。

    许怀谷知道这些夜行人最忌讳行动为不相干的人所知,冒然动作便有杀身之祸,他一心要安安稳稳的把眸儿送到洛阳,不想卷入是非之中,于是将篝火余烬踢开,拍醒眸儿,卷起行李与她躲入神像之后。

    片刻之间,外门被推开,一条大汉在殿外立定,向殿内张望。许怀谷见他身着锦衣,手中一对青狮爪在月光下闪着幽光,正是日间在路上所遇的那个镖师。锦衣大汉见殿内黑暗,不敢冒然而进,扬声道:“阁下引包某来此,不知是何缘故,还请现身一见。”

    长笑声中,有人从屋檐上轻飘飘地落下,身法美妙非常。许怀谷暗叫惭愧,此人先包冈而至,自己竟未发觉,眼见此人黑衣蒙面,不知是何路数。

    黑衣人向锦衣大汉一抱拳,说道:“在下有一件隐密要事与包总镖头相商,是以在黑夜之中劳动总镖头大驾来此荒山古刹,还望总镖头宽恕这唐突之罪。”

    许怀谷暗忖:“这大汉果然是燕伯伯的大弟子包冈,燕伯伯为救我而命丧九泉,待我可算是恩重如山,这趟是他大弟子保的镖,这黑衣人若是有心要劫,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包冈初见黑衣人轻功高妙,心中惊又疑,此刻听他言语有礼,暗中松了口气,也抱拳道:“阁下不必客气,此处渺无人迹,有何隐密之事但说无防。”

    黑衣人并未回答,转身走入殿中,许怀谷只道为他发现,心中一惊,却见黑衣人只是粗略一看,并未转到石像后。许怀谷松了口气,幸好方才将火堆踢开,否则早就被此人发现了。黑衣人转了一圈,向后院走去,许怀谷暗暗叫苦,那马车停在后院,焉有不被发现之理,眼见这黑衣人身手了得,人又诡密,只恐此事善罢不得。

    包冈等得不耐,笑道:“深夜之中,荒山破庙,怎会有人,阁下太过小心了。”黑衣人道:“在下与包总镖头商议之事,隐密非常,决计不可让第三者知道,小心一些总是好的。”话虽如此说,终于还是未转到后院,又退到大殿外。

    许怀谷见黑衣人这般用心,所商议之事必定非同小可,好奇心起,当下凝神倾听,只听得黑衣人说道:“不知总镖头这次所走的镖是不是山西首富杜大爷的爱女杜玉露和她的价值十万贯的嫁妆。”

    包冈顿时起疑,后退几步,将青狮钢爪横在身前,说道:“阁下可是要染指么。”黑衣人急忙道:“岂敢、岂敢,总镖头的三十六路醒狮爪法乃是武林一绝,当世少有人敌,在下便是借个胆子,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几顶高帽子一戴,包冈脸色登时缓和下来,傲然道:“不是在下夸口,雄狮镖旗打出,从太原到长治,一路上还未曾有敢来送死的。”

    黑衣人道:“以包总镖头威名,这一趟镖自然可以安安稳稳的送到洛阳,只是总镖头冒着危险,奔波千里走这一趟,所赚又能几何。在下正有一条计策,总镖头若能依计而行,便有二十万两银子的进帐,再也不必做这刀头添血的行当了。”

    镖行规矩是逢十抽一,辛苦一遭,扣去各种花销,再与众家兄弟分红,包冈虽是总镖头,最后到手的也不过一、两千的银子,此时听说竟有二十万两银子好赚,这比保这趟镖额还多是一倍,登时眼睛一亮。急忙问道:“此话怎讲,阁下说的仔细些。”

    黑衣人道:“明晨总镖头提早起程,趁人迹稀少赶到南去十二里的卧虎沟。在下在那里扮做强盗前来劫镖,你我打杀一场,总镖头装做受伤,在下将杜大小姐和镖车一并劫走。过一段时间,在下再以本来面目出现,你我二人救回杜小姐,寻回镖车,好向杜大爷和江湖朋友交待,事后我再送你二十万两银子。这样总镖头只是多一翻劳顿,却有二十万两进帐,足够下半生享用了。”

    包冈听说让他要自己监守自盗,踌躇了一阵,最终还是利欲薰心,喃喃道:“二十万两银子,卖我亲娘老子也干,还管它什么道义、良心。”点头同意,却又不放心,问道:“此事与阁下又有何好处,白忙一场还要搭上钱财。”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劫镖
    包冈忖道:“他做了杜家女婿,杜老头一死便是杜家主人,他留这个把柄在我手里,必定会听从我的吩咐,这真似守着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不禁喜形于色,但终是有些不放心,又问道:“阁下倒底是谁,若是劫财不回,包某岂不是人财两空,到哪里去寻你。”

    黑衣人神密一笑,缓缓揭去面纱,包冈“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诚惶诚恐的道:“原来是公子,此事由您居中策划,那是决计错不了的,是在下多心了。”

    许怀谷在暗中倾听黑衣人说话,言辞虽是谦恭,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严,此时又听包冈惊叹失声,料想这人必定大有来头,只是他一直背向大殿,看不见他的相貌。

    那黑衣人和包冈又商谈些细节,才各自散去。

    许怀谷长舒一口气,扶着眸儿从神像后转出,只觉手心冰冷,不知不觉中冷汗竟已透衣。不仅是因为害怕为人发现招至杀身之祸,更主要的是那黑衣人所谋划的太过惊人,这一条计策实在阴毒,想那杜翁被人卖了还要替人家付账,而那杜大小姐将来委身下嫁的心慕英雄,竟是个一心谋害她毒辣小人,处镜只有更加悲惨。便是那包冈,利令智昏,配合黑衣人作戏,料想也一定会被此人杀了灭口。

    眸儿皱眉道:“那两个人怎么这样坏,大哥哥我们快去告诉那位小姐,她若是嫁给了这个卑鄙小人,岂不是悲惨。”许怀谷道:“眸儿放心,这个黑衣人虽然是武功了得,心机深沉,我也要与他周旋一番,绝不容他轻易得逞。”

    次日绝早,许怀谷套上马车,吃了一口干粮,带着眸儿驾车上路。转到官道上走了一阵,听见后面“轰轰”车轮声响,趟子手高呼:“雄狮一吼,镖走天下。”

    许怀谷见雄狮镖局的人赶来,便将路让开,笑着对眸儿说:“杜大小姐的队伍来了,好戏便要开始了。”眸儿叹道:“只可惜我眼睛瞎了,看不见杜小姐长像如何美貌,要引得人来抢亲。”许怀谷哈哈一笑:“若有眸儿一半美丽,我也要下车去抢了。”

    谈笑间,镖车已然经过,两名高举镖旗的趟子手之后,便是高踞马上的包冈,虽然在拚命的绷着脸,仍是掩不住满眼笑意,看见许怀谷也不以为意。他身后跟了十来个弟子,拥着七八辆载满箱子的平板车,后面缀着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前面走的那辆经过许怀谷身边时,软帘轻挑,露出一张艳丽的脸来。

    许怀谷见这车中少女柳眉凤眼,琼鼻丹唇,明艳不可方物,虽不及眸儿清丽纯真,妩媚犹有过之,料想便是杜大小姐杜玉露了。杜玉露掀开车帘本是为了看看天色,却看见许怀谷那张又是泥土又是草叶的脸,不禁莞尔一笑,又放下了车帘。

    许怀谷暗中慨叹:“怪不得黑衣人要去抢她,若是在几年前,她这般一笑,我也要神魂颠倒了。”待镖车过后,许怀谷驾车远远跟在后面。

    行出十余里,许怀谷望见前方不远处两山夹着一沟,地势颇为险恶,料想便是黑衣人所说的卧虎沟了,他只怕打起架来累及眸儿,将马车赶到路边林内,对眸儿道:“我去前面探看一下,此地危险,不要随意走动。”施展轻功,赶到镖车之后。

    又走了一段路,镖车队伍忽然在一片树林前顿住,许怀谷只道黑衣人已经现身,急忙绕到队伍前面,躲在山石后面藏好,却看见原来只是一棵巨树倒在路中央,拦住了车队,几个趟子手已将它搬开。

    车队刚要启程前行,突然一个天神般的巨汉从林中大踏步的走出来,嚷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若是你不肯,管杀不管埋。”只见这大汉身高逾丈,精赤着上身,皮肤黝黑,肌肉如钢铁般坚实,头发蓬乱,络腮胡子根根直立,如钢针一般插满脸腮。包冈虽然也是彪形大汉,与他相比却只能算是个吃奶的娃娃了。

    趟子手见他如此身量,又说出了强盗打劫的术语,一时吓得呆了。包冈认定大汉是黑衣人所派遣,成竹在胸,放马过去,叫道:“你是何人,敢拦雄狮镖局的车。”又低声问询:“是公子派来的么?现在可以动手了吗?”

    大汉不知所云,莫名其妙,喝道:“什么公子、母子的,老子是巨无霸,是来抢钱的。”抢到包冈马旁,双手托住马腹,虎吼一声,两臂用劲竟将包冈连人带马举过头顶,远远抛了出去。

    包冈跌在草丛中,也不忙着起身反击,心中还在赞许:“公子找他来做劫镖之人,当真是再好不过,须知这巨无霸乃是中原有名的独行大盗,失手于他,无妨我的声名,公子考虑周详,实在令人佩服。”

    包冈弟子们见师父有难,纷纷拔刀抢上,巨无霸于眼前十来柄钢刀熟视无睹,也不躲闪,迈开大步直向前闯。钢刀砍在身上,就像砍在铁板上,竟似铮铮有声,巨无霸恍若无事,众弟子们却是虎口巨震。

    趟子们久历江湖,知道眼前这巨汉横练功夫登峰造极,寻常刀剑难以伤他,便各举刀枪,专挑他身上面门、咽喉、小腹、两胁这些不易练到的地方下手。巨无霸一时抵御不得,奔到路边,反手抱住一棵腰身粗细的大树,大喝一声,竟将大树连退拨起,以数丈长的大树为武器,以横扫千军之势向趟子手们猛扫。

    趟子手们挥刀乱砍,树叶纷飞中,树冠被削去不少,手中的兵习也被震落在地。趟子手们哪里见过这等威势,发一声喊,四散奔逃,只剩下包冈和他的几名弟子。

    巨无霸哈哈大笑,走向马车,许怀谷正要现身相救杜大小姐,却见巨无霸并无去劫掠杜玉露之意,只是不停的在镖车中寻找金银。

    包冈越看越是怀疑,忍不住问道:“道上朋友,你可是对杜姑娘意图不轨?”巨无霸怪眼一翻,叫道:“杜姑娘是什么鸟,老子只要金银。”包风急忙又问:“可是公子派你来的?”巨无霸奇道:“什么公子指派,老子是独行大盗,难道你不知道么?”

    包冈越来越糊涂,正要再问,突听一人骂道:“从未见过像你这么笨的蛋,连我和这个莽汉也分不出么?”一人从树林中迅捷无伦的掠出,挥剑直刺巨无霸,看身法正是昨夜古刹那个黑衣人。

    巨无霸见黑衣人攻来,喝道:“想要黑吃黑么?”抡起大树横扫过去,黑衣人轻功奇高,向后疾退,避过树梢,又一纵身落在了树干之上。

    包冈见了二人大打出手,心中忖道:“原来是计划略有改动,昨日商量是先将镖车劫走再现身相助,今天看情形是当场现身驱走盗贼,这样也好,少了一番劳顿。”

    巨无霸将大树疾抡,却始终未能将树上黑衣人甩开,怒吼一声,将大树远远抛开。黑衣人借此空档,在空中一个翻滚,掠到巨无霸身前,一剑刺中他的胸膛,只听“铮”的一声,巨无霸丝毫无损,黑衣人的剑反而弯了。

    黑衣人一呆,挥剑又砍在巨无霸肩上,仍是伤他不得。巨无霸哈哈大笑:“老子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刀枪不入,小子省些力气吧。”挥臂横扫,两条胳臂如铁椎一般舞动起来,虎虎生风。黑衣人的武功以轻灵见长,也不敢硬接。

    两人一个皮肉坚实,力大无穷,一个轻功高超,剑法奇妙,打得难解难分。黑衣人渐渐焦急起来,剑法一变,由急劲狠厉变得虚虚渺渺,如柳丝轻舒,更似烟雨潇潇,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定,剑剑刺在巨无霸身上。

    许怀谷在石后观战,心中奇怪,黑衣人施用重手法尚且伤不到巨无霸,这等灵动的剑招,岂不是更难伤他分毫。

    巨无霸自己却是有苦说不出,他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功夫已是登峰造极,全身上下肌肤坚实如铁,不畏刀枪,但是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却未能封闭。黑衣人剑剑刺在他的穴道之上,每中一下,巨无霸都是麻痒痛楚难当,终于忍受不住,大吼一声转身便走,他健步如飞,转眼便消失在树林中。

    包冈眼见时机成熟,急忙抢到黑衣人身前,高声叫道:“多谢大侠出手相助,赶走了这天下第一独行大盗,大侠武功高绝,更兼侠肝义胆,实乃人中龙凤,包某敬佩之至。”

    黑衣人冷冷道:“我那里是什么大侠,只不过是个劫财劫色的山贼而已。”长剑疾出,刺入了包冈胸膛。

    包冈心中芒然,忖道:“计划又改变了么,要先劫走镖车再现身相见。我需装得逼真一些。”很想惨叫一声,张了张嘴却喷出一口鲜口,包冈竟是一喜:“想不到我是作戏的天才,演得真像,血也喷出来了。”至死还以为身在戏中。

    包冈弟子见他只一剑便将包冈刺死,惊得呆了,又看了看他手中滴血的长剑,发一声喊,四散奔逃。黑衣人哈哈一笑,一步一步向杜玉露的马车走去。

    许怀谷见时机已到,从石后掠出,他生平所习武功,在兵刃上以刀枪为主,这黑衣人轻功奇妙,与之近身肉搏必处下风,便从地上拾起一杆大枪,挺枪便刺。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破奸
    黑衣人骤然见一个车夫横样的人冲了出来,吃了一惊,挥剑挡开长枪,也不进击,喝道:“本人不愿多伤人命,你快些滚开吧。”

    许怀谷知道这黑衣人武功极为了得,实是生平大敌,也不答话,只是挥枪疾刺。许怀谷每年与敌无双对枪,得他指点,熟习天下一百另八种枪法的绝招,此刻遭逢强敌,拦擞精神,将生平所学一古脑施展开来,一会儿用北派“霸王枪法”,一会用岭南“梅花枪法”,这一招是沧州林家枪的“毒龙钻”,下一招又是江淮七里枪的“如鱼得水”,奇招纷涌,怪式百出,黑衣人眼花缭乱,一时大落下风。

    黑衣人恼羞成怒,剑法一变,如疾风骤雨,似电闪雷鸣,用的全是进手招数,许怀谷不及他灵巧,被他抢入中宫,长枪已是运转不灵。抵挡了一阵,手臂、大腿已划出了两道伤痕。

    许怀谷自知不是黑衣人敌手,再斗下去不免为之所杀,又不愿杜玉露为奸人所愚,于是高声叫道:“杜姑娘,有个奸贼设下毒计要先以强盗面目将你劫走,再以侠士身份救你脱困,迫得你下嫁于他,姑娘千万小心在意,莫要上此恶当。”

    黑衣人又惊又怒,实在想不出许怀谷从何得知,攻势为之一缓。

    许怀谷正要借此机会遁走,忽听一声清啸,杜大小姐身后的那辆马车中,跃出个青年家丁模样的人,手持双剑,双锋交剪黑衣人的头颈。

    黑衣人用剑格开,喝道:“你是何人,与我为敌。”那青年冷冷道:“在下武当弟子燕金风,受杜翁所托,护送杜姑娘前去洛阳,强梁草寇都是在下的敌人。”

    黑衣人见识广博,知道这燕金风是武当名宿冲霄子的爱徒,善使双剑,素有“飞燕剪金风”之称,不可小觑。只是原本定下的计划可说是天衣无缝,谁料先杀出个巨无霸,又来个武功高强的车夫,再冒出个燕金风,搞得一团糟,不禁是气恼难当,狠下心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个痛快。

    许怀谷眼见黑衣人眼中寒光闪动,料想他要上前抢攻,顾不得有伤,挺枪抢到燕金风身前,要替他挡开这雷霆一击。他知道燕金风乃是山西老拳师燕大同的独子,燕大同在万敌堂一战中为了救他而命丧于徐海爪下,自己说什么也要维护燕金风周全。

    三人对阵之际,杜小姐忽从马车中掠出,娇声叫道:“燕师哥,真的是你么?你怎么会在这里。”燕金风微笑道:“你爹爹怕你一路上有闪失,请了我化装成家丁做你的保镖。”转头又对许怀谷道:“这位侠士为相助我等已受了伤,在下感激不尽,还请先行休息一下,让我兄妹二人与这贼人周旋一番。”

    杜玉露接过燕金风递来的宝剑,两人同时施展武当剑法,攻向黑衣人。黑衣人听两人以师兄妹相称,想起杜玉露师出武当另一名宿凌云子,与燕金风技出同门,又见他二人神态亲密,不禁又妒又恨,展开长剑分刺两人。

    黑衣人心中恼恨,下手便不留情,施展出那套仗以成名的“烟雨潇湘剑法”,以剑刺穴,虚无飘渺,令人抵挡不得。以真实武功而论,燕金风尚稍逊许怀谷,杜玉露更是远为不及,虽是两人联手,也难抵敌黑衣人的成名绝技,十数招后,杜玉露便被封住两处穴道,侧靠在马辕上,动弹不得,燕金风也是右腿环跳穴中剑,跳跃不灵。

    许怀谷眼见二人不是黑衣人的对手,裹住伤口,重又挥枪抢上。其实许怀谷三人一开始便联手对敌,实力还要强过黑衣人,只是许怀谷先行受伤,燕金风腿上穴道被封,杜玉露动弹不得,被黑衣人各个击破,再想连环而击已是不能。又过十数招,许怀谷右臂肩井穴中剑,半边身子麻木,长枪也被挑飞了出去。

    黑衣人正待补上一剑,将他刺杀,却见许怀谷就势倒在地上,顺手抓住一柄钢刀又向己下盘攻来,刀法竟也十分精妙。黑衣人心中一凛,向后疾退。

    便在此时,突听一声大吼,一头巨牛从林中直冲出来,其势猛不可挡。

    三人俱是吃一惊,各自向两边退开,眼见那巨牛背上端坐一条大汉,身披金甲,头顶铁盔,手握青铜杵,好不威猛,正是方才败走的那个独行大盗巨无霸。他如此身量,再加上巨杵金甲足有五百余斤,也幸亏骑的是壮牛,若是普通骡马早已压得垮了。

    黑衣人眼见敌人越来越多,无可夸何的长叹一声,掠身而走,他对付许、燕二人已是吃力,更何况又来个不畏刀剑的巨无霸。

    巨无霸哈哈一笑,一扭牛头,将奔牛硬生生的止住,跳下来走到许、燕身前叫道:“老子要抢钱,小子们站开了。”抡起巨杵便砸。

    那巨杵几近二百斤的份量,再加上巨无霸的神力,何止千斤之势,便是石头也要砸个粉碎。许怀谷两人哪敢硬接,急忙向后跃开,怎奈身上有伤,被封穴道尚未冲开,躲跃不灵,被劲风扫中倒在地上,一时之间爬不起来。

    巨无霸也不追杀,提起霸王杵,向马车走去。许怀谷挣扎欲起,怎奈受伤不轻,半片身子麻木,只能躺着叹气。巨无霸走到车前,伸手抓住靠在车辕上的杜大小姐,提了起来。杜玉露穴道被封,反抗不得,吓得面无人色。

    燕金风强提一口真气,挥剑冲向巨无霸,虽然知道绝非对手,但宁死也不愿见到杜玉露受辱。巨无霸却对这千骄百媚的美人没什么兴趣,随手将她向燕金风掷去。燕金风只怕伤了杜玉露,急忙弃剑抱住她的身子,只是右腿穴道被封,站立不稳,两人一并摔倒在地。

    巨无霸也不理会,举起巨杵将马车砸个粉碎,见马车中一无所有,又提杵去砸别的马车。似乎他只在意金银,只要发现金银,便欢喜赞叹堆到一辆车上,至于各式珠宝、绫罗绸缎、玉器古董,一概随手而弃,似乎还不知道顺手撕烂的一张画纸就抵得一箱银子。

    此时镖行的镖师伙计,杜府的家人仆妇已作鸟兽散,许怀谷胸口穴道被点正运气冲穴,杜玉露惊的脸色苍白,缩在燕金风怀中只是发抖,燕金风软玉温香在抱,见巨无霸只是劫掠钱财又不伤人,也就不去阻挡了。

    巨无霸翻箱倒柜,得了十来箱的金银堆在马车上,一杵将健马打倒,又将车辕折断,自己拉着车便走,于满地珠宝和三个大活人再不看一眼。

    燕金风年纪大过许怀谷,内功根基要深厚些,先行冲开腿上被封穴道,又为杜玉露推宫过血解开穴道,正要去相助许怀谷,见他已然站起,撒下衣襟自行裹伤。

    燕金风见许怀谷年纪尚轻,武功了得,更兼侠肝义胆,心生接纳之意,对他说了好一阵敬佩言语,许怀谷也不免逊谢一番。

    这时天近正午,这里虽是僻静,来往行人已渐多,眼见满地珠宝首饰,大呼小叫的抢拾。许怀谷也弯下腰去拾散落的珠宝。

    燕金风微有不豫之色,淡淡问道:“少侠高风亮节,也爱这阿堵物么?”许怀谷微微一笑,道:“小弟一向自食其力,身上银两足够赶到洛阳,两位却是不同,一向是锦衣玉食,一掷千金,不带些盘缠,吃饭、住店都是不能。市井中的势利小人向来只认金银,谁管你是大侠客,还是大小姐。”将拾起的珠宝放在燕金风手中。

    燕金风好生过意不去,忙道:“这如何使得。少侠也去洛阳,正好同行,在下受杜翁相托,暗中保护我师妹杜姑娘,若不是少侠仗义相助,今日我二人已命丧荒山了,此恩此义,在下师兄妹二人一定要报答的。”

    许怀谷冷眼旁观,那杜小姐脱困后一双妙目便未离开过燕金风身上,脸上一副喜悦神情,不禁忖道:“燕大哥英俊廷拔,杜姑娘妩媚温和,正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此去洛阳尚须一段时日,让他二人单独相处岂不是好。”于是推辞道:“小弟还有一位生病的朋友需要照拂,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大笑着离开。

    许怀谷已走出数十丈,还听见燕金风称赞自已:“此人才是真正的侠士,古道热肠,虚怀若谷,武功虽然未臻绝顶,假以时日必成江湖名侠,可惜相逢匆匆,未能结交,便是姓名也未问出来。”

    许怀谷好多年未被人如此称赞过,不禁有些飘飘然,“飘”到马车外才想起,此去已是几个时辰,想必眸儿早已焦躁非常,急忙道:“眸儿我回来了,一定等得心急了吧。”跃上马车,掀开车帘。

    眸儿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车里,一点也没有心急的样子,听见许怀谷的声音,喜道:“大哥哥回来了,眸儿不急,眸儿知道你一定会打跑坏人回来接我。”

    许怀谷听到这天真无邪的孩子话,莞尔一笑,赶着马车继续上路,口中叹道:“方才真是好热闹,‘吼狮子’包冈,‘飞燕剪风’燕少侠,第一独行大盗巨无霸,还有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个个武技不凡,真是一场好厮杀。”

    眸儿轻叹一声,道:“可惜眸儿眼睛瞎了,看不见大哥哥将这些恶人打跑,不知有多威风呢。”许怀谷苦笑道:“幸好眸儿没有去,否则让你知道我被人打得爬不起来,不知有多丧气呢。”

    马车经过那片林地,看见包冈的弟子、雄狮镖局的伙计都已回来,正在收拾东西,包冈几个弟子跪在尸体旁,哭天抢地的要报仇。燕金风、杜玉露已是不见,料想是携手上路了。

    许怀谷暗想:“包冈见利忘义,门下弟子也是贪生怕死,燕金风自命清高,与他必定不睦,才未留下来收殓师兄尸身。杜大小姐失了十万贯的嫁妆,却得了一位如意郎君,此行虽遭逢凶险,还值得的。巨无霸劫了一车金银,倒也不虚此行,唯有那黑衣人,竹篮打水一场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般一路前行,又过了十来天,马车到达黄河岸边,许怀谷变卖了车,从孟津古渡过黄河,上岸后雇了辆马车直奔洛阳,渐渐在山头已可望见巍巍邙山,洛阳已是不远了.
正文 第三十章 牡丹
    一过黄河,许怀谷在路上发现同行的武林人物越来越多,俱是奔向洛阳,而且多为二、三十岁的青少年,或是名门子弟,或是江湖少侠,一个个鲜衣怒马,煞是威风。一打听才知道,洛阳城中五月五日端阳节要举办牡丹花会,此次大会由山西首富杜翁与中原第一世家南宫世家联办,遍邀江湖上俊逸少年男女参加,杜翁要在会上为独女择婿,南宫世家掌门南宫柳与其妹南宫月也要借此寻觅良配。

    杜翁富甲天下,南宫世家雄霸河洛,杜玉露、南宫月纵然是丑八怪,追求的人也是大有人在,更何况两人本来就是艳名广播的美人。而南宫柳未及三十已做得南宫世家的掌门,更是人中之龙,嫁得此人,早已是江湖中众多少女的美梦。所以这一次牡丹花会,全江湖的少年男女几乎都是闻风而动。

    此时距离牡丹花会之期尚有月余,已有不少年英侠赶去,若能在牡丹花会召开前便与美人相识,得蒙青睐,那就大有机会了。

    许怀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来燕金风、杜玉露要好事多磨了。

    又走了一日,洛阳城已然在望,许怀谷长出一口气,这千里之行终于要到终点了。与眸儿分别在即,许怀谷原本以为卸下担子会觉得轻松,此刻却是帐然若失。他浪迹江湖数载,一直是独来独往,虽是自由自在,也不免孤寂冷清,这些天来有眸儿日夕相伴,解了许多忧愁,募然分开很有些不舍。

    其实这几日他也发觉眸儿总是闷闷不乐,此刻听说已到了洛阳,眼中更是泫然欲滴。许怀谷忍不住问道:“眸儿,马上便要见到妈妈了,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和家人团聚,不是你日夜都企盼的么?”

    眸儿黯然道:“眸儿知道见到了妈妈,大哥哥你就要走了,眸儿虽然想与亲人团聚,却更想和你在一起。大哥哥,你不能留下来么,让眸儿也照顾服待你。”

    许怀谷心中感动,强笑道:“傻丫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宴,我们两个终究是要分离的,你和家人团聚,快快乐乐地生活,慢慢就会把我忘记,等到将来年纪大了,嫁出去有了夫君,更加不会想起我了。”说着说着,自己心中突然也是一阵难过,再也说不下去。

    眸儿脸上露出坚决的表情,大声道:“眸儿永远不会忘记你的,要么眸儿不去见妈妈了,我们两个再一起去流浪。”

    许怀谷笑道:“傻孩子,哥哥怎么会让你陪我去承受风霜之苦。这样吧,我把眸儿送回家,在洛阳住上几天,也去看看牡丹花。”

    眸儿听他肯留下来小住几日,大为欣喜,笑道:“眸儿一定送给你一朵最美的牡丹。”许怀谷哈哈一笑:“洛阳城所有的牡丹加起来也不及眸儿一半的美丽。”

    说话间,马车已进了洛阳城,洛阳乃是河洛重镇,九朝古都,自然繁庶。许怀谷坐在车前,眼望繁华景像,一时无语,忽然背后眸儿轻叹一声:“这段路怎么不长一些。”许怀谷转身看去,眸儿莹净如玉的脸颊上正有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落。

    许怀谷心中好生不忍,转回头装作未见,只是强言欢笑。马车正经过洛阳花市,满街都是芬芳鲜艳的花朵,惹人喜爱。许怀谷跳下车去,将剩余的银两都拿出来,将花市上所有的鲜花全都卖下来,将马车也堆得满了。

    许怀谷望着端坐于花丛中却令鲜花为之逊色的眸儿,笑道:“眸儿,全洛阳的花儿全都在你身边,果然不及你一半美丽。”眸儿破涕为笑,娇嗔道:“你总会逗我开心。”

    双宿飞女侠住在洛水河畔的鸳鸯戏水楼,这是江湖尽人皆知的事情。穿过洛阳城出南门沿洛水上溯三数里,只见一处庄院倚水而建,绿树青墙,规模虽不是很大,建筑却极为精致,一座朱红色高楼从院内耸出,如出岫红云,那便是天下闻名的戏水庄鸳鸯楼了。

    许怀谷扶着眸儿在庄外站立,正要叩门拜见,却见一辆华丽无比的马车远远驰来,停在庄外,一位中年美妇人缓步走下车。美妇面目姣好,身体修长,端庄而美丽,眉中目间却自有一种威严,正是女侠双宿飞。

    四年时光流逝,双宿飞内功深湛驻颜有术,相貌无多改变,许怀谷一眼便认了出来。而许怀谷奔波江湖,加之由少年长成青年,相貌与旧日相比颇有不同,纵然昔日故旧相见也难相识,更不用说只有数日之缘的双宿飞了。更何况双宿飞一下车目光便完全为眸儿吸引,便是有一头大象站在这里也是恍如未见了。

    双宿飞慢慢走近眸儿,不住上下打量,只是凝心仍在梦中,一时竟不敢上前相认,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将眸儿揽入怀中,颤声道:“真是眸儿么,妈妈是在作梦么?”

    母女天性,眸儿虽然看不见双宿飞,也感受到了妈妈的存在,开始时呆呆的说不出话来,被双宿飞抱在怀中才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许怀谷站在一旁眼中也是湿湿的,眸儿饱受风霜之苦,终于重回妈妈的怀抱,心中替她高兴,忽又想起自己的亲人来,不禁又是一阵悲怆,他不愿打扰这母女重逢又是悲凉又是喜乐的场景,悄悄的走开。

    许怀谷绕过树丛,忽然想到自己这般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她母女,不由停下脚步,透过树丛观望双宿飞母女。正看得出神,突听身后一声娇喝:“何方鼠辈,胆敢在此窥探戏水庄。”

    许怀谷一愕回头,便看见一位俏生生少女坐在马车上正向他怒目而视,这少女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相貌美丽之极,身穿淡黄色猎装,更显得风姿飒爽,正是许怀谷数年不见,常自想念的双双姑娘。

    时隔数年,双双相貌无甚改变,只是更加美丽成熟了,许怀谷却是风霜洗面,连双双也认不出了,不自禁的心生形秽之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双双见他不回答问话,已是不豫,又见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更觉恼怒,喝道:“你这贼人,扮成了车夫便以为瞒得过我么?快些招认了,小心本姑娘放狗咬你。”

    许怀谷很早以前便清楚双宿飞母女的去向,只是因为潦倒落拓,有负双宿飞的重望,更加不愿意双双看低了他,所以一直未来相见。此时正是个标准车夫模样,更加不愿与双双相认,摇头叹息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双双越看他越可疑,见他一言不发的离开,更加认定许怀谷是个心怀不轨的贼子,叫道:“狗儿,冲上去咬他。”双双正是狩猎归来,马后跟了数十只训练有素的巨獒。那巨獒听到主人命令,立即扑向许怀谷。

    许怀谷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吓得拔腿就跑,双双见他惊慌失措的模样,格格娇笑起来,忽然间又觉得许怀谷背影有些熟悉,似乎从前在那里见过,不禁一呆——要知道许怀谷历尽风霜,相貌变化很大,服饰更是不同,双双从正面看自然认不出,而从后面看去,四五年间许怀谷身形没有多少变化,才有熟悉之感,只是决计想不到许怀谷会沦落至此。

    双双神情一呆,便未唤住那几十只藏獒,这些巨兽久经训练,一经主人命令,许怀谷虽然逃走,仍是追踪而去,这一人几十只狗脚程均快,双双再想招唤已是跑得无影。双双心生懊悔:“我这几十只巨獒,产自西藏,动作敏捷,耐力又强,这人跑得虽快,终究也要为狗所伤。”要纵马去追,心中又想:“看这人轻功身法,必定是个武林高手,偏又化装成车夫模样在此窥视,必定有所图谋,让他吃些苦头也好。”眼见戏水庄外母亲正扶住一位女孩儿相拥而泣,便赶去相见,不再理会了。

    许怀谷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外才停下来,一边调息,一边苦笑道:“好厉害,几年不见,双双怎的如此刁蛮。”回思方才双双嗔怒的俏丽模样,心中不禁生起了涟漪。

    可是未过多久,只听汪汪犬吠,那群巨獒竟已追到,许怀谷吃了一惊,急忙转身又是逃奔。好不容易将巨獒甩得无踪,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候,那群狗又尾随追来。

    许怀谷终于明白,这藏獒鼻子极为灵敏,寻着自己沿途留下的气味一路追来。此地距离市集、河水都远,要想除去气息摆脱巨獒实在不易。想要返身还击,看那几十条牛犊般大小的巨獒张牙舞瓜的模样实在有些害怕,只好跃上树去躲避。

    岂料巨獒追来,围在树下,竟不走开,许怀谷料想这是双双费劲训练出来的心爱之物,也不忍用暗器格毙,只好又从树上蹿下,飞奔而去。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天绝
    许怀谷终于明白,这藏獒鼻子极为灵敏,寻着自己沿途留下的气味一路追来。此地距离市集、河水都远,要想除去气息摆脱巨獒实在不易。想要返身还击,看那几十条牛犊般大小的巨獒张牙舞瓜的模样实在有些害怕,只好跃上树去躲避。

    岂料巨獒追来,围在树下,竟不走开,许怀谷料想这是双双费劲训练出来的心爱之物,也不忍用暗器格毙,只好又从树上蹿下,飞奔而去。

    如此停停走走,日暮时分,许怀谷已奔出一百余里,绕过了洛阳城,来到邙山脚下。此刻许怀谷累得筋酸骨软,巨獒仍是精力旺盛,奔跑如初,许怀谷纵然有心反击也没有了力气,只有拚命向山上爬去,想要找一处避难之所。

    许怀谷手脚并用,很快爬过一道山梁,将那群巨獒甩在后面,正要山梁上寻觅藏身之地时,忽然间听见一阵宛转悠扬的笛声在晚风中来。许怀谷心中一喜,有吹奏笛子之人,便会有人家在俯近,正好前去躲避,追寻笛声传来方向奔去。

    哪知这笛声清晰便似在耳边吹奏一般,以为人家必在附近,奔行了好长一段路程,笛声清晰如旧,却始终未发现人烟,许怀谷心中正觉气馁,苍霭暮色中,望见对面山巅有间凉亭,隐约有人。

    许怀谷又向那凉亭奔去,到近处才看清正是此人临风奏笛。许怀谷暗呼“糟糕”,自己引来这群如狼似虎的藏獒,只怕要伤及无辜,急忙道:“这位先生,有一群恶狗追逐在下,片刻将至,只恐伤了先生,先行躲避一下。”

    那人不言不动,仍是专心致志的吹奏笛子,许怀谷走到近前,看清了这人是个中年儒生,面色腊黄死气沉沉的毫无表情,一双眼睛却透出温雅之情,左手抚着一只支晶莹剔透的玉笛,手上长着六只手指,而右边袖子垂地,随风飘摆,似乎右臂已然齐肩断去,暮霭缭绕中,晚风吹袭他的蓝衫,已不似尘世中人。

    中年儒士以左手六指扶笛,因为比常人少按两个笛孔,吹奏出来的曲子就没有最高和最低的音阶,听起竟是那么的平和,给人一种平心静气的感觉,心中杀伐之气顿消,一片祥和。

    许怀谷为笛声感染,不自觉的坐了下来,心中止如静水,全忘了再去夺路逃命。偶一回头,突然发现那几十只藏獒不知何时追踪已至,而令人惊异的是,这群扁毛畜生竟然也似为笛声所感,蹲在地上侧耳倾听,全然不知道进袭。

    中年儒生吹奏一阵,放下玉笛,温言道:“这位小哥,看你身法,乃是身怀武功之人,怎么会被这些畜生所困。”

    这儒生面目殊少表情,但是言语却很温和,许怀谷面对他,心中忽然升起一阵亲近之感,竟有一种骤然遇见长辈亲人的感觉,不自禁的据实以告:“在下偶过戏水庄,被庄主的女儿误以为是探庄的奸贼,所以放出狗来咬我,在下知道这藏獒是她心爱之物,念之训养不易,便不忍杀却,那想到反而为之所困。”

    儒士微笑道:“双宿飞女侠一向心思缜密,她的女儿怎么如此鲁莽,小哥连这恶犬也不忍伤害,又怎会是凶徒。即是如此,我便吹上一曲,将它们逐走,小哥可先将双耳朵塞上。”许怀谷虽不明所以,仍依言而行,但见儒士将笛横在唇边,吹奏起来,许怀谷虽将耳朵塞住,乃有余耳钻入,听得心烦意躁,再看那些藏獒,竟然个个夹着尾巴逃走了。

    许怀谷见这中年儒士身形不动,武功不施,仅凭一曲笛声就能将数十只最凶猛的藏獒驱走,简直是神乎其技,心中佩服之至,躬身施礼道:“多谢先生援手之恩,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儒士微微一笑,道:“昔日我愧对朋友,原来的姓氏舍弃不用,后来又愧对亲人,所以用面具掩去面容,以示无颜相对,我这条手臂因敌而残,便自号为柳残敌。”

    一年前邙山较技,排下“天、地、人、仙、佛”五位武林共认的绝顶高手,五人中敌无双是丐帮帮主,客心柳是佛门高僧,双、飞夫妇是名门之后,在邙山较技前已是名震天下。唯有这柳残敌一向声名不显,忽如神龙夭娇从天而降,以残敌六技折服群雄,登上“天绝”之位,成为当世第一高手,而后又似昙花一现,遁迹无踪。江湖中对这位奇人的神秘身世也不知有多少猜测。许怀谷万万未曾想到自己竟有莫大机缘,于此穷途未路中得江湖第一高人相助,心中惊喜交集,声音也颤抖了:“在下江湖后进许怀谷,有缘拜见先生,实在是三生有幸。”

    柳残敌听自称许怀谷,心头巨震,目光炯炯,凝注许怀谷的面容,沉声道:“河北保定府万敌堂主许万敌你可相识。”

    他脸上戴着人皮面具,许怀谷看不到他的神情变化,只是躬身道:“那是在下的父亲。”许怀谷头上草帽已在登山途中抛弃,脸上虽有灰尘,柳残敌疑神注视,已可以看清楚他的相貌。

    柳残敌胸中气血激荡,身形竟是一晃,声音也变得颤抖:“五年前万敌堂灭门血案,满门上下近百条性命葬身火海,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虽然已经相隔数年,每忆起那一段经历,许怀谷的心仍是要滴出血来,咬着牙恨恨道:“漠北十三鹰和徐海借在下父亲新丧之机,骤然来袭,全府上下只逃出我一人,全仗先父至友燕大同死战,是他老人家舍弃性命才救出在下的。”

    柳残敌叹息一声,悲声道:“你这数年又是怎么渡过的了。”许怀谷苦笑道:“在下为报这血海深仇,浪迹江湖,想要苦练武功,怎奈资质鲁钝,至今仍是碌碌无为。”柳残敌叹道:“令尊大学刀法冠绝江湖,万敌堂众位舵主的武功也很了得,燕大同更是武当门下的高手,这些人尚且战死,你那仇人武功必是高绝,以你现在的武功找他也是徒然,又何必苦苦追寻呢?”

    许怀谷昂然道:“杀父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在下终此一生也要找出真凶,纵然武功不及仇家,为人所杀,这一腔热血也要贱在仇人的身上。况且,在下亲眼见十三鹰、徐海命丧黄泉,此仇已报了大半,只剩下杀死先父、逼死亡姐之人还未找到,任凭他手眼通天,在下也要让他血债血偿。”

    柳残敌目注许怀谷,目中泪光莹莹,叹息道:“许门有你为后,也算不枉了。”许怀谷听他声音悲怆,似乎与万敌堂有着莫大干系,试探着问道:“先生可与失父相识么?”

    柳残敌长叹一声,道:“我与令尊相识已有数十年了,我年纪小过他,你也不必称我为什么先生,只叫我‘叔叔’便是了。”

    许怀谷未想到当世第一奇人竟然会是父亲的旧识,心中更增惊喜,依言叫了一声“叔叔”,柳残敌用手轻拍他的肩膀,仰首向天,一声长啸。

    这啸声清亮昂扬,直冲云霄,如神龙天娇天际,好一阵方歇。

    啸声甫歇,忽然又传来‘汪汪’犬吠之声,那群藏獒竟又折返回来。柳残敌眉头微皱,喃喃道:“这些畜生怎么去而复返,我看在双宿飞是主人份儿上饶它们一回,难道还会有第二次么?”对许怀谷道:“你将耳朵塞紧,看看叔叔我杀狗的手段。”

    许怀谷有了上次经验,用布条塞满耳朵,又用手掌住,这回一丝声音也听不来了。眼见柳残敌横笛吹奏,许怀谷虽听不见声音,身体却感受到音波的震动,无边落叶也是萧萧而下,这一曲之威,纵是内功深厚的武学高手只怕也是抵敌不住。

    可是那群巨獒竟是不以为然,继续前冲,有几只已扑到柳残敌身前。柳残敌大怒,将玉笛插在腰间,纵身跃起,落入狗群中。

    藏獒久未进食,已是凶性毕露,见柳残敌跃来,立即群起扑击,这藏獒身大凶猛,几十张血盆大口,百余只利爪撕咬,对付这一群恶犬实在比对付几十个彪形大汉还要困难的多。

    却不知柳残敌用什么身法,身子在群獒中纵横来去,巨獒虽是迅捷,却连他衣角也碰不到一点。柳残敌左手六指或戳、或弹、或点、或按,招招击向獒头。

    要知道狼犬一类的动物,全身最硬的部位便是头盖,普通人只有用锤凿一类的铁器才能将之击碎,若以指力洞穿,非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所不能为。而柳残敌手指距离獒头尚有数寸,只凭指风便能洞穿藏獒头骨,这才是中原武林第一高人的手段。

    狂吠声渐止,数十只藏獒俱是头骨碎裂倒地而毙。柳残敌却是衣不沾尘,面含微笑,手指上连滴血都未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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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雕龙
    许怀谷只看得咋舌不已,许久说不出话来。柳残敌俯下身去,拎起一条藏獒仔细察看一番,眉头渐渐皱起,将狗抛给许怀谷,说道:“你看那狗耳,可有奇异之处。”

    此时正是四月十四日,月近正圆,月光如流水般泻下,大地一片银白,毫末俱现。许怀谷借着月色仔细察看,发现狗耳中溢出血痕,似乎被利器刺进去过。

    柳残敌道:“现在知道这些狗为什么不为叔叔的笛声所动了吧,只因它们的耳膜已被人刺穿,再也听不见声音——是被人一剑刺穿的。”

    一剑刺穿几十只巨獒的耳朵,这该是多么快、多么准、多么巧妙又多么狠辣的一剑,而用出这一剑之人剑法又高到何种地步,许怀谷实在是想像不到。

    却听柳残敌笑道:“飞来客,一年不见,想不到你的剑法精进若斯,可是不服我这个江湖第一而来取而代之的么?”一人结口道:“你这‘尚书神指’只能杀几条狗,飞某这‘飞来峰剑法’难道不比你那杀狗指法强么?”

    许怀谷未想到会在此地遇见飞来客,他知道飞来客一向心胸狭隘,好胜之心极强,只因妻子强胜于他,便抛妻弃女的苦练武功,一年前邙山较技排名第四,必定不甘心身处人下,不知又练成什么绝技,来与柳残敌比试夺这第一之名。

    许怀谷料想今夜必是一场大战,只是飞来客只闻其声,不现其人,听那声音从凉亭上传来,忍不住伸头去看,但见一条黑影从凉亭上跃下,双掌平伸,凌空下击,直扑柳残敌。

    飞来客居高凌下,又似全力扑击,声势甚是骇人,人未到,掌风已卷起地上砂石。柳残敌清叱一声,左掌上推,似乎也是倾力迎上。两人似乎一上手便要以内力相拚。

    岂料飞来客扑至柳残敌身前五尺时,掌中寒光乍现,突然多了一柄精光灿烂的狭长利剑,闪电般刺向柳残敌的咽喉,这一招变化极其突然,许怀谷不禁惊呼失声。

    许怀谷张开了嘴,声音尚未发出,飞来客的剑锋距柳残敌的咽喉要害已不及三寸。电光火石的一瞬,柳残敌身形倏的平移半尺,那一剑自然刺空,在他右肩上方划过。柳残敌右边衣袖无风自起,卷住了长剑,向后拉扯,左手巧妙的一翻,将刚猛之力化为阴柔之劲,变掌为爪,抓向飞来客手腕。

    这样一来,在许怀谷眼中飞来客似乎只有弃剑一途了,他也真是了得,人剑合一,身体轻灵如无物,竟随柳残敌拉扯之力随剑掠过柳残敌肩头,不但避开了那神来一抓,掌中剑也破袖而出。

    飞来客左脚微一点地,又自腾空而起,人尚在空中,剑已变作一团银光卷向柳残敌。柳残敌转身之际,从腰间拔出玉笛,“呜”的一声,迎向那团银光,只一点,便将银光击散。飞来客身形劲力已衰,借这一点之力又腾身而起,一挥剑,又是一团银光罩下——他的剑法如长江大河的流水一般,澎湃涌动威势奇大而又连绵不绝永无止歇,剑锋似山峰压下,身子却如鸿毛飘舞,似乎不是人挥动剑,而是剑在挥动人。

    柳残敌却如中流砥柱,任那巨浪滔天也移不动他分毫,身形只在方寸间变幻,可是那千百剑锋偏偏刺不中他。手中玉笛化成剑器,忽而古拙纯厚,忽而诡秘繁复,忽而大开大合,忽而典雅凝重,招式也是变幻无方。

    两人俱视对方为己生平劲敌,都施出了成名绝技,但柳残敌终究要略胜一筹。如果说飞来客身形如流水,他的身形便化为堤坝,如果说飞来客长剑如灵蛇,那么柳残敌的每一招打在它的七寸之上。开始时飞来客身形、剑光完全将柳残敌包围,渐渐柳残敌显露出来,脚步所踏的圈子也愈来愈大,反而将飞来客包围在内。

    眼见飞来客渐落下风,突然间他收手罢势,一飞冲天,身子在空中又巧妙一翻,落在数丈之处,将剑插在地上,拱手道:“柳兄剑法夭娇如龙,轻功奥妙似仙,飞某自知不敌。”

    柳残敌微笑道:“飞兄素来心高气傲,一年前邙山较技议定五绝排名,飞兄做了‘仙绝’,这虽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名号,于飞兄却是莫大的耻辱,是以才会邀我前来再次较量一次。若是现在仍不服气,明年此时此地再比过。”

    飞来客哈哈一笑,道:“飞某今日自承轻功剑术不及柳兄,却自信另一种武功可以力盖残敌六技,不知柳兄可愿再行赐教。”

    许怀谷闻言好生奇怪,就连他也知道飞来客以轻功剑术见长,以此两技尚不能与柳残敌一较高下,若是再舍长取短,更加不是对手了。忽的心中一动:“莫非他将旧日所习的霹雳拳,浮云掌融会贯通,要与柳先生比试拳脚功夫。”

    柳残知却知飞来客决计不会施用此技,要知道在这两项绝技上的造指,飞来客尚逊于妻子,邙山较技时柳残敌以“周礼神功”、“易经步法”和“尚书指”三大绝技破去双宿飞的双手各施拳掌的鸳鸯拳法,飞来客自然会记此前鉴。

    柳残敌也急于想知道飞来客又练成了何种绝技,静气凝神,等待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击。那知飞来客好暇以整,竞蹲在地上伸出右手食指,在地面上勾画。

    许怀谷隔得远了,看得不十分清楚,不知道飞来客要做什么,转头去看柳残敌,却见他面目越来越是凝重。许怀谷好奇心起,忍不住走近去看。只见飞来客的指尖距离地面尚有数寸,随着他手指的书划,空中“嗤嗤”响个不停,再看地面,原来平平整整的一块地,竟被划出了一条龙形,虽只是廖廖几笔,却极为神似。

    许怀谷又是惊得呆了。要知这山巅平台,乃是砂石铺就,历年经过行人践踏,已是坚实似铁,飞来客竟以指力凌空勾划了龙形图画,这等神技似乎还在柳残敌凌空洞穿巨獒头骨的尚书神指之上。

    飞来客从地上站起,微笑道:“邙山较技后,飞某远赴滇南,历尽坚险终于找到昔年武林三圣之一龙虎山人的埋骨之地,学得了这手雕龙的技艺,只是修习尚浅,这点睛一指还要向柳兄讨教。”右手食指平放胸前,倏的凌空点出。

    那指尖距离柳残敌身体尚有六、七尺的距离,似乎根本造不成伤害,柳残敌却似如临大敌,见他手指点出,急忙也伸指点出。但闻空中“嗤嗤”之声连响,倒似无形的刀剑在空中劈砍一般。

    许怀谷见两人指尖距离几乎有五尺距离,如此相对遥指,便像是小孩子在做游戏,两人神情偏又是极为凝重,倒似正在性命相扑。这时夜风中一叶离枝,恰巧在两人之间坠落,飘至两只食指之间时,“嗤”的一声轻响,树叶受无形劲气激荡化为粉末,散于无形。许怀谷这才知道两人将体内真气化成了有质无形的指力射出,两人手指不动,指风之锋锐,已不在世间任何一柄宝剑之下了。

    忽然之间,飞来客踏上一步,右臂仍是前伸凝指,柳残敌却是身形一震,曲肘将指掌收于胸前。许怀谷眼见柳残敌处于下风,心中大为忧急,他也知道似这般将无形真气化为有质剑气的比拚,耗费内力极巨,只是自己武功低微,拆解不得。

    柳残敌、飞来客对峙将近顿饭时辰,头上渐有白气蒸腾,已近生死立判之时,柳残敌忽又抢上一步,飞来客身形巨震,收臂向后疾退。许怀谷心中一喜,只道他已内力不继,败在柳残敌手中,哪知飞来客向后疾退只是为了闪避柳残敌全力发出的指力,随即又迅捷无伦的抢上,伸指直点柳残敌胸口璇玑穴。

    柳残敌再次施展奥妙无方的易经步法,身形不动平移半尺,飞来客这一指正点在他右边胳臂位置上。他这一指点中,才想起柳残敌早已断去右臂,这一指原可以透脉刺心的指力只不过是洞穿一截衣袖而已。

    飞来客念及至此,尚未来得及回指防御,只觉小腹下一热,丹田大穴已中了柳残敌一指,立刻体内气血翻腾,忍不住张口狂喷一口鲜血。

    柳残敌见飞来客跌坐于地,叹道:“飞兄阴狠暴戾,一心要在江湖争雄,若待你‘雕龙神指’大成,世上便无人制得住你,江湖也就再无宁日了,在下唯有先行废去你的武功,以保江湖几十年的平安。”伸指点向飞来客天灵的百会穴。

    飞来客冷冷道:“你要除却劲敌,以保江湖第一高手之位,尽管杀了我便是,何必假惺惺的废出我什么武功。”柳残敌叹息一声,凝招不发,道:“在下此时伤你,不免担个以强凌弱的声名,飞兄尽管去苦练雕龙指罢,看看到时候世上有没有人强胜于你。”

    飞来客冷笑道:“待飞某武功大进,击败你这个江湖第一高手之时,你千万莫后悔今日的假仁假义。”颤微微的从地上站起,突然反手一指点在柳残敌胸腹之间,长笑一声,道:“你想到扁舟岛上去寻客心柳,也不会这般容易。”迅捷无伦的跃纵而去。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故事
    柳残敌一念之仁,反遭暗算,那描龙指力凌厉之极,飞来客虽是在重伤之时施为,柳残敌内腑仍是受到重创,张口喷出一口鲜血,缓缓坐倒在地。

    许怀谷急忙上前扶住柳残敌,问道:“柳叔叔,你可是受了内伤,这个飞来客太过可恶,叔叔你饶过他一命,他反而恩将仇报暗算你,可惜晚辈武功低微,不能追上他为叔叔出口恶气。”

    柳残敌叹息道:“飞来客太过好胜,其实他本人只在正邪之间,尚无大恶,只是这颗争雄之心驱使他多行不义,不免害人害已。就像方才他为了阻止我奔波万里去寻‘画虎拳谱’,不惜放下宗师身份暗算于我,而他在重伤之下妄动真气,更是伤上加伤,非年余不可康复。不过这描龙指也真是厉害,飞来客重伤后施出,仍令我内腑重创,要静养半年才能复原。”

    许怀谷未想到柳残敌受伤如此之重,偏又帮不上什么忙,愧然道:“晚辈内功低微无法相助叔叔疗伤,这样吧,晚辈这便去寻那丐帮之主敌老前辈,他内功浑厚而且侠肝义胆,一定可助叔叔尽早复原。”

    柳残敌奇道:“你与敌无双相识么?此老是今日江湖正道的中流砥柱,怎可因为我这一点小伤误了他保国安民的大事。而且我所练内功奇异,静养数月便可复原,他便来了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许怀谷恨恨道:“飞来客这个奸贼太也无耻,当初为了追求名利,抛妻弃女,先是勾结倭寇后来又投靠奸相严嵩。今天又以怨报德,伤了叔叔你,将来不知又做出何等罪行,可惜敌帮主不在这里,否则早已追上去把他杀了。”

    柳残敌微笑道:“你对飞来客的事情知道的还不少,与他也是旧识么?”许怀谷对飞来客素无好感,当年见他抛妻弃女时已是义愤填膺,近来因见眸儿可怜遭遇,对之更增恶感,刚刚又见他暗算柳残敌,虽是两人并无仇隙,也将他视为仇寇。此刻听柳残敌问起,便将当年在京城的见闻简单的说与他听。

    柳残敌听罢,长出一口气,叹道:“原来飞来客与双宿飞之间竟有如此纠葛,看来他二人虽有夫妻的名份,却早已是形同陌路了。方才我一直担心飞来客败走后,又去投奔双宿飞,双女侠若为他言辞所动,强强联合,势必在江湖中惹起一场绝大风波。”

    许怀谷急忙道:“双夫人一向是爱憎分明,对飞来客的所作所为只会恼怒痛恨,万万不会相助于他的。他们夫妻之间早已反目成仇了,这几年也未曾有过来往,飞来客又是高傲之人,是不会在重伤时前去戏水庄求妻子庇护,为世人所耻笑的。”

    柳残敌点头道:“你所言不错,我也知道双女侠素来正直,是不会与其同流合污的,倒是我多虑了。”顿了顿又道:“我用尚书指法震散了飞来客蓄于丹田的真气,若没有一个内功比他高明之人助他聚回散入经脉的真气,一年之内决计无法还原。先前我害怕他内伤先我而愈,原本打算拼着耗去十年修为去办一件要事,看来也无此必要,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好了。”

    许怀谷听说柳残敌要让他去办一件要事,心中既是欣喜又是紧张,说道:“柳叔叔如此信任于我,晚辈便是赴汤蹈火,也决不推辞,只是晚辈武功低微,阅历浅薄,只怕有负叔叔重托。”

    柳残敌目注话怀谷,微笑道:“我初见你之时,便觉得你这个人骨格清奇,天赋极高,如经雕琢,他日必定会在江湖大放异彩。我托负于你所办之事,需要奔波万里,正是要你多经厉练,广增见识,至于你自称武功低微,待我给你讲过一段故事后,自然会传授你几套上乘功夫,以你资质必可一日千里,数月间便可登堂入室。”

    许怀谷心中大喜若狂,随即又想到柳残敌刚刚受到重创,不可再劳动心神,急忙道:“晚辈蒙叔叔赏识,已是万千之喜,能够替叔叔出力那是莫大荣幸,不敢再有何奢求,至于那段故事,待晚辈大功告成回来复命时,再听叔叔诉说不迟。”

    柳残敌微微一笑,道:“你可是怕我耗费心神以至加重伤势?我所修习的内功颇为神奇,坐、立、行、卧皆可运气调息,不似别派那般唯有盘膝端坐才能修习内力,像我此时与你谈论,内息仍是运转自如。至于传授你武功,也只是让你去看一些经文图谱,需要你凭借个人资质去自行揣摩,我是不会发一言的。这段故事牵联极广,与你要修习的武功和要办的事情都大有干系,不可不听。”

    许怀谷听他如此说,不敢再说什么,盘膝坐到柳残敌对面,凝神倾听。

    只听柳残敌缓缓说道:“大约在五十年前,江湖公认天下武学的第一高手是少林寺一位法号叫做虚空的高僧……。”许怀谷闻言心中一动,忖道:“五十年前第一高手便是少林僧人,怎么现在反而不济,五绝中只有排名第五的客心柳是个和尚,可惜又不是少林寺中人。”

    柳残敌见他神情有异,微一沉呤,已知许怀谷心中所思,微笑道:“自达摩祖师面壁九年创下少林武学后,千载之下,少林寺一直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历代高僧能人也不知有多少,便是寺中挑水劈柴的杂役往往也是身怀绝技,是万万小觑不得的。只是这些高僧往往重在个人的修行,不似我们这般追名逐利,才至声名不显。今日少林高僧中掌门方丈无缘大师的‘玲珑大佛手’,达摩院首座无我大师的‘疯魔杖法’,戒律院首座无妄大师的‘百步神拳’,都是我素来惊佩的武林绝学。”

    许怀谷站起来躬身道:“多谢叔叔教诲,晚辈不敢再妄动念头,打扰叔叔。”柳残敌道:“你心中有疑念,不妨说出来给我听,这一问一答讲起故事来才有趣味。”许怀谷答应一声,又坐下来听他诉说。

    柳残敌接着说道:“虚空上人威震江湖数十载,天下无人可与之争锋,他为精研武功佛法,方丈之位也传于师弟,以便潜心修习。上人武学原本就已登峰造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世间更无人望其项背了。直到大约三十年前的一个春天,上人应邀到洛阳白马寺讲经布法,佛事完毕时,他随行弟子提出要到这邙山一游。上人欣然应允,由白马寺的一个小沙弥引导,渐渐走入山中行到了此处。”

    柳残敌手指四周,道:“那时这里尚未修建这座亭子,只是一块平整的空地,只因远在深山,游人罕至,甚是清幽。上人与他弟子见此处清静便坐下休息片刻,便在上人休息已毕,起身要行之时,他那弟子突然提出要与上人比试武功。”

    许怀谷听柳残敌于此处诉说的甚是详细,料想在此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多半是来了不速之客,挑战虚空上人,进行一场改变天下武林命运的大战,那知却是上人随行弟子提出与师父印证武功,心中惊奇,不自禁的“哦”了一声。

    柳残敌微笑道:“你听故事尚且感到惊奇,当时上人亲身经历,更是奇异十倍,要知道他这位弟子法号‘无为’,原本是个落弟秀才,在上人声名最隆时投入少林寺为僧,因他学识博渊,易理精深,却又不会武功,所以到藏经阁执事。无为在少林寺修习二十余年,每日只是整理经书内籍,从未有人见他练过武功。这一次随同上人远游,还是入寺后第一回下山,这样一个人突然提出与天下第一高手印证武功,怎不令人惊奇。”

    许怀谷道:“方才叔叔说过少林寺中藏龙卧虎,挑水劈柴的厮役往往也身怀绝技,莫非这位无为大师也似这些人每日耳濡目染,不自觉已练成上乘武功么?”

    柳残敌点头道:“当时虚空上人也似你这般心思,便对无为大师说道:‘当日你入寺为僧之时,老衲便觉你骨格清奇,资质极高,是个习武的奇才,只是你自称不会武功,老衲也就不愿让这习武末节打扰你参悟佛法的主干。你既有心通晓武学,凭你的资质又久居天下武学典集汇集的藏经阁,这些年来当有所成。你若想游历江湖,老衲这便允你出寺,若是想继续精研武功,老衲便推荐你入达摩院,何必消耗心力与老衲比武较技。”
正文 第三十四章 较技
    “要知道在少林寺中,未经允许私自偷学武功实乃犯了大忌,轻则废去偷学的武功,重则震断经脉逐出寺门。虚空上人如此照顾于他,是因为佛法精深胸襟博大,也是爱惜无为大师的才能。这本已是最为宽大的处理,无为大师却执意不肯接受,坚持要与虚空上人一较高下,并又说出身世隐密来。”

    “原来这位无为大师俗家姓名叫做孔知节,也不是什么落第秀才,而是山东曲阜至圣先师孔老夫子的六十二世孙。孔先生出身儒家,却是自幼好武成痴,不愿穷经据典,只求在武学上有所建树。只是儒家一向视武学为邪途,素以‘子不语怪力乱神’为戒,孔先生身为圣人嫡系子孙而步入‘邪途’,自然不为家人朋友理解。孔先生却不以世俗所动,一意孤行,他知道少林寺乃是天下武学的正宗源头,竟然隐姓埋名,出家剃渡为僧,想要研习上乘武功。也是机缘巧合,入寺后做了主管藏经阁的执事,藏经阁汇集了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典籍,正是得其所哉。”

    “孔先生在执掌藏经阁二十年中,博采各派武学精华,更重要的是融合了儒家的思想理论,竟然别走蹊径,创出了与以往任何派别所不同的儒家武学。他开宗立派纯粹是为了对武学的痴爱,绝不是想挟此称雄江湖,所以在这世人罕至的方坪提出与虚空上人较技,只是想印证胸中所学,至于胜败已不放在心,更加不想借此一战成名。”

    听到此处许怀谷对位孔知节先生已是极为佩服,暗自赞叹:“这位孔老前辈实在是位百年难遇的武学奇人,出身圣人府第,却心向武学,为此不惜出家为僧,终于为他别开天地,另创一门武学,这份大智大勇与少林达摩祖师、武当张三丰真人相较也不遑多让了。”

    耳听柳残敌道:“虚空上人听他这般诉说,想不到他苦心积虑,竟有这等宏图大志,也是见猎心喜,想要见识他这别开天地、另走蹊径的武学,终于虚空上人答应了要尽展少林绝学,印证孔老先生的儒门九大绝技。”

    许怀谷听得然神往,遥想三十年前,便是在自己脚下这块土地上,佛门高僧、当世第一高手虚空大师与武林奇人、儒家一派武学开山鼻祖孔知节先生尽施胸中所学,展开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战,场面该当如何精彩,大有恨不得早生三十年之感慨。

    柳残敌追忆先贤,讲诉到这里的时候,也是精神一振,眼中神光勃发,缓缓说道:“孔老先生出身儒家,武学中又融入了儒家思想,所演练的九种绝技,每一技都冠以儒家经集典籍之名,他这第一大绝技便叫做‘孟子神针’。这种绝技乃是一门令人起死回生的医术,孔先生在藏经阁曾读过许多医书,发现前代名医大多借助药石之力才能治病救人,身边若无对症药石便回天乏术了,于是在精研针炙按摩之术的基础上,创下了‘孟子神针’这种绝技。”

    “‘孟子神针’与传统的针炙之术不尽相同,它完全不借助针扎火炙之力,而是以儒家真气为针石,通过医者施以自身真气对伤者的经络进行舒导,来达到起死回生的妙用。此技一出,虚空上人便自承这第一场比试败了,声称少林寺七十二种绝技不是伤人要害,便是取人性命,都是以克敌制胜为目的,并无‘孟子神针’这般妙手回春,治病疗伤,以武救人的绝技,既然无技可对,自然是败了。”

    许怀谷暗叹:“前辈高人行事当真令人既惊且佩,孔老先生将‘孟子神针’做为九大绝技之首施出,出人意表却更令人敬佩他慈悲为念,侠义为怀。而虚空大师以当世第一高手的身份与后辈较枝,第一场尚未比试便自行认败,这份胸襟气度也非常人能及。”

    柳残敌见他脸上露出敬佩神色,便道:“似孔先生、虚空上人这般前辈高人,为后世所景仰,武功高绝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们为人的风格品质,他们把学习武功看作是像书生读书,僧道诵经一般,是把对武学的精研做为达到人生更高境界的一种手段,武功越高,个人的修养也就越高,唯德武双隆,才能名传千古。若似飞来客这般把武功视为杀人害命的凶器、争雄称霸的资本,一心争胜,不择手段,纵然一时强盛,终会伤人害己,也必为后世唾弃。”许怀谷知道这是柳残敌借题发挥教诲于他,当下连连称是。

    柳残敌说过这些,又转入正题:“孔先生宣演的第二种绝技乃是‘大学刀法’,用以讨教少林寺的各式刀法。”许怀谷听他言道文圣武技九大绝学的第二种为“大学刀法”,心中大为惊异,许怀谷父亲许万敌以“大学刀法”成名,许怀谷一直以为这套刀法出自家传,未想到竟是这位不世出的奇人孔知节所创,心中忽然一动,忖道:“从前我看父亲施展这套刀法,威猛凌厉,便想冠名‘大雪’亦或‘大削刀法’更为贴切,原来为的是记念儒家典籍。”

    柳残敌见许怀谷神情恍惚,轻咳一声,顿了一顿,许怀谷忙慑心神,仔细倾听:“少林刀法中以七十二绝技中的‘燃木刀法’堪称绝学,这套刀法迅捷无伦,虽然只有十二式刀法,每一式却有三十六种变化,施展开来迅急如风快似闪电,传说少林寺中善长此技的高僧用此刀法以戒刀劈柴,十二式刀法、四百三十二刀劈完,刀身与木头磨擦产生的热力可以将木头燃烧,所以才以‘燃木’为名。”

    “两人以掌为刀进行比试,虚空上人虽是年逾古稀,身手矫建仍是不输于少年,这一套燃木刀法果然施得如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一般,四百余刀一气哈成。哪知孔先生刀法以‘大学’冠名不单是为了纪念儒家典籍,更重要是这套刀法是以《大学》中‘修齐治平’的理论为神髓,施展大学刀学对敌时,重要的以守为攻,要先修正己身使自身立于不败之地,等敌人力弱时全力反击,就达到‘平天下’的目的了。孔先生以慢打快,以后制先,以老击嫩,以有余攻不足,又胜了这二场。”

    这段论述大学刀法的理论,只听得许怀谷欢喜赞叹不已,连连点头,忖道:“柳叔叔这几句话可以说是‘大学刀法’的精髓所在,看来往日我施展这套刀法时一味讲求凌厉刀势和招式的精奇真是大错了,以强凌弱倒还罢了,若是遇到一个用刀快过我或是招式更为奇巧之人,冒然与人拚斗不免为人所败,恐怕这套刀法的神髓父亲当年也不曾领悟。”仔细咀嚼柳残敌这段话,只觉单凭最后一句“以慢打快,以后制先,以老击嫩,以有余攻不足”,仔细领悟,便可以使自己的刀法大进。

    柳残敌见许怀谷眼中露出喜悦光芒,知道他已有所领悟,心中也是喜慰,继续道:“虚空上人连败两场,胜的固然不娇,败的也毫不气馁,又展开每三场比试,是以儒门的‘中庸拳式’对少林寺的拳法。”

    许怀谷听他提到“中庸拳式”,忙又凝神倾听,他现在已经知道柳残敌是借这段绝世高人对决的战例来指点自己上乘武学的至理,字字珠玑,自然不肯露过一言。“虚空上人通过两场比试,已然知道眼前这个弃文习武的儒生实在是他生平第一劲敌,不敢有半点懈怠,一上手便用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百步神拳’,这套拳法号称拳中之冠,自然是威力无穷。哪知施展开来,竟是处处受人节制,一拳击出,诸般变化都在孔先生的掌握中。虚空上人情急之下,连换七种招式精奇、变化繁复的拳术,竟然皆是如此。”

    许怀谷近年来武功大进,对这“中庸拳式”的日益参悟实是起了很大作用,此刻听柳残敌谈论,忍不住插言道:“中庸拳式博大精深,天下拳术的定理尽列于内,诸般拳术的变化无不在其中,少林寺拳法虽是精奥,想到也未出它的范畴。”

    柳残敌甚为惊异,奇道:“你从前见过‘中庸拳式“么?所言正是这套拳术的奥妙之处。”许怀谷脸上微红,愧然道:“双宿飞女侠在京城时传过晚辈中庸拳式,其实这段话是双夫人说的,她还说这套拳法是取《中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之意才冠名中庸拳式的。”
正文 第三十五章 九战
    柳残敌点头道:“双宿飞果然可以算得上今世拳掌第一高手,她所言正是中庸拳术精髓所在。我们再接着上文,虚空上人连用八种少林精巧的拳术都被总制,眼看要落败时突然间施展出一套罗汉拳法来。”

    “这十八路罗汉拳法乃是达摩祖师所创,算得上是少林诸般拳术中的正起源头,少林诸般拳术都是在它基础之上演练而成的。这套拳术中矩中规,法度严谨,殊少变化不能以招式取胜,流传到了现在,只能算是少林派的入门功夫,是初学武功的少林弟子扎根基用的。虚空上人突然用出这套拳法,竟然立即将中庸拳式破去。”

    “虚空上人施展各种少林寺中精奥拳法皆为‘中庸拳式’克制,用这少林入门拳式反而将之破除,此事乍听似乎大违常理,其实细究却有武学至理可循。中庸拳式是天下拳术的正道定理,虚空上人用招式精奥、变化繁复的拳术,变化始终脱离不了它的藩篱,便要为之克制。而一旦返朴归真,以数十年苦修的内力灌注于平常的招式中,以拙胜巧,以力降会,自然是大获全胜。”

    “第四场比试为剑术,虚空上人以达摩剑法对孔先生的‘诗经剑’,诗经剑法乃是个总的名称,实则包含了‘风、大雅、小雅、颂’四套剑术,或古朴、或典雅、或繁复、或庄重,一共有三百另五式,每式都代表着诗经中的一篇,暗合诗经三百另五篇之数,四套剑法可以分开来用,又可掺杂为一套剑法连环而击,威力极大。”

    许怀谷回想方才柳残敌与飞来客决斗时玉笛上所用剑招,猜想必定就是这“诗经三百另五剑”,威力果然非同小可。飞来客的飞来峰剑法已是世上难得的绝技,终究还是不敌这套诗经剑,而少林寺不以剑术闻名,料想这一场多半是孔老先生胜了。

    岂知柳残敌却说道:“两人折枝为剑,苦斗了数个时辰,最后孔先生三百另五式剑法用尽,仍是柰何不了虚空上人,便弃剑认输了。”

    许怀谷奇道:“这场该算做平手才是,孔老先生怎么认输了?”柳残做笑道:“当时虚空上人也是这般问孔先生,回答是‘我与大师拼斗了三百余招,谁也无法战胜对方,只是我所用诗经剑法乃是‘风、大小雅、颂’四种剑法汇合而成,实际上等于用了四套剑法,大师所用却只是一套达摩剑法,以一敌四而成平局,因此是我败了。”

    许怀谷睛珠一转,忖道:“这位孔老前辈出身儒家,办起事来不免有些书生的迂腐,不过这等无争胜之念、视成败为等闲的气度便是精研佛法、四大皆空的佛门高僧也要自愧不中了。”两人一个讲的入戏,一个听的出神,全不知时光推移,月至中天又再西斜。

    柳残敌继道:“这第五场比试是孔先生以‘尚书指’对虚空上人的‘一指禅’。这尚书指如孟子神针一般,乃是孔先生博览医书,探究人体经脉时所得,不过一个志在救人,一个志在伤人,便有王道霸道之分,儒道一向推崇王道而摒弃霸道,孔先生精力便主要集中在‘孟子神针‘的钻研上,这‘尚书指’精研下去虽然也可成为旷世绝学,他却不肯煞费苦心了,而‘一指禅’名列少林七十二绝技之首,虚空上人又毕生苦研,这一场比试高下立判。”

    柳残敌见许怀谷面露疑色,又笑着解释道:“今日我诛杀藏獒,拚斗描龙指所用的‘尚书指’乃是孔先生在邙山较技后,在此处结庐隐居时,融合一指禅功重新演练的,威力与旧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与那一指禅功相较已难分轩仲了。”顿了一顿,又道:“第六场比试是孔先生以‘周礼内功’对虚空上人的‘金刚不坏身’。”

    许怀谷为故事所吸引,对这位弃文从武,别开一派武学的前辈高人敬佩之至,心中隐隐盼望着在这一场较量中他能够获胜,听他连败三场,已落后于虚空上人,不禁有些焦虑,又听说第六场比拚内功更是担心:“少林派的内功乃是玄门正家,虚空大师年过古稀,内力经数十年的勤修苦练必是浑厚之极,而孔老先生当时不过四十余岁,便是在娘胎中便修内功,也不过四十年的功力,这一场必定是败了。”

    只听柳残敌说道:“孔老先生也知道习练武功,内功的修为至关重要,要想开创一派武学,创造出一种别走蹊径的修练内功的方法乃是个根本所在。所以在入藏经阁之初,便钻研各派修炼内功的典籍,经过数年苦心探索,终于创出了九大神功中最为神奇的‘周礼功’。这‘周礼功’神奇奥妙之处是在于设定坐、卧、立、行的各种资式,使人在日常活动中也能调息运转经络。寻常修习内功的法门往往是盘膝端坐,静气凝神,纵然练功最勤之人也无法端坐一日,而周礼功却能令人全天十二个时辰练功不缀,自然是事半而功倍。”

    “孔老先生二十余岁时开始习练,到了四十几岁,内力的修为虽然还不到二十年,却已抵得上常人五、六十年的苦练,与虚空上人正好是功力悉敌。两人都是淡泊宁静之士,比武较技纯粹是为了印证武学,绝不是为争名斗胜,内力一相触发现是功力相当便即收手,也就免了两败俱伤的局面。这一场本也该算做平局,虚空上人却道:‘老衲年近七十,苦练内功六十年,孔先生仅修二十年便与老衲相当,若是到了老衲这般年龄,功力不知要高过老衲多少倍,这一场本是老衲败了。”

    许怀谷对这虚空大师也大为敬佩起来,只觉上人身为第一高手已数十载,竟然丝毫不为声名所累,屡次自承不及后辈,这份胸襟气度非大德高僧所不能有。许怀谷对两位前辈高人俱是惊佩不已,心中盼望着两人莫要分出高下,平手收场最好。

    柳残敌又向下诉道:“第八场比试轻功身法,孔先生所用的便是我与飞来客决斗时施展的那套‘易经步法。’”

    未识柳残敌前,许怀谷一直以为飞来客轻功称得上当世第一,方才见识柳残敌那套奥妙无方的步法,才知飞来客身法颇有不及,而轻功跃腾挪之术一向不是少林武学的主流,少林寺的轻功与飞来客相较,似乎还是略逊,更不要说是这“易经步法”了。

    果然听得柳残敌说道:“易经步法是孔老先生精研易理并融汇了江湖各派轻功腾挪术的精华演练而成,以六十四卦方位为落脚点,收之可以腾挪翻转于方寸之地,放之可以纵横飞跃江湖之上,称得上是世间轻身之术第一,虚空上人的少林绝学颇有不如。而这第八场是用声音对抗,孔老先生用这支玉笛吹奏曲子,虚空上人用的是佛门正宗‘狮子吼’。”

    许怀谷募的记起黄昏时柳残敌吹奏的那几支曲子,或是令人心平气和,不生杀伐之念,或是使人心意烦燥,掩耳疾走,或是化音为力,伤人于无形,端的奥妙之极,料想当日孔老先生所奏必是这几支曲子;同时他也知道少林寺属禅宗,禅宗参禅“当头棒喝”的故事流传千载,演化成了佛门绝技一气贯通的“狮子吼”,这一场比试输胜败实属难料。

    柳残敌见放怀谷急于知道这一场比试的结果,便先将答案揭出:“孔先生吹奏了四支曲子,每一次都被虚空上人一声大喝打断,这一场是虚空上人胜了。”接着解释道:“孔先生以古曲为基点,融合了邪派惑心术,再以内力灌注其中,谱下‘风和、雨骤、雷动、水逐’四支曲子,或使人宁静、或使人烦躁、或伤人身体、或摧人精神,纵是江湖顶尖高手也不易抵挡。但是虚空上人乃是玄门高僧,身如菩萨树、心似明镜台,万事不萦于怀,声色犬马自然扰乱他不得,反而是他的狮子吼,断喝声中发人深省,有除却心魔,摒却外界侵优之力,是以一声断喝便将孔先生的笛声震散。”

    许怀谷长出一口气,现在已是比拚八场,俱是四胜四负,关键要看这第九场,许怀谷已知孔老先生的绝技是四书六经冠名,那么第九种绝技该以《春秋》为名,至于是何种绝学却猜想不出,这位孔前辈学识也真渊博,医术易理,音乐书画似乎无所不通,无所不精,或化武功为医术,或化易理为武功,几大绝技个个令人既惊又佩,实在是位不世出的奇人。

    只听柳残敌说道:“这最后一场比试是孔先生以‘春秋笔法’对虚空上人的‘大韦陀杵’,春秋笔法是孔先生研习书法所得,一共是二十四式,每一式都是书写一字,少林绝技虽然广博却也没有这般化书法为武学的功夫,虚空上人便以少年时所用的大韦陀杵对决。两人身上未带笔杵,但折枝为笔,拔树为杵,在邙山之巅作一旷古之决。”

    许怀谷垂头遥思,想像着当年邙山之上,一中一老两个僧人,一个以寸长枯枝为笔,一个用参天大树做杵,展开一场令风云变色的对决,不要说武功的高绝,只这份气势便是旷古铄今了。突然之间,许怀谷心中大有所悟,只觉这一场决斗孰胜孰负已经不重要了,两大绝世高人尽展才华,开创武学未有之绝境,一齐步入武学巅峰,就似一个绝代佳人正值芳华时尽示了美丽,一个盖世英雄在盛年时就建立了的功业,纵然就此逝去也必声名长存,永生不朽了。

    柳残敌深吸一口气,说道:“最后的这一场比试只以平局收场,两人在这邙山之上,耗尽心力,苦战三日三夜,最后彼此佩服对方所学,谁也不敢言胜。而后虚空上人到达摩祖师面壁之所隐居不出,终生不再言武,而孔知节先生在邙山深处结庐精研这九大绝学,以求精益求精。”
正文 第三十六章 三圣
    许怀谷听到此处,长长吐出一口气,忽觉身上冰凉,竟是全身湿透。原来不知觉已到黎明时分,风寒露重,已打湿了衣衫,许怀谷见一夜将尽,正要劝柳残敌易地休息,忽听他又道:“就是因为这一场旷古较量,造就了一代武学宗师,又成就了另一个武学奇人。”

    许怀谷心中一动,问道:“叔叔所说的一代宗师是说孔知节先生,那么那个奇人呢,莫非是那个做向导的小沙弥,两大高人的绝世武学尽观,应该有所成就。”

    柳残敌笑道:“那时他年纪尚小,根基尚浅,资质虽佳,毕竟领悟不了上乘武学的奥妙,不过此人成就也是不小,他俗家姓客,在白马寺出家法名心柳,便是五绝中‘佛绝’客心柳了。而我提起的这个奇人便是世间尊崇武林三圣中,与‘僧圣’虚空大师、‘儒圣’孔知节先生齐名的‘道圣’龙虎山人。”

    “龙虎山人原本是龙虎山的一个炼丹道士,为炼制可以得道飞升的仙丹,遍阅历代道家秘藏。秘藏中有不少是练气士修炼气功的法门以及运用气功的神通,龙虎山人依书中所载而为,不知不觉已通贯了上乘武学的妙理。后来开炉炼丹,虽未炼出可以长生不老的金丹,却被他炼出了十二颗可以使人陡增内力的‘金鼎神丹’,他自服了五颗,陡增了五十年的内力,早已经成为了绝世高手。他静极思动,便想离开清修之地,要到江湖中争名逐势。”

    “他也知道江湖中公认的第一高手是少林寺虚空大师,尾随到邙山之上,本意是想向虚空上人讨教武功,却机缘巧合躲在暗中观看了这一场旷世的较技。也唯有似他这般功力与孔先生、虚空大师相仿的绝世高人才能暗中窥视,要知道虚空大师、孔先生功力深厚,十丈内花飞叶落都逃不开他们的耳目,寻常人远在数百丈便会被发觉了。”

    “龙虎山人看了这一声大战,自忖胜不得二人中的任何一人,遂熄去称霸江湖之念,远赴滇南陷居于荒山,以自己的武功心得融会‘佛、儒’两门武学之长,穷二十年心血创出‘雕龙指、画虎拳’两大绝学。十年前,龙虎山人自觉凭此绝学可以技盖虚空大师和孔知节先生,重归中原,却不料两人俱无所踪,怅然之下,来到洛阳白马寺,将一本‘画虎拳谱’交给已是住持方丈的客心柳,让他转呈孔老先生,带着另一篇‘雕龙指决’飘然远去,从此音讯皆无。未想到十年后的今天,这号称拥有天下第一攻击力的‘雕龙指诀’竟在飞来客手上出现。”

    第十六章残敌六技

    柳残敌讲述昔年武林三圣的一段往事后,一时之间两人都在追思先贤,默然无语。东方旭日已升,晨辉洒遍邙山,衣上朝露也为晓风吹干。过了许久,许怀谷方才问起:“不知叔叔要差遣晚辈做什么事,晚辈已听过故事,这便启程吧。”

    柳残敌微笑道:“飞来客身受重伤,一年半载上恢复不得,也不必急于一时。”顿了顿又道:“我所要想你办的事便是到东海扁舟岛上去寻客心柳,用我授你的几种绝技换下那部‘画虎拳谱’,再返回这里交给我。”

    许怀谷奇道:“客心柳大师据叔叔所说,该当是白马寺的住持方丈,又怎么会是在海岛上。”

    柳残敌道:“当日客心柳受龙虎山人所托,要将画虎拳谱交给孔知节先生,龙虎山人一走,他便到邙山寻觅孔先生隐居之所,到此地才发现孔先生与他隐居的茅庐俱已不见,取而代之是这间六技亭。原来孔先生在邙山结庐隐居,用了十几年时间,参悟大道,修正了九大绝学中的六种,将之刻于山腹中,建六技亭为标识记之,而后飘然远行,到海外荒岛中渡过余生。嗯,据你所说双女侠的父亲‘掌拳双绝’双云雷与孔先生相识,并得其所赠‘中庸拳式’,相信便是在此东游之时。”

    “客心柳几经周折得知孔老先生隐居在东海一座名为‘扁舟’的岛上,便辞去寺中方丈之位,驾舟出海寻访扁舟岛,到得岛上才知孔先生已然仙逝。客心柳出海之时便有心长居海外,此时帐然之余也就在岛上隐居。一年之前,因一件事情回归中土,机缘巧合参加了五绝之会,得了‘佛绝’之名后,又返回了海外。”

    “客心柳对孔老先生仰慕之至,五绝会上见我所用尽是儒门绝学,爱屋及乌,对我好生结纳,引为生平至交,这有关三圣的轶事都是他说与我听的,所以这次让你用儒门绝学与他交换画虎拳谱必无不成之理。”

    柳残敌说到这里,仰天长叹一声,默然半晌,又道:“那位龙虎山人真是一位不世出的奇人,与开宗立派的孔老先生相较也不遑多让,他目睹两大绝世高人九场较量,汲取两派武学精华,融汇到自身道家武学中,创下了这号称天下第一攻势的雕龙指和天下第一守势的画虎拳,一攻一守端的非同小可。昨夜我与飞来客对决,那雕龙指凌厉之极,儒门绝技中无有克敌制胜者,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用龙虎山人另一大绝艺画虎拳才能相匹敌。”又是喟然一叹,似乎因儒门绝技未能与雕龙指匹敌的而大为不悦。

    许怀谷站起身,躬身施礼道:“叔叔放心,小侄这便去东海扁舟岛找寻心柳大师,索取画虎拳谱。”

    柳残敌笑道:“我未传你儒门绝技,你拿什么跟客心柳交换画虎拳谱,岂不要给他当做了骗子。”许怀谷惶然道:“那么就请柳叔叔拿来‘残敌六技’的秘诀,晚辈送到心柳大师处与他交换拳谱。”柳残敌摇头道:“绝学的图谱要诀是刻在石壁上的,抄写下来岂不是大费周章。而且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你怀揣这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的秘芨闯荡江湖,恐怕会引出祸端,还是记在脑子里最为妥当些,这便与我去看世人所谓‘残敌六技’吧。”

    柳残敌站起身来,走到那六技亭中,又摇头叹息道:“这儒门绝学六技乃是孔知节前辈耗尽半生心血所创下,只因我机缘巧合,得了这六技,却被世人冠以‘残敌六技’之名,当真令人惭愧不已。”

    许怀谷也随他来到亭上,闻言笑道:“这六种绝技虽出自孔老前辈之心,却在柳叔叔身上扬名天下,冠以‘残敌六技’之名又有何不可。”

    柳残敌哈哈一笑,伸掌抵在亭中石桌沿上,运劲将石桌旋动,大约旋转了百余圈,又带着许怀谷转到亭前数丈外的一棵参天大树后,只见枯枝败叶下已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洞。

    许怀谷末想到旷野山林中竟有这等精巧的机关,不禁又惊又佩,只觉这位孔知节先生真是绝代奇才,一身武功出神入化,易理书画,音乐医术无所不通,便是这机关埋伏之学也是如此精熟。

    柳残敌手指黑洞,道:“从此洞口进去,沿石阶而下,便可到达刻有儒门绝学的石室,室中留有食物和清水,还能够得上半个月的食用,食水用尽之时,便旋动室中石桌,自行打开洞门出来。武功一道贵精不贵多,六种绝技能领悟多少便是多少,不可强求。”

    许怀谷答应一声,正要探身而入,忽听柳残敌问道:“你可还记得幼年之时一位叫做柳无敌的人传过你的一篇名为《论语》的文字!”

    许怀谷大为惊奇,想不到自己这些童年琐事这位“柳叔叔”也如此清楚,当真是父亲生前多年的至交好友了。于是禀道:“我那位柳伯伯所传的文字极为古怪深奥,晚辈一直参详不透,虽然同以“论语”为名,内容却与先生教授的孔夫子的《论语》全不相同。”

    柳残敌点头道:“此‘论语’乃是孔老先生儒门武学的总纲,九大绝学都是由它演练而成,你学习室中绝技时与之相印证,可有事半而功倍之效。好了,这就下去吧。”

    许怀谷心中惊疑,但急于修习那残敌六技,也不再问,探身入洞,拾阶而下。

    沿石阶而下深入几有数十丈,料想已达山腹之中。眼前斗然一亮,步入一个灯火通明的石室里。石室四壁及顶棚都安置了长明灯,石室虽深置地下仍是亮如峰巅小亭中。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六技
    许怀谷此时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借着灯火四下打量。这是一间长方形的石室,长有三丈,宽有两丈,高也有一丈,室中摆设不多,靠在西壁有一方形石桌,桌上桌下摆了许多干粮、肉脯和一灌灌的清水,石桌旁边支着一张木床,除此再无家俱。

    四壁,顶棚,地面俱是青石板拼就,上面刻着大大小小的文字,间插着各式各样的人物图形。地面最为奇怪,杂乱无章的排布着千百个脚印,看那模样竟似由人脚一步一步踏出来的,虽只是浅浅的不及一寸,但是在坚硬似铁的青石上踏出千百个印迹,这等内力修为足以称得上震古烁金了。料想那世称第一高手的柳残敌多半也无法做到,必定是昔日儒圣所留了。

    许怀谷深吸一口气,收慑心神,开始修习“残敌六技”。昨夜他听柳残敌诉说儒圣开创儒门一派武学时,首重内功的修为法门,自觉修炼“残敌六技”,也该从周礼功入手,于是先走到此壁前。但见壁上刻着数十个人形,包含了人类坐、卧、立、行等生活中各种各样的姿式,每一个图形旁都注明了文字,讲解在此状态中如何运气调息,才能使真气运转不停,昼夜练功不辍。

    许怀谷谨记壁上图形,调整自己坐、卧、立、行的各种姿式,按照提示运转真气。他的天姿极为聪颖,不一刻已将壁上图样、注示熟记于胸,并凝注心神使自己时刻保持按“周礼功”的要求而行动。习练内功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如此做为,实际上已掌握了修炼周礼功的基本法门。

    许怀谷只怕将来遗忘了只言片句,又默记数遍,确定牢记于胸后转到东面石壁前,开始修练“诗经剑”。

    这“诗经剑”共有风、大雅、小雅、颂四套剑法,十五国风剑一百六十式,剑式古拙朴素;大雅剑三十式,大开大合,气势浑宏;小雅剑七十四式,变化繁复,招式诡密;颂剑四十式,典雅凝重,法度严谨。一共三百另五式,合《诗经》三百另五篇数。

    石室四壁中以东壁刻得最满,三百余式每一式都有大段文字说明出手方位,身形站位以及运劲法门,旁边再配以持剑的图形。许怀谷先熟记文字,再按照图上所示以指代剑的练习。许怀谷剑术根基甚浅,对这上乘剑式的奥妙参悟不到,一剑刺出与图所示一般模样,却又觉得自己所理解的不对。

    许怀谷练了一阵,始终觉得不得其法,忽感腹中饥饿,便到桌上拿些干粮来吃,嘴里咀嚼着,心中仍默念壁上剑式。他目注诗经剑式第一式,这一剑的名称是《诗经》开篇第一首的“关雉”,许怀谷想着“关雉”这个名称,《诗经》中“关雉”这篇文字也便涌上心头。又遥想昨夜柳残敌与飞来客比试时施展剑式的身姿,忽然心中一动,参悟到要想领会剑意,先要温习诗经中与之相关的篇目,去体验诗中所述意境,达到意与境会才能使剑式水到渠成,自然而出。

    许怀谷领悟到这一点,不禁欢呼雀跃,扔开干粮以指代剑演练起来,果然与从前所练大为不同。于是每练一剑必暗自背诵相关的《诗经》篇目,达到意与境会再去按图练剑,也幸亏许怀谷幼年习武,少年学文,也算得上文武双全之人,才能这般以文给武,以武示文。

    国风剑练了四十式,精神已有所恍惚,身处暗室,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将床收拾一下倒在上面,如周礼功所示调整睡觉的姿式,按周礼功所注明的络脉运转真气。也不知睡了多少时辰,许怀谷醒来只觉全身上下精力充沛,吃了一点干粮又去练剑。

    诗经剑变化繁复远非周礼功可比,许怀谷通晓周礼功所用时间还不到两个时辰,熟记这三百多式剑法虽不知花费多少时候,但是许怀谷已睡倒了五次,料想至少已有五个昼夜过去了。这三百另五式诗经剑中尚有许怀谷无法领会的奥妙,便将文字图形深印脑中,以求将来闯荡江湖,修为日高时再行理悟。

    许怀谷以指代剑将三百余式剑法从头至尾演练一遍,虽觉不能融会贯通,但所有剑诀都可背诵,所有图形都可以身示出,也算差强人意。又去学南壁上的尚书指法。

    南壁上刻着一正一背两个赤裸人形,上面密密标着经脉和穴道部位及名称,旁边再缀以小字说明此经脉穴位在武学上的功用。在石壁右下方处还刻着点、抓、弹、捺、按诸般抓拿穴位的方法及劲力运用的法门。

    点穴之术本是一门颇为高深的武学,许怀谷尚无机缘学得,他宅心仁厚不愿多伤杀人命,学这点穴之术令人失去战斗能力而又不伤及性命正是最好不过,当下认真研习。

    人生十二经、四脉、二硚、二维还有奇经八脉,共计三百七十九处穴位。穴位有大、小、生、死之分,大穴一百另八,其中麻穴七十二,死穴三十六,小穴二百七十一,主晕者七十二,此外奇穴、隐穴或主聋哑,式主昏顿,不一而足,要想将这经络穴道位置及功用熟记于心,谈何容易。

    而这儒门绝学与普通点穴术相较,另有一番神奇之处,孔知节阐述道:“点穴之道,惟气血之所归,盖气血各有一端而流行全体,且有一定之规。所经穴道依次而行,若就其端而点穴,则如遇,势必全休失去功能,以至于晕、瘫、死也,如在气血之中渗点之,至成首尾不能相顾之避,而成瞑之象。”依据他的理论,点穴计算气血流行的时刻,择其端点而点之,既使是本无攻效的小穴也可收到封点一百另八处大穴的功效,令人防不胜防。而且一经点中,非经懂此理论依此而解,自己是决计无法冲开穴道的,旁人助其推宫过血也丝毫不起作用。

    许怀谷将全身脱得赤条条的,按壁上穴位图所示,一边记诵着歌诀,一边按遍自己周身穴道以加深记忆。寻常点穴术只要记忆三十六处所谓的死穴,这些穴位在身体上固定,而且封点收效极大,高深一些的也不过再加入七十二麻穴,记忆一百另八处穴道,而这套儒门绝技以气血流注理论,可以点无所收效的小穴、隐穴、奇穴转为可以制人晕瘫的死穴,须得熟记三百七十九处穴位的部位,此外还要记涌计算气血循行的气统注时辰歌诀。

    也幸亏许怀谷天资聪慧,记忆力极强,有过目不忘之能,也不知耗费多少时辰终于将点穴歌诀熟记于胸,依图上所示又在周身穴道拿捏了十几遍,才穿上衣物演练点穴的指法。

    许怀谷曾见柳残敌施展尚书指杀狗却敌,威力非同小可,只是他内功修为尚浅,指力中凌空洞穿的虚劲,隔物传功的透劲尚领悟不得,只记下了点、抓、按的等诸般手法及运气用劲的法门,又去北壁看那春秋笔法。

    所谓春秋笔法乃是以草、隶、彖、行、楷各种字体书写的二十四个大字,仔细辩认后才发现写的是儒家的三字经前二十四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这其中“性”“之”“相”等字音意相同,或草、或隶、或行、或楷,字体绝不雷同。

    等闲见此必定不知所云,许怀谷听柳残敌讲述邙山较技之事,蒙他指点诸般绝技的要诀,知道这套春秋笔法乃是化书法为武学,每一字皆是一种深奥的武功。于是他以指代笔,循墙壁上字认真临摩。他少年时放荡形骸,混迹红尘,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对书法一道尤有心得,此刻见这些字体或苍劲,或古拙、或雄厚,或素雅,笔画少的不觉其简,笔画多的不觉其繁,见猎心喜,记诵更快。

    许怀谷将字形熟记于胸后便凭空以指代笔临摩,写到高兴处,清叱一声,以身为笔,以体化字,将二十四字一气呵成,只觉身形也如笔意忽而飘逸如风,忽而端凝如山,忽而腾跃如出水游龙,忽而飞舞似穿林乳燕,直舞得全身大汗漓淋方罢,心中已有所悟,又仰头看那顶棚所刻的乐谱。

    顶棚所刻只有“风和、雨骤、雷动、水逐”八个字,余者皆是些古怪符号,许怀谷流连秦楼楚馆之时,极尽舞文弄墨,吹拉弹唱之能事,这些乐谱曲调自然熟知,他口中哼唱,脑中暗自记诵,只觉“风和”一曲如春风拂面暖阳普照,和之令人心气平和,那日初遇柳残敌吹奏玉笛必定便是此曲;而“雨骤”一曲如大雨倾泻狂风不已,让人不自禁的颇躁不安,郁闷之极,柳残敌用以逐走恶犬的多半便是此曲;“雷动”一曲如惊涛拍岸,石破天惊,若以深厚内力贯注其中,便能凭此曲伤人于无形;“水逐”一曲则似巫山猿啼,怨妇夜泣,令人不胜其悲。许怀谷用心琢磨,忽觉柳残敌都用玉笛来吹奏四曲,还未能曲尽极妙。若是“风和”以笛,“雨骤”以琵琶,“雷动”以筝,“水逐”以二胡,效用会更好些,只可惜石室中没有乐器无法演练印证,只能熟记曲谱而已。

    就这样许怀谷头脑清醒时便去记诵武学,绝揣摩绝技,疲倦了倒头便睡,饥渴之时就去信手取食随饮清水,若要方便就便在盛水坛中。不知不觉中已将残敌六技中的五种熟记于胸了。

    许怀谷看那桌上食物清水,尚够六七日的需用,六项绝技中只剩下刻于地面的易经步法还未研习,心中大为欣喜,料想两三日便可记下来,再回过头去温习从前所学。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绝学
    哪知这易经步法是孔知节以《易经》中的阳阴交感转化为根本,融汇了各派轻功腾挪之术的精华创造而成的。要知道这《易经》阐述的是天地间最深奥而又幽晦难懂的至理,易经步法由其派生,奥妙精深称得上儒门绝学中的第一。由太极而生阴阳两仪,两仪又生太阳、少阳、太阴、少阴四象,四象产生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卦,八卦再进而演绎成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六爻,交化之繁复,天下武学中也是绝无仅有。

    幸好终明一代,教育都是以四书五经为根本,许怀谷幼年便熟识易经,他又出身武学世家,父亲至交好友燕大同更是武当门下八封掌的名家,这易经正理也清楚一些,六十四卦的方位也还记得。于是强慑心神,脚下踏着儒圣留下的足印,口中记诵着口诀,一遍遍的练习,直练到头脑发昏眼花缭乱时为止。

    山腹之中无法计算时日,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怀谷终于将地上所印千百个足迹印于脑中,却发现脚上的鞋底也快磨穿了。许怀谷深知自己只是将易经步法基本的形迹记在心中,还谈不上融会贯通,若似柳残敌那般运用自如、神鬼莫测,还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许怀谷觉得肚饿,到桌上去取食物,却发现已是空空如也,盛装清水的灌中已只剩下自己的粪便。许怀谷忆起来此之前柳残敌的吩咐,食饮之物已尽便要离开,恰好自己尽习残敌六技,也就不再流连。

    许怀谷又将室中所刻浏览一遍,残敌六技诸般变化了然于胸,已无遗露,便来到地中方桌前,运劲将其旋转。这周礼功果然神奇,许怀谷不过习练十几日,体内已有所感,旋转方桌百余下,丝毫不觉费力。许怀谷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遥拜儒圣在天之灵,以谢石室遗刻。站起身来拾阶而上。

    许怀谷入室是在四月十五日,离开时已是五月初三的清晨,在这石室一共住了十八天,在这十八天中,许怀谷费尽心力,将残敌六技记于心中,虽然是修为尚浅,还不能尽皆通达,尚有许多精奥之处,未曾领会。但是这六种绝学俱是精深奥妙无比,持技便可纵横江湖,常人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够通晓一技,许怀谷在短短十几天中,粗通了六大绝学,实在是可以称得上绝无仅有了。

    要知道许怀谷天姿本高,记忆力超群,少年时涉猎极广,音乐、文学、书法、易理都有不浅的根基,而他数年来钻研的大学刀法、中庸拳式与残敌六技同属一源,他幼年更将儒门武学总诀记诵在心,如此多方印证,进境就快。至于柳残敌讲述故事时,借机指点他绝学的要诀,对他也是帮助极大。种种机缘巧合,造就了他此时的成就,这也是他自己和柳残敌始料不及的。

    柳残敌静坐亭中,见许怀谷从树后转出,虽是衣衫破烂,满脸污秽,远远便闻到一股恶臭,但从他眼中可以看出神气充盈,与十几天前已颇为不同,知道他周礼功修为已有成就,便问道:“残敌六技记下了几种。”

    许怀谷磕头为礼,谢过他传技之恩,才起身回答道:“晚辈竭尽心力将六技尽记心中,只是有许多精奥之处殊难领悟,未能融汇贯通,无法运用自如。”柳残敌甚为惊讶,又问了一遍,才道:“你将记下的绝技施展开来与我看。”将手中玉笛递给许怀谷做武器。原来柳残敌心中认定以许怀谷姿质、武学根基,在短短十八天中能熟记绝技二、三种已是不易,这才告戒他习武贵精不贵多,此刻听他自承六技皆通,只怕他贪多不肯务实,这才要考究一番。

    许怀谷躬身接过玉笛,首先以笛为剑,依着胸中所记将三百另五式诗经剑法一式一式施展开来。再以笛为笔,将所悟二十四式春秋笔法演练一遍,又将玉笛收起,以那株大树虚拟人形,用尚书指点打穴位,口中背诵气血流注歌诀。最后一边吹奏“风和、雨骤、雷动、水逐”四支曲子,一边移动身形,足踏易经步法的卦爻方位。

    柳残敌见他施展诗经剑、春秋笔、尚书指出招虽是缓慢,有时尚有凝滞,但却绝不停留,显然已是深印于心。而最后口吹玉笛,足踏易经步法,乐谱音韵、步法方位竟是丝毫不错。柳残敌也知道许怀谷自幼便天斌异禀,可以分心二用,却未想到精妙若斯,便是自己也难以施为,不由欢喜赞叹道:“你也真是天纵奇才了,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领会到六种绝学,凭此闯荡江湖,叔叔也大可放心,这就去东海扁舟岛寻找客心柳吧,以你心中所记绝技换回画虎拳谱,再来此地找我。“

    许怀谷答应一声,双手将玉笛奉回,柳残敌却是不接,道:“这支暖阳玉笛是儒圣所遗,伴我也有十年了,现在把它送给你,到了客心柳那里,也好做个信物。”

    许怀谷拿着这暖阳玉笛,触手生温,知道是一件武林罕见的宝物,急忙跪下来称谢。待到抬起头来,柳残敌已是不见。

    许怀谷与柳残敌相识不过十数天,在一起相处还只有几个时辰,但他与柳残敌相识之初便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又蒙他授以绝技,付与重任,早已把他看做如西风催雪、双宿飞、敌无双一般生平至敬至亲之人,募然离开,怅然若失。他知道这些世间绝顶高人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相识一面、相聚数日已是莫大机缘,不可强求的,叹息一阵,离开这寂寂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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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怪客
    已是近午时分,许怀谷走在洛阳城的大街上,饿得头昏眼花。街边酒楼的香气一阵阵飘进鼻子,许怀谷闭着眼睛大力吸着香气,循着它“飘”进酒楼,却被一声断喝赶了出来:“臭叫花子来这醉仙楼讨饭,瞎了眼么?快些滚远些。”

    许怀谷正要申辩自己不是乞丐,低头瞟见自己衣着,忍不住哑然失笑,这二十来日在石室修炼武功,衣衫从未换过,便是脸也从未洗过,比那真乞丐还要脏,酒保自然要赶了,再摸摸口袋,便是叫花子也要比他宽裕些,唯有苦笑离开了。

    刚走出几步,突然觉得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以他此刻武功修为,莫说是被人拍打,便是有人走近身周一丈内也会有所竟察,只是他实在饥饿得厉害,所有的感觉器官都集中到寻觅食物上,莫说是被人拍打,便是有人拿刀砍他也懒得去闪了。

    许怀谷似乎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去望,只见身后站着一位衣衫华丽的富家公子,正笑吟吟的看着他,笑的好像是一个热呼呼的包子。

    那公子问他:“你想不想换件新衣服。”许怀从摇了摇头,道:“不想”。公子一皱眉,又问:“那么你想不想赚些银子花花。”许怀谷仍是摇头道:“不想”。公子一瞪眼,嗔道:“到底你想要些什么?”许怀谷苦笑道:“我想吃饭,想得都快疯了。”

    公子哈哈一笑,道:“好,只要你肯为我做一件事,我不但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还给你银子使用,甚至带你去玩花姑娘,这件事你肯不肯做。”

    许怀谷急忙道:“我恳。”现在他饿得已不愿去思维了,就算“这件事”是让他把吃下去的东西再吐出来,也是顾不得了。

    公子笑道:“果然爽快,咱们就先吃他一顿,再谈别的。”带着许怀谷走进酒楼。那酒保见许怀谷去而复返,瞪着眼正要喝骂,那公子一挥手中描金扇,叫道:“怕我们付不起钱么,这锭金子先押在柜上。”扇面一翻,酒保手上已多了一锭金元宝。

    酒保见他出手阔绰,那敢再拦,接过金锭,垂手让客。许怀谷刚走出几步,酒楼掌柜忽然迎上来,昂然道:“这醉仙楼出入的大多是达官贵戚,都是讲究身份的人,这位公子若用酒菜,便请上楼,这个乞丐么,太过肮脏,恕小人不敢接待,以免有损醉仙楼声名。”

    许怀保暗中叹息,觉得这世上之人有三分之一似酒保那般只认钱财不认人,还有三分之一似那掌柜那般只认穿着不认人,剩下的三分之一便是只认相貌不认人了。这世间能在污泥之中发现美玉,在风尘之内识出英雄的慧眼又有几双呢?

    那公子却没他这番感慨,眼珠儿一转,冷冷道:“你这厮有眼不识泰山,这位是丐帮的九袋长老‘排山倒海大力神’陈大侠,是我们南宫世家的贵宾,还不好好接待。”

    丐帮一向保国安民为己任,素来为世人景仰,这还在其次,南宫世家更是洛阳城的霸主,那是万万得罪不得的,掌柜只听得心脏急跳,亲自为两人带路上楼。

    楼上坐满客人,而且大多是鲜衣佩剑赶来参加牡丹花会的江湖人物,看见一个公子和个乞丐并立,俱感奇怪,多瞧了几眼,又闻到许怀谷身上散发出去的臭气,俱都停杯不饭,怒目而视。

    掌柜急忙解释道:“这位是丐帮九袋长老‘排山倒海大力神’陈大侠,是那位南宫世家少爷请来的贵客,大家不要见怪。”也亏得他好记性,那锦衣公子信口胡编的一大串名号竟背的一字不错。

    丐帮乃是天下第一大帮会,平常又是秉承忠义、保国安民,便是普通帮中弟子也受武林同道尊敬,楼上一干江湖人物听说许怀谷竟是丐帮中仅次于帮主的九袋长老,无不素然起敬,有几个江湖后进还站起来向他躬身为礼。

    许怀谷大为窘迫,赶忙找个位子坐下,楼上桌椅大多已满,唯有靠着楼角的一桌独据一人,埋头大吃,也似饿了许久。许怀谷便坐他对面,只见此人服饰奇特,大睛天的头颈上裹以白布,还顶着高笠,大半张脸都隐去了,看不清相貌。颌下留有短须,而看那胡须此人该当三十岁以上,身后还背着个竹筐,也不知盛穿何物,吃饭时也不恳放下,其实这些还不算是奇特,奇特的是他身边竖着的那杆旗,看得许怀谷几乎忘记了饥饿。

    其实那也算不得一杆旗,只是一卷红绸挂在一杆红樱枪之上,红绸上用黄线绣着几行大字:“暗器第一、枪法第二、指力第三、内劲第四、轻功第五、剑术第六、总排天下第七。”

    许怀谷从未听闻江湖有这一号人物,正要用心思索他的来历,却见那贵公子所点的酒菜已摆上了桌子,全部注意立即转到饭菜上面去,也不等公子招呼,伸出筷子一式“在水一方”的诗经剑法,将几段扒肉条夹入口中,开口大嚼起来。

    公子足足点了十二道大菜,他自己只每样碰了一下,许怀谷却是出手如电,行动似风,狼吞虎咽,放量大食,不一刻将这十二大盘的菜肴尽收腹中,不但是请客的公子看得呆了,便是同桌的那个怪客也是吃了一惊,喃喃道:“此人如此好胃口,若以食量而论,我最多只能排到天下第二。”

    酒楼上的众位江湖客人,原本就对这位宽衣高笠的怪客颇多注目,观许怀谷两人坐到他身边,对这桌上情形更加留意,眼见许怀谷将十二道大菜一扫而光,惊叹之余,便不断有人上前敬酒,他们认定许怀谷是丐帮长老,说了好些景仰的话,而南宫世家是这次牡丹花会的主办者,众江湖客都是为这牡丹花会而来,对这位自称南宫世家的公子也着实接纳。

    许怀谷满面羞惭,加之腹涨如裂,只是坐在椅子上大打饱隔,那位公子却是满不在手,有人前来敬酒,必是酒到杯干,一时酒楼之上你来我往,煞是热闹。

    吵闹之际,楼上又来几个锦衣少年,俱是腰悬长剑、英俊挺拔,只是眉宇间傲气十足,显得目中无人。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少年当中而立,厉声喝道:“何方鼠辈,胆敢在此冒充南宫世家中人,快些站出来。”

    楼上众人不明所以,纷纷望向许怀谷两人,便是那个一直垂首端坐的怪客也抬眼投来如寒电般的一瞥。那几名锦身少年一上楼便觉许怀谷这一桌十分古怪,此时再见众目所示,自然围上前来。

    一名少年手按剑柄,向那怪客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古怪一桌又以这怪客最为古怪,自然是向他发问。怪客也不抬头,手捏筷子点指身边锦旗。少年冷笑一声:“瞧你这付尊容,大言不惭,自居天下第七,当真是可笑之极。”

    怪客摇头叹息道:“我在海外素闻南宫世家以‘谦冲有礼’著称于世,现在怎么改为目中无人了,真是世风日下,看来这江湖第一世家的牌位也该挪位了。”这怪客声音也是古怪,话说的极为缓慢,又十分生硬,便如背诵出来的一样。

    少年闻言大怒,喝道:“你敢小觑南宫世家,这便让你看看南宫世家的厉害。”拔出长剑,手腕一震,抖出几朵剑花,刺向怪客前胸。

    怪客端坐不动,伸出筷子只一点,便将这几朵剑花打得满天飞散。同时少年虎口巨震,长剑拿捏不住向楼板上落去,怪客右脚疾出,脚尖在剑锷上轻轻一拨,那柄剑倒飞回去,“刷”的一声,竟然又插入少年的剑鞘中。

    少年见他身手如此了得,神情为之一呆,一时手足无措,怪客哈哈一笑,道:“尔等快去回禀南宫柳,让他快些来接我,就说他叔叔到了。”

    众少年听闻此言,俱是又惊又疑。众所周知,南宫世家这几代人丁单薄,已是三世单传,南宫柳就是这一代南宫世家的掌门人,年纪虽是不大,但执掌世家已有五年,声名甚隆。身为江湖第一世家的掌门人,江湖地位也极尊崇,与各大门派首脑都是平辈论交,凭空多出个叔叔来怎不令人惊疑。

    这几名少年本是南宫世家的锦衣剑士,路过醉仙楼听闻有人自称是“南宫公子”才上来询问,现在又出来个“南宫叔叔”,惊疑之间更觉恼怒,众少年也知道单打独斗不是怪客对手,急忙向后退至楼中空处,拔剑凝立,顷刻之间已布成一个阵势。为首之人喝道:“兀那大言不惭的匹夫,你若破了这‘迥风舞柳剑阵’,我们便为你去禀告。”

    这迥风舞柳剑阵乃是南宫世家世代相传的一套颇为奥妙的阵法,少至三五人,多则数百人,俱可施用此阵,既可以以众凌寡,围攻一人,又可以寡敌众,抵卸围攻,端的厉害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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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卖身
    只是此阵在怪客眼中,却是恍同虚设,只听他笑道:“破这剑阵又有何难。”笑声未竟,人已倏地跃入阵中,旁人还未看清他如何动作,那数名剑士已被点倒在地。怪客拾起散落地上的利剑,收入背后娄中,又顺手从娄中取出一条长绳,将这几名锦衣剑士捆在一处,用挂旗的枪杆挑起扛在肩上,长笑一声,下楼而去。众人见他担着几个大活人便似挑着几根灯草,毫不费力,俱是惊叹不已。许怀谷目睹此人身手,暗暗思忖:“此人行为怪异,武功高极,生平所见,也只是三五人强胜于他,如此身手本该早已天下闻名,怎么未有人提起过?”

    与他同坐的公子也感到奇怪,问道:“此人是谁?怎么会和南宫世家过不去?”许怀谷正自思考怪客来历,对其所问听而不闻,公子见他不予理睬,有些恼怒,一拉他的手臂,嗔道:“转过头来看着我,问你话怎么不回答。”

    许怀谷一鄂回头,目注于他。其实这还是许怀谷第一次目注于他,先前饿得头昏眼花,后来又为那自称天下第七的怪客吸引,直到此刻,才仔仔细细打量这位公子。但见他二十岁下下,面目清秀俊雅,一双眼睛更是大而乌亮,只是皮肤腊黄不够白皙,身形略显削瘦,一袭白衣似雪,手挥描金折扇,是个翩翩浊世的美貌公子哥。

    那公子被许怀谷看得有些着恼:“问你话呢?死盯着我作什么?”用手又是一推许怀谷手臂。突然之间,许怀谷觉得这位公子的身形、举止、神态、声音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可是偏偏想不出何时何地见过,不由问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那公子道:“我姓古名无双,开封人氏,是专程来参加牡丹花会的,只因为身边少了随从,不免有些寒酸,让人家看不起,所以想要雇你做我的随从,管衣包饭,还有工钱可拿,你可愿意么?”

    许怀谷心中盘算:“还有两三日便是牡丹花会,参加过这盛会再去东海不迟,会上燕大哥和杜姑娘若有什么山高水低,也好暗中相助。这位古公子出手阔绰,从他手上领些工钱做盘缠更是再好不过了。”于是拱手道:“在下得蒙公子抬受,敢不从命,只是在下自由浪荡惯了,怕做不了公子的长随。”

    古无双格格一笑,道:“今天五月三日,五月五日牡丹花会结束,我便给你五十两银子放你走路,看你这般模样,本公子也懒得常年留在身边!”眼珠忽的一转,笑道:“从现在起,你须称我为‘公子爷’,为了便于招唤,我也给你起个名字,就叫招财进宝。”

    许怀谷又好气又好笑,这位公子爷精灵古怪,给自己起个名字也这般少见,“招财进宝”倒像是一齐在叫两个人,口中答应一声,耳畔又听古天双叫道:“招财进宝,看你这副模样,那里像是招财进宝,倒像是惹祸进门,须得梳洗打扮一番。做我古无双的随从,可不能太过寒酸。”

    古无双将许怀谷带到一家客栈中,给他买下衣裳,让他自行在房间里梳洗,自己则坐在饭厅等候。许怀谷洗了一个热水澡,将脸上胡须刮净,将头发梳起,再把新衣裳一穿,精神也为之一振。慢慢踱进饭厅,他自从修练周礼神功后,坐、卧、立、行都有规范动作,优雅而又古朴,从前蓬头垢面时自然是看不出来,此时梳洗打扮已毕,再配以典雅动作,看上去说不出的潇洒俊雅。

    古无双竟似看得呆了,上上下下打量许怀谷许久,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声音竟然也有些发颤。许怀谷见他神情有异,只道人为自己“脱胎换骨”所震,不由笑道:“小人招财进宝,这个名字是公子爷起的,怎么忘记了。”

    古无双眼睛一瞪,嗔道:“我是问你原来的姓名,那里人氏,怎么到这里来的。”许怀谷见他问得郑重,神情又似颇为焦急,也就不再相瞒,正色道:“在下姓许名怀谷,河北人氏,浪迹江湖已久,这次是送位朋友到洛阳来,已然分手了。”

    古无双闻言身形一震,眼中脸上虽无强烈的表情,目中却露出无限喜悦光芒,凝注许怀谷面庞,绝不稍瞬。许怀谷被他看得惊异不已,轻咳一声,问道:“公子爷我们现在去哪里?”古无双似已查觉到自己的失态,转眼目注他方,沉吟许久,才道:“来到洛阳,不看牡丹怎么行,我们先去欣赏欣赏牡丹。”

    许怀谷奇道:“牡丹花会五月五日才在南宫世家举行,现在才五月三日,那些锦衣剑士盛气凌人,多半不会让我们进去,而且天色已晚,也不是赏牡丹的时辰。”古无双神秘一笑,道:“洛阳何处无牡丹,也不必到南宫世家牡丹园去,你这个人老土,全然不知有些牡丹白天看最有风彩,有些牡丹却是晚上观赏才有情趣。”说着,手挥折扇,翩然而行,许怀谷虽不明所以也只好在后面跟着。渐渐转入一条巷子,远远便闻到脂粉香气,只见巷子深处耸立好大一处宅院,琴管丝竹谈笑声一阵阵笑传来。朱门大开,虽是深巷,出入的人却极多,好几个妩媚女人打扮得花技招展,俏立门前,门上高悬金字牌匾——牡丹园。

    许怀谷这才知道古无双要欣赏的原来是这等“活牡丹”,当然是晚上欣赏才有情趣。许怀谷从前也是这青楼常客,浪迹江湖以来却绝不涉是其中,募然至此,不禁大为躇踌,古无双却似轻车熟路,拉着许怀谷昂然而入。

    老鸨见古、许两人衣衫华丽,气派极大,包忙让进花厅去坐,陪笑道:“两位公子爷,在园子里是有熟识的姑娘呢?还是让妾身介绍几位给二位认识”

    古无双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置于桌上,道:“听说这里的黑、白牡丹最有姿色,烦劳妈妈叫出来看看。”老鸨目光为金子吸引,好一会儿才移开,陪笑道:“公子爷真是不巧,两位姑娘房中已有客人了,园子里还有桃红,荷花几位姑娘,品貌也不在牡丹之下……。”古无双摇手打断他的话,又取出两锭金子来,淡淡道:“到牡丹园来不见牡丹,有什么兴致。”

    三锭金子并排置于桌上,灿烂光芒把老鸨的眼睛也晃得花了,急忙一把收起,咬牙道:“便是让妾身亲自上,也把两位牡丹替下来侍候公子爷。”转身要走,却又“哎哟”一声,原来是被古无双在她丰臀上扭了一把。

    话怀谷未想到古无双这般儒雅之人竟会是个急色鬼,不禁有些尴尬,一时也没有什么话题好谈,转开头去四处张望。

    门外正有两人走入,当先那人,年近三旬,相貌甚是英俊,只是一双眼睛过于淫邪,一入花厅,目光便不离女人的丰乳肥臀。他身后跟随的英挺青年,却极是规矩,起路来小心翼翼,头垂得很低,望着脚尖,一抬头瞟间许怀谷正看着他急忙又低下头去,脸已是通红过耳,不像个逛堂子的嫖客,倒似个未出门的姑娘。

    这两人坐在许怀谷对面的桌上,有一少女上前奉茶,那淫邪客人一把将她楼过来,也不顾及大厅广众,抱在怀中又是亲吻又是抚摸,十足一个淫贼模样。他身边那英挺少年却似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脸上涨得通红几次想要离开。许怀谷见他坐姿端凝,身形稳健,似乎是个根基扎得很深的,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

    许怀谷越看越有趣,实在弄不明白一个轻浮,一个拘谨,性情完会不同的两个人是怎样走到一起来的。这时,听到老鸨嗲声叫道:“黑牡丹、白牡丹两位姑娘到了,两位公子爷慢慢享用吧。”回头看去,就见两个容貌艳丽,举止风骚的少女扭着腰肢走过来,看那肤色与常人相较,果然一个略白、一个稍黑。

    古无双一把将那黑牡丹抱到怀中,笑道:“人说越黑越够劲,我就要你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姐姐快带我去你的房里。”拉着黑牡丹便走。

    白牡丹一拧身,已坐入许怀谷怀中,媚笑道:“这位公子要不要及时行乐。”许怀谷苦笑道:“在下可没那么好的兴致。”他久不历风月,自然颇为局促,忙将白牡丹扶到一边坐定。

    白牡丹媚笑道:“那么贱妾就叫些酒菜来,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许怀谷唯有苦笑而已。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淫贼
    许怀谷已吃了三道菜,喝了两壶酒,现在又在品茶,品得舌头都麻木了仍然不见古无双出来。花厅中的人差不多已走得干净,自然都是回到自己的天地中慢慢欣赏。只有那腼腆的世家子还坐在那里,皱着眉苦着脸,也不知他呆呆地想着什么。

    白牡丹等有不耐烦,娇笑一声:“公子养精蓄锐已经够了吧。”拉着许怀谷就向房中走去。到得白牡丹房中,白牡丹一把将许怀谷推倒在床上,便为他宽衣解带。许怀谷吓了一跳,慌忙闪开,白牡丹恍然道:“原来公子如此温亲可人,要先培养些气氛。”坐到梳妆台上自行解妆。

    四周静悄悄,忽闻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喘息呻吟,一人娇慵叫道:“公子,饶过贱妾吧,贱妾有些受不住了,轻一些好吗?”听那声音,又似痛苦,又似幸福,婉转娇媚,虽是在求饶却更是撩人。而另一个声音喘息着道:“偏不饶你,今晚让你见识一下本公子厉害。”听声音正是古无双。许怀谷原本还有几分疑惑,只觉古无双神态举止与所念斯人颇有相似,心中隐隐盼望着是她假扮而成。此时疑惑尽去,不禁自责:“我这个人真是好笑,无端的痴心妄想”。白牡丹面对如此优雅俊郎的青年,耳畔又响起淫声浪语,不禁也十分动火,将身上衣衫尽褪,只穿着一件兜肚,一把将许怀谷抱住,媚声道:“我的好哥哥,良宵苦短,早些休息吧。”

    许怀谷怕了她的纠缠,按照尚书指所示,点了白牡丹的昏睡穴,将她扶到了床上。隔壁声音不断,许怀谷正是血气方刚,不自禁的心烦意乱,于是推门而出,走到天井中。夜风清凉,心中平静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突然间看见对面房上人影一闪,似乎有夜行人掠过,许怀谷心中一动,正好闲得无事可作,于是跃身上房追踪而去。

    那人一身白衣,在夜色中甚是明显,背上还负着一人。许怀谷虽然看不清夜行人面目,却是觉得他的身影极为熟悉,一时之间又想不起在那里见过。那人轻功极高,身负一人,腾跃仍然极为敏捷,许怀谷轻功本不及他,只是天上无月,星光也是黯淡,许怀谷凭着夜黑风高,一时未被察觉。

    奔行数百丈,许怀谷忽然发觉自己也似在为人追踪,转头去看,身后十余丈外,隔着一重院落,果然有一人正纵跃屋檐上。看他身法,虽然不及前边那人迅捷美妙,但是稳健凝练,俨然有大家风度,正是在牡丹园中那个常常脸红的世家子。

    前边那人也察觉到被人追踪,身法忽然一变,加快了步法,身形仍是美妙,直如飞雁掠空一般,负着一人在房上纵跃,比普遍人空手在街上飞奔还要迅捷。

    许怀谷渐被抛开,心中一急,忽然想起新近所学的“易经步法”来,默念胸中所记,一步踏在“中位”上,另一脚去踏“小过位”,胸腹间气息忽的一跳,体内真气竟也产生了反应,只觉足下迅捷,而且落地无声,如风掠水面一般。柳残敌声称施展“易经步法”,收之可腾挪方寸之间,放之可纵横江海之上,果真言下无虚。

    许怀谷足踏卦爻方位,竟是奔越快,渐渐赶上前面的白衣人。

    白衣人在城中兜了大半个圈子,身形又是一变,向一重院落直扑过去,落地后身子一闪,进了一间房子。他似乎对自己的轻功很是自信,也不出来巡视一番,就点燃了灯火。

    许怀谷随即也落入院中,隐在窗外。这本是个废弃多年的老宅,门窗俱已破烂,从破洞中便可看清屋内情形。屋中也是破烂不堪,房间正中摆的一张床却是干净非常。白衣人将背负之人放在床上,移来灯烛去看。许怀谷也借着灯火看个清楚,竟是一个绝色少女,眼帘紧闭,似已晕过去多时了。

    白衣人越看越是心动,口水也要流出来,淫笑着喃喃自语:“哥哥我本该将你中的毒解去了,让你醒转过来才有情趣,只是你实在太美,哥哥实在是等不及了。”将灯烛放在旁边,伸手去解少女的衣带。

    许怀谷大喝一声,推开破窗飞身而入,右手捏个剑诀,疾刺那人背心,用的正是“诗经剑法”,可惜手中无剑,只好以指代替。白衣人听见声响,吃了一惊,双手一按床边,身子倒立而起,翻了个筋斗,落在床的另一侧,虽是变起仓促,身法仍是美妙非常。

    许怀谷一击不中也停了下来,借着灯光看清了那人,竟是在牡丹院遇见的那个淫邪青年。许怀谷只怕那个世家子模样的人是他同党,待他赶来,不免腹背受敌,须得速战速绝,清啸一声,腾身扑向白衣人,左手剑诀,左手伸指,诗经剑、尚书指俱用。

    白衣人拳脚功夫平常,只能仗着绝妙轻功躲闪,一边高声喝问:“哪里来的野小子,打扰大爷的好事,见面就动手,快些停下来。”刚开始时,许怀谷用诗经剑和尚书指还很生疏,招式凝滞无法贯通,幸好白衣人只是躲闪,并不还手,才未能为之所乘。斗到后来,许怀谷越用越是纯熟,脚下再以奥妙无方的易经步法相配合,真是越战越勇。

    白衣人却是越打越心惊,想要转身逃开却又舍不得刚刚抢到手的绝色少女。便在此时,房上响动,似乎又有人赶到,许怀谷料想是那世家子赶来了,心急之下攻势更是凌厉,一式诗经剑法的“岂曰我衣,与子同铠”,伸指直刺白衣人前心。白衣人眼见攻势凌厉,叫了声“看暗器”,双手连挥,数十件暗器破空而出。这暗器距离又近,又来得突然,若在一月前,许怀谷必定身受重伤。幸好在短短一月中许怀谷的武功精进,尤其是轻功大胜从前,看见眼前寒光闪动,疾向后退,只是身后便是少女所卧木床,退无可退。他应变伸速,拨身而起,掠到梁上,数十件暗器从脚下划过。

    其实白衣人也是心虚,不求伤敌只想脱身,射出暗器后立即撞开后面窗子,身影一闪,已消失在窗外。许怀谷正要掠下横梁去追,前门忽被撞开,一个英挺少年闪身进来,正是那个世家子弟。

    这世家子本来已被许怀谷甩开,误打误撞竟被他找到这里,未进门时,听见屋中又是打斗声又是暗器破空声,料想正打得激烈,于是全神戒备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却发现房中并没有人动手,不禁一呆,随即发现床上躺着个绝色少女,又是一呆。

    世家子心中惊异,走近床边察看,忽又想起在这废宅与少女独处一室,脸上不禁红了,不敢再看,转身便走。行到门口却又停住,小心翼翼的折回来,俯身看那少女,发现她已是昏了过去,登时呆住,慌张不知所措。

    许怀谷越看越觉得这世家子不似个淫贼,再看那少女脸上笼罩着一层黑气,显然中毒颇深,想要出言提醒,又怕那世家子误会自己是淫贼,不免又要大打出手。

    世家子忸怩了一阵儿,环顾四周无人,方才红着脸查看少女伤势,发现少女右大腿根处中了一枝蝴蝶镖,伤口流出黑血,显然有毒。世家子想要为少女医伤,只是伤在少女私处,实在难以下手,一时彷徨无策。

    许怀谷也只有在上面干着包急——这小子循规蹈矩固然是个谦谦君子,可是有时这“君子”也颇为误事。

    世家子彷徨了好一阵儿,最后一咬牙一跺脚,紧闭双眼,摸索着将少女衣带轻轻解开,将裤子小心翼翼的褪下,口中“神灵共鉴,如有私心,天人共弃”说个不停。世家子将裤子褪好后才微张双目,察看少女伤口,突然间脸上一红,伸手打了自己几巴掌,怒骂道:“关阙呀关阙,枉你是圣人之后,竟有此非份之想,简直是畜生也不如。”

    放怀谷有梁上下看,那少女小腹平坦,大腿晶莹圆润,肌肤如缎子般光滑,心中也为之一荡,听见世家子自骂,心中好笑:“这人‘君子’做过了头,子曰:‘食色性也’,便是圣人也有这男女之欲,何必如此自责。”

    世家子自责了一阵,才伸手拔出那支蝴蝶镖,张开嘴吸吮少女腿上伤口毒血,再一口口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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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关阙
    吸出毒血越多,少女脸色越白,血也渐渐转红,世家子的脸色也是越来越红。到了最后,吸出来的血完全是红色,少女嘤咛一声,似已感觉到痛楚。世家子急忙从怀中取出两个药瓶,粉末状的敷在伤口上,丸状的喂入少女口中,又扯下锦袍,包在少女腿上,再将她衣裤穿好。

    那药颇为灵验,未及顿饭功夫,少女悠悠转醒,突然看见一个男子站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禁吓了一跳。随即忆起昏迷前的事情,急忙起身查看,发觉自己衣裤被人动过,下身又颇为不适,又惊又羞又是愤恨,怒喝一声:“淫贼,我杀了你。”跃起身来,抢圆手臂,一掌打在世家子脸上。

    世家子猝不及防,被打得栽了个跟斗,摔倒在地,少女也因右腿有伤站立不稳,一并摔倒。世家子好心未有好报,满腹委屈说不出来,急得涨红了脸,少女只是呜呜咽咽的哭。许怀谷叹了口气,只好出来打个圆场,从梁上跳下来扶起少女,正色道:“姑娘怎么胡乱出手,打倒了救命恩人。”

    少女未想到还有第三个人有在场,更是羞急,哭道:“他……他欺负我。”许怀谷奇道:“方才我亲眼目睹,明明是你打了别人,怎么说有人欺负你。”少女哭道:“我正在园中练剑,突然这人闯进来了,要调戏于我,被我一剑刺伤手臂,他放出一支飞镖,打在……打在我腿上,我便晕了过去,醒来时已到了这里……”。

    许怀谷截口道:“姑娘误会这位朋友了。”于是将方才所见详详细细的告诉少女,又道:“姑娘再仔细辩认一下,这位朋友与劫掠你那人相貌可是相同,你说一剑刺伤了那人手臂,你再看这位朋友手臂,可有伤痕。”

    少女瞪着一双妙目,凝注那世家子,相貌果然不同,手臂上也是完好无损,自然信了许怀谷言语。她见世家子面颊肿胀,显然自己这一掌打得实在不轻,心中又羞又急又是懊悔,垂下头去做声不得,眼睛忍不住偷偷去瞧世家子,目光中已尽是怜惜之情。

    世家子见许怀谷突然从梁上纵下,自己诸般动作必定尽为其所窥,一时羞不可抑,就想转身离开,心中隐隐又舍不得就此离开,脸色涨得通红,再加上面颊肿胀,显得红中透紫,似要渗出血来。又听见许怀谷为他辩解,冤屈得雪,更加不愿走开,垂头不语,偶尔用眼睛余光去偷瞧少女神色。

    许怀谷见他二人俱是红着脸,低着头,这个瞟那个一眼,那个偷瞧这个一阵,一付欲语又止的神情,不由得心中好笑,于是微笑道:“二位一场误会尽解,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能不能将名字见告。”

    那少虽是女流,却更爽朗一些,抬头看了世家子一眼,轻声道:“小妹复姓南宫单名一个月字,今日二位大哥仗义相救,小妹才未被贼人所辱,大恩大德,真不知怎么相报才是,便请二位大哥到寒舍小住几日,家兄素喜结交朋友,见了似二位大哥这般英侠,必定好生欢喜,万望不要推辞。”深深福了一礼。

    世家子急忙还了一礼,却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许怀谷点头道:“原来姑娘就是南宫世家的大小姐,怪不得如此殊容,尊兄‘潇湘剑客’南宫掌门,在下心仪之久,恨未识荆,改日必当登门拜访。”

    那支钉在南宫月腿上的蝴蝶镖被世家子拔下置于床边,许怀谷走过去拿在手中把玩,蝴蝶镖精钢铸就,打造得极为精致,偏生上面刻着“玉蝴蝶”三字,许怀谷恍然道:“劫掠南宫姑娘的贼子原来是玉蝴蝶,此人号称‘色胆包天’,怪不得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心中忖道:“难怪我在牡丹园初见他时有种熟悉之感,而又记不起在那里见过。五年前在保定城中他是男扮女妆,我只在男子身上想,怎么会想起。”

    五年前玉蝴蝶、薛玫瑰二人为躲避敌无双追捕,骗得许怀谷认作了朋友,使得许、敌二人因此大打出手,又订立了对枪之约。玉、薛脱逃后,隐匿起来,苦练五位师父所传的各门功夫。近年来,因敌无双布署对抗倭寇,无遐旁顾,玉、薛二人又得以嚣张,做案累累,早已是恶名昭著,许怀谷去问那世家子:“方才我见兄台与那位白衣人同行,此人便是玉蝴蝶,兄台可知他的落脚处。”

    世家子吃了一惊,急忙道:“在下姓关名阙,山东泰安人氏,奉父母之命前来洛阳参加牡花会,这……这淫贼自称胡玉,与在下只是偶遇才结伴同行,在下实在是不知他的来历。”瞟见南宫月一双妙目正盯着自己,脸上一红,又补充道:“在下出身清白人家,虽与恶人同行,却不敢自甘坠落,一路上绝无不端行为。”

    许怀谷中心一动,问道:“山东泰安府‘稳中泰山’关老老子不知与关兄如何称呼?”世家子肃然道:“正是家父。”许怀谷笑道:“关老父子德高望重,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关兄出身名门世家,怎么会行为不端,在下绝无怀疑之理。”他心中又不禁赞叹:“关老爷子已是六旬开外,看这少年不过二十上下,中年得子必定是爱逾性命,而看关阙行为,家教必定颇为严厉,这名门世家的治家之道真是令人佩服。”

    关阙偷瞧南宫月神色,见她目光中并无责怪怀疑之意,心中大定,长长舒出一口气,许怀谷旁观关阙、南宫月两人神情,暗自好笑:“杜玉露一颗心系在燕大哥身上,南宫月对关阙似已是情有独钟,名花俱已有主,这牡丹花会不开也罢。”看了看天色,又打了个哈欠,笑道:“二位是要打道回府,还是想在此秉烛夜谈,在下好生困倦,要先行告退了。”说罢,转身出门,飞身上房跃纵面去。

    关阙追到院中,不见许怀谷身影,叫了几声也不见回答,也想上房逃走,又念及南宫月腿上有伤,放心不下,犹豫了一阵,红着脸又退了回去。

    许怀谷回到牡丹园时,天已放亮,许怀谷转回白牡丹房中,见白牡丹犹自沉睡未醒,于是将她睡穴解开,和衣倒在她身边睡下。

    过了一会儿,无光大亮,白牡丹梳洗已毕,走出房间,恰好黑牡丹正从隔壁房间出来,两人耳语一阵,咯咯笑个不停,许怀谷被吵醒,奇道:“你们两人笑什么?”

    黑、白牡丹齐声笑道:“笑你们两个都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嘻笑着走开,许怀谷正摸不着头脑,又见古无双走来,均问对方:“昨夜睡得可好?”对望一眼,发现两人眼中俱是充满血丝,想是昨夜睡的都不太好。

    出了牡丹园,用过早饭,古无双又进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也不打招呼,走进一间房中,再也不出来。许怀谷正困倦得厉害,进了另一间房中倒头便睡。

    这一觉直睡到黄昏,才被古无双在窗外叫醒。许怀谷走出房间,看见古无双已是打扮得齐齐整整,似乎又要出门,暗道:“这位古兄恐怕是只夜猫子,白天蒙头大睡,半夜三更再出去游荡。”只是已然买身为奴,虽然十分的不习惯,也只能由着这位主人。

    用过晚饭,古无双拉着许怀谷走出南城门,天色全黑之际,两人到了洛水河边,溯流而上十里到了戏水庄外。戏水庄远离市集,方圆数里内再无人烟,此时无月无星四周一片昏黑,那戏水庄内鸳鸯楼中却是灯火辉煌,照得水面金黄。

    许怀谷遥望鸳鸯楼,心中一动:“传说双夫人因自身婚姻不幸,念及天下尽多痴男怨女,在此修筑戏水庄鸳鸯楼,声称世间男女只要是互有情意,纵然受到阻碍,若能相携来到这鸳鸯楼中,双夫人必定竭尽全力玉成其好事。她是当世大侠,已不知有多少对鸳鸯在她羽翼下双宿双飞了,莫非这位古兄也是有事相求。”

    哪知古无双来到戏水庄处,却不拜庄求见,只是眼望鸳鸯楼,呆呆出神。许怀谷不明所以,也只好陪他呆立。洛水静静流淌,晚风轻轻吹拂,水声中间以蛙鸣,风中渗着花香,许怀谷心神一醉,忽想:“此刻我若身在鸳鸯楼上,眸儿或是双双能够在我身边,该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意境。”

    忽然之间,远处传来一阵饮泣之声。黑夜之中,荒效野甸,自然甚是清晰,许怀谷、古无双对视一眼,均感奇怪,循声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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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易容
    转过一片柳林,便见有两人坐在水畔石上,借着鸳鸯楼灯光掩映,可以看清背影,是一男一女正相拥而坐,女的倒在男人怀中不停的哭泣,男人也不出声安慰,只是叹气。

    许怀谷只道是一对忧怨情人,也不好是打扰,正要转身走开,忽听男人叹道:“明天便是五月五日了。‘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只怕今夜便是我们此生最后的相聚了。”听那声音竟似在山西所遇的“飞燕剪金风”燕金风。许怀谷一怔,凝神倾听,只听那女人哭泣道:“我不要与你只一夜相聚,我要与你厮守终生。”听声音果然就是杜玉露。

    燕金风叹息一声,并未接言。杜玉露沉默一阵儿,忽然道:“燕大哥,不如我们逃走吧,找个世外桃源,隐居下来,再也不见任何人了。”燕金风叹道:“露妹,令尊已将你许配给南宫柳,已过了聘定之礼,你如此一走,岂不要背一世的骂名。况且南宫世家势力极大,岂肯善罢干休,天涯海角也不易安身,我又怎忍让你颠泊流离一生。”杜玉露听了不再回话,只是低声饮泣。

    又沉默了一阵,燕金风忽然道:“明日我便找南宫柳决一死战,纵然死在他剑下,也胜于这般苦楚”。杜玉露泣道:“南宫柳号称‘潇湘剑客’,河洛无人能敌,南宫世家尚有三百锦衣剑手,你单枪匹马,如何是人家对手,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岂能独活。”

    许怀谷在暗中已听得明白,想必是燕金风与杜玉露自上次在山西卧虎沟相会后,已是互生情愫私定终生,而杜翁却将女儿许配给南宫柳,明日便要完婚,两人今夜作这最后相聚,已是无计可施。

    古无双狠狠瞪了许怀谷一眼,低声道:“这世上见异思迁贪心汉子太多,难得有这般痴情男女,我需帮他们一下。”纵身而出,高声道:“杀父仇、夺妻恨,此仇不报枉为人,自家心爱之人明天就要和别人拜堂成亲,唉声叹气又有何用,你还算个男人么?”

    燕金风吃了一惊,跃身拔剑拦在杜玉露身前,沉声道:“你是何人,胡说些什么?”古无双冷笑道:“我是说这位姑娘终身大事所托非人,她一心一意的要与你远走高飞,你却婆婆妈妈的瞻前顾后,看你这般模样,也该有点英雄气概,怎的这般让人寒心。”燕金风看不出他的来历,心中又惊又疑,沉声道:“你到底是何人,怎会知道我俩的事情。”

    古无双哈哈一笑,道:“南宫柳不见了未婚妻子,认定了是你所为,此时不走,天亮便来不及了。”燕金风又惊又怒,心中认定眼前这古怪少年是南宫世家派来监视杜玉露的。低喝一声,双剑齐出,剪向古无双头颈——他只怕此事泄露出去,自己死不足惜,杜玉露不免大受牵连,是以一上手便用杀招。

    古无双纤腰一摆,闪过双剑,双掌飞舞,如穿花蝴蝶般击向燕金风,两人以真实武功而论,只在伯仲之间,燕金风胜在手中持有兵刃,古无双胜在轻功高超,正好平分秋色。

    许怀谷只怕缠斗下去有了伤损,无论哪一边受伤都是己所不愿,急忙纵身上前,高声叫道:“快些住手,大家都是好朋友。”燕金风又见一陌生少年跃出,自己在洛阳城是孤家寡人,来人必定是对方帮手,心中一急,运剑更是凌厉。

    许怀谷见燕金风双剑纵横来去,空手折解不易,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段枯枝,一式诗经剑“硕鼠硕鼠,莫我肯顾”,反手刺了过去。燕金风只见黑影一闪,胸口异风竦然,吃了一惊,急忙回剑削拦,“嗤”的一声,削下一段枯技,神情为之一呆,停了下来。这边许怀谷又用中庸拳式化去古无双的一掌斜拍,两大绝技齐用,一举便将两人分开。

    燕金风眼见来人用一根枯枝便将自已剑势破去,武功远在自己之上,若是南宫世家遣来的高手,今日难免命丧于此,自己一死了之,却不能令杜玉露受委屈,低声道:“今日之事,全由在下引起,杀剐任凭,只是莫要难为这位姑娘。”他素来心高气傲,这般说已是婉言相求了。

    许怀谷急忙解释道:“燕大哥切莫误会,我等并非是南宫世家中人,只是偶尔路过此地偷听了到两位谈话,敬佩两位痴情一片,才现身出来,有意相助两位完成心愿。”

    燕金风见他说的诚恳,心中信了几分,拱手道:“适才是在下莽撞,还望海涵。在下姓燕名金风,这位是杜玉露姑娘,不敢请教二位高姓大名。”

    许怀谷见燕、杜二人并未认出自己便是卧虎沟那个落拓车夫,也就不出言点破,苦笑道:“在下这几日卖身为奴,原来的名字废弃不用,现在叫做‘招财进宝’,这位是我家主人古无双公子。”燕金风眼见许怀谷气度身手都在古无双之上,卖身为奴云云自然不信,但他久历江湖,也知道这般江湖高人行事每自出人意表,也不追问。杜玉露听说许怀谷自称“招宝进宝”,虽在悲伤之中,也不禁莞尔一笑。

    许怀谷又道:“方才在下与我家主人偷听两位谈话,似乎是燕大哥与这位杜姑娘早有情意,偏生杜姑娘父亲又将她许配给南宫世家掌门人南宫柳,两位不忍分离才有今日之事。”

    燕金风方才已存必死之心,此时见事情有所转机,自是大喜过望,也不再隐瞒,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与杜姑娘本是同门师兄妹,只是师门戒律森严才未敢密切来往,一月前,在下受杜姑娘父亲所托送她来洛阳,千里同行,情义自生,到洛阳后已是割舍不断了。三日前南宫世家掌门南宫柳忽然向杜翁提亲,他是一门之主,又是少年英俊,杜翁自然应允,已经过了聘定之礼。只是露妹她待我情义深重,不肯就此分离,所以相携来戏水庄欲求助双夫人,怎奈双夫人远游未归,而明日牡丹花会之时便是成婚之期。我二人一时彷徨无计,在此商议对策,不想有扰两位清兴,失礼勿怪。”

    许怀谷听罢,叹息一声,一时也想不出万全之策,忽听古无双道:“我只要问你们两人每人一句话,若能据实回答,我便想办法玉成两位美事。”杜玉露听到此事竟有希望,自然欣喜不已,急忙道:“这位公子,有何问题但问无妨,我二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古无双点点头,目注燕金风,问道:“燕金风,你是真心喜欢杜姑娘么?你肯为她舍弃这半世侠名和一生的大好前途么?”燕金风叹道:“露妹是我生命的全部,为了她,便是一死也不足惜,更何况区区浮名。”

    古无双转注杜玉露,问道:“杜玉露,你是否真的喜欢燕金风,为了他可能舍弃一切繁华而去陪他同受风霜之苦。”杜玉露微微一笑,低声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有了燕大哥,什么我都可以不要。再说,有他在我身边,吃糠咽菜也是甘之如饴,又怎会有风霜之苦。”

    燕金风听了好生感动,轻轻拥起杜玉露,两人相视一笑,千般柔情,万种蜜意尽在这一笑中。古无双叹息一声,说道:“你们二人情深如此,好生让人羡慕,这便远走高飞,去寻觅世外桃源去吧。”

    燕金风叹道:“明日便是婚典,南宫柳不见露妹,岂能善罢,只怕我二人未出洛阳,便要为人擒回。”古无双笑道:“此事大可放心,你二人只管走路便是,余下的事情全由我主仆二人负责,包管两位可以走出南宫世家的势力范围,而且南宫柳也决计不会遣人去追。”

    此言若是出自双宿飞之口,燕金风必定深信不疑,似古无双这般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后进做此保证,燕金风不免有些不以为然。古无双不去理会他,对杜玉露道:“杜姑娘现居于何处,那里可有南宫世家的人把守。”

    杜玉露脸上微现羞涩,轻声道:“小妹现在与燕大哥都住在离此五里外的碧荷山庄,那是我父亲在洛阳的产业,因为……因为我与南宫公子订亲,他们为避嫌并未差人……差人看守。”

    古无双道:“那便请杜姑娘带路,我四人到碧荷山庄之中再做计议。”杜玉露于绝境得人相助,欣喜无比,急忙头前带路,将古、许二人带到碧荷山庄。燕金风将信将疑,不住以目光相询,许怀谷也不知古无双有何良策,只好装作不见。

    众人在杜玉露闺房中坐定,古无双剔亮烛火,移到杜玉露面前,不住打量,口中赞道:“好美,怪不得燕金风为了你性命也可不要。”杜玉露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羞涩一笑,垂下头去。古无双又将烛火移到燕金风面前,仔细打量,口中道:“燕兄也是仪表堂堂,与杜姑娘真是一对璧人。”许怀谷不知他弄什么玄虚,催促道:“公子爷,天色就快亮了,有何妙计快些说出来吧。”

    古无双从怀中取出一叠似革非革,薄皮一类的物件置于桌上,笑道:“两位相貌如此俊美,我若用易容术掩去,不免有使明珠蒙尘之谦,但是两侠为了爱情,纵被毁容也该不以为意。”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了开来,里面剪刀、胶水、画笔装了不少小东西。古无双取出一张薄皮,依杜玉露脸形略作修剪,将它敷于杜玉露面上,用胶水贴牢,又用画笔在上面涂描一番,移开身子让许、燕观看。杜玉露已是换了一副模样,虽然依旧是美貌少女面容,与她本来面目却绝不相同。

    许、燕相顾骇然,他二人久历江湖,这易容改扮之术也会一些,但那只是在原有基础上稍作变化,似古无双这般以薄皮掩去本来面目,完全改扮成另外一个人的容貌却是闻所未闻。古无双又如法泡制燕金风,忙了一阵后,燕、杜二人并立灯下,虽然仍是俊男靓女一对壁人,相貌与旧时相较已大不相同。两人览镜而顾,都几乎认不出自己来,旁人更加不会察觉了。

    燕、杜二人向许怀谷、古无双盈盈拜倒,深谢不已,许怀谷将他二人扶起,笑道:“天光就要大亮,两位尽早上路吧,来日经历江湖风霜,还要彼此相扶将。”

    燕金风拱手道:“两位少侠援手之恩,我与露妹铭记于心,他日江湖重逢,必图后报”。又与杜玉露拜谢一番,改换服饰相携而去。

    许怀谷眼望二人背影,心中也是一片喜乐,笑道:“想不到公子爷有此绝技,小奴实在佩服。”转头去看古无双,却见他又将一张薄皮敷于脸上,对着镜子不住勾描,不由奇道:“公子爷,你这又是作什么?”古无双道:“我这易容之术虽是高人所授,却也逃不过内行人法眼,他二人若是走不远就被人发现,岂不是前功尽弃,不如我装成杜玉露模样,被接入南宫世家后,再循机改妆逃出,那时南宫柳纵然发现已是追赶不及了。”

    许怀谷也觉得此法甚妙。片刻之间,古无双已是易容完毕,又穿上杜玉露换下的衣衫,再将头式改成杜玉露弄的贵妃坠马髻,在灯下看来,已与杜玉露一般无二了。许怀谷心中一动,忽道:“公子爷何不将我扮成燕金风模样,在婚筵上大闹一番,再装作被驱走,此计便无破绽了。而且众目所视,我二人并未在一起,也绝了燕、杜二人的后患。”

    古无双点头称是,将许怀谷改成了燕金风模样,许怀谷揽镜自照,与燕金风已有八分相似,只是脸色腊黄,显得甚是憔悴,不似燕金风英气勃勃的模样。这人皮面具毕竟不是原来的皮肤,仔细凝注内中破绽也是不少,心中忽的又是一动:“我柳叔叔也是面色微黄,自称是戴了面具,这位古公子原来的肌肤色泽也与这面具相似,莫非也是易过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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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婚礼
    许怀谷回到燕金风房中倒下,天一放亮,便被人叫起,声称:“老爷有请”。许怀谷来到前厅,一位瞿铄老者端坐椅中,料想便是山西首富杜翁了。杜翁看见许怀谷进来,急忙迎上,满脸堆起笑容,言道:“少侠为了保护小女连日操劳,小女今日出嫁,少侠重担已卸。老夫本想换留少侠小住几日,怎奈少侠是江湖之人,受不得约束,老夫也就不敢勉强,这里有银票万两奉送少侠,万望不要推辞。”

    许怀谷猜想这杜翁多半已知女儿与燕金风的私情,这万两白银是用来封住燕金风嘴的,“不拿白不拿”,哈哈一笑,从杜翁手中接过银票,扬长而去。

    许怀谷踱进洛阳城,在珠宝店买了几色礼品,直奔南宫世家。今日是五月五日端阳佳节,也是牡丹花会的正日子,南宫柳与杜玉露的婚期也定于此日,南宫世家门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比庙会还要热闹。南宫柳与杜玉露联姻的消息,三日前就已传将出去,许多人自是不免遗憾,但既已经来到洛阳,这牡丹花会不可不看,况且南宫月尚未出阁,仍是大有机会,江湖英侠着实来了不少。

    南宫世家无论是在江湖中,还是在洛阳地方,俱是地位尊荣,慕名前来的比持贴应邀而来的要多得多。

    许怀谷带着礼物走向大门,旁边又赶来一个少妇,柳眉杏目,樱唇喷火,再配以峰胸、蜂腰、丰臀,真是说不出的风流,道不尽的风骚。一身红衣似火,引得人人侧目。

    少妇却是恍若未见,赶在许怀谷之前,在门房送上礼单。立刻有人报道:“江南薛女侠,黄金十两、宝钗一支。”

    许怀谷也送上礼单,是碧玉鸳鸯一对、龙凤镯一双、合欢壶一套,礼品颇为贵重——反正用的是杜翁的银两,许怀谷也不在乎。红衣少妇听见报礼,一双妙目忍不住打量许怀谷。他虽未持有名帖,因为礼品丰富,也被请到花厅奉茶。

    南宫世家富比王候,家中牡丹院占地数十亩,各色牡丹应有尽有,洛阳一城春色尽收其中。花厅就在牡丹院中,坐此饮茶,耳闻鸟语,鼻嗅花香,眼观春色,口含名茶,真如神仙中人了。今日前来南宫世家的贵客何止千人,能坐到此间的却只有数百,今日婚典的礼堂也设在此处。

    许怀谷找了一个偏僻角落坐下,满脑想着吵闹之后如何才能全身而退,偶一抬头,见两个锦衣少年正向这边走来。当先那人浓眉大眼,身高体健,长得威武非常,偏又扭扭怩怩似个姑娘,正是那位关阙公子。他身后跟随的少年,明眸皓齿,貌美如花,虽然改扮男装,仍能辩认出是南宫月姑娘。

    许怀谷心中好笑,外面好些少年英侠等着一睹南宫月的芳容,她却扮成男子躲到这里陪着关阙,显然是钟情已深。南宫月和关阙见许怀谷这里偏远,走过来坐下,许怀谷已扮成燕金风模样,他二人自然认不出了。

    又过了一会儿,厅中座位渐渐坐满,数百人中,或是武林一派宗师,或是江湖一方霸主,或是洛阳官宦,或是河洛富贾,或是前辈宿老,或是名门子弟,一个个无不雄姿英发,俱是不可一世的人物。

    居于主席的南宫柳眼见宾客大部分已到齐,起身朗声道:“各位宾朋,今日是端阳佳节,南宫世家与山西杜翁在洛阳举办牡丹花会,是想借此盛会结识天下豪杰,恰逢在下与杜翁之女玉露姑娘结为秦晋之好,劳动诸君玉趾来此观礼,在下这厢先行谢过。”向四处拱手为礼。

    花厅中的客人可以说俱是鹤立鸡群之士,可是与今天新郎官南宫柳相比,又都黯然失色。南宫柳剑眉星目,身材修长,俊美之中透着一股英挺之气,世人称之为“潇湘剑客”,既是赞他六十四式“烟雨潇湘剑”绝妙无双,也是赞他英俊潇洒之意。南宫世家前代掌门南宫天波英年早逝,南宫柳二十四岁便是一派掌门,现在俨然已是江湖少壮的领袖。

    南宫柳与杜玉露无论是相貌家势,还是声名学识,纵然在许怀谷眼中,也是佳偶,极是相配。只是情之一物殊为难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任你貌此潘安,财胜陶朱,那怕是一国的尊主,我也只爱斯心中所念斯人。

    转眼吉时将至,外面又进来一个红衣少妇,正是许怀谷在门前遇见的那个薛女侠。此女一出现,十个人中倒有七八个转注于她,更有人窃窃私语,猜测她的来历。南宫柳自然知道此女身份,紧皱眉头,心下惴惴,只是碍着她是贺客,否则早已下令逐客了。

    薛玫瑰游目四顾,找到许怀谷所在,径直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十个男人中倒有九个盯上许怀谷,不明白他是如何获得美人青睐的,南宫柳也看清了许怀谷的相貌,隐隐感到不安。

    便在此时,有人高声喊道:“贵客到。”众人又转顾厅门,只见一顶八抬大轿抬进门来,轿子镶金带玉,装饰极为豪华,桥夫也是一个个趾高气扬,比旁的坐轿之人还要神气,全不把厅中诸人看在眼里。

    厅中人很是看不惯来人这般嚣张,若不是看在南宫柳面上,早已有人骂出口来,南宫柳见来人轿抬入花厅,很是无礼,心中自然有气,但他是一派掌门,涵养功夫了得,仍是堆起笑容,走到轿前,拱手道:“在下南宫柳恭请前辈下轿。”

    众轿夫放下轿来,又闪出两名美姬,掀起轿帘,扶出一位白发老者。但见此公华服高履,羽扇纶巾,鹤发童颜,道骨仙风,一看便是位久不履红尘的世处高人,厅中诸人都可以称得上是见多识广,却没有一人识得此公来历。

    南宫柳也为对方气势所慑,躬身施礼道:“在下见识浅溥,未曾有幸目睹仙颜,不敢请教前辈尊姓大名。”老者哼了一声:“老夫姓戴名宗嗣,世人多称之为‘大宗师’,三十年前赴海外一游,数十年未履中土,如今故地重游,昔日故友想来俱已做古了。”言下唏嘘不已。

    原来竟是位三十年前的前辈高人,厅中诸人无不肃然起敬,却也有人看不上他故弄玄虚,低哼一声:“什么‘大宗师’,我就不曾听过,三十年前谅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大宗师叹息一声,从旁边桌上举起一杯酒来,叹道:“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举杯未饮,突的一挥手,将杯掷于桌上,“哧”的一声轻响,酒杯竟有大半陷入桌中。木质坚而瓷质脆,将瓷杯掷入木桌中而杯不碎裂,已称得上是惊世骇俗的绝技,更加惊人的是,杯中之酒竟然一滴未溅,这份内力修为,唯有用深不可测可以形容,放眼天下,真不知何人可以比肩。

    厅中诸人俱是又惊又喜,惊叹于老者内功深湛,喜悦得见前辈高人,真是三生有幸。

    大宗师从桌中取出酒杯,一饮而尽,傲然道:“‘大力神’丁托,三十年前老夫与你师祖叱咤客把酒论剑时,你小子还未曾出世呢,怎会听说过我。”先前那讥讽大宗师之人见他只凭一句话便认出自己的来历,连逝世了十几年的师祖也知道,不禁骇然,又想这般世外高人也识得我大力神丁托,心中自豪欢喜不尽。

    南宫柳也是面有得色,这样的大高手赶来贺礼,毕竟主人甚有面子,恭恭敬敬将大宗师请到主席,大宗师也不客气,座在首位上。

    这时,有人报道:“吉时已到,花轿入门。”婚典终于开始了。众人起身观望,鞭炮嗦呐声中,一顶花轿穿过牡丹花丛,抬到花厅前,两个打扮得花技招展的喜娘上前扶下新娘子,南宫柳忙上前迎接。

    新娘身穿大红吉服,头上盖着大红盖头,虽瞧不见容貌,仅仅这婀娜身材、优美风姿已是以令人为之倾倒。许怀谷好生佩服,若不是早已知道,绝计看不这新娘子是男人扮成,不由忖道:“古无双手段真是高明,短短时间,已将女人身姿步法学得维妙维肖。”

    突觉大腿上被人拧了一把,只听那薛姓女子在他耳边娇声道:“瞧你道貌岸然,原来也是个色鬼,盯着新娘看个不住,只可惜人家已经有了老公。”

    许怀谷脸上一红,也不好解释,心中暗忖:“这位薛女侠表面上冷若冰霜,对男人不屑一顾,其实却是放荡形骸,不知她怎会注意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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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大宗师
    这时新郎、新娘已并立堂前,礼官高呼:“一拜天地”,南宫柳与古无双便要相拜,许怀谷知道这时机已到,正要起身吵闹,却听身畔有人叫道:“且慢!南宫柳你这没良心的,你与小贱人拜堂成亲,把我置于何处。”竟然是这位薛女侠抢先吵闹起来。

    南宫柳大为惊疑,皱眉道:“薛姑娘此言什么意思?”薛姓女子道:“你心里明白,新人过门,便忘了老相好么?”人群中又有一人叫道:“我师妹原本就是南宫柳的老情人,相好已有五个年头了。南宫柳要做大富翁的上门女婿,自然要甩了她。南宫柳,你若是有良心,不如纳我师妹为妾,一同拜堂岂不是好。”听那声音,竟似“色胆包天”玉蝴蝶。

    许怀谷听玉蝴蝶称这姓薛女人为“我师妹”,登时认出她便是五年前在保定城女扮男装的那个薛玫瑰,先前为她容色所逼,一直未曾细看,此时得玉蝴蝶提醒方才看出。心中凛然一惊,只怕薛攻瑰方才拧自己大腿时做了什么手脚,仔细查看才发现身上虽无异样,怀中那叠杜翁所赠银票却已不翼而飞了。

    许怀谷心中气恼,只是他对这身外之物一向不在乎,怀中柳残敌所赠玉笛还在,银票被薛玫瑰盗走也不以为意,便想看看这男女淫贼如何戏弄南宫柳,待这台戏唱过后,再想方法擒拿玉薛二人。

    南宫柳莫名其妙多了个妾,虽说薛玫瑰也是美艳绝伦,但她生性淫荡,声名不好,此事传到江湖实在是大损南宫世家声名,而看厅中宾客神情,十个人中倒有九个信了。南宫柳虽是又气又急,但他素来心机深沉,表面上不露声色,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将她赶出去,待到日后再查探此阴谋的主使人。

    高居首座的大宗师忽然开口道:“薛娘娘,今日是南宫公子大喜之时,有何怨仇,看在老夫面上也该容后再算。”

    薛玫瑰娇笑一声,走到首席,斟了一杯酒,又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倾入酒中,笑道:“前辈只要喝了这杯酒,小女子就此罢手,从今以为不再找南宫柳的麻烦。”

    美貌女人行走江湖十个倒有八个是用毒好手,厅中诸人俱是明了,眼见这杯酒撒入药未后,立时变成惨碧色,而且冒出细泡,显然毒极,只怕沾上一点也要破肤蚀骨,大宗师却是毫不迟疑,举怀饮下,微笑道:“薛姑娘,这样就可以了么。”

    薛玫瑰脸色大变,颤声道:“前辈内功高深莫测,这杯下了可以熔金化石‘穿心腐骨散’的酒竟也损不得前辈分毫,小女子敬佩之极。”又对南宫柳道:“看在前辈面上,过去恩怨是非一笔勾消。”转身奔出厅去。

    南宫柳松了一口气,心喜来了位武功卓绝的前辈,免得了夹缠不清。突然又有人叫道:“南宫柳始乱终弃,害我师妹凄苦一生,我师妹放过他,我可不答应。”却是玉蝴蝶离开座位,凭空跃起,双手连挥,花厅中但见光芒闪烁,虽然看不清暗器形状,也可猜出尽是些细小歹毒梅花针一类的暗器。

    以南宫柳轻功躲避暗器当然不成问题,但他只怕自身闪开不免伤及身后的新娘和众多宾客,他应变也是神速,抓住一张桌面,要将之掀起去挡暗器,至于这般施为要弄得汁水淋漓、怀盘狼籍已是顾不得了。

    却听大宗师冷笑一声,抢上前去,长袖一挥,也不知多少件暗器尽在空中转折,落入他的袖中。玉蝴蝶大吃一惊,颤声道:“前辈竟已练成‘百川归海、万流朝宗’的绝学。”大宗师冷笑道:“还有这式‘百步神拳’”,凌空一拳击出。

    玉蝴蝶闻言脸色大变,急忙变换身法向后疾退,终是难逃一劫,在空中身形一震,似被无形重拳殴击,跌落下来,呻呤一声,一步一步走出门去,但见他脚步蹒跚,显然是受伤不轻……

    “百川归海,万流朝宗’是道家气功绝学,传说练到深湛处可以以气导引,吸收暗器,但似梅花针这般细小暗器竟也能全部吸去,便是传说中也听不到了;“百步神拳”是少林绝技,传说可以化无形内力为有质,能够隔空伤人,但这也只是传说,少林戒律院首座无妄禅师精于此技,也只能是间隔八九尺击灭灯烛,似大宗师这般远隔数丈外将人凭空击成重伤,简直是神乎其技。厅中诸人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只觉江湖第一高手柳残敌与之相比也要逊色许多。

    礼官见阻碍已除,清清喉咙,朗声又道:“一拜天地。”话声未落,许怀谷已站起身来走到主席前,涩声道:“露妹,你与南宫柳拜堂成亲,置我燕金风于何地。”

    南宫柳婚典几次三番的被人打断,心中恼怒之极,但他很清楚杜玉露与燕金风感情颇深,强忍不发,看这杜玉露如何处置,只听新娘低声道:“燕大哥,我已嫁入南宫世家了,从今天起便是南宫公子的夫人,还望大哥你勿以为念,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以大哥品貌何愁无有良配。”

    许怀谷心中暗笑:“古无双这几句话说的幽幽婉婉,果然有些杜大小姐娇嫡嫡的韵味,我便借机收蓬,如此一番做作,南宫柳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燕、杜二早已是私奔而去。”

    于是表面上装作痛苦异常,叹息道:“既然露妹对我如此说,我也唯有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快活一生了。”转身便要离开,前去追踪玉蝴蝶。

    南宫柳听新娘如此说,心中正是快活,也不想去阻挡,巴不得他快走。

    哪知许怀谷还未走到门前,突听有人喝道:“兀那小子,鬼叫几声便要走么,须得先吃了爷爷几拳。”一个大汉推桌站起,拦在许怀谷身前,正是有“大力神”之称的丁托。方才他见大宗师连败两人,厅中群雄无不景仰,便也想借此机会在天下英雄前露上几手来扬名立万。

    许怀谷见丁托虽是人高马大,脚步却是滞重,显然是功力有限,也不放在心上,心想须得尽快打发了他,才能来得及追踪玉蝴蝶,于是清叱一声,向丁托扑去。丁托见他来势凶猛,吃了一惊,急忙挥拳迎击,却不料许怀谷一矮身,已从他腋下穿过,回身又是一掌,拍在他的背上。丁托只觉一股大力从背后涌来,推着他直飞出去“砰”的一声,跌在数丈外,半晌爬不起来。

    厅中群雄眼见许怀谷借力打力,举重若轻,只一招便将身强力壮的丁托打倒,自忖均无必胜的把握,又一齐转注大宗师。大宗师众望所归,若要推辞,不免脸上无光,轻咳一声,沉声道:“这位小哥身手好生了得,足可以与各派掌门比肩,老夫倒要领教一番。”

    许怀谷已走到门前,听见呼喝转过头来,一见是大宗师亲自下场,不禁暗暗心惊,只是势成骑虎,也只有硬着头皮接下来。大宗师走到厅中,负手而立,傲然道:“你是老夫后执小辈,挑一件兵刃来吧。”厅中诸人眼见有高手对决,早已将桌椅挪开,闪出一块空地,更有好事者未等南宫柳吩咐,抢先奔到外方抱回刀剑枪棒堆在空地旁。

    许怀谷方才眼见大宗师武功如此卓绝,似乎柳残敌、敌无双这等绝世高手也有所不及,那敢空手对敌,便去挑选兵刃。他所学诸般兵刃中,诗经剑法、春秋笔法,虽是精妙,却是新学不久,尚无法贯通,与这等大高手对决,稍有破绽就要遭至杀身之祸。而这几年来,每年都与敌无双对枪,枪法用的最为纯熟,于是挑了一杆长枪,躬身道:“在下用枪,还望前辈手下留情。”

    大宗师道:“看你恭敬有礼,老夫便让你三招,在第四招用‘形意拳法’的‘飞鸟投林’胜你。”许怀谷松了口气,正要放手而攻,突见大宗师已冲近身来,挥拳直捣他前胸,用的正是形意拳的“飞鸟投林”。

    许怀谷用枪的另一个目的,便是因为枪是长兵器,抡开了可以将对手拦挡于丈外,自己可以支持长久一些。他听说大宗师先让三招,自然全无戒备,突然见他挥拳打来,一怔之际,大宗师已抢到身前,这样一来许怀谷长枪在外,敌入中宫,长处已变做了短处。

    许怀谷想用枪杆隔开大宗师的拳头,又怕被他浑厚内力震伤,危急之际,脚踏“易经步法”,身子一转便转到了大宗师身后,这时若是出枪横扫,大宗师必定闪身不及,只是许怀谷只求自保,哪里还敢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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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南宫
    大宗师一击不中,也不追击,转身抚须而立,沉声道:“剑是百兵之王,枪是百兵之帅,都是常用的兵刃,只是江湖用枪之人虽多,真正练成的却只有一个人而已,便是丐帮帮主、精通一百另八枪种枪法的敌无双,此人也称得上是古今枪法第一名家。这用枪讲究的是‘来去直线、横扫成片’,刺击线路要端直,横击劲势要浑圆,这样劲力才能达到端顶。”说到此处突然跃上前来,挥拳直击,用的又是“形意拳”的“飞鸟投林”。

    许怀谷见大宗师侃侃而谈,说的是武学正理,正在凝神倾听,突然见他挥拳打来,悴不及防,惊慌之际,想不起用易经步法躲开,举起枪杆向外拦去,只听“咔嚓”一声,枪杆从中断裂,大宗师的拳势也就此止住,距离他胸口尚有一尺。

    许怀谷怕他连环而击,急忙向后退开,却见大宗师又是负手而立,冷冷道:“你已中了老夫一记‘百步神拳’,内俯已受重伤,赶紧找个密室休养七七四十九天,不能见风,忌食酸、甜、苦、辣,否则必死无疑。”

    许怀谷大吃一惊,方才玉蝴蝶远隔数丈中了一拳仍是重伤,自己与拳面相隔不及一尺,只怕经脉也要被震断了,心想自己大仇未报,柳残敌所付重托还未完成,大好生命竟丧于此地,一时呆立当场,做声不得。

    却听站在南宫柳身后的新娘子突然大叫道:“你这老匹夫,伤我许大哥,我也不想活了,跟你拚了。”将盖头扯下抛在地上,冲上前来,随手抢过许怀谷手中的断枪,哭叫着殴击大宗师。大宗师躲闪不及,直被打得身上青肿,头上流血,胡须也被撕烂,狼狈不已,口中叫道:“你这丫头,已被老夫内力震成重伤,赶紧找个密室……”抱头鼠窜而逃。

    厅中诸人眼见这场变故,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咋舌不已。南宫柳却是心中又恨又妒,忖道:“原来杜玉露对这厮并未忘情,看来今日我须借他身受重伤之际将其除去,以绝后患。”从兵刃堆中拾起两柄剑来,叫道:“在下与你公平决斗,胜的便娶杜姑娘为妻,败的须得自刎以谢。”

    许怀谷在古无双殴击大宗师之际,运气三转,未觉经脉异样,狐疑不已,又见古无双眼中含泪痴望于他,心中大为感动:“这位古公子对我真是不错。”他心有旁骛,南宫柳递剑过来未加思索就随手接过。

    南宫柳拨剑出鞘,倒转剑柄行了一礼,剑锋突的一转,刺向许怀谷,剑到中途剑尖又是一颤,一剑化为七剑,虚虚实实,罩住许怀谷胸前七处大穴。有人立即叫道:“是‘潇湘烟雨剑’,南宫公子这次是动了真火。”又有一人接口道:“自然是动了真火,我的婚礼若被人三番四次的捣乱,早已拔刀杀人了,还会像公子这般忍了这么久。”还有人起哄:“胜的娶娇妻,败的要自刎,这一场真是好打。”

    许怀谷眼见白光闪耀,急忙向后疾退,“哧”的一声,还是慢了一步,胸口被刺中一剑,甚好退得迅速伤口未深。许怀谷见胸前滴血,这才意识到要与南宫柳决斗,正要开口解释,南宫柳挺剑又刺了过来。南宫世家以剑传家,南宫柳一门之掌自然是剑术精纯,而这一套“潇湘烟雨剑法”是他成名之技,更是非同小可,施展开来,剑式虚虚实实,剑锋飘飘渺渺,真如潇湘烟雨一般。南宫柳右手挥剑,左手负后,脚步轻移,便似在烟雨中散步一般,身法美妙潇洒,不带一点人间烟火气。

    许怀谷却是狼狈之极,左躲右闪,手中虽有剑,在南宫柳抢攻之下,所学诗经剑法竟是施展不出,只是凭着易经步法躲避。这套易经步法也真是奥妙无方,许怀谷脚踏卦爻方位,每每在刻不容发的一瞬间躲过南宫柳的剑锋,数十招下来,虽然已是中了十余剑,却只是划破衣衫,全未伤及肌肤。

    斗到后来,许怀谷脚上步法越来越是纯熟,南宫柳的剑锋便是他的衣衫也划不破了。许怀谷没有了性命之忧,可以从容看南宫柳的剑式,却越看越觉熟悉,只觉这套剑法似乎与卧虎沟所遇那个劫镖黑衣人施用的如出一撤,心中不禁大为惊疑。

    南宫柳八八六十四路烟雨剑堪将用完,仍是奈何不得许怀谷,心中大急,施出最后一式绝招——“烟雨潇潇”,一剑化成五剑,如梅花五瓣刺出,剑到中途,手腕一抖,每一剑又幻做一朵梅花,闪烁二十五剑,罩住许怀谷周身大穴。

    许怀谷眼前四周俱是寒光剑影,似乎往那个方向踏出都要撞在剑尖上,避无可避,唯有拨剑拦挡,用的是诗经剑小雅剑法的那式“北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从事独贤。”小雅七十四剑变化繁复天下无双,尤其这式“北山”施展开来,一柄剑化做一团光幕罩在身形四周,纵然遭受乱箭攒射,也尽可拦截开去。只听一阵密集连响,南宫柳二十五剑尽数被拦挡开来。而南宫柳凭以成名的绝技竟被人从容破去,神情为之一呆,就在此刻只听“刷”的一声,手中长剑竟也被许怀谷的剑鞘套住。

    原来许怀谷只怕左手剑拦不下南宫柳的剑势,左手以鞘为笔,又用上了春秋笔法,“之”字笔法只点出一点,正好将南宫柳的剑套在鞘中。同时右手剑式挡开了二十五剑,势尤未尽,顺势刺出抵在南宫柳咽喉之上。

    南宫柳要害被制,身子静止下来,思维也似静止下来,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他是江湖第一世家的主人,自幼便是南宫世家的明珠,少年时更是惊才绝艳,被世人称之为人中龙凤,如今“潇湘剑客”声名远播,已是武林年青一代的领袖,前途正是光明,今日却败在一个声名不足的后进小子剑下,什么千秋美名,万代霸业,一刹地都化做了过眼烟云。

    南宫柳先前只道许怀谷身受重伤这才上前约斗,还订下生死之誓,万万未曾想到会败于敌手,万念俱毁之际,忆起“败的须自刎以谢”之言,伸颈向剑上撞去。

    许怀谷制住南宫柳之后,也是怔住,实在未想到竟会打败这个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眼见南宫柳向剑上撞来,竟已来不及收剑。

    眼看南宫柳就要血溅当场,突然厅外飞来一盏酒杯,正撞在许怀谷的剑上,“当”的一声脆响,酒杯虽是碎裂,剑锋也被折断,南宫柳登时撞了一个空,许怀谷也觉虎口巨震,利剑脱手而飞,直向人群中落去。

    以瓷杯撞铁剑,杯碎剑折,这一手内劲虽然仍逊于大宗师的掷杯入木滴酒不溅,也足以傲视当代了。眼见断剑要落入群中,突然众人眼前一花,场中已多了一人伸手操回断剑,又反手一掌打在南宫柳脸上,骂道:“混蛋!你父亲的脸已让你丢尽了。”

    南宫柳素来心高气傲,这次被人打了个耳光,竟无半点火气,只是满脸羞惭,垂首不语。众人俱是惊奇,转注来人,但见此人身材略矮,衣衫宽大,头颈裹以白巾,再罩以高笠,让人看不清相貌,背上还背着个在竹娄。此人一身装束已令人奇怪,更加令人惊奇的是这人一手还拄着一杆花枪,枪上挂有红绸条幅,上面绣了许多字,一时也看不明,只辩出其中最大的四个字:“天下第七”。

    许怀谷识得此人正是那日在醉仙楼上捆走南宫世家锦衣剑士的那个自称为“天下第七”的怪客,知道此人武功极高,是敌是友一时却搞不清楚。

    只听天下第七对南宫柳厉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败过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古往今来成大业者那一个不知历尽艰辛,只要最后成功属于你,从前经历多少次失败只能算是通向成功的基石,败一次便去寻死,这世上的人早已死光了,七年前我父亲见令尊英雄了得,才以绝学合气道相授,我也是听父亲说你父子俱是胸怀大志、欲成大业的英豪,才不远万里前来结交,可惜令尊英年早逝,你又这般不成器,真让我失望。”

    南宫柳面露坚毅之色,躬身道:“叔叔教训的是,侄儿再也不敢了。”许怀谷在酒楼上曾听天下第七自称是南宫柳的叔叔,还以为是他调侃南宫世家之言,未想到此人竟然真的是南宫柳的叔叔,毕竟叔侄情深,这天下第七武功极高,自己万万不是对手,还早点开溜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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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见南宫柳认错,面色大为缓和,道:“你一定是看那小子的武功太多玄妙,自知终身永无出头之日,不甘折辱愤而自杀,其实‘残敌六技’也没什么了不起,你看我破了他。”转眼见许怀谷已溜到门前,转身正要出门,冷笑一声,将手中断剑掷向许怀谷的背心。

    许怀谷听见背后一道强劲之极的风声袭来,不及思索,脚上踏出易经步法,向旁抢出一尺,断剑从肩头飞过,撞到门板上。那断剑无锋,未曾钉入门板,却又反弹回来,撞向许怀谷的胸口,许怀谷只得纵身后翻,虽躲过了断剑,却又退回了大厅,只听有人赞道:“好一式‘迥风舞柳’,这才是南宫剑法的神髓。”

    天下第七又将断剑接在手中,斜指许怀谷,说道:“拔出剑来用诗经剑法对付我。”许怀谷料想今日逃走无望,眼见古无双已被南宫柳差人送入后堂,只盼他能借此间混乱从容逃走,自己也只能是多抵挡一刻是一刻了。他从南宫柳手中夺下的长剑仍提在手上,于是拔剑出鞘,一式国风剑的“泛彼相舟,在彼中河”直袭天下第七中宫。

    天下第七年用只是南宫世家的普遍剑术,但他是武学宗匠,内外兼修,寓奥妙于平易,化腐朽为神奇,虽是普通剑术在他手下也有莫大威力。许怀谷所用剑法虽是精奥,只是初学乍练,未能一气贯通,中间难免有破绽,自然逃不开天下这等大高手的法眼,到得第十招,天下第七看出破绽,举剑竖劈,许怀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已是拦挡不得。

    许怀谷危急之机又施用起了易经步法,向后急退,那剑擦着鼻尖划过,幸好此剑前锋折断,才逃过去破颅之险,尧是如此,剑端劲力激荡已将他所敷人皮面具震裂,片片飞散开来。众人见此奇象,俱是惊呼失声,天下第七也是凝立不动,问道:“阁下可是柳残敌的子侄,改装易容却是为何。”

    许怀谷见计谋败露,索性抹去装饰,恢复本来面目,也不答话,抢身又刺。耳听又有人惊呼失声,料想是关阙、南宫月已认出了自己。许怀谷自知武功与天下第七相差甚远,稍有破绽必败无疑,不敢变换生疏招式,只是反反复复用那最熟悉的几招。

    天下第七见许怀谷同一招术已使了三、四遍仍不变换,似有不奈,大喝一声,断剑倏的掷出,许怀谷见来势凶猛,用剑一格,“当”的一声巨响,双剑尽折,落在地上。天下第七左手提起悬挂锦旗的花枪,分心便刺。

    许怀谷见他自称天下枪法第二,这一枪自是威力无穷,不敢怠慢,施展易经步法去躲。那知这一枪极为笨拙,距离许怀谷身子足有一尺,远远刺了过去。许怀谷正自奇怪,“呼”的一声,枪上所悬锦旗突然倒卷,将他身子手臂紧紧裹住,只露出双腿和脑袋。

    天下第七哈哈大笑,伸手来抓,许怀谷一时挣不开包裹,只好脚踏易经步法来回躲闪。天下第七抓了几抓,竟未抓住,不禁大为恼怒,高声道:“你这小子依仗易经步法奥妙,今日我不用双手也能擒下你”。双手向后一背,左脚疾踢,刚一落地,右脚随即横扫,用的正是“秋风落叶扫”的脚法。

    “秋风落叶扫”相传是位少林寺扫院老僧创出,老僧扫了几十年落叶,悟出这套脚法,据说轻盈处能踢碎风中落叶,沉厚处可断院外大树,被收入少林七十二种绝技之中,也就是后世所传“铁扫帚功”。

    许怀谷上身不动,双脚仗着绝妙步法,奔走闪躲,真如落叶一般飘传不定,天下第七却是出腿如风,无论他躲到那里,都会有一双脚随后踢来,许怀谷只见一片腿影包围住自己,如同穿行茂密树林一般,一个疏神,右腿已被踢中。总算是天下第七心存顾忌,两腿相撞时,小腿陡的后缩,只用脚尖将许怀谷勾倒在地。

    许怀谷正要挣扎爬起,忽觉颈上一凉,南宫世家的锦衣剑士已上前制住他的要害。天下第七将缠在许怀谷身上的锦旗收回,顺手点了他几处穴道,让两名剑士将他的抬下,关入铁牢中。

    众剑士见许怀谷穴道被封,也不必用锁链捆绑,将他推入牢中,锁上牢门便离开。却不知许怀谷所学尚书指法的血流气注歌诀别有一功,便是能通过计算气血流转的穴位,能够自行解开被封穴道。

    许怀谷躺在地上,默念歌诀,计算时辰穴位,引导气血流转冲激被封穴位,天下第七忌惮他武功了得,点他穴位时劲透经脉,许怀谷所用方法虽是精奥,无奈内力远不及天下第七深厚,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方才将穴道尽解。

    当下,许怀谷沿墙走了一圈想要寻找出口,这牢房由花岗岩砌就,牢门又是铁铸,牢固无比,是硬闯不开的。只好又坐回地上,眼见牢门缝隙透过的日影西移,料想已是黄昏时候,婚礼早该结束了,只是不知道古无双逃走没有,心中颇他担心。

    外面仍是一无动静,许怀谷不知道南宫世家如何对付自己,又念及自己所学“残敌六技”虽是精奥,终是修为尚浅,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一层,还须勤修苦练,于是一边用周礼功调节气息,一边闭眼默习残敌六技招式,渐渐达到物我两忘之境。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忽听有人轻声叫唤:“燕少侠、燕少侠。”许怀谷一怔,睁开眼睛,室内已是一片漆黑,听那声音是从门口传入,当下摸索到门口,问道:“你可是叫我。”牢门外面那人道:“我已打开门锁,你身上带了刑具没有,能不能出来?”。听声音清脆悦耳,是个少年女子。

    许怀谷推开门走了出去,借着甬道里的灯光看清门前所站少女容貌,正是又改作了女装的南宫月。许怀谷心中喜慰,拱手谢道:“多谢南宫姑娘相救,只是这样一来,令兄岂不是要怪罪于你。”南宫月道:“我哥哥正与客人喝酒,不会发现的,你曾救过我,当然要报答,况且他……他还求了我,纵然哥哥责怪也顾不得了。”

    说到“他”时南宫月脸上蓦的一红,神色甚是忸怩,许怀谷料想这个“他”必定是关阙了,便问:“关公子在那里?”南宫月红着脸道:“他要我把你带到牡丹亭去,他在那里接应。”许怀谷道:“那好,相烦姑娘带路。”

    南宫月答应一声,当先而行,走出几步,忽又顿住,沉呤道:“小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许怀谷笑道:“姑娘相救在下出虎口,恩人有话但说无妨。”南宫月叹道:“小妹也知燕少侠对杜姑娘情有独钟,只是她……她已嫁给了我哥哥……”许怀谷急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姓许名怀谷,只是改扮成了燕金风,与那杜姑娘绝无瓜葛。”

    南宫月面呈喜色,长出一口气,又当先带路而行。

    堪堪已到铁牢门口,忽见门外转出十几人,仗剑将牢门封住,为首一人森然道:“月儿,你不助哥哥擒贼也就算了,怎么反而相帮外敌。”正是南宫柳到了。

    南宫月脸色苍白,颤声道:“哥哥,这位许少侠是大好人,曾经救过小妹,还望哥哥放过他。”

    南宫柳冷冷道:“他是不是好人关我何事,此人大闹礼堂,有损南宫世家声名,岂能轻易放他走,还有那个什么关阙,我看你与他鬼鬼祟祟在一起,便知不是什么好事。嘿嘿,我的好妹子还未嫁出门去,便帮着情郎来算计哥哥。”

    南宫月又羞又急,忙道:“今日许少侠大闹礼堂是他的不是,小妹这便让他谢罪。他是假扮燕金风而来,与杜姑娘并无瓜葛。”南宫柳冷冷道:“这小子留着是后患,唯有杀之。”又温言道:“别的事哥哥都可答允你,你喜欢那姓关小子,我也不反对,这个人却必须除去。”

    南宫月料想今日之事无有回旋余地,银牙一咬,低声对许怀谷道:“我缠住哥哥,你快走。”双掌一错,拍向南宫柳,许怀谷料想他们兄妹情深,南宫柳决计不会施辣手,此时再不走只怕再无机会了,叫道:“姑娘保重。”越过南宫兄妹,向门外掠去。

    南宫柳被妹妹缠住,分身不得,高声叫道:“杀了那小子。”他身后十几名剑手各拔长剑刺向许怀谷。许怀谷施展出易经步法,身子一晃,闪过十几柄长剑,冲出了牢门,众剑手但见黑影一闪,已失敌踪,转身看去,许怀谷已到了数丈外,急忙大呼小叫追了过去。

    许怀谷近日常用易经步法,步法越用越熟,身法也越来越为灵活,轻功不经意间已是突飞猛进,不一刻便将众剑手抛出好远。只是这南宫世家历代苦心经营,规模好大,广厦千间,廊曲路折,许怀谷路径不熟,找不到出口,直如一只没头苍蝇般乱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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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十八章 无双
    南宫世家众剑手训练有素,得到迅息纷纷出动,四处拦截。许怀谷被阻,南宫柳已摆脱妹妹,赶了上来。许怀谷自忖武功与南宫柳只在伯仲之间,一但上手非百招分不出胜负,只要被他拦阻,纵然众剑手不上前帮忙,只一个天下第七赶来,自己还是难逃一劫。情急之下,抓住对面冲来的一个剑手向房上一扔,借众人跃上去查看之时,一闪身钻入一间大屋中。

    屋中漆黑一片,许怀谷靠在门后,耳听外面脚步声乱响,经过大屋时并未停下,呼喝声又远去,不禁松了一口气。许怀谷凝神倾听,外面已无动静,料想众剑手已搜到外院去了,正要开门出去,突然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呼吸之声。

    许怀谷这一惊非同小可:“此间竟埋伏着人,听那呼吸细微,几不可闻,还是个内功深湛的高手,必定是等我转身开门空门大露时才出手。”许怀谷心中盘算着,装着走到门前去开门,突又倒跃如飞,掠到呼吸之处,转身一掌劈出,随即右拳直击,左腿横扫。这一式连环三击是许怀谷精研中庸拳式后自创而出,一掌骤然劈出,对手自然要左右闪躲,再一拳跟上,若想再避开必定是须后退,而那一腿横扫正等在那里,许怀谷起了个名目叫做“阳关三叠”,颇具威力。

    却不料那人听见风声,竟是一动不动,“砰”的一声,被许怀谷打在肩头上,这一掌只是详攻,看似威猛其实劲力不大,那人中掌只轻哼一声,许怀谷那两记厉害后招也就凝而不发。许怀谷抱元守一等了一阵,未见对手反击,好生奇怪,左掌从他肩上一滑,扣住了对手腕门,才点亮火折子查看。

    哪知这一查看,惊讶更甚,眼见置身此间装饰得富贵堂煌,大红喜字高贴,龙凤花烛并立,分明是间新房,而手中扣之人罩着盖头,穿着吉服,分明是个新娘子。

    许怀谷急忙松开手,奇道:“古公子,你怎的还未走。”却不见他回答,也不见有何动作,方才扣他手腕时仍是温热,那么必定是被人封住了穴道。许怀谷正要上前折解,忽听外面脚步声响,有人正向此间走来,此人落脚快极,几步便到了门外。

    许怀谷无所遁形,一矮身穿入床下,但见房门响动,已有人走了进来,只听那人笑道:“洞房花烛夜,怎么不将蜡烛点燃。”声音高低错落,清朗而有韵味,正是南宫柳的声音。

    只见室内陡然一亮,想是南宫柳已点燃了龙凤花烛,又见一双脚移到床前,似乎是南宫柳要掀去古无双所罩盖头,许怀谷暗中蓄力,防备南宫柳精细,看出这新娘是假扮的,那就唯有一拼了。

    南宫柳只在床前停立片刻,又退了回去,坐在桌旁自斟自饮起来,忽然笑问道:“方才府中闹刺客,没有惊动你吧。”未见回答,又笑道:“你有所不知,白日在礼堂与大宗师打斗的并不是燕金风,而是一个姓许的小子假扮成的,至于你那燕师兄,我听岳父说早上说起,他拿了一万两银子已经走路了,现在说不定在哪里风流快活呢。”

    南宫柳自言自语一阵,不见新娘回答,有些着恼,强自笑道:“露妹,你怎么不回答我的话,我那里做得错了。”许怀谷在床下好笑:“古无双倒想跟你说话,只是他穴道被封有话也说不出,嗯,南宫柳未看见他被点住穴道,必定不是他所为,那么又会是谁呢。”

    许怀谷在床下思索如何逃走,古无双坐在床上有苦难言,南宫柳坐在桌前只是一杯一杯饮酒,房中一时静寂无声。南宫柳将壶中之酒饮尽,忍不住又道:“你怎么不睬我,可是又想起你那个燕师哥了,他有什么好,令你如此挂肚牵肠,我南宫柳又有那一点及不上他,你告诉我,你快些告诉我。”见新娘仍无动静,站起身来又慢慢坐了回去,声音忽然变得柔和:“露妹,我们已拜过天地,已是夫妻了,从前的事我也不想再提,只要你答应我,从今再不想别的男人,我从今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新娘坐在床上仍是不言不语,这真比打南宫柳一巴掌还令他难堪,加上酒气上涌,只觉脑中一热,再也忍奈不住,将酒壶掷在地上,恨恨道:“我知道你不想嫁给我,我又何尝想娶你为妻,你以为自己很美貌么,嘿嘿,比你美貌的姑娘我不知玩过多少,我娶你就是因为你父亲有钱,杜翁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也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婿,他那亿万家私迟早都是我的。”

    许怀谷越听越觉这声音在未见南宫柳之前就在哪里听过,忽的心中一动,忆起那日在山西长冶城外破庙中偷听的情景。当时他也似现在这样暗中偷听旁人谈话,而那劫镖的黑衣人的声调语气竟似与南宫柳一般无二,先前在厅堂之上许怀谷已听过南宫柳说话,那时他面对英俊潇湘洒、侠名广播的一门之掌,说什么也联想不到那个阴毒狠辣的黑衣人身上,此刻身在阴暗床底,听着他森然恐怖的声音,越来越是怀疑。

    只听南宫柳冷笑道:“我娶你为妻只是为了得到钱,只要杜翁的钱财到了我名下,你去找燕金风,你随便去找任何一个男人我都不反对。杜翁的亿万家财再加上南宫世家的势力,江湖霸业,武林声名,唾手可得,便似江南徽王汪直那般割地自立为王也未尝不成,到那时,就算你想跟看我,我也不想要你这个贱女人了。”说到得意处,忍不住纵声长笑。

    笑声入耳,许怀谷再无怀疑,南宫柳正是那个劫镖的黑衣人。想必是化妆劫镖计策未成,便直接了当的向杜翁求亲,得不到杜玉露的芳心,得到这杜翁唯一继承人的身份也是一般。难怪包冈看见他面容时惊呼,南宫世家掌门人做贼足够任何一个人惊呼失声的;难怪对他这套烟雨剑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卧虎沟恶斗时就险此便命丧此剑之下;难怪对他声音好生熟悉,他在长冶城外破庙说话虽有掩饰,这般得意之时纵声而笑却是一模一样。

    许怀谷一但确认,想起南宫柳过往种种行径,足以称得上是狼子野心,他阴险狡诈,面慈心狠,手段毒辣,假以时日,必定又是一个汪直,留在世上不免为祸江湖,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除去此害。

    南宫柳笑了一阵,接道道:“杜姑娘,直到此时你方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工具吧,知道了又能怎样呢?你已经是我的人了,今生今世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我要你不但做我赚钱的工具,还要让你做我泄欲的工具。”抢到床前一手掀去新娘的盖头,一手便去撕他的衣服。突然大叫一声,无比奇异的道:“你是谁人?怎么会在这里,杜玉露呢?”

    许怀谷耳听南宫柳已发现新娘子乃是假扮而成,整个计谋俱已败露,至此唯有一搏了。从床上穿出,伸掌劈向南宫柳,南宫柳错鄂之际,不及拦挡,急忙向左一闪,却被许怀谷跟上的右拳击中,南宫柳胸口遭受重击,闷哼一声,向后退去,只觉腿上巨痛,许怀谷第三记左腿横扫用的正是恰到好处。

    南宫柳胸口中拳,小腿中脚,两股大力夹击之下,登时翻身跌倒在地,许怀谷这一式“阳关三叠”掌拳腿连环而击,虽未在古无双身上尽展其用,却尽数用到了南宫柳身上,出其不意竟将这一流高手打倒在地。

    许怀谷正要抢上前去,一举将其制服,忽然瞥见端坐床上的新娘子的相貌,一时之间,惊讶得呆立不场,好久才回过神来。

    那新娘的大红盖头已被南宫柳揭去,露出了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娇颜,确是美极、艳极,却绝对不是易容后的杜玉露模样,也绝对不是易容前古无双的模样,竟然是双双。

    许怀谷惊讶得下巴也要掉在地上,抢到床前,颤声道:“双双,怎么会是你?”双双脸上露出又是喜悦又是嗔怪的神情。许怀谷这才忆起她被人封住了穴道,急忙运气为她推宫过血,岂知封点穴道之人内力浑厚,劲透经脉,一时竟冲激不开。耳听得外面脚步声响起,料想是南宫柳逃脱出去唤来了锦衣剑士,此地已久留不得,唯有先行逃脱出南宫世家再设法为双双解穴。于是将双双背负于背,一脚踢翻桌子,借屋中一暗之际冲出门去。

    南宫世家占地广阔,守卫又是森严,许怀谷负着双双只奔过两重院落,已被人发现,呼喝之声立起。许怀谷左突右冲都躲不开众剑手的拦截,唯有纵身上房,高据屋檐观测形势,眼见身下数百丈方圆内,灯火通明,无数条人影奔呼来奔去,自己已是陷入一片包围之中。遥望西北方却是黑暗一片,料想是离开南宫世家最短的路径,于是向那方纵跃。

    许怀谷施展易经步法,眨眼间便掠过三重屋脊,背负一人仍是纵跃如飞。众剑手轻功有限,不能似他这般高来高去,只是在下呼喝奔走,转眼已被他远远抛开。

    许怀谷掠到那一片黑暗处,发现竟然还未逃出南宫世家,这里虽不见广厦连脊,却是遍布假山怪石,而且种了好多花,依稀便是日间来过的牡丹院。许怀谷微一迟疑,身后风声响动,已有十几名锦衣剑士跟随过来。此际没有别的选择,唯有前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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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冲冠一怒
    转过一片假山,眼前斗然一亮,已到一处小亭前,亭中燃着灯火,照见一人,看他威武面容、少女神情,却不是关阙是谁。

    许怀谷心中一喜,想起了南宫月出牢时曾有“关阙正在牡丹亭接应”一语,于是高声叫道:“关公子,门在那里,咱们快走。”

    关阙一怔,许怀谷已到面前,立即认出他来,又见许怀谷背负一名少女,急忙问:“燕大哥你背的是谁?是月儿吗?她怎样了?是不是受伤了?伤在那里?要不要紧?”罗嗦个不休。

    许怀谷也无暇解释自己是许怀谷而不叫燕金风,背负之人也不是南宫月,只是催促道:“快些逃吧,再慢一点只怕走不脱了。”

    关阙还待再问,突听有人冷冷道:“各位已经是走不脱了。”四周徒的一亮,院中燃起无数火把,把这牡丹院照得亮如白昼,山石后、树众中、花圃里、厅堂内闪出许多锦衣劲装、手持长剑的剑士,足有二三百人之多,将小亭团团围住。

    南宫柳缓步走到亭前,冷冷道:“我见姓关的小子在这里傻等,料想你们必定是在此会合,南宫世家锦衣剑士尽集于此,你们便是插翅也难飞了。”右手一挥,人群向两边一分,又闪出数十名扣着强弓硬弩的弓箭手,围住小亭,箭镟在火光掩映下闪着寒光。

    许怀谷常年奔走中原塞外,精于骑射之术,深知这弓弩的历害,乱箭齐发,任亭中三人如何躲闪也是难逃性命,情急之中唯有先用缓兵之计,扬声叫道:“南宫公子,你可想知道杜玉露姑娘的下落。”

    南宫柳也是机敏之人,在洞房之中看到新娘子由旁人假扮而成,便猜想杜玉露已和燕金风私奔而去,却留这少女来拖延时间,羞恼之下,便将南宫世家剑士集于牡丹园中,要将这一对冒充燕金风、杜玉露的男女搏杀于此,以泄心头之忿。此时忽听许怀谷所言,大为所动,现下若杀他三人自然是易如翻掌,只是自己一场计谋也便落空,若能在他口中探出燕、杜二人下落,重新夺回杜玉露,仍可稳坐杜翁的乘龙快婿。只是方才酒后失言,一番打算尽被这对男女悉听,又是万万留不得,一时心中迟疑不定。

    许怀谷见南宫柳目光闪烁不定,知道他已被自己言辞打动,一时之间不会下令放箭,于是又道:“在下知道公子恼恨于我,今日在下也就未打算活着离开,只是我身边这位关公子乃是山东泰安府关老爷子的独子,我背负的这位姑娘是洛阳戏水庄双宿飞女侠的爱女,俱是名门之后,还望公子将他二人先行放走。”

    南宫柳尚未答允,关阙已是大摇摇其头,朗声叫道:“关公后代,忠义传延,怎可在此危难之时舍弃朋友。”许不谷忙低声对他道:“关公子,那南宫柳若是答允你出亭,经过那群箭手身边时,凭你武功便可将其打散,我们就脱逃有望了。”关阙言喜形于色,连声称是。

    双宿飞、关老爷子俱是当世武林领袖,江湖的大高手,名声震动天下,南宫柳也不敢开罪,正要答允,忽见关阙神情有异,登时猜到了几分,冷笑道:“关公子忠义传家,若是舍不得朋友孤身犯险,借出亭之机打散弓箭手,这位许公子便要借机脱逃了。须得我进亭去点了关公子的穴道,才能让人将他送走。”

    许怀谷暗骂一声:“这厮好生奸滑。”势成骑虎也只好应允下来。南宫世家人群中闪出两名剑手,伸剑指定许怀谷的咽喉、小腹,以防他借机脱逃,南宫柳施施然的踱进亭子,去封点关阙的穴道。

    许怀谷心内电转,苦思脱身之策,突然认出用剑指定自己咽喉的锦衣剑手竟是南宫月假扮,但见她眼睛一眨,指在许怀谷咽喉的利剑突的一转,将指在他小腹的那柄剑挑开。许怀谷应变神速,也不用南宫月出言提点,伸手接过她的剑,抵在南宫柳背心之上,喝道:“若想活命,便听我的命令。”耳听背后风声凛然,另一名剑手已挥剑削进,于是用指封住南宫柳背心“大椎穴”,反手一式“东方未明,颠倒衣裳”将那名剑手刺倒,又将他的剑拾起递到关阙手中。

    南宫柳万万料想不到会陡生如此变故,尧他狡诈奸滑,终于还是为许怀谷所制,心中真是恼恨欲狂,一张玉面几乎变成了铁青色。许怀谷也不理会,将他提到亭前,高声叫道:“南宫柳在我手中,谁敢放箭我便先杀了你们的掌门人。”锦衣剑士见掌门人受制,不敢轻举妄动。一时诺大牡丹院,数百人众,变得鸦雀无声。

    许怀谷望见锦衣剑士之后三三两两站着四、五十个江湖豪杰,那是南宫世家请来的客人,参加了婚礼未曾离去宿于府中的,听到了打斗之声赶来观望。许怀谷心中暗忖:“南宫世家素有侠名,只有这南宫柳才是大奸大恶之人,我须将这厮的所作所为公诸天下,以免南宫世家以及他们的世交好友做了他为恶的工具。”于是朗声将南宫柳如何设计劫镖,如何被自己和燕金风击退,如何在知道燕、杜二人互有衷情时还欺骗杜翁允婚,如何在洞房之中表露心迹,招示狼子野心,以及娶妻夺取杜翁钱财之计尽数说了出来。

    只听得那些宾客惊叹不已,南宫世家众剑士也是半信半疑,南宫月更是心如刀绞,颤声道:“哥哥,许少侠所说都是真的么?”南宫柳恨恨望了她一眼,闭目不理,过了片刻忽然对许怀谷道:“我被亲妹子出卖,落在你的手上,也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你便吧。”

    南宫月闻言不禁痛哭失声,关阙想要上前抚慰,在众目瞪瞪却又不敢,一张脸又是涨得通红。许怀谷冷冷道:“南宫公子,令妹大仁大义,比你这哥哥强胜百倍,你这人虽是狠毒,看在令妹份上,我也不想伤害你,只要你撤去弓箭,放我等离开此地,我就解开你的穴道。多行不义自会遭受天遗,还望你好自为之。”

    南宫柳道:“好,我便放你们离开,他日江湖相见,你我再决高下。不过,你须先行解开我的穴道放我过去,我才能下令撤开。”许怀谷摇头道:“你这人反复无常,我怎会轻信于你,放虎归山你再下令射箭,我三人还是难逃一死。”南宫柳怒道:“我将妹妹留此做人质总可以了吧,你三人离开洛阳再将她放回。嘿嘿,只怕这丫头对那关阙情根深种,就此跟了你们去也未可知。”

    许怀谷听他说的不错,便解开他的穴道让他回转,自己跃回凉亭,用腰带将双双缚于背上,空出两手,以防南宫月回转后南宫柳再派人追杀。

    南宫柳慢慢走入人群中,转身站定,众人正待他下令撤退,那知他突然从身边剑士手中抢过长剑,挥剑叫道:“放箭”。弓箭手一怔,随即乱箭齐发。许怀谷大吃一惊,他虽知南宫柳心狠手辣,却也想不到他如此决绝,亲生妹子竟然也不放过,急忙施展小雅剑法的“北山剑式”将手中剑挥舞不停,以挡箭弩。

    他剑法虽精,但那利箭密如飞蝗,挡了大多数还是有数箭命中。许怀谷左臀连中两箭,幸喜不甚深,关阙腿上中了一箭,也无大碍,南宫月却是肩头、大腿、前胸连中三箭,当胸一箭最深,鲜血汩汩而流,人已昏晕过去。

    关阙大怒,一张脸变得通红,吼道:“南宫柳,你杀了月儿!”众箭手眼见南宫月中箭倒地,一时迟疑不定,第二排箭便引而未发。南宫柳叫道:“南宫月背叛家门,依家法应治死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传我命令,今日牡丹院中的江湖人一律格杀。”——他种种恶行已被许怀谷宣扬出去,这些人自然是留之不得了。

    众锦衣剑士接到命令,分出百人去将观望热闹的众江湖客人团团围住,举剑格杀。那些客人猝不及防,手中又无兵刃,立即有五、六人倒在血泊之中。

    另五十名弓箭手正要向凉亭刺出第二排箭,忽听震天价的巨响,面前凉亭突然倒塌,碎石破瓦齐下,烟灰尘土四起,众人急忙后退躲避。

    烟尘迷蒙处一人冲出,怀中抱着一根石柱,面红如重枣,吼声连连,神威凛凛,便如过五关斩六将的关公从天而降一般,正是关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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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真相
    关阙眼见南宫月中箭倒地,只道已然无救,悲愤万分,抛去利剑,运起神力,将凉亭一举拉塌,挟了一根亭柱做武器。那石柱长及一丈,重愈数百斤,再加上关阙的天生神力,当者被靡,猛不可挡。巨柱抡起,十余个弓箭手脑浆迸裂而死,余者见此形势,哪敢抵挡,四散奔逃。

    许怀谷拨去身中利箭,也来不及止血,抱起了南宫月,紧随关阙身后,叫道:“关公子,向前直冲,我们杀开一条血路。”关阙挥动石柱在前,许怀谷背抱二人后随,虽有近百名剑手包围,也是拦截不住。

    南宫柳看得清楚许怀谷四人,只有关阙一人有再战的能力,只要先行解决了他,余者不战自灭。于是长啸一声,跃落如飞,几个起落已拦在关阙身前,纵起身来,飞剑直刺关阙咽喉,要用那日在山西战败巨无霸的法门,以巧胜力。

    却不料关阙手中巨柱与当日巨无霸所用大树虽然是同样笨重,招术却远为精妙,看见南宫柳凌空飞至,一招“黄蜂刺”,巨柱陡的竖起,直撞空中的南宫柳。这招本是剑法,关阙虽用数百斤的巨柱为武器,转动之间仍似普遍人运剑一般灵活。

    南宫柳未想到他招式如此精妙,怆促间变招不及,只好用剑在柱上一点,倒翻出去数丈,才躲过这雷霆一击。侥是如此,手臂被震得发麻,头脑也被劲力扫得眩晕,一时不敢再上前抢攻,改用“潇湘烟雨”剑法,虚多实少,展开游斗。两人一个力猛古拙,一个轻灵精妙,斗得旗鼓相当。

    许怀谷失了关阙这一开路先锋,立时被众剑手围住,他背负一人,抱着一人,腾不出双手无法拒敌,只能仗着精妙步法四处躲闪。幸好敌人虽众,却往往挤在一处施展不开,牡丹园中又多假山竹石,地形复杂,加上易经步法也真是玄妙,许怀谷情急拚命,运起全身之劲,虽是背负两人,仍是奔走迅捷如飞。往往是一剑已刺中许怀谷三人身体,还未等发力运劲,许怀谷就已逃脱了,如此过了一阵,许怀谷三人虽未受伤,衣裳却被刮破多处,比那最穷的乞丐还要狼狈几分。

    南宫月昏迷过去,许怀谷全力奔走躲闪,两人并不觉得形势之险恶,唯有双双负在许怀谷的背上,瞪大眼睛看那一剑一剑刺过来,吓得一颗心高悬起来,却又见许怀谷巧妙一折,在刻不容发之际躲闪开去,那剑尖在眼前一晃,或割去一片衣衫、或削断一络头发,苦于穴道被点,发不出声音,否则早已连声尖叫了。

    此时黑夜已然过去,东方旭日初升,撒下一片七彩霞光。牡丹院中,刀剑攒刺,血肉横飞,假山崩塌,花园中的牡丹也不知被践踏了多少。

    园门处近百名剑手围定众宾客厮杀,客人中虽然尽武功高明之士,只是各自为战,纯是乌合之众,怎及南宫世家百练而成的“迥风舞柳剑阵”配合严谨,不一刻,又有近十人毙命。

    院中空地上关阙仗着天生神力及古怪兵器与南宫柳拼成平手,只是人力终有衰竭,南宫柳以逸待劳,取胜只是早晚问题。

    围攻许怀谷的剑手也渐渐不再盲目追赶,结成剑阵将他围在圈内,又分出数十人守在院墙边,以防他越墙而过。许怀谷冲突了几回,都被众剑手拦回,身上又被刺中了两剑,双双身上也中了一剑,虽是剑手们顾忌许怀谷怀中的南宫月,出手颇轻,仍是皮翻肉绽,血流不止。

    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许怀谷不禁暗暗叫苦,正奔行间,突然见前方挡着一人,急忙左闪,想要绕过去,突然间只觉衣领一紧,身子一轻,人已如腾空驾雾般的飞了起来。

    来人正是天下第七,一出手就将许怀谷拎起抛了出去,提着三个人,就像普遍的乳娘抱起个婴儿一般容易。许怀谷身在半空,头下脚上向地面直栽下去,他身上负着二人,变换身法已是不能,唯有闭目待死了,双双已吓得晕了过去。

    就在许怀谷的脑袋刚一接触地面的刹那,许怀谷忽然觉得足踝被人握住,身子又是一轻,再次腾空驾雾般的飞了起来,这次却是头上脚下稳稳落在地上,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碰落。

    许怀谷浑浑噩噩如恶梦初醒一般,抬头看去,只见场中已多了个中年美妇,娇美的身体为初升阳光镀上一层金黄,直如传说中的天神下凡、菩萨显圣一般美丽端庄而又神威凛凛。正是江湖第三大高手双宿飞到了。

    双宿飞也不说话,凌空飞起,左掌直劈天下第七。天下第七陡遇强敌,精神震奋,大喝一声,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刀,匹练般飞斩双宿飞的纤腰。双宿飞身子一折就躲开长刀,左掌仍是拍向天下第七,右掌起处,天下第七身边的一名锦衣剑手立时倒飞出去,筋断骨折而死。

    天下第七转身回刀,长刀竖起,封挡双宿飞左掌,双宿飞收掌出拳,却不击向天下第七,而是一拳又将一名剑手打得吐血倒地。天下第七挥刀再砍,他自称“天下第七”,与“天地五绝”中的五个高手相差已是无几,近年来潜心修练,武功更是精进,长刀挥舞,一会儿用“五虎断门刀”,一会儿又用“朝阳刀法”,忽使“风云刀”直削,忽使“断龙刀法”拦截,交手五十招,已换了十三种刀法。

    双宿飞则施展出了“鸳鸯拳法”,左掌飘若浮云,不着形迹,一味翻转游斗,虽击不中天下第七,天下第七的种种刀法也削她不到,右拳却似霹雳雷震,挟开山碎石之力,击向南宫世家的锦衣剑士,拳出必中,交手五十招,已有五十人委顿在地或死或伤。

    众剑手眼见双宿飞杀人如割麻一般容易,哪里还敢上前,发一声喊,远远躲了开去。许怀谷窘势一解,立刻奔到墙边,将南宫月、双双放到地上,拾起两柄剑在手,剑光盘旋飞舞,将众剑手杀得胆颤心惊,再也不敢靠近身前。

    许怀谷退回墙边见二女仍是昏迷,他知道双双昏迷是因惊吓所致,一时尚无大碍,南宫月却是身受重伤,若不及时救治,怕有性命之忧。当下顾不得避嫌,将她衣襟解开查看她的伤势,那箭正中她椒乳之上,幸好未伤及心脏。许怀谷把箭缓提出,鲜血逆流将洁白的胸膛也染成了血红,许怀谷迸指封点她伤口旁的穴道,这些穴道都是尚书指法中的血流气注歌诀所记,一经封点,血流大为缓和。许怀谷又依法将南宫月肩头、腿上所中的利箭拔下,草草包扎了一下,又去查看双双的伤势。

    双双是左腰中了一剑,伤口有寸许宽,幸喜不甚深。许怀谷为她封穴止血,只觉触手滑腻,当真称得肤若凝脂,许怀谷不禁心神微荡,偶一抬头,看见双双不知何时已从昏厥中醒来,一付乍喜还羞的神情,正脉脉注视着他。

    许怀谷微窘,忙掩上双双的衣襟,为她推拿经脉,运气冲激被封点诸穴。双双穴道受制历时已久,天下第七注入的劲力已是松动,一经冲激,双双“嘤咛”一声,手足已能活动。眼见身上衣衫破损得厉害,已是肤肌隐现,不禁大羞,急忙收束衣衫,一对高耸乳峰又是乍现出来,一时手足无措。

    许怀谷自与双双相识以来,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娇羞模样,心中砰然而动,不敢再想下去,将上衣除下来递给了双双。双双接过衣衫穿上,红晕上脸,虽然已能够开口说话,一时之间又想不起要说些什么?

    许怀谷心中却是好些疑问,忍不住问道:“那位古无双公子可是你扮成的。”双双点点头,低声道:“那日我在戏水庄外将你赶走,从眸儿那里才知道竟会是你来了,我好生后悔,到洛阳城中找了十几日,看到了你又怕你怪罪,才扮成了男人模样去接近你,我知道你这个人聪明得很,怕你疑心是我女扮男装,才带你去的牡丹园。”

    许怀谷恍然大悟,那日在牡丹院被黑、白牡丹戏为:“你们两个都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原来是因为他二人都未曾与妓女同床,想起那一夜黑牡丹自己干叫了半宿,不禁有些好笑,想起双双为此煞费苦心,更为之感动。

    双双又道:“我听眸儿说过你与燕金风、杜玉露颇有情谊,便想助他二人得成所愿后再表明身份,那时你就不会怪我了。可是我进了洞房除去易容之物正要逃开之时,那叫什么‘天下第七’的怪人突然出现,说什么在花厅已将你擒住,要我乖乖的做新娘子,我上前与他打斗,被他点住了穴道扔在了床上,若不是你及时出现,我……我只怕……”,想起了昨夜之险,大为恼怒,扬声道:“妈妈,你那对手好生可恶,你替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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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重伤 第二卷终
    双宿飞答应一声,不再去分心理会众剑手,左掌右拳齐击开下第七,威力登时增了一倍,不数合就击飞了天下第七的长刀。天下第七长刀脱手,并不慌张,一转身手中又多了一条软鞭,“长蛇吸水”卷向双宿飞。双宿飞闪、展、腾、移,在鞭影中如蝴蝶般飞舞,赤手空拳仍是大占上风,又过数合夺下了长鞭。

    天下第七又从背后竹娄中取出一柄铁锤,一只凿子,使出“青城十九打”的功夫,斗到酣处,右锤在左凿上一砸,凿子上飞激出一只丧门钉,直射双宿飞面门。双宿飞仰头张口,竟将丧门钉用牙齿咬住,一甩头又吐出来,射在天下第七左腕之上,凿子也失手落在地上。天下第七急抡铁锤,劲风虎虎,大有“苍海君博浪沙飞锤袭秦皇”之势。

    双宿飞也不敢以血肉之躯硬接,向后疾退以避其锤,“呼”的一声,因这一锤所挟力量太大,锤柄断折锤头飞上天。天下第七抛开锤柄,手腕一翻又多了一只匕首,近搏双宿飞——天下诸般兵刃,天下第七背娄里面似乎应有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许怀谷观望场中形势,院门处的“迥风舞柳剑阵”被双宿飞冲散,众好汉夺了武器追杀了十几名剑手,声势大振,南宫世家众剑手已难以将其杀散。双宿飞与天下第七对决,以不变应万变,天下第七虽是变化多端,终于技穷之时,也不必担心。倒是关阙挥舞巨柱,力敌南宫柳数百招,已有力竭之象,须得上前相助。

    当下许怀谷拾了一柄剑给双双,让她保护南宫月,自己又拾了柄剑抢上去与关阙并战南宫柳。关阙得人相助精神一震,抡起石柱,将南宫柳逼开,向许怀谷问道:“燕兄,月儿她还有救么?”

    许怀谷笑道:“我已为她止血裹伤,已无大碍了,关公子尽管放心就是。”——其实南宫月伤势颇重,流血虽然已经止住,但她仍是昏迷未醒,许怀谷如此说,是想让关阙心无旁顾,可以戳力攻敌。哪里知道其实关阙早已精力衰竭,全凭一股悲愤之气支撑着,听说南宫月没有什么事情,心中大喜之下气力全消,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张口喷出鲜血,委顿在地。

    许怀谷吃了一惊,俯身去察看之际,后背已中了南宫柳一剑,急忙收慑心神,凝神应战。方才他背负两人狂奔良久,内力几近衰竭,只是在为双双、南宫月疗伤时才回复一些元气,此时再与一流高手恶斗,身上多处伤口迸裂出血,那血每流出一缕,他的精力便减一分。而南宫柳虽是恶斗良久,却一直是游斗,体力未曾消耗多少,两人武功本就只在伯仲之间,此消彼长立即是南宫柳稳占上风,总算他心存顾忌,一时未敢抢攻,许怀谷才得以支撑。

    如此一来场中形势的关键便在于是看双宿飞先打到天下第七,还是南宫柳先打倒许怀谷。许怀谷也清楚知道此中厉害关系,虽是气血翻腾,骨架欲散,仍是奋力苦撑。斗了片刻,两剑相交,许怀谷内力一时不继,剑脱手飞了出去。许怀谷就势滚倒,那地上失落的兵刃甚多,他再起身时右手拾起了一柄剑,右手还握住了一把刀,刀剑齐施攻向南宫柳。方才他见双宿飞拳掌并用各施一种武功,威力陡增一倍,于是也学她刀剑齐举,诗经剑、大学刀俱用,威力也是大增,又与南宫柳勉强打成平手——他如此施为,与双宿飞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不同一个天赋异禀,一个后天苦练,却是同样的显现了威力。

    天下第七武功广博之极,随手拿出一件武器,便变换出一种与之相应的功夫,双宿飞打飞了他十几件兵刃,他那竹娄里仍是层出不穷,所用武功也绝不重复,看得人眼也花了。双宿飞也不禁焦躁起来,清叱一声:“敢不敢与我硬拚一招。”左掌由飘逸灵动变得力大劲猛,似是“少林大力金刚掌”,右拳由古扑凝重变得扭曲变幻,却是“西域灵蛇拳”。

    天下第七笑道:“硬拚一招又如何。”右手握拳左手化掌迎住宿飞的右拳左掌,用的也是“大力金刚掌”和“灵蛇拳”。两人拳掌相抵,天下第七是以左掌抵住双宿飞右拳,双宿飞是用左掌抵住天下第七右拳,一时僵立不同。

    双宿飞忽然又是一声清咤,刚硬的左掌突然变得也如右拳般阴柔,天下第七与之相抵的右拳便似击在水里,全无着力之处。而双宿飞的右拳突然由柔和变得刚硬无比,劲力骤涌而出,将天下第七震得飞了出去。

    天下第七身在半空,吐出一口鲜血,叫道:“柔中蓄力,刚内含劲,可刚可柔,刚柔相济,刚柔变幻而不着形迹。双女侠,这‘鸳鸯拳法’的要诀神髓在下说的可对。”双宿飞闻言一怔,心中暗悔:“这厮与我拚斗是为了窥探我‘鸳鸯拳法’之奥,最后这一式与我硬拚是要探循我刚柔交换的法门,一时大意竟让他窥去了秘奥。”

    她心中懊恼,便停步未追,天下第七身子在空中一个转折,向许怀谷直扑过去。许怀谷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惊乱中刀剑齐施,想要把他封挡在外。天下第七在空中又是一转,以背上竹娄接下了刀砍剑刺,从许怀谷身边掠过,抓起了南宫柳,几个起落已是不见。

    许怀谷骤失强敌,支撑不倒的一股强悍之气尽散,只觉腹中绞痛,筋脉欲裂,头脑一阵眩晕,仰天栽倒在地。

    第二卷终,请关注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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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鸳鸯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许怀谷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四外一片静寂,隐隐传来流水声。许怀谷疑心置于船舱中,只是船行水上又决不会如此平稳。空气中隐隐有一种淡淡香气,让人心中一片温馨,许怀谷循着香气转过头,便看见了一位少女的背影,正自伏桌而眠,乌云般的长发垂落于地。

    看那身影腰如束素,肩若削成,瘦小而又玲珑,依稀是眸儿的身形,那么此地多半是双宿飞的戏水庄了。

    许怀谷未想到一觉醒来,已到此间,不禁轻“咦”一声,那少女听觉极为灵敏,声音虽是轻微,仍是倏的醒转,转身面向许怀谷这边,却不说话,只是侧耳倾听,果然是多日不见的眸儿。

    许怀谷急忙道:“眸儿,我在这里。”眸儿脸现狂喜之色,伸手来探,叫道:“大哥哥,你醒了么?眸儿好生担心。”许怀谷伸手握住她的柔荑,笑道:“眸儿你这些天过得好么,你妈妈呢,这次必是双夫人救我回来的,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眸儿尚未回答,门外已有人接口笑道:“许公子几次相救我母女三人,这次更是不远千里送眸儿来到洛阳,这许多恩德贱妾还未曾谢过,公子如何要先谢我”,双宿飞笑吟吟的走了进来。眸儿急忙问道:“大哥哥他不碍事了么,两日前妈妈你带他回来,浑身上下全都是血,又是昏迷不醒,这么短的时间不会好得这么快吧。”

    双宿飞笑道:“许公子是用力过巨,经脉受到激荡才会昏迷的,妈妈帮他打通了经脉,将游散的真气收束回丹田,内伤已是全愈了,所差的只是几处外创,将养几日,伤口愈合就无事了。小丫头,妈妈这回全告诉了你,省得你总缠着我给许公子疗伤。”眸儿晕生双颊,一笑垂首。

    许怀谷知道双宿飞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却是费力巨大,自己昏迷前体内气血翻腾,真气鼓荡,经脉欲裂,腹痛如绞,分明是要散功之象。双宿飞以自身无上内力为他打通凝滞经脉,收束游散真气,内力的消损只怕要比与绝顶高手苦斗数场还要多得多。

    许怀谷这一条性命实是双宿飞硬生生的拉回来,又保全了他的武功,许怀谷心中好生感激,跳下床来躬身施礼,拜谢不已。

    双宿飞微笑着阻止了他,道:“许公子内伤虽已痊愈,外伤却还未愈合完全,不如在寒舍养息几日,也好互诉一下别后的情形。”

    许怀谷念及柳残敌所托,从邙山下来后已耽搁了数日,不想再误行程,于是躬身道:“不敢打扰夫人清修,在下受人所托,有件要事要办,待此事办完,再来拜会夫人。”

    双宿飞奇道:“什么事如此着急,要你不顾伤势,可须贱妾相助么?”许怀谷虽然知道双宿飞与飞来客分离已久,只是毕竟是夫妻一场,不想令她为此事伤心,只好含糊以应:“不敢劳烦夫人,是柳残敌前辈要我去东海客心柳处取回一件东西,是他着急用的,此事在下一人前往便可。“

    双宿飞点头道:“前日贱妾见公子与南宫柳一战,所用剑法似乎是残敌六技的‘诗经剑’,想必是残敌兄所授吧。”

    许怀谷道:“在下曾受柳前辈的恩典,学了十八天的武功,因此记得几式诗经剑法。”双宿飞叹道:“公子只学了十八天剑法,便可与练剑十八年的南宫柳平分秋色,真是天纵奇才。‘残敌六技’博大精深,剑法、指法、轻功、内力、笔法、摄魂术无所不容,是当世第一等的奇功绝学,只是其中少了常见的枪棒拳掌功夫,才让贱妾和敌无双帮主有出头之时。传闻公子与敌无双对过花枪,枪、棒功夫必是精深,贱妾便想与公子研习几日拳掌功夫,此去东海万里之途,也不必争此一时。”

    许怀谷大喜过望,跪下来拜谢。要知道当世拳掌功夫以双宿飞为最,自创“鸳鸯拳法”分心二用,容天下诸般掌法拳术于其中,奥妙神奇之极,单以拳掌功夫而论,柳残敌尚且甘拜下风,得此高人传授拳掌功夫,当真是莫大的机缘。

    双宿飞笑着扶起他,说道:“公子内伤初愈,再休息一日,明日再来研习。”眸儿自许怀谷说要离开之时,便闷闷不乐,泫然欲滴,此刻听他答应留下来,才又重绽笑颜,欢呼雀跃不已,娇笑着说道:“这戏水庄中有鸳鸯楼有蝴蝶院,有好些美丽的景色,眸儿虽然看不见,仍能感觉到,这便带你去看。”

    这一日中,许怀谷与眸儿相携游历,互诉别后之情。这戏水庄规模之庞大,气势之雄厚虽然不及南宫世家,若论布局之巧妙,建筑之精致尤有过之。那鸳鸯楼是两楼相连,建于岸上的叫鸳楼,建于水中的叫鸯楼,连以空中画廊,适才许怀谷是躺于鸯楼,水声潺潺才疑心是在舟中。

    而蝴蝶院中则遍植奇花异草,虽不及南宫世家牡丹院宽阔广大,但花色品种之全,样式之奇,培育之精,牡丹院又是远有不及了。当此春夏之季,蝴蝶多来飞舞其间,是以命名为“蝴蝶园”。

    许怀谷握着眸儿纤手,扶着她散步于花间,满眼尽是春色,鼻中满是芳香,身边蝴蝶翩然而舞,听着眸儿絮絮低语,只觉生平未有此温馨之境,心中平和喜乐,一切烦恼忧愁尽消。只是自来戏水庄以后,还未见过双双身影,心中又不免有些怅然。

    午后有一小厮送来一封转交许怀谷的书信,是关阙所写,大意是因南宫月伤势颇重又为南宫世家所不容,坐船急于赶回山东救治,所以不能来拜别,又说六月六日是父亲关老爷子六十大寿,希望许怀谷身子康复时务必前去观礼云云。许怀怀谷见信中称自己为许大哥,关阙一向以为他姓燕,必定是南宫月说明的,那么可以推断她性命已是无忧了。

    次日清辰,双宿飞将许怀谷带到洛水畔的演武场,问道:“那日见你用一刀一剑对敌,刀剑招式全然不同,莫非学过分心二用之术么?”许怀谷道:“在下倒从未刻意的练习过,只是很小的时侯练字描红,便能以双手各写绝不相同的两个字,长大后双手能够做着不同的事情,也不相干扰。”

    双宿飞叹道:“贱妾仗以成名的,不过是一套‘鸳鸯双飞拳法’,它与众不同之处便在于双手能用不同的拳术、掌法,刚者能刚,柔者自柔,刚柔变幻不着形迹,所以才能克敌致胜。当初贱妾练这分心之术,足足花费了五年的心血,想不到公子天赋异赋,省去了这最难的一关。”顿了一顿又道:“习练‘鸳鸯拳法’所难只在第一步分心二用,余者便是练习各种拳法并加以融会贯通,贱妾所会三十四套拳术和二十七种掌法,不是朝夕就能全部传给你的,就先传授你一套阴柔为主的‘浮云掌’和一套阳刚力猛的‘流星拳’,以这两种武功为例,讲述一下阴阳变化的法门,公子只要掌握了此中诀窃,一法通则万法成,天下诸般拳术掌法都可以变化于手中,也不必贱妾再行解说了。”

    许怀谷知道这“浮云掌”是双宿飞家传两大绝学之一,曾多次看她施展,端是非同小可,有此机缘得此绝学,心中自是欣喜无比。另一套“流星拳”虽未听说过,但它能与“浮云掌”并称,必定也是了不起的绝学——其实这流星拳法便是双宿飞家传另一大绝技“霹雳拳法”演变而来的,原来施展霹雳拳时每一拳击出,须大喝一声,既增气势,又可借此调节内息,双宿飞是个娴静妇人,打斗时大声呼喊总是不雅观,才费心将其改进为流星拳,不必呼喝而威力不减,这其中曲折许怀谷自然不得而知了。

    眼见双宿飞左手化掌,右手握拳,掌如浮云掠空,拳似流星坠地,打了几路,左手又变化为拳,右手作掌,变幻无方。开始时还能分清哪只手用的掌法,哪只手用的拳术,到后来掌在拳中,拳化掌里,如流星坠入浮云,星燃云散于一处,威力登时大了一倍。练到淋漓酣畅处,双宿飞又用起另一绝技“蝴蝶身法”穿行于花间,身子翩翩如彩蝶飞舞,武溶于舞,舞化为武。

    最后拳掌使尽,双宿飞双手一收,风姿飒然立于花间,果真是动如风激云荡,静若岳峙渊停。许怀谷还未叫好,但见一阵轻风吹过,花圃中百十朵大如拳头的牡丹花朵突然全部破裂,碎成千万片,随风散落。这花瓣极为轻柔而不受力,以掌力拳风将之震碎,这份内力修为比之当日天下第七以杯折剑又是强胜一筹了。

    许怀谷直看得咋舌不已,却听双宿飞叹息一声,轻轻道:“纵然练成这‘蝴蝶身法’、‘鸳鸯神功’,也无法鸳鸯双宿蝶双飞了。”她所练拳术实已臻武学之绝顶,那时江湖中人梦寝以求而不可得的,但双宿飞殊无得意之色,神色间甚是黯然。

    许怀谷日常所见双宿飞一直是英姿飒爽的女中丈夫,此刻却回复了女儿姿态,许怀谷料想她是心有所感,忆起了与丈夫反目成仇不能聚首之事,也不知该何解劝,也只能与双宿飞一般悄立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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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离别
    许怀谷数年来精研中庸拳式,那是拳术的正道定理,天下诸般拳术掌法的变化脉络皆有所循,浮云掌法虽是奥妙无妨,变幻莫测,其中拳理仍未脱出中庸拳式范畴,许怀谷学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只用了两日便将掌法的诸般变化熟记于胸。

    又去学流星拳法,此拳法变化远为简洁,脉络清晰,许怀谷未用上一日就能够施出。双宿飞便以此为例,传授他阴阳虚实劲力变幻的法门。其实这内中的道理不难懂得,所以那日天下第七与双宿飞拚斗一场便窥到了秘奥,难的是如何的运用,使阴阳变幻不着于形迹,双宿飞只能将道理法门倾囊以授,至于内力变换拿捏的尺度只能靠许怀谷在今后实战中慢慢琢磨了。

    几日间,许怀谷除去练武,便是陪着眸儿闲话,起居全由眸儿照顾。眸儿虽是眼盲,心思却是细腻灵敏,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许怀谷殊少领略这温柔滋味,真想就此永远住下去。只是仍然不见双双,似乎凭空消失了一般,偶尔问及,双宿飞只说是:“伤势已然大好了,真是每日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见人。”许怀谷也就不便去探望。

    这一日许怀谷外伤痊愈,将浮云掌、流星拳施展一遍,只觉这拳掌路数变化已无凝滞,只是这阴阳劲力变换仍未能得力应手,不禁喟然一叹,真不知哪一日才能似双宿飞那般刚柔相济、水火交融,阴阳变幻得心应手而不着痕迹。

    却听身后双宿飞赞道:“公子天纵奇才,贱妾这套‘鸳鸯拳法’常人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领会其中要诀,公子五日间便掌握了神髓,实在令人敬佩不已。”

    许怀谷急忙拜谢她赐技之恩,两人又谈论一些江湖事,许怀谷躬身施礼道:“在下得蒙夫人传授施教,感激不尽,本该长待夫人左右,只是告允了柳残敌前辈要去东海寻人,而且关老爷子六十大寿也要前去拜见,唯有向夫人告辞了。”

    双宿飞叹道:“贱妾仅有两个女儿,并无子嗣,生平也未收过弟子,公子习武天份极高为人又古道热肠,本想将这一身所学尽数传授于你,怎奈公子既有要事在身,贱妾也就不便勉强,待公子从海外归来,再与公子共研武学。”

    许怀谷听到这等真挚话语,心中好生感动,喉头也是哽咽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双宿飞又温言道:“关老爷子六十大寿,天下英雄齐聚山东,公子正好去增加见识,也好代贱妾向他老人家问好。此去山东千里之遥,陆上多艰险,还是走水路的比较妥当,待贱妾去雇一条船,明日再送公子启程。”

    许怀谷答应着,不禁热泪盈眶,他自幼便失去母亲,父亲又是事务繁忙,虽有长姐在侧,却经年累月的独守秀阁,很少理会于他。许怀谷殊少体味家庭温暖,才混迹于青楼,但是那里女人虽多,又怎么会给予他家的感受。后来惨遭巨变,游荡江湖已久始终子然一身,只有这几日在戏水庄中,才感受到了家的温馨,眸儿便似青梅竹马长起来玩伴一般,双宿飞更是幻化为母亲,真想就此永远在她们身边。此刻听双宿飞说出如此温柔话语,只想抱住她痛哭一场,不知不觉跪在双宿飞身前。

    双宿飞见他真情流露,也是心中感动,将许怀谷轻轻扶起,柔声抚慰几句,又道:“公子想要离开,可曾问眸儿道别,她又要不高兴了。”

    眸儿听说许怀谷这次要真的离开,果然是闷闷不乐,许怀谷正要劝慰几句,眸儿却又展颜一笑,自行排遣道:“大哥哥想要离开我,今日仍然和我在一起,眸儿又为什么不开心呢,多在身边一刻便多一时的快乐,何必去想明天的事情,纵然明天分别了,我也不要你见眸儿愁苦的样子。”当下又似往常一般与许怀谷闲谈絮语,游历散步。

    次日一早,许怀谷拜别双宿飞,双宿飞为他雇下了一条船,停在洛水畔,又差人端来一百两白银和几锭黄金送给他,许怀谷拜谢收下。他本有万两银票却尽为薛玫瑰盗去,身上已是不名一文,若是娇情推辞不要,只怕要一路乞讨去山东了。

    眸儿一直装着快乐的模样,此刻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许怀谷轻拍她的纤手以示劝慰,默然半晌,不忍再见她愁苦样子,说道:“很久没有听眸儿唱歌了,现在能为我唱一曲么?”

    眸儿收泪道:“好,眸儿便唱那柳永的‘雨霖铃’,从前爷爷说我少年不识愁滋味,未历离别之味,唱不出曲中真味,这次我再试一试。”于是唱道:“寒蝉凄切,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连处兰舟催发,持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从前眸儿终究是一个不经事的孩子,唱的虽是动听,然究是“不解此中真滋味,为谱新调强说愁。”此际却已是情窦初开的少女,面临要与眷恋的情郎分手,曲中凄清滋味心中深有所感,已是人曲合一,只觉此曲便是为己而作一般,曲中真意抒发得尽致淋漓,便是远处操舟的船夫也是潸然泪下。

    “今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唱到后来,眸儿已是泣不成声,扑到许怀谷怀中,哽咽道:“爷爷从前说的没错,眸儿也直到今天才知道离别原来是这般凄苦。”

    许怀谷不忍再让她落泪,叉开话题:“眸儿,你喜欢什么,大哥哥回来时带给你。”眸儿垂泪道:“眸儿什么也不要,只要大哥哥平安归来。”许怀谷沉呤了一下,道:“大哥哥知道眸儿眼睛是被坏人毒坏的,用一种叫‘黑眼睛’的药果便可医好,传说此果生于东海岛屿上,大哥哥正要去海外,一定找到它医好眸儿的眼睛。”

    眸儿面露喜色,娇声道:“我的眼睛瞎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可是若能重见光明,看看大哥哥你现在的模样,真是再开心不过的事。”

    许怀谷笑道:“那么大哥哥还是不去找‘黑眼睛’的好,眸儿看见大哥哥丑陋模样,便要害怕了。”眸儿笑道:“不会的,大哥哥你心地这般好,相貌也一定很美丽。”许怀谷见眸儿这一笑真如异花初绽、孔雀开屏一般美丽得灿烂,心头为之一震。

    水上船家已等得不耐烦,粗着喉咙嚷道:“这位公子,天色不早了,快些上船吧。”许怀谷应了一声,在眸儿额上轻轻一吻,登上小舟,船家竹篙一点,小舟荡入河心,远远望见眸儿仍俏立晨风中。船家轻摇船橹,越行越远,眸儿身影终于在晨雾中消失不见,许怀谷帐然若失,半晌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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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同行
    忽听有人嗔道:“还想着我那瞎眼妹妹么?这般舍不得他,怎么不带她一起走。”许怀谷一惊回头,小舟上只有他与船家两个人,那船家头戴斗笠,身着蓑衣,一张脸满是皱纹,年纪已是不少了,而那声音却是清脆悦耳,如少女般娇嫩。

    许怀谷甚是奇怪,却见船家格格一笑,笑声中摘下斗笠一个转身,再回过头来,已是乌发披肩,笑靥如花,一双眼睛又是明亮又是狡黠,却不是双双是谁。

    许怀谷又惊又喜,几乎疑心置身梦中,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双双笑道:“我们两个出生入死许多次了,也算是生死之交,你要离开洛阳,我自然要来送你一程。”许怀谷先前在戏水庄时始终未见双双,与双氏母女分开时也不见她踪影,他当真很是失望,却万万未想到双双会扮作船夫来送行,心中大为欣慰,一时又不知如何说起,只是微笑着看她持篙摇橹。

    双双生长于江南水乡,这操舟之术精熟,小舟行于碧波上,又快又稳。许怀谷坐在船头,眼见碧水两分,青山后退,不知觉间离开戏水庄已有一段路程了,忍不住问道:“你架着船来送别,送出了几里,把我扔在这荒山野岭再操舟回去,叫我怎么办?”双双抿嘴一笑,道:“那我便把你送到山东关老爷子府上,再转回洛阳,这样总可以了吧。”

    许怀谷听她言语中竟有要与自己同游江湖之意,有双双这般美丽可爱的女孩子相伴同行,千山万水,风波险恶,也是甘之如怡,不自禁的心中欢喜。只是欢喜归欢喜,许怀谷总算还记得此去山东拜寿是名义,去东海扁舟岛取画虎拳谱对付飞来客才是目的,这件事是万万不可让双双知道的,于是急忙道:“双双,你还是早些回戏水庄吧,出来这么久,双夫人必定已是心急如焚了。”

    双双笑道:“我留下书信告诉妈妈了,要与你一道去山东。妈妈从前便告诉我,人在江湖中,阅历经验比武功还要重要,我早就想出来历练一番,只是妈妈不放心,不肯让我一个人出来。现在好啦,有你在我身边保护,你是妈妈最为器重之人,她一定放心。”

    许怀谷见她执意要随同自己去山东,只好硬下心肠回绝她:“我要办的都是正经事,哪有余力护着你游玩,江湖如此险恶你若有什么损伤,我岂不是对不起双夫人。”双双嗔道:“谁要你来保护,你以为自己很了得么?过来比划一下,未必胜得过我。”许怀谷皱眉道:“纵然无需我保护,你这个人刁蛮任性,在我身边胡闹起来,恐怕也会坏我大事。”

    双双怒道:“先前你护送我妹子行走千里,分明是你主动要求与她同行的,现在我不过要跟着你走走看看,给你带来的麻烦还会多过一个瞎子么?”越说越是有气,忍不住流下泪来,泣道:“眸儿那个丫头真的那么好么?她一回来,妈妈百般呵护她,把我冷落在一旁,便似没有我这个人一样。而你呢,这几年我一直想念着你,你却从来没将我放在心上,这几天你在我家里养伤,你以为我不想去探望你么,只是看到你和眸儿亲亲热热的样子,我就气得不得了,说什么也走不到近前去。而你呢,眼里只有那个眸儿,从来也不曾过问我。”

    许怀谷见双双背心抽动,饮泣不已,心中好生不忍,又听她流露出情意,更是大为感动,真想就此告允与她结伴而行了,可是如此一来不仅麻烦重重,更怕误了柳残敌的大事,只好硬起心肠来不理不睬。

    双双哭了一阵,见许怀谷竟然铁石心肠全不理会,怒道:“方才在渡口,你与眸儿真是难舍难分呀,眸儿只掉了几滴泪,你便又是哄又是抱的,抚慰个不住。我哭了这么长时间,你却毫不理睬,在你心中,我就一点也及不上眸儿么?好,妈妈不将我放在心上,你心中又根本没有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站起来就要投河。

    许怀谷知道她这个人任性妄为,说到做到,急忙抢上前抓住双双的左臂,叫道:“你要做什么傻事?”双双怒道:“用不着你管。”左臂运力一挥,右手化掌反身劈向许怀谷。那船原本不大,两人这般一运力,登时摇晃起来,双双脚下站立不稳,跌入许怀谷怀中。许怀谷忙将她另一条手臂也抓住,半挟半抱的使双双站定,微笑道:“怎么不用我管,你写了信告诉双夫人与我同行,若是不见了踪影,双夫人岂不是要向我问罪。”

    双双脸露喜色,道:“这么说,你是答应带我一起走了?”许怀谷苦笑道:“不答应行不行。”双双绽颜一笑,叫道:“不行!”

    许怀谷也拿这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女孩子没有办法,叹了口气,说道:“带你走也可以,不过咱们两个要约法三章,你若违反其中条款,我也不与你吵,马上走人,凭我的轻功,谅你也赶不上。”

    双双嘟着嘴,鼓气道:“你又不是汉高祖,弄什么‘约法三章’,你和我妹子在一起时也不见有什么‘约法三章’,在你心中,我终究比不上眸儿。”

    许怀谷也不理她,自顾道:“第一章,你不能乱施小姐睥气,动不动出手伤人,遇事需要忍让。”双双嚷道:“我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哪里来的小姐脾气,又什么时候胡乱出手伤人了。再说若有人要来杀我,我也得忍让,让他尽管来杀我么?”许怀谷知道若与她理论,势必纠缠不休,只是道:“第二章,这一路之上,吃、穿、住、用、行凡事都要听我吩咐,需知江湖险恶,一个不小心便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我让你向东,你不许向西,我让你赶鹅、你不许抓鸡。”

    双双怒道:“你若哪一天厌了我,赶我回去,我也要服从么?你答不答应又什么分别。”用力挥开许怀谷手臂,抱膝坐到船头。许怀谷继续道:“这第三章么?”晃了晃脑袋,笑道:“现在还没有想到,等我什么时候想到了,什么时候再补上。”直气得双双说不出话来。

    许怀谷之所以“约法三章”便是要使双双气恼,让她知难而退,那不料双双虽是咬牙切齿,仍然强自忍耐,绝不肯自行退出。许怀谷见她未萌生退意,也只好由着她了,自行到船尾去摇橹,他走南闯北多年,对这操舟之术也懂得一些。

    船行了一阵,双双坐在船头始终不发一言,许怀谷甚感气闷,搭讪了几句,不见双双回答,故意叹气道:“双双这个名字真是古怪。”双双仍是不理睬,过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忍不住问:“又有什么古怪?”许怀谷摇头晃脑地道:“双双乃四也,双四便是八了,双八是十六,这双十六呢……,也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听得双双格格娇笑起来。

    双双笑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道:“我真后悔今天没带几条狗来,好咬掉你的舌头。”未说完已笑弯了腰,许怀谷想起那一日被那巨獒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路的窘态,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两人相对抱膝而坐,谁也不去操舟摇橹,任那小舟随波逐流,想起从前联袂并肩出生入死,种种惊险之处,心中又是一片温馨。

    中午时分,船行到偃师,偃师是个大镇,河上船只往来,一派繁忙情像。两人船上没有炊具,只好到镇上吃午饭。

    许怀谷将船撑到码头,当先跳上岸来,将船系在岸边垂柳上,正要搭船板去接双双,却见双双足尖在船上一点,纵起身来,伸出纤纤素手,抓住一丝柳条,轻轻一荡,如穿林乳燕般掠过许怀谷头上,落在一棵垂柳下。双双早已除去臃肿蓑衣,露出淡黄色衣裳,这般俏生生一站,偃师十分春色已被她夺去了七分。

    忽听有人贺彩道:“好轻功!”许怀谷和双双转头看去,只见三条汉子站在渡口上,正向他二人这边张望。这三人俱是武林人士打扮,身上都戴着兵器,只是这兵器十分古怪,让人乍一看没认清人,先注意到兵器。居中之人身材又瘦又高,腋下夹着一个铁尺,却又不同于公门所用直尺,他这个尺子前头弯出一截,成一个直角,显得不伦不娄,贺彩之人想必便是他,看见许怀谷二人回顾,含笑致意。

    他左面那人是个矮胖子,不及高挑之人一半高,身材却粗了一倍有余,三人中他武器最为古怪,腰间缠着铁链,铁链的一头挂着一个碗口大小的“流星锤”,而这个“锤”却不是寻常球形的,而是一个圆锥形,就像一个放大了的工匠用的墨斗。矮胖子见双双回眸一笑,灿若春花,忍不住也喝了一声彩:“好漂亮的姑娘!”

    第三人是个高大汉子,前面两人身材加起来也及不上这人,提着一柄大刀,那刀背很厚,刀刃却成锯齿形,他见许怀谷与双双并肩而立,女如芙蓉初出水,男若玉树晚临风,也喝彩道:“好一对璧人!”

    许怀谷、双双见三人大声称赞于己,也向他们点头致谢。那三人似有意要过来攀谈,忽见水上一条官船驶近,面色为之一变,对视一眼,转身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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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闻秘
    许怀谷出身武林世家,又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见闻也算广博,却从未听过江湖中人竟有这等兵刃,更加不知道这三人的来历了,转过头目注双双,心想双双母亲是当世大侠,武林中的顶尖人物,应该有所见闻,却见她眼中也露出疑惑神色。

    正在此时,忽听后面有人笑道:“这三人是京城百工门掌门人公输妙的三大弟子,那高个拿回龙尺的叫‘金龙子’萧天芹,持斩象刀的叫‘银象子’赵天全,缠虎头锤是‘铁虎子’石天爵,他三人号称百工三将,在大内锦衣卫任事,向来不在江湖中走动,你们两个小娃娃自然认不得。”

    许怀谷听这人诉说武林典故如数家妨,心中佩服,转过头去看,原来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再一仔细看,竟会是在南宫世家打过一架的大宗师。

    许怀谷认出是他,不禁大吃一惊,急忙挡在双双身前,左手化掌、右手成拳,“浮去掌”、“流星拳”蓄劲待发,他知道大宗师武功还在天下第七之上,那日双双为了救助自己将他打得头破血流,只怕大宗师前来寻仇,唯有拚着性命不要让双双逃走。

    大宗师看见许怀谷摆出要动手的架式,也是吓了一跳,又见他抱元守一并不出手,才笑道:“不赖、不赖,看你的架式,双宿飞的‘鸳鸯拳法’也学来了,莫非是双女侠的子侄。老夫与双女侠父亲‘拳掌双绝’双云雷平辈论交,算起来还要长你们两辈哩。”

    双双见他倚老莫老,自居其祖,不禁恼怒,伸掌便要打他,许怀谷急忙拉住她手臂,劝道:“这位前辈武功卓绝,年纪又大,或许数十年前与令祖真是朋友也未可知,不可莽撞。”那日双双将大宗师打得头破血流自身反却是行若无事,许怀谷事后推想,多半是大宗师看在南宫世家份上不与这新娘子一般见识,否则双双不死也要重伤。此刻只怕再惹火了他,施出绝技伤了双双,唯有恭敬一些,平息他的怒气,以保平安。

    大宗师见许怀谷态度恭敬,很是高兴,笑道:“孺子可教也,你叫什么名字,是双女侠的弟子么,这小姑娘称双云雷为祖父,一定是双女侠的女儿了。”许怀谷初听他问话,很是奇异,这位前辈好生见忘,那场架打过未出七天,便将对手忘记了。后来又是恍然大悟——那在日在婚筵上,自己和双双都是易容化妆又用的假名字,现在回恢原来身份,大宗师自然是认不出了。

    许怀谷心中大定,拱手道:“在下姓许名怀谷,跟双女侠学过几天功夫,却不是她老人家的弟子,这位双双姑娘,正是双女侠的大女儿,我二人久仰前辈大名,今日有缘目睹仙颜,实在是三生有幸。”

    大宗师听得很是舒服,呵呵笑个不住,又道:“我老人家与你两个娃娃虽是初识,却是一见如故,今日老夫请客,一同喝上几杯,老夫再告诉你们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许怀谷虽然并不想听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这前辈高人是不能怠慢的,急忙道:“前辈有什么相熟酒楼一同去便是,这顿饭一定由在下做东,不敢令您老人家破费。”

    大宗师更是高兴,笑道:“偃师城中有家龙门酒楼,黄河金鲤做得最好,便去那里吧,你若一定抢着付帐,老夫也不便拦你,改日老夫请回便是。”笑着在前面引路。

    许怀谷跟在后面,心下惴惴,那日他被大宗师击中一记“百步神拳”后,当时未觉异样,过后运气也不见经脉伤损,与南宫柳、天下第七大战时也是无碍,只当是隐疾日后再发,后来虽经双宿飞证实确无内伤,仍然有些不放心,正好借机此机会探询一下。

    双双嘟着嘴跟在最后,她是十分不喜大宗师老气横秋的模样,只是她刚刚告诉过凡事由许怀谷做主,他非要做冤大头请个糟老头子吃饭也只好由他。

    到得龙门酒楼上,伙计见他三人老的仙风道骨,男的气宇轩昂,女的貌若天仙,都不似寻常人物,招呼的很是殷勤。大宗师首先点了一道龙门酒楼招牌大菜“鲤鱼跃龙门”,又要了四道山珍,四道海味,四样凉拼,四色果品,满满摆了一大桌。他微一逊让,便甩开腮帮子,颠起大槽牙,吃得眉飞色舞,痛快淋漓。许怀谷自诩食量惊人,与之相效也颇为不及。

    大宗师吃得都要吐出来,才放下筷子,叹道:“老夫好久未曾吃得这般痛快了,今日看你两个小朋友招待如此周道,老夫便将一件江湖中就要发生的大事说与你们两个听。”许怀谷、双双见他说的煞有其事,好奇心起,侧耳倾听。

    只听大宗师道:“江湖中新近出了位武功了得、身世隐密,号称‘天下第七’的怪杰,你二人可有耳闻?”见许、双二人点头,又问:“此人来历可是清楚?”见他二人大摇其头,不禁面有得色,得意洋洋地道:“也难道你们不知,此人身份极为隐密,可以说知道他出身来历之人,全江湖都不会超过五个,老夫便是其中之一了。”

    “天下第七之名近日才在江湖中声名鹊起,其实此人在四五年前便名震江湖,你们两人年纪还小,不会记得江湖曾出现一个玄衣大盗。当年此盗弄得武林各派掌门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他不盗金银财宝,生香美人,只取武林中各派武学典籍,一年之内盗了四十三派九十七部秘笈,搅得江湖大乱。各派虽是侦骑四出,只是此盗轻功极高,身份诡密,人又极为机警,终不知所踪,各派追查两年之久,仍是一无所获,好在各派秘笈录有付本,也就不了了之了。”

    “其实这个玄衣大盗便是今日的天下第七了,他武功本高,又博采了众家之长,更是了得,自称生平只佩服自已的父亲,于是自诩为天下第二,正要以此为名,闯荡江湖时恰逢五绝排名较技的盛会,旁观之后,自叹不如五绝,于是便起名天下第七,那是自诩是天下间排在他父亲、五绝之后的第七大高手,他本姓王,所以也称为王七。”

    双双听得哈哈大笑,嘻道:“如果江湖再出现一位大高手,把他打败,他变成了天下第八,岂不是要叫做‘王八’了。”大宗师也陪着笑了几声,又道:“王七父亲与少林寺有宿怨,王七要为父报仇,声明本月二十日要到少室山挑战少林寺。”

    少林寺享誉千载,两千寺僧武功高明者不计其数,“无”字辈三十六位高僧,俱是内外兼修的武学高手。少林僧人虽是淡泊名利,江湖声名少有显达,但是少林寺一向被世人公认为武林中的泰山北界斗,天下第七竟敢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中拨牙,到少室山上挑战少林寺,这可真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许怀谷听得咋舌不已。

    双双有些不信,疑道:“天下第七虽是了得,只是他身单力孤,怎能与武林第一大派抗衡,他又不是傻子,怎会去做自取其辱的蠢事。”大宗师解释道:“王七也不是单枪匹马,他有南宫世家为助力,新近又收服山西群盗和一些左道之士,势力已是不小。”抬眼看看桌上菜肴已尽,到了算帐的时刻,起身笑道:“王七武功或许不及柳残敌等人精湛,但所学之博,天下无出其右者,以他为首的左道旁门决斗武林正道宗祖少林寺,这一场龙争虎斗不可不看,老夫要先行到少林寺去。这顿饭钱小朋友执意要付,老夫也不好勉强,这就此告辞了。”

    大宗师白白受用一顿大餐,心中很是高兴,得意洋洋走出龙门酒家,转过一个街角时,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转过头看去,却是个身材略矮,头戴斗笠的怪客,森然对他说道:“你对我的情况如此了解,须放你不得。”猿臂轻舒,将大宗师抓了起来,塞进了背后竹娄里。

    许怀谷送走大宗师,下楼来柜上会钞,那掌柜却称已有人付过帐了,许怀谷很是惊异,忙问为自己算帐之人是什么模样。那掌柜手指楼上一处雅间,道:“那位客官正在暖阁中喝酒,公子过去看看便可知道是谁了。”

    许怀谷心中诧异,实在想不出会在偃师遇到旧识,于是携着双双一同到雅间里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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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护船
    那雅间中正有一位富商模样的人自斟自饮,看见许怀谷、双双二人进来,起身拱手道:“许兄弟可还记得在下么?”

    许怀谷凝神注目好一会儿,方才认出这人竟然是丐帮派到狼王帮中卧底的保定分舵舵主杜槐。从前他一向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模样,现在变成遍身绫罗、红光满面的富商,不仔细打量,决计认不出来。

    许怀谷对这位忍辱负重深入虎穴的孤胆英雄十分的敬佩,急忙上前见礼,杜槐栏住他,道:“许兄弟不必多礼,在下与许兄弟相处时间虽是短暂,对许兄弟慷慨任侠也很敬佩,敝帮敌帮主也一向嘉许许兄弟是江湖新一代的顶尖人物,在下此次约见许兄弟,也是有一件要事交托许兄弟。”说着转注双双,面有迟疑之色。

    许怀谷忙介绍道:“这位姑娘是洛阳戏水庄双宿飞女侠的大女儿双双,也是侠义中人,杜兄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杜槐向双双拱手道:“在下所托许兄弟之事极为重要,双姑娘既然是我辈中人,也不须隐瞒,方才在下失礼莫怪。”

    双双撇撇嘴,道:“什么事这般隐密,姑娘我还不想听呢?”话虽如此说,好奇心起,仍是凝神倾听。

    只听杜槐说道:“奸相严嵩为御史邹大人等朝中正直官员弹阂,已被撤职查办,此事想必两位已有所闻。”许怀谷点头道:“严嵩玩弄权势,祸国殃民二十多年,此刻才查办他,已是晚了。这老贼手眼通天,不知这次能否逃脱。”

    杜槐道:“天理昭昭,任他神通广大,也有恶贯满盈之时,朝庭旨意已然下达,严嵩家产全部充公,其子严世蕃和几十个严党骨干被判斩立决,余者一律发配充军。唯有严嵩老贼,世宗皇上念他是朝中元老,未严治罪,允他携家眷到岭南安居,永不再用。”

    双双自从在京城飞来客投靠严嵩之后,一直对严嵩颇为怨恨,此刻犹自咬牙道:“朝庭判得太轻,这老贼凌迟处死也不冤枉,也不知他住在岭南哪里,待我打探出来,必定杀了他出口恶气。”

    杜槐一笑,道:“这老贼还未到岭南呢,世宗皇上只怕昔日为老贼所害之人痛打落水狗,派了一队官军,保护老贼南下,此刻正在这偃师城中。”

    许怀谷中一动,道:“中午时分,我在渡口看见一艘官船,百工三将正在附近暗中保护,严嵩老贼一定是在此船中。”杜槐奇道:“百工三将也在偃师么,看来朝庭对此事也不无防备,这三人是锦衣卫的高手,武功了得,有他三人在,许兄弟可少担一些风险。”

    许怀谷听出言外之意,问道:“杜兄可是得到消息,严嵩党羽要来劫这官船营救老贼么?”

    杜槐道:“树倒糊狲散,严党已然风流云散,不足为涣了,这次要劫官船的乃是江南汪直,他下令座下三王齐出,全力救出严贼送到宁波去。狼王萧显已经接到命令知会了虎鹤二王,虎王麻叶、鹤王陈东,武功都是了得,而且手下众多,只怕官兵抗拒不得。若被二王得手,严嵩、汪直两贼相会于江南,不免为天下苍生引来极大祸端。在下得知此事后,心急如焚,只是由于身份特殊,无所作为,唯有将此事托付许兄弟了。”

    双双嗔道:“你可是要我们两个保护官船么?做朝庭鹰犬,我可不愿。”

    杜槐叹道:“在下本意是想让两位刺杀严嵩,老贼一死,所有事情就都解决了。只是方才听许兄弟说百工三将在暗中保护严嵩,他三人食朝庭奉禄,必定依旨意办事,两位若刺杀严嵩,不免与他三人动手相搏,反而给倭寇以可乘之机。所以在下以为,两位唯有先受此委屈,待助百工三将逐走倭寇之后,再刺杀严嵩不迟。”

    许怀谷点头称是,说道:“我二人必定依杜兄之计议行事,拚得一死,也绝不让倭寇得逞。”

    杜槐深施一礼,道:“两位如此高义,在下替天下苍生在此谢过。”

    许怀谷急忙还礼,道:“我二人与杜兄所作所为相较,殊不足道,杜兄今后身在虎穴,需得珍重。”正欲举手告别,忽然又有所疑,奇道:“陈东、麻叶二人欲劫严嵩,为何不拣那荒野无人处下手,反而在闹市中进行,莫非别有所图?”

    杜槐道:“倭寇探知严嵩所行路线,本来要在崤山下手,已在那里布置妥当,忽然接到讯息,说是朝庭下旨,要严嵩一行在偃师等候,内庭总管冯公公从京城赶来与他相会,二王只怕有所变故,才率众星夜赶到这偃师城,约好了今夜动手劫船。”

    许怀谷隐隐觉得此事必生枝节,只怕耽搁久了暴露杜槐身急,与双双告辞出门。

    两人在街上逛了一阵,待到傍晚时分,匆匆用过晚饭,便赶到城外渡口,眼看那艘官船仍在,百工三将却不知躲在何处,两人将小舟摇到距离官船不远处的柳岸边停好。这里绿柳成荫,垂下来的柳条便似天然屏风将小船遮得无踪,两人在小舟上透过柳丝可以清楚看到官船上的情景,官船上却绝难发现细柳垂绦后竟藏着一艘小舟。

    夜色渐深,天上月亮分外明亮,晚风轻拂柳丝,河面上水雾缭绕,如梦亦如烟。那官船华灯尽上,映出影影错错的人形,不断有丝竹声、娇笑声、猜拳行令声随风传来,撩得人心思烦躁。双双忍不住骂道:“严嵩这老贼自知时日无多,穷途未路还这般吃喝玩乐。”

    忽见许怀谷仰面躺在船上,脸上微露笑容,忍不问道:“你在笑什么?”

    许怀谷微笑道:“我在想今晨眸儿唱的那首‘雨霖铃’,其中那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你看我们两个现在的情形,杨柳岸、风、月都有了,只差这酒了。”

    双双嗔道:“到此时你对那小丫头还是念念不忘。”转过身子不再理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道:“谁说没有酒呢。”转过身来,手中不仅有一壶酒,还有一大只风鸡。”

    许怀谷晚饭用的匆忙,早已腹中饥饿,欢天喜地的翻身坐起,笑道:“双双你是仙女下凡么,能变出这些好东西。”

    双双抿嘴一笑,道:“我是趁你晚饭后算帐时从酒店里买来的,我若是仙女下凡,不把你变成一只青蛙才怪呢。”

    两人撒开风鸡,慢慢享用,双双甚至还从怀中取出两只酒杯来,陪着许怀谷饮了几杯。

    天心明月,柳岸泊舟,两相对饮,两人心中都是一片宁馨,只觉这晚风倍清,月色倍明,便是官船上传来的嘈杂声也悦耳多了,只盼今夜这般平安的渡过,不要再有惨烈的事情发生了。

    世间之事大多事与愿违,两人心愿未已,便望见一叶小舟从下游溯上,舟上只有两人,一人板桨,一人持嵩。持嵩之人一袭白衣,身材高挑,两腿极长,卓立船头,似一只张翅欲飞的仙鹤一般;板浆之人装束奇特,虽在仲夏之季却反穿着一件虎皮背心,赤着双臂,露出如铁肌肤,此人力气好大,运浆如飞,虽是逆流行舟仍如箭射的一般。

    白衣人远远便喝道:“船上的肥羊们听着,伏牛山的大王抢劫来了,男的都脱了衣服跳到河里去,女人都脱了衣服躺到船舱里去。”

    官船上嘈杂之声顿息,一个武官模样的人站到船头,骂道:“不开眼的狗贼,没看见这是官船么,那个敢过来,军爷一刀劈了他。”

    白衣人笑道:“爷爷生在东海边,不劫百姓只杀官。”手中竹嵩倏的掷出,在夜空中摇曳而过。这一掷力量好大,武官虽是身披重甲,仍被刺了个对穿。

    船上兵丁大惊,纷纷张弓拔箭,向小舟上射去。白衣人一声长啸,如鹤唳九霄,甚是清亮,身形陡然拔起,白衣飘摇,在空中一旋,扑向官船。

    兵丁们更是吃惊,张弓射向空中,白衣人从身上拨出一柄鹤嘴锄,向利箭拨开,左手成爪轻探,将一名兵丁抓得筋断骨折扔到洛水中。众兵丁见他来势凶猛,吓得四散奔逃。

    白衣人哈哈一笑,正要举脚入仓,忽听官船尾捎上一声长啸,这啸声低沉绵延若龙吟大泽,一个舵手模样的人随啸声而起,在船舷上奔跃如飞,迅捷无伦的抢近来。人还未来到,右臂一挥,一团寒光已飞旋着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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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厂卫
    白衣人吃了一惊,用鹤嘴锄向外一格,“叮”的一声,寒光遇到撞击,又倒飞回到来人手中,原来是一只奇形铁尺。

    白衣人交手一招,便知来人无论是轻功还是内力都不在己之下,急忙呼喝道:“虎王,这点子好硬,今晚怕有麻烦。”

    小舟上划浆的虎皮人笑道:“鹤王适才夸口以一人之力便可将此事办妥,这么快便打退堂鼓了么。”“咚”的一声跃上船头,直把大船也压得一沉。

    持尺的舵手见他如此身形,便知虎皮人外功精湛,沉声道:“两位身手了得,不似寻常盗贼,必定是江湖中大有来头之人,还望将姓名见告。”

    虎皮人笑道:“明人不行暗事,我叫麻叶,江湖人称伏牛山君。”那舵手皱眉道:“阁下想必是近年来崛起于伏牛山虎王帮的首脑了,可惜这次却是招子不明,这官船所载不是两位所想的告老还乡的官员,而是一位削职为民的贬官,没什么油水可捞,两位还是请回吧。”

    虎皮人麻叶笑道:“道上有句话叫‘贼不走空’,既然来了,怎能空手而归,鹤王说你爪子硬,我老麻倒要试一试。”挥动左手船浆,横击舵手。

    舵手用铁尺一格,“当”的一声大响,直震得手臂发麻,铁尺险些脱手飞出——那船浆黑黝黝的不起眼,竟是精铁铸就。

    白衣人陈东跟着跃进,左爪右锄攻向舵手,舵手向后一纵,跃到船舱之上,他见眼前两盗身手了得,便是单打独斗也有所不及,更不要说两人齐上了,急忙喊道:“三弟快来帮忙。”

    只听船里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一个梢公模样的人抢出,叫了一声:“看打”。手臂一抡,一个圆椎形状的流星锤迅捷打出,劲风虎虎,极有威势。

    麻叶吐气开声,挥动铁浆向外一封,“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虽是将流星锤砸了出去,自己手臂也震得发麻。正要予以反击,又听梢公大喝:“照打。”流星锤再次击近。

    麻叶一身外门硬功深湛,轻功却不善长,这锤来往快极,闪躲不得,只能尽力封挡,陈东则掠身飞上船顶与那舵手打在一处。

    四人在官船上捉对斯杀,船舱上两人施展轻功,招式精奇,在月光下如两只大鸟盘旋飞舞,船头两人则是以硬碰硬,直如打铁一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麻叶再一次挥浆将锤砸开,喝道:“且慢动手。”梢公停下手来,叫道:“你认输了么。”麻叶怒道:“龟孙子才认输,这里施展不开,咱们到岸上打个痛快。”

    梢公还未等回答,船舱上的舵手已叫道:“在下正有此意,咱们四个一并到岸上去。”挥尺逼开陈东,纵身向岸上掠去,随后其余三人也抢上岸去,在渡口平地上又打在一处。

    双双远远看了,撇着嘴道:“姓杜的说的那般严重,我道这伙强盗如何厉害,原来也稀松平常,百工三将出了两位就搞定了,哪用得着我们出手。”

    许怀谷皱眉道:“决不会这么简单,虎鹤双王必定还有厉害后招。”话音方落,忽见下游水面划来许多快艇,总计有十艘之多,每一艘小艇上都坐满了人,各持刀枪,将官船四面围住,搭上了绳梯蜂涌而上。

    双双惊道:“哎呦,果然是倭寇的调虎离山之计。”正要撑船抢上,却见船舱中冲出一条大汉,手挥大刀,将冲在最前的两个贼人砍下水去。

    守卫官船的兵丁也纷纷拿起兵刃,四外抵挡,只是敌人实在太多,不一刻便抢上来数十人,围定众兵丁厮杀,小艇上贼寇仍是源源而上,不可遏止。

    在岸上打斗的舵手、梢公大急,他二人将对手引到岸边,本意是防备打斗时伤了船舱里的人,未想到反而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虽然还有一位高手在船上苦撑,终究是寡不敌众,想要回身救援,缠斗之中想要脱身又谈何容易。

    双双要上前救援,许怀谷道:“贼人众多,我们上船相助,打下去一批,另一批又要上来,无异于扬汤止沸,须得凿沉贼人坐船,才是釜底抽薪,只是仓促之间又到那时找到锤凿。”

    双双闻言一笑,从足下蛮靴中拔出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剑,随手在船舷上一切,笑问:“你看用它可抵得上锤凿?”

    许怀谷见她轻轻一切,短剑便齐柄没入船舵中,切木头比普通刀剑切豆腐还要痛快,不禁惊道:“此剑锋利绝伦,又是匕首横样,莫非是传说中的‘鱼藏剑’么?”

    双双笑道:“昔日专诸刺杀王僚,将剑藏于鱼中才叫鱼藏剑,现在我把它藏在靴子里防身,就改名为靴藏剑了。我用它去割船底,你可不许跟我抢。”轻笑一声,投身入水。

    许怀谷知道双双水性精纯,水下功夫还在自己之上,又有上古神兵利器防身,也不必担心。果然不一刻,围定官船的小艇上开始大呼小叫,未及一盏茶时间,十艘小艇俱已沉没,水面上黑压压全是落水的贼寇在奋力挣扎,好在此处水势较缓,有多半人爬上岸去。

    许怀谷只怕贼人中有水性好的,正要赶去接应,忽听舟旁水声响动,双双已从水底翻了上来。许怀谷将她拉上船头,但见双双衣衫尽已透湿,显出玲珑娇躯,黑发抚额更增俏脸妩媚。

    许怀谷一颗心怦然而动,急忙转过脸去,说道:“双双,你在此换去衣衫,我到岸上去看看金龙子,铁虎子与鹤虎二王斗得如何。”

    许怀谷掠到岸上,藏身在一棵柳树中看那四人相斗。虎鹤二王的武功其实要高过百工双将,方才只是因为缠斗未尽全力,才打成了平局,此刻忽见围攻官船的小艇全部沉没,又惊又怒,急于一探究竟,施出数年苦练而成的绝技——“虎鹤双形。”

    只见麻叶低吼一声,扎马弓身蓄势持发,陈东一声清啸陡地跃起,双足在麻叶肩上一踏,麻叶在这一踏之际,腰背一挺,陈东借这一踏一挺之力,身形斗然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金龙子,而麻叶也顺势扑出,双桨拍击铁虎子。

    百工二将从未见到这等怪招,猝不及防唯有分开来抵挡。陈东掠近金龙子时,突然又凌空一个翻身,转到了铁虎子的身后,铁虎子正全神贯注的防备麻叶猛扑,背后空门大开,被陈叶鹤嘴锄击中背心,虽是筋骨坚实,也不免皮开肉绽,受伤不轻。麻叶却在扑到铁虎子身前的一瞬,双浆由竖拍改为横扫,击向金龙子,金龙子轻功虽是高绝,躲闪不及,腰间也被击伤。

    许怀谷未想到虎鹤二王联手一击有如斯威力,待要相救已是不及,眼看百工双将受伤倒地,只怕虎鹤二王出手加害,急忙折下两根树枝随手掷出。

    陈东麻叶正要乘胜追击,取他二人性命,耳听身后急风响动,只道是对方有高手施援发来的暗器,急忙闪到空旷之处,喝道:“何方神圣,暗箭伤人,还不快来相见。”

    许怀谷正要从树上跃下,却听见一阵急风骤雨般的马蹄声传来,料想倭寇又来援手,便决定暂不现身,要待看清情势,再盘算是救百工双将脱险还是先刺杀严嵩。

    陈东麻叶也是满腹狐疑,猜测不出来人是友是敌。片刻之间,马队已到近前,许怀谷借着月光观瞧,为首之人是位白面无须的老者,身着正黄色衣衫,颇具威严,眉目神情却极为古怪。

    他身边是个高大番僧,斜披大红袈纱,裸出的右臂上套着十来个金环,随着手臂运动叮叮当当作响,头上还戴着个奇形僧帽,好似鸡冠模样。

    许怀谷曾在蒙古居住过,知道这是一位多于蒙藏修行却绝少踏足中原的喇嘛僧。番僧后面跟着十余个少年,一色的酱紫色劲装,极为英武。

    为首老者勒住马,冷冷道:“百工三将一向以锦衣卫高手自居,眼高于顶,不把咱们东厂放在眼里,今天怎么这般狼狈,若不是咱们来的巧,只怕已命丧黄泉了。”

    金龙子忙道:“卑职那敢轻视冯公公,这两人一个叫辽东一鹤陈东,一个叫伏牛山君麻叶,俱是两河巨盗,公公千万不要放过了。”被称为“冯公公”的老者冷哼一声,右手一挥,身后紫衣少年拔刀下马,围住陈东、麻叶二人展开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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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严嵩之死
    原来明朝一代,皇帝疑心病俱重,总是猜疑臣下不忠,于是在明太祖朱元璋在位时,设立了锦衣卫,由亲信大臣把持,直接对皇帝负责,用以侦查臣子百姓的种种形迹。到了成祖朱棣时,对锦衣卫也不放心,又设立西厂,由亲信太监把持,在侦查朝庭官员、市井百姓的同时,也监督锦衣卫。

    而在正德年间,一位颇有权势的太监争夺西厂提督之时落败,又组建了东厂,作用与西厂相近。这两厂一卫广布眼线,遍出侦骑,全国各地官员、士绅、百姓无不在其监控范围内,稍有异动,不免招来杀身之祸,一时人人自危,道路以目。而厂卫又多被权臣近监把持,用来打击政敌,压制反抗,彼此间也是相互倾压,表面上加强了统治,维护了中央权威,实则适得其反,极大的破坏了安定团结,明朝灭亡之祸根,未偿不是源于此。

    那十余个紫衣少年正是东厂侦骑,平日里仗势欺人,横行霸道,此番陡遇一流高手不免有心无力,只几个回合,便被打得落花流水。

    冯公公看得眉头紧皱,突然喝道:“退下了,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转身向那番僧一拱手。番僧微微一笑,身形斗然拔起,伸出巨灵大手,拍向陈东。

    陈东见他不用兵器,也将鹤嘴锄收于腰间,空手以鹤爪对敌,他的鹤爪与徐海龙爪,麻叶的虎爪,萧显的狼爪俱是少林擒拿手中的绝学,他浸淫此技二十余年,端的非同小可,只一爪便将番僧手腕拿在手中。

    陈东心中一喜,正要用劲分筋错骨,突觉手中炙热,便似抓在一个烧红的铁条上一般,急忙缩回手,再看那番僧手掌,已粗大一倍有余,红中透紫,隐隐冒着热气,他心中一惊,叫道:“这是密宗大手印的功夫。”番僧笑道:“眼力不错。”举掌拍向他的胸前。

    麻叶见陈东势危,挥动铁浆横扫以求围魏救赵,番僧对这雷霆一击恍似未见,等那铁桨击到身前时,身披大红袈娑突的鼓气膨胀而起,麻叶的铁浆打在上面便似打在皮球上一般,“砰”的一声竟又反弹回来。

    陈东知道今日遇到了绝顶高手,再斗下去必定吃亏,忙道:“风紧,扯呼。”与麻叶转身就跑。番僧在后面紧追不舍,看他步伐也不是很快,只是每一步跨得极远,仍是迅捷无伦。冯公公见三人远去,也不理会,对百工二将道:“快带我去见严嵩。”

    金龙子虽是厌憎于他,只是这冯公公近日圣宠正隆,便是顶头上司锦衣卫督指挥使也要敬他几分,是得罪不得的,忍着痛扶着铁虎子在前面带路。

    船上的银象子已将剩余的盗寇尽皆打落水中,放下船板接众人上船。许怀谷眼见此事越来越是诡异,锦衣卫、盗寇、厂公、番僧纷至踏来,不由得好奇心起,跟在众人身后登船。

    他的轻功远在这些人之上,自然是无人查觉,登上船后躲在船舱的勾檐下,此处陷在黑暗中,旁人决看不见他,他却能透过窗子将船舱中一切情势尽收眼底。

    许怀谷刚刚将身形藏好,忽听头上微风响动,一人用脚勾住檐边,一个“珍珠倒卷帘”从檐上倒垂而下,向舱内张望,正是双双。

    她此时已换过一件淡紫色的衣衫,这般倒垂檐下,便似一朵幽兰在夜空中绽放。许怀谷暗自喝彩,轻声唤道:“双双。”双双一惊,随即看到了许怀谷,身子一荡,也翻转到檐下,紧贴在许怀谷身边。

    双双把嘴贴在许怀谷耳朵上,低声嗔怪:“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自己偷偷躲在这里看热闹,也不叫上我。”许怀谷偎着她温软的身子,耳边感受着她若兰吐气,脸上颈间被她发丝搔得痒痒的,心神都是一醉,便未去看舱中情形。

    忽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今夜有劳百工三将拒盗,保我一家平安,严某这厢谢过了。”

    许怀谷听见有人自称“严某”急忙凝神去看,但见舱中主位上坐了一位锦袍老者,看他须发雪白,年事已高,面目却是姣好如少年时,不留一丝皱纹。传说严嵩穷侈极奢,每日服用珍珠百粒以养颜,年愈古稀皮肤之好犹胜少女。那么这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必定是把持朝政二十余载,祸国殃民,终至天怒人怨被逐下台的奸相严嵩了。

    百工三将站在严嵩身前,俱是冷冷道:“严贼窃政二十余年,坐子谋逆,终于有此下场,我兄弟三人身在公门,是依照朝庭旨意保护于你,若非如此,你们全家被杀个干净,我等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严嵩淡淡一笑,又对冯公公拱手道:“严某离京千里,冯公公还赶来送行,这份恩情可是不浅呢。”

    冯公公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严嵩目光一聚,道:“可是皇上不放心严某,担心严某在岭南有所图谋,才让公公送严某一程么?”刘公公哈哈一笑道:“相爷果然是英明睿智,料想如神,凡事被你一猜就中。不过,皇上不放心的也正是这一点,才让老奴带来一条白绫,送相爷上路。”

    冯公公右手一挥,有个紫衣少年上前,捧出一条白绫来。严嵩仰天大笑,道:“严某料想皇上绝不会放过我,自离京之日便等着这一天呢,皇上要留住仁义待人的声名,不愿在万众瞩目下杀我这个三朝老臣,赐我白绫让严某悬梁自尽,严某犯下如此大罪,竟落了个全尸,圣上待我也是不薄哇。”

    冯公公向那紫衣少年递个眼色,少年点了点头,纵身将白绫挂在船舱顶梁上,又将两端系成死结,用力扯了两下,感到是可承住一人重量,才垂手退下。

    严嵩眼望白绫,忽然叹道:“冯公公,你我已有几十年的交情了,严某已是穷途未路,有一事相求,还望公公成全。”

    冯公公点头叹道:“老奴从前多次蒙相爷提点,才有今日之势,若非圣命难违,绝不会做出对相爷不利之事。即便如此也是内愧于心,相爷如有所托,只管开口便是,老奴必定尽力而为。”

    严嵩喟然一叹,道:“严某在朝为官已有五十年,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位也有二十余年了,世人视为性命的财富、权势、美色已如过眼云烟一般。只是严某毕章也是凡人一个,感情终是离弃不掉,这船上俱是严家妻妾子孙,乞请冯公公看在这相交二十余年的情份上,加以保全吧。”

    冯公公肃然道:“皇上旨意只要相爷一人抵罪,与相爷妻妾家人无涉,相爷西去后,老奴必定尽全力,将他们送到一处安逸之地供养一世,此事大可放心,不知相爷还有什么吩咐。”

    严嵩叹道:“公公告允此事,严嵩岂有他求。”长叹一声,登上椅子,将头颈伸入套中,椅子呯然倒地之时,一代奸相已投缳而逝。

    严嵩悬梁自尽,冯公公竟不再看一眼,双手一拍,叫道:“招呼守船士卒进舱。”

    片刻之间,数十名兵丁拥进舱中,带兵官员已被陈东所杀,现由三名把总带领,看见严嵩吊在梁上,都是惊疑不定,他们素来视东厂侦骑为虎狼,也不敢过问。

    却听冯公公道:“经查严嵩怙恶不悛,虽已削职为民,仍是心存不轨,按朝庭旨意,满门抄斩,财产充公。老奴体量众将士这一路多有劳累,将这份美差交由各位处理,至于严家抄斩之后,财物收缴多少,老奴是不会过问的。”

    众兵丁闻言大喜,这分明是教唆他们抢劫杀人。严嵩为相数十年,家资巨万,富可敌国,虽被免官,身边剩余财物仍是不少,单只是妻妾身上所戴首饰珍宝已是价值不菲,抢得一件便足够半生花费,于是呼喝着拔刀而出,冲入后舱尽情屠戳抢劫。

    一时间官船之上惨叫声、呼喝声、打砸声大作,方才还是歌舞生平的人间天堂,此刻已变了血腥惨烈的修罗场。

    许怀谷暗中窥视,眼见祸国殃民的奸相严嵩终于恶贯满盈,被逼得悬梁自尽,心中大为痛快。随即又见冯公公下令抄斩严家满门,刚开始还觉得这是严嵩罪有应得,到了后来,惨叫之声迭起,却尽是手无寸铁的妇孺被杀,心中大为不忍。突见一个衣衫凌乱的少妇从船舱中逃到船舷,口中高呼救命,一个兵丁从后面赶上,挥刀将她斩倒,从尸体上将珠宝首饰尽皆掠去,又一脚踢入河中,大笑着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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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太监
    许怀谷只看得心惊肉跳,便要冲进舱中救援这些妇孺,双双觉察出来,用手紧紧抓住他身子,低声道:“这些贱人孽种平日里依仗严贼权势,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犯不着为他们拚命。”许怀谷咬着牙强自忍耐,又向舱中窥探。

    这时冯公公已坐到严嵩方才所坐之位,神色自若,于惨叫之声恍似末若,他身边的厂卫却个个目露异光,跃跃欲试,若非冯公公加以约束,早已与那些兵士一同杀戳了。百工三将则皱着眉,露出不忍的神色。

    突然之间,烛影轻摇,冯公公面前已多了一个人,正是那个追赶虎鹤二王的番僧。

    冯公公对这番僧颇为倚重,见他进来,起身让座,笑道:“上人武功卓绝,想来已将那两个江洋大盗击毙了。”

    番僧哼一声,坐在椅子上,恨恨道:“本僧无能,不曾杀了那两人。”冯公公忙道:“那两贼武功了得,诡计多端,百工三将位列锦衣卫千户,尚且伤在他二人手中,上人偶尔失手,也无须自责。”

    番僧恨声道:“那两名盗贼武功确是不弱,但还逃不出本僧手心。只是本僧追上去正要用大手印伤敌之时,突然从树林中飞出一人,本僧猝不及防,被他削去了僧帽,本僧惊怒之下,掷出臂上九连环,却被他用个竹娄收去,抓着两贼飞掠而去。本僧探不出虚实,只恐此间再生变故,只好折了回来。”

    许怀谷偷眼瞧那番僧,果然只头上僧帽、臂上金环俱已不见,他曾见番僧施展武功,十分的了得,竟被人削下僧帽、收去金环,此人武功更加深不可测了。

    惨叫声渐止,过了一会儿,那些兵丁嘻笑着拥进前舱,只看脸上表情便可知收入颇丰。一个乘巧的把总深知官场惯例,捧了一把珠宝首饰送到冯公公面前,献媚道:“小的们深感公公大德,这些东西还算精巧,是孝敬公公的。”

    岂知冯公公看也不看,冷冷道:“尔等身为大明官兵,该当以保国安民为己任,却是见财起意,劫掠贬官严嵩,杀死数十条人命,实在是罪无可恕,现在人赃并获,还不认罪伏法么。”

    那把总大吃一惊,手中珠宝也散落在地,颤声道:“公公莫非在开玩笑么,此事分明是您老人家吩咐做的。”

    冯公公面如严霜,喝道:“众目睽睽之下,还敢狡辩,来人!将这些胆大妄为的兵士抓捕归案,若是持刃反抗者,格杀勿论。”

    众兵丁这才知道掉入东厂的彀中,惊怒之下,纷纷拔刀反抗。坐在冯公公身边的番僧一声冷笑,闪身冲入群中,一双手如行云流水一般,或拿或点或拍或抓,转眼间便将数十名兵丁的兵刃尽皆夺下,还封点了这些人的穴道。

    冯公公身后的厂卫紧跟着上前将众兵卒押到舱外,一刀一个,尽数砍去头脑,扔入水中。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官船依然是旧时模样,只不过已换了主人,原来船上百余人竟然被杀个尽净,尸体落入水中,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许怀谷只看得震惊不已,只觉这位冯公公,反复无常,翻脸无情,手段之毒辣,心机之阴沉,便是南宫柳在此,也颇有不及。纵然与汪直、乌素公主这等绝代枭雄相较,也绝不稍逊。

    许怀谷目睹奸相自尽,只道朝庭肃乱反正,从此之后政治清明,令天下归心,百姓安乐。却未想到又出来这位冯公公,看他作为,实在不像良善之人,若是得蒙宠幸,把持朝政,似前朝王振、刘瑾之流宦官乱政,那么为恶之大,只怕还要在严嵩之上。许怀谷心中叹息不已,不知道国家何时才能重现一位中兴之主,使天下实现太平盛世。

    冯公公眼见百工三将垂首不语,颇有狐悲之意,微笑道:“三位千户大人可是觉得老奴手辣了么?诛杀严嵩之事,圣上要求办得隐密,自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这些不相干的人留之反成祸患。至于三位大人,为圣上妥当地办了这件大事,龙颜大悦,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可喜可贺!”

    铁虎子哼了一声,冷冷道:“此事从头到尾都是公公办的,我兄弟三人不敢居功。”

    刘公公笑道:“此事公布天下,只能说是守卫兵丁见财起意,杀死严嵩一家,三位大人历尽险阻将凶徒缉拿归案,就地正法。这样既显示了圣上的仁厚,又不留人口实,于三位大人也是有益而无害。若有我们东厂介入其中,必然多生枝节了。”

    百工三将虽然觉得他所说有理,也知道凭此定可以平步青云,却不愿为名利抹煞良心,朗声道:“我兄弟三人只是奉令暗中保护严嵩,既然严嵩已死,我三人立刻回京复命,是因功受奖也好,是因罪受罚也好,自有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执事处置。”

    冯公公哈哈一笑,道:“三位即不承此情,老奴也不便勉强,此间所发生事情,老奴自会与陆大人交涉。”金龙子躬身道:“如此有劳公公费心,卑职告退了。”与银象、铁虎就要离船上岸。

    冯公公摆摆手说道:“大人们且慢动身,老奴身上带有御酒数瓶,是离京时圣上所赐,预祝马到成功之意。现在诛杀严嵩之役干得漂漂亮亮,三位大人不与老奴同饮几杯庆贺一下怎么能行?”双手一拍,一名紫衣少年除下背负包裹,打开里面的锦盒,果有御酒两瓶,启开封口,找来十几个杯子一一注满,冯公公当先拿起一杯,道:“老奴先饮为敬”,一饮而尽。

    百工三将却不过面子,也各自饮下一杯,紫衣少年也陪了一杯。

    刘公公放下酒杯,微笑道:“三位大人,现在有两条路要选择着走,一条路么,便是依老奴方才所说,将这场功劳让给三位,老奴自会在圣上面前美言,让三位平步青云。不过从今以后,要为老奴所用,老奴新近提督东厂,正是用人之际,跟了老奴,大好前程便等着你们;这第二条路么,方才我等所饮下的酒中,被老奴下了‘肝肠寸断散’,若无老奴解药,三位内功虽是深湛,也活不过明天此时。一边是阳光道,一边是黄泉路,大人们可要仔细思量呀!”

    厂卫之争由来已久,百工三将隶属锦衣卫,与东厂的番子们一向是面和心不和,原本防备着冯公公用毒,眼见他先将酒喝下,才去喝那酒,这些酒都是从一壶之中倾出,哪知东厂的人喝了行若无事,他三人喝下却是中毒。仔细一寻思,猜测东厂诸人必定是先行服过解药,未到此地之前,就已将圈套设好,等着自己去钻。

    百工三将俱是大怒,均想拚得一死也要与这太监冯保同归于尽,冯公公却是微笑着坐壁上观,百工三将狂风暴雨般的招数都被那番僧接了过去。

    斗了十数回合,金龙子、铁虎子因与虎鹤二王拚斗时受了内伤,体质虚弱,所中毒药率先发作,只觉腹疼如绞,头上冷汗涔涔而下。银象子叫道:“大哥、三弟,我挡住这番僧,你们快走。”金龙子、铁虎子说什么也不肯,强忍巨痛,出手更是凌厉。

    冯公公笑道:“今日谁也别想走了。上人,这三人务必杀之,不可留一个活口。”番僧答应一声,转守为攻,一双手越来越是膨胀,手掌血也似的红,已用上密宗大手印的功夫。

    冯公公笑道:“今日谁也别想走了。上人,这三人务必杀之,不可留一个活口。”番僧答应一声,转守为攻,一双手越来越是膨胀,手掌血也似的红,已用上密宗大手印的功夫。

    双双因为初见百工三将时,三人曾大声称赞过她和许怀谷,对他三人印象一直不错,不愿见他三人命丧于此,便问许怀谷:“咱们要不要出手救他们。”

    许怀谷见百工三将痛斥严嵩,宁死不向东厂屈服,危难之际仍是义气当先,种种行为足以证明三人俱是富贵不移、威武不屈、刚勇正直的好汉子。虽然明知不是番僧的对手,不但要冒极大凶险,而且必定惹下无尽祸端,仍是决意出手相助,对双双道:“你去把小船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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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棍僧
    那番僧看出破绽,正要一掌拍出取了铁虎子的性命,忽见窗子四散裂开,一条黑影闪了进来,伸指戳向自己的太阳穴。他这一掌拍出虽可杀死铁虎子,却也不免在一指之下受了重伤,急忙回掌“举火烧天”迎向来人。

    许怀谷欲出其不意用尚书指法偷袭番僧,岂知他变招奇快,在一瞬间便能回掌拍出,便似早已伸掌等在那里一般。

    这一掌还未拍到面前,许怀谷已觉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知道这大手印的厉害,不敢以一指之力硬接,化指为掌,以浮云掌的阴力与番僧的大手印轻轻一触,便即借力跃开。绕是如此,手掌也似被烙铁灸过一般,又烫又痛。

    那番僧见他一个年轻人接了一记大手印,行若无事,也是惊讶,沉声道:“本僧乃是西天佛国乌斯藏大宝法王座下使者锁南坚错,施主何人?”

    许怀谷不答他的话,呼道:“百工三将,快些跳水逃走,在下是挡不住这番僧的。”百工三将虽在巨痛之中,仍是认出许怀谷正是日间在渡口所见之人,他三人义气当先,自然不肯让许怀谷独挡强敌,纷纷道:“小兄弟,好意我等心领,你快些离开此地,不要趟这浑水!”奋力死战不退。

    许怀谷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只好掌拳并施,“浮云掌、“流星拳”并用,接下那番僧锁南坚错大半攻击,以便让他三人有余力与体内毒素抗争。

    那锁南坚错武功真是了得,在四人围攻中犹自守少攻多。十数合后,他大手印功夫的厉害更是显现出来,舱中越来越热,直似有个大火炉在不住烘烤一般,远处观望的紫衣少年们也不住拭汗,身在锁南坚错双掌环绕之下的许怀谷可想而知身受之苦。

    便在这危急关头,忽然又有一条身影从窗外掠入,右手握着一柄短剑拦在许怀谷身前向外横削。

    锁南坚错正是一掌拍出,与短剑碰在一起,本来他的大手印功夫已是炉火纯青,不避刀剑,只是这柄短剑乃是上古神兵利刃,锋利绝伦,一下便将锁南坚错右手小指削下。好在他应变神速,觉察不妙便即收手,否则只怕是一只手掌也要被切下来。

    双双见许怀谷势危,从窗外抢进来替许怀谷接了一招,凭仗鱼肠剑伤了锁南坚错。但那锁南坚错大手印功夫非同小可,鱼肠剑削去他小指的一瞬,已有内力从剑上传来,直震得双双半边身子发麻,手指一松,短剑落了下去。

    许怀谷抢上前去,左手将双双纤腰抱住,拉到身后,右手轻探,抓住了剑柄,举剑一式“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当胸刺出。锁南坚错刚刚见识过此剑之利,加之诗经剑法精妙,一时抵挡不得,急忙倒跃出去,远远躲开。

    许怀谷借此机会,伸掌将双双推出,与她各自抓起银象子和金龙子从窗口掷了出去。那些紫衣少年急忙上前拦截,许怀谷用短剑一挥,鱼肠剑的锋锐加上他诗经剑法的精妙,登时将七、八柄刀剑削断。

    众少年一愕之际,许怀谷已抓起铁虎子和双双跃出窗外,百忙之中还将铁虎子的流星锤掷向端坐观战的冯公公。

    锁南坚错武功卓绝,是乌斯藏大宝法王座下第一高手,在西域罕逢敌手,这次代表法王来中土入贡,就有意与中原各派高手一较高下。

    哪知未能称雄中土,却先被一个小姑娘削去一根手指,实在是生平未有之奇耻大辱,虽被许怀谷用诗经“七月”之式逼开,随即又抢上来。以他身手,原本可以在许怀谷带走铁虎子之前将其拦下,只因许怀谷机敏之极,于此刻不容缓之际掷出了流星锤。

    那流星锤若是掷向锁南坚错也是拦他不得,总算许怀谷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这应变之术便似几十年的老江湖一般,将锤直接掷向了不会武功的太监冯保。锁南坚错受其重金礼聘而来,自然不能任凭锤头砸了冯公公的脑袋,唯有又倒纵回去,将流星锤打落在地。等到他再跃到窗外时,许怀谷、双双、百工三将已跳下官船,到了木舟上面。

    锁南坚错大怒喝令开船,只是这艘官船极大,非有十几个船工开动不了,而船工尽数被杀,东厂侦骑平日里养尊处优,又怎会这行船行当。锁南坚错暴跳如雷,终于被他发现陈东、麻叶来时所乘小舟。

    锁南坚错纵到小舟上时,许怀谷、双双之船已在百丈开外了,锁南坚错只道前边那船负载五人,自己这艘只载一人,无须多久便可追赶上。却未想到他一直居住在万里黄沙的西域,这江南水乡操舟的本领如何懂得,待到锁南坚错喝令两个通晓水性的侦骑下来操舟摇撸时,许怀谷那条船已划得不见影踪。

    此际已是午夜时分,洛水上来往船绝迹,在如此明亮月光下荡舟而行必定无所遁形,锁南坚错认定了这点,命令侦骑摇船向许怀谷诸人逃走方向追去。

    那边百工三将登上小舟后,立刻盘膝坐下,运气与侵入体内的毒素抗衡,许怀谷、双双操舟摇橹顺流而下。方行出数里,百工三将先后砰然躺倒,昏迷过去,显然是中毒已深,仅靠自身功力已经抗拒不得了。

    许怀谷只得先将小舟靠岸,将他三人扶到岸边,用尚书指法封住气血流通要穴,先护住了胸腑要害,再去寻觅医生解毒。双双掠身到大路上,要拦住一辆马车做行脚。

    只是值此午夜时分,如何会有车辆通过,双双等得心焦,正要放弃之时,突然听到一阵急风骤雨般蹄声传来。

    双双大喜,远远望去,月光下北方路上一队骑者纵马奔来,待到近处,才看出这十余骑者竟是一色光头僧袍,肩担短棍,分明是一群和尚。

    双双也管不了许多,大呼道:“我有几位朋友受伤需要找人救治,劳烦各位让出几匹马来。”

    众僧勒马停下,当先一个眉清目秀、英气勃勃的青年僧人合什道:“这位姑娘,十分的对不起,小僧与诸位师兄弟在师父带领下要赶到少林寺去,事出紧急才不顾清修的戒律,深夜纵马而行,这十匹马是师父借来的,万万让不得的。”

    双双怒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小和尚,怎的见死不救。”

    那青年僧人被她说的面红耳赤,呐呐说不出话来,他身后一名老僧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这位姑娘所言极是,一心,让出四匹马来送与她。”这老僧身材枯瘦、矮小,顾盼之间却极是威严,说话声音也是极大,随随便便一说,便似常人大声呼喝一般。

    双双正要谢过,突然远处的树林后许怀谷叫道:“双双,你快些离开此地,去寻双夫人来,我不是这番僧对手。”双双听见那番僧追了过来,不禁大吃一惊,也顾不得要马,纵身向许怀谷处奔去。

    那老僧见双双纵身飞掠,身法奇妙,也感到惊异,对那青年僧人说:“这位姑娘似出名门,她朋友有难,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一心,你带两个师弟去看看。”

    一心答应一声,带着两个僧人纵马奔去,绕过一片树丛,便看见洛水岸边,一男一女正联手拚斗个僧侣模样的胡人,不远处躺着三条汉子,也不知是死是活。

    许怀谷与双双联手,借助鱼藏剑的锋利,勉强支撑得住,眼见又出现三个僧人,只道是锁南坚错来了援手,不由大吃一惊,叫道:“双双,我挡住这几个和尚,你快回戏水庄去向双夫人求救!”

    双双不理他,转头对那三个僧人叫道:“三个小和尚,想要坐山观虎斗吗?还不过来帮忙!”一心莞尔一笑,纵身下马,挥棍直击锁南坚错。

    少林一派因系佛门,谨戒杀生,刀剑这些锋利兵刃用之有违出家人慈悲胸怀,棍棒之类的迟钝兵器正是最佳之选,所以棍棒为少林诸般兵器之首,棍法也是少林各门武学中的大宗。

    一心和他两个师弟俱是用齐眉短棍,分施“伏魔棍法”、“大圣棍法”、“担山一字棍法”或刚烈威猛,或变化多端,或浑厚凝重,三僧又是配合默契,丝丝入扣,但见棍影纵横,方圆数丈内飞沙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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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登封
    锁南坚错也真是了得,在五名高手围攻之下,拚斗数十招,虽是处于下风,却未呈败象。忽然又见树丛后又转出十余名少林僧人,侥是他艺高人胆大,也是大为心惊,他对付眼前这五人已是大感吃力,那些僧人只要有一两个武功与之相仿,不免要命丧于此,不由大声喝道:“少林寺的僧人要倚多取胜吗?”

    一心闻言收棍合什道:“阿弥陀佛,大师武功卓绝,小僧甚是佩服,不知大师与这几位施主有何过节?不看僧面看佛面,还望大师慈悲为怀揭过此节。”

    锁南坚错怒道:“今日你们少林寺人多势众,本僧无话可说,若有机缘,必定约些助拳到少林寺讨教。”斜掖袈纱鼓劲一挥,直扇得地上尘土飞扬,烟尘散尽后,锁南坚错已是不见。

    许怀谷谢过一心三僧,又去拜见观望的群僧。询问群僧法号,众僧一一说了,原来竟是名震江湖的十三棍僧,而那枯瘦老僧竟然便是少林寺戒律院首座无妄大师。

    要知道少林僧人淡泊名利,殊少到江湖中追名逐利,只是这戒律院十三棍僧执掌少林寺数千僧俗家弟子的戒律,门下若有不守清规的僧人或是持技为害江湖的弟子,必定要由戒律院棍僧出面收服责罚。这些年来,也不知多少技出少林的凶徒折在十三棍僧手中,少林名门正派的声名才得以不坠,十三棍僧之名也因此震动江湖,而首座无妄大师江湖声名之隆,还要在少林方丈之上。

    老僧无妄合什道:“贫僧方才见两位小施主与那番僧相斗,所用武功似乎是‘天绝’柳残敌居士的诗经剑法和‘人绝’双宿飞女侠的蝴蝶身法,莫非两位是当世高人的门下么?”

    许怀谷恭声道:“在下许怀谷,曾跟柳残敌前辈学习武功,这位姑娘名叫双双,是双宿飞女侠的女儿,那边三人是百工门下三大弟子,遭人暗算中了巨毒,我们二人是为救援他们才与那位名为锁南坚错的番僧大打出手的。”

    老僧无妄白眉一挺,沉声道:“百工三将的师父公输妙与贫僧和掌门师兄都是方外至交,中毒受伤,此事不可不管。”走过去查看百工三将的伤势,半晌起身皱眉道:“这毒药好生猛烈,幸好被人用绝妙的截血封穴手法护住了要害,否则早已是性命不保了。纵然如此若不尽早救治,还是难逃一死,贫僧有位法号无尘的师弟,堪称解毒圣手,须得赶回少林寺救治。”

    许怀谷喜道:“百工三将都是磊落汉子,不屈从权贵才受此巨毒,在下正不知该如何救治,既然大师能带他三人回少林寺救治,真是再好不过了。”

    无妄命人将百工三将扶起,每人喂了一颗少林寺疗伤去毒的圣药“小还丹”,使毒性暂缓发作。又对许怀谷道:“两位施主若有兴致,不妨随贫僧到少林寺一游。”双双自从听说天下第七挑战少林之后,一直跃跃欲试,十分地想去少林寺看这场热闹,此刻听少林寺戒律院相邀,自然是欣然同意,许怀谷却道:“在下正有一件要事要办,此次不能随大师一同前往,容日后再去拜会。”

    无妄点点头,说道:“也好!少林寺这几日正有大事发生,施主此时到寺中坐客,唯恐招呼不周,待到施主事情办完再来少林寺,贫僧必定扫榻以迎。”

    许怀谷隐约见无妄面有忧色,只道是因少林寺树立锁南坚错这一强敌而感不安。便道:“那番僧武功极高,又是心胸狭窄,大师是因为在下而树此强敌,在下虽然武功低微,也要找到他了结此事,以免为少林寺留下祸患。”

    无妄哈哈一笑,道:“少林寺享誉千载,威震武林,又岂会怕几个跳梁小丑。施主想必已经听说了,有个叫什么天下第七的武林怪杰纠合了一批左道中人要来挑战少林,贫僧便是因为此事,才日夜兼程赶回少林寺去,要与他教量一番,看看贫僧这几根老骨头还能否经得起人家的拳头。”说这几句话时,目中精光四射,神威凛凛,哪里似个清修的老僧,已变成一怒拔剑的江湖豪杰了。

    许怀谷恭送十三棍僧负着百工三将离去,眼见东方微明,已是破晓时分,不由笑道:“这一夜真的热闹,被贬官的奸相、大内高手、东厂侦骑、西域高人、少林高僧,还有深宫的太监,普通人只怕一辈子都看不到一个,竟被我们一夜之间看了一遍。”又打了个呵欠,笑道:“现在冷清了,正好睡上一觉!”跃身纵到一棵大树上,倚枝而卧。

    双双也跃到这棵树上,靠在许怀谷附近的树杈上,奇道:“天下第七挑战少林,这么热闹的事,你也不想去看看?”

    许怀谷叹道:“想倒是想,不过我要去给关老爷子拜寿,也顾不得了。”双双眨眨眼睛,忽然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你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你被天下第七打怕了,听说他要去少林寺,自然要退避三舍。”

    许怀谷与天下第七交手两次,都是大败,一次被他在天下英雄面前降服折辱,第二次更是险些丧命其手,虽然是胸襟博大,也不免对天下第七怀有恶感,心中也想看看他被少林群僧击败逃走的狼狈相,现在又被双双讥笑一番,只觉此去东海万里之遥,再耽搁几日也无碍大局,便道:“你既然如此说,我偏要到少林寺去助拳,斗斗天下第七。”

    双双见激将之计用得成功,嘻嘻一笑,闭上了嘴巴和眼睛,不一刻已是沉沉睡去。

    此处甚是僻静,两人又是劳顿一夜,这一觉直睡到午后时分方醒。两人从树上跃下,只觉腹中饥饿,赶回偃师用过午饭,再到城外渡口坐船渡过洛水。

    在渡口处眼见那艘宫船踪影皆无,也不知是被厂卫拖走了,还是凿沉了。那位冯公公也真是了得,行事慎密,不留一点形迹,严嵩一家加上守卫兵丁近百口人便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忆起昨夜所见,许怀谷、双双也不禁为之心寒。

    一路南行,傍晚时分到得嵩山脚下的登封。天下第七挑战少林之事早已轰传江湖,一时之内,武林各路人物云集登封。登封虽是大镇,突然之间拥进来千余人,也有人满为患之感,酒楼里、客栈中俱是满满的,便是大街上,也是三五成群,尽是些持刀佩剑的江湖中人。

    许怀谷、双双找了好几家大客栈,俱是客满,好不容易在城边窄巷里寻到一家污秽鸡毛小店,才要到两间上房。走进房间一看,美其名曰“上房”,其实条件还不及大客栈的仓房,但是这已是现在登封城中所能找到的最佳住处了,唯有夜宿于此。

    这小店仅供客人投宿,并不兼买伙食,两人只好出来到外面用饭。转过巷口,双双看到街边摆着个面摊,喜道:“许大哥,现在酒楼里一定都是那些喝醉的江湖人,吵闹得紧,倒不如在这面摊上清清静静地吃上一碗面。”

    许怀谷自然同意,让面摊主人下了两碗面,坐在面摊唯一的一张桌子旁等着。

    这样的食摊登封城中也不知有多少家,许怀谷从前行走江湖时就是食摊的常客,各式各样的食摊也不知见过多少家,只是觉得眼前这食摊与平常所见大不相同。要知道经营此等食摊的,大多是穷苦之人,没有多少本钱做别的买卖,又没有什么手艺可以赚钱,才惨淡经营过生活,全部家当往往一根担子便可挑走了。所以此类食摊大多污秽不堪,器皿也甚粗糙,煮出食物也是粗劣,仅供一些与他们同样贫苦之人填饱肚子而已。

    眼前这面摊却大不一样,虽然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不但质地极佳,打造的也甚是精美,而且擦得纤尘不染。桌上摆着碗筷杯碟都为瓷质,看那色泽样式、所绘花纹,无一不是精品,便是在大酒楼上也难得一见,未想到会在这样一个街边面摊上出现。

    许怀谷觉得这面摊主人很不一般,仔细打量一阵,但见他衣衫虽是破旧,但样式质地却颇为考究,脸上层层叠叠堆着皱纹,头发、胡须、甚至眉毛都脱落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睛却是明若晨星、清如秋水,满口牙齿也是一颗不少,实在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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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玄机
    老人将面煮熟,用长筷挑入碗中,再在上面浇一层肉卤,还未等端到许怀谷、双双面前,两人已被那迎面而来的香气引得食欲大动。待到面条入口,但觉得爽滑细腻,再配上肉卤的鲜美,虽然只是平平常常一碗面,却是难得一见的美食。

    双双将一大碗面吞入腹中,仍是兴犹未足,看见面摊上摆有几样卤菜,还有一坛酒,便道:“老人家,再切几样卤菜,倒一壶酒来。”

    待到酒菜端来,双双夹了一片卤牛肉放入口中,只觉咸淡适宜,生熟刚好,只怕这登封城最大酒楼的首席厨子也做不上来。而那酒未倒入杯中已是香气扑鼻,入口更是醇美绵甜,便是窑藏十年的女儿红也比不上。双双不禁赞道:“好酒!老人家,您这酒叫什么名字?”

    老人茫然道:“这只是我自己酿的,哪有什么名字。”双双道:“这么好的酒怎能没有名字,我看它未倒出酒瓶便香气扑鼻,不如就叫透瓶香吧!”老人笑道:“姑娘愿意这么叫,今后这酒便叫透瓶香了!”双双又问:“老人家,你酿的好酒,做的好菜,为什么不到大酒楼里任职,却在这街头摆摊?”

    老人微笑道:“到大酒楼里任职有什么好,在街头摆摊又有什么不好?人生百年,不过是瞬息之间,活着就要自由自在的享受生存的乐趣,为什么要勉强自己顺应世俗,而不去做一些喜欢做的事呢?像我喜欢做厨师时,就来街上卖面,喜欢做木工里,便打几张桌椅来座,喜欢做裁缝呢,便纺些丝线织成布给自己做一身衣服穿。今天我在此卖面,明天或许就会去做瓷器,后天或许又回到山里种田去了,如此来去自如,不着形迹,比大酒楼的厨师岂不要自在一些吗?”

    双双惊叹道:“这些桌椅、瓷器,甚至你身上的衣服都是您自己做的么?老人家,你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以你的聪明才智,步入仕途,不难博取功名利禄,学习武功也可成为武林宗师,纵然到那少林寺当和尚,也能是一代高僧,怎会混迹市井,碌碌无为呢?”

    老人淡淡一笑,道:“做大官、做宗师、做高僧有什么好?混迹于市井又有何不好?你看严嵩,内阁首辅大学士,官也做到极致了吧,还不是一样的抄家灭门,柳残敌,号称当世第一高手,武功是极高吧,还不是与人争斗时折了一臂,还有这少林方丈无缘,应该算是一代高僧吧,却被天下第七搞得焦头烂额,如此受凡尘牵拌,如何修成正果,还不如似我这小老头儿混迹市井呢!”

    许怀谷听这老人与双双对答,句句隐含玄机深意,实在称得上是世外高人,急忙站起身来,深施一礼,恭声道:“在下许怀谷,今日得见世外高人,实在是荣幸之至,方才失礼,还望前辈见谅!”

    老人微微一笑,道:“世外高人都在深山大泽中隐居呢,又怎会来这市井之间。小客官,你看错了,我不过是个卖面人而已。”退开去坐在远处仰望天边月色,再不向这边看一眼。

    许怀谷也知道这些世外高人遁迹红尘,是不愿与凡俗之人深交的,见他躲开,也只好坐下来喝酒。双双认为这老人不过举止奇特,也未必是什么世外高人,也不再理会,向许怀谷问道:“你看这次天下第七挑战少林之役,谁的胜算大些?”

    许怀谷沉吟道:“若是混战么,少林寺三十六位无字辈高僧俱是身怀绝技,还有八百罗汉大阵,天下第七所率左道中人虽多,却是乌合之众,必然要败给少林寺的。若是单打独斗么,那很难说,天下第七武功之强,只比五绝中人稍逊,少林群僧武功好的虽多,若是找出一位似五绝那般绝顶高手只怕很难!”

    双双听他说的有理,点了点头,忽又俏皮一笑,问道:“那么你呢,柳残敌的六大绝技、敌无双的枪法、我妈妈的拳法,五绝中三个人的绝技都被你学去,怎么还不是天下第七的对手?”

    许怀谷叹道:“这些绝学再加上我从前所学的大学刀法、中庸拳式,其实每一种都是博大精深,穷一生之力也未必参悟透彻,我又贪多不务实,每一样都想去学,结果样样通,样样松,对付一般江湖人还可以,似天下第七这般绝顶高手,便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一招击来,依我所学明明可以折解,待我依据所学施展时,已是来不及了。”

    双双奇道:“天下第七所学比你还要广博得多,这些武功他纵然聪明绝世,也不可能门门研习得透,怎么却能运用自如?”许怀谷叹道:“这便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理,若能明白这个道理,武功就能依此融合贯通,从此可以登堂入室了。”

    两人一时相对默然,忽听得那卖面老人说:“两位客官可知道我这面为什么这般好吃么?天下做面最好有三位厨师,山西削面王、京城奎元楼赵师父和西北抻面王师父,这三人又各有所长,削面王兑的面汤最好,赵师父卤的肉汁最美,王师父的面抻得最劲道。我以三人所长之处制成的这两碗面,自然可口了。可是如果让他三人依各自惯用之法一同为两位做一碗面,只怕吃也吃不得了,只因三种制面方法即有融合之处,又有冲突之处。纵然让削面王兑汤,赵师父兑汁,王师父揉面,这样的一碗面多半也及不上这两碗面味美,只因他们毕竟是三个人,无法似我一个人这般一气贯通,火候拿捏恰到好处。我从他们三人身上吸取了长处,到了我身上,就已经是我自己的了,我做面时又何必去考虑是王师父的面还是赵师父的汤。”

    回头看见许怀谷若有所悟,又道:“世间许多道理都是一般,就像是读书人写诗,就算他背诵了几千上万首诗,若不能以自己的语言按照诗的格律表达出来,就不能算写出诗来;又像是画画,临摩先人画得再象,也只能说是象,终究不是自己创造出一幅画来;更可笑的是那些少林寺的和尚,每天诵念经文,希望得以修成正果,却忘记了佛法所宣扬的便是万般皆空,诵经的目的便是忘记经文,骑着驴却又去找驴,不是很可笑吗?”

    突然之间,许怀谷大彻大悟,欢喜赞叹道:“我明白了,学习武功招式套路只是为达到身体协调的手段,最终还要将招式忘记才能随机应变,运用自如。从前有几位前辈曾对我说,武者习武,文人读书,僧道诵经都是借助武、书、经来达到登临人生巅峰的手段。习武、读书、诵经只是过程而不是最终的目的,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想不通,今日才参悟得到。对手一拳打来,我管他有几种破法,是用诗经剑还是用鸳鸯拳好,总之用反应的最快,可以最早击倒对手的招式就是了。老前辈,你看在下说的可对?”

    老人一笑,道:“我不懂武功,也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我只不过说一些日常生活中的道理而已。”站起身走过来,问道:“两们客官用好了么?一共是二十个钱。”

    许怀谷已认定这老人是个隐于市井的世外高人,毕恭毕敬地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躬身道:“在下多谢老前辈指点!”老人笑道:“用不着这些的,我又找不出这么大的银子。”许怀谷只好取出二十文钱给他,收回了银子。

    老人将碗筷收起,看了看天色,道:“已经不早了,我可要收摊了。”将桌椅碗盆挂在扁担上,用肩挑起,曼声吟道:“色类自有道,离道别觅道,觅道不见道,到头还自恼。”缓步而去,那担子少说也有一百几十斤,他一个垂暮老人担在肩上,行若无事。

    许怀谷更加不会怀疑,这正是位游戏风尘的隐士,借此来点化自己,追上去道:“老前辈,请等一等,在下还有事要请教。”老人口中吟着偈语,恍似未闻,也不见他脚步加快,许怀谷追过一条窄巷,那老人已是不见踪影。

    许怀谷、双双回归客栈,一路上,许怀谷全部心思都用来参悟那卖面老人所说言语,越想越觉得字字珠玑,内藏玄机。

    忽听双双说道:“我怎么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许怀谷四外张望,小巷凄清,四外并不见人迹,笑道:“大凡夜间追踪别人的,不是劫掠财物的偷盗,便是见色起意的淫贼,你我身无长物,必是有淫贼见你貌美,追踪而来。”双双佯嗔打了许怀谷一掌,嘻笑着走入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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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迷药
    睡到半夜,许怀谷突然听见双双大声尖叫,以为出现何等变故,外面长衫也来不及穿,冲到双双房中去查看。借着门外月色一看,只见双双衣衫不整,抱着被缩在床角,脸上毫无血色,大眼睛里充满着恐惧。

    许怀谷看那窗子好好关着,室内摆设甚少,一目了然,也不见有什么可怕之物,奇道::“你看见什么,如此害怕?”

    双双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着墙角,颤声道:“老鼠,好大的一只老鼠。”许怀谷见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竟被一只老鼠吓成这般模样,心中好笑,到那墙角一看,果然有个老鼠洞,找了一块石头把洞塞上,又轻声抚慰双双一番,转身欲走。

    双双一把抓住许怀谷手臂,颤声道:“你别走,我害怕,它若再出来,该怎么办?”许怀谷见她怕得厉害,本想陪着她,但孤男寡女同居一室,毕竟有些不妥,于是道:“你到我房里去睡吧,我那里没有老鼠。”将双双送到自己房间,又四下查看一番,不见有老鼠洞,才回到双双房间里,倒在床上。

    只是被双双这般一闹,睡意全消,一时之间睡不着。

    辗转反侧之间,忽听窗子窨窨悉悉一阵响动,许怀谷以为是老鼠又出洞了,心想抓一只来吓吓双双也是好玩的,当下也不作声,紧紧盯着那窗子。

    等了一会儿,并不见老鼠出现,借着月光,却见窗外有条黑影正把一支竹管伸进窗子,接着管口散出一阵烟雾。许怀谷心中一凛,知道有人用迷香暗算于己,急忙屏住呼吸,翻身躲入床下。外面那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推开窗子跃了进来。

    那人蹑足走到床前,喃喃道:“小妞,你怪不得我,谁叫你生得这般美丽,引得哥哥按捺不住。”往床上扑去,却扑了一个空,心中微惊,正要跃起,突觉足踝一紧,人已被扔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开了窗子,摔在院子里。

    许怀谷见他不过是个采花淫贼,也不如何在意,从容走到院中,那人竟也是很从容,爬了起来,还拭了拭衣上尘土,募的看清许怀谷面目,吃了一惊,转身便逃。

    许怀谷见他肩头微晃,人已到了对面房顶上,轻功之高,出乎意料,刚刚掠起身子去追,却见那人一扬手,数十件暗器迎面打了过来。

    许怀谷只得退回来落在地上,再一抬头,那人已是不见。他拾起一枚暗器,只见那暗器亮银铸成蝴蝶形,在月光下闪着白光,分明是淫贼玉蝴蝶惯用的蝴蝶镖,再一回想那人身法,正是玉蝴蝶。

    “玉蝴蝶怎么采花采到我头上,这次须放他不得。”许怀谷正要上房去追,转念一想,“方才与玉蝴蝶打斗,怎不见双双出来。”

    只怕双双出了什么事情,走到双双房外,轻轻敲了敲房门,却不见回答,许怀谷心中一惊,用劲震断门栓,抢进房去。

    月光映照下,见双双还在沉睡,许怀谷心中稍安,突见一道白光在眼前一闪,直奔咽喉而来。

    黑暗之中全无防备,事先又无半点征兆,许怀谷原来躲不过的,好在他刚学会了鸳鸯双飞拳法,心可二用,一心正在惊惧,另一心已生防御躲闪之意。

    许怀谷身子向后一仰,那人的蛾眉刺贴着鼻尖划过,还未等变招,许怀谷右手从胁下穿出,拿住他左臂脉门,使其立时半边身子发麻,蛾眉刺也脱手落在地上。

    那人变招也很迅捷,左手被制,右膝陡的提起,撞向许怀谷下阴。这一招实在阴狠之极,寻常江湖好手格斗,很少施用这等下三滥招数,原本难以躲避。好在许怀谷身子正在后仰,借势倒翻一个筋斗,这提膝一撞自然落空。

    许怀谷右手仍扣住那人脉腕,左手却从地上拾起那根蛾眉刺,抵在他胸口,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藏在这里暗算于我?”

    只听一个妩媚的声音格格一笑道:“帅哥,我是谁,你点亮灯火不就看出来了?”

    许怀谷在黑暗中看不清这人身形面貌,听这声音娇媚婉转,分明是个女人,又觉所扣手腕也是软滑,急忙松开手,收回蛾眉刺。只是怕她借机逃走,又封了她几处穴道,这才点亮火折子,将桌上灯烛点燃。

    蜡光照耀下,但见面前这女子一身火红劲装,紧裹丰满娇躯,容貌艳丽,一双美目更是荡人心魄,正是不久之前还在南宫世家同桌而食的薛玫瑰。

    许怀谷刚刚赶走了玉蝴蝶,又在此遇见了薛玫瑰,大为惊奇,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薛玫瑰抿嘴一笑,道:“我是个淫贼,当然是来采花的,”见许怀谷面露骇异之色,又娇笑解释道:“淫贼中有男有女,像你们男人**我们女人,这叫采花,又称做采阴补阳。若是我们女人**你们男人,那叫倒采花,又叫采阳补阴,总称为采补。”

    许怀谷从未听说过淫贼还有如此门道,只听得目瞪口呆,薛玫瑰又道:“你和这位姑娘进城时,我师哥看见她貌美如仙,色心大动,我见你英俊潇洒,而且内功深厚……”

    许怀谷怒道:“也色心大动了么?玉蝴蝶、薛玫瑰雌雄大盗,男女淫贼,真是难为你师父怎么调教出来的。”

    薛玫瑰格格一笑,继续道:“我们守在巷口,等你们用过晚饭才追蹑而来,在房上做了记号的,那知夜半前来,却错配了鸳鸯。”

    许怀谷忖道:“双双说有人追踪我们,想必就是他们两个了,幸亏我和双双换了房间,不然可有些不妙。”想起了双双,奇怪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她竟未醒过来,急忙走到床前俯身查看。

    双双睡得正甜,双颊晕红,嘴角露出微笑,不似受伤或是中毒,许怀谷轻拍她的肩膀,轻唤道:“双双、双双”。

    双双醒来,星眸半睁,目光很是迷离,忽然伸出手臂,抱住许怀谷的头颈,伸唇吻了过来。

    许怀谷吓了一跳,想要挣脱,只是暖玉温香抱满怀,心中也是一阵迷茫。忽听薛玫瑰笑道:“她已中了我的‘阴阳合和散’,必须与男人同床交接,否则欲火焚身,肌肤寸裂而死,不如你放了我,我玉成你们的好事,再传授你几式床上绝技,包管你满意。”

    许怀谷又惊又怒,急忙挣脱双双手臂,厉声道:“快拿解药来。”薛玫瑰娇声笑道:“我只有杀人的毒药,这种春药是我师哥配制的,他才有解药。”

    许怀谷怒道:“这药是你下的,怎会不带解药?”薛玫瑰笑道:“我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必定不思与我这等声名狼籍女人同床,才向师哥要了春药,准备用在你身上,只怕你意志坚定,还用了双份,哪知阴差阳错用在了她身上。你想呀,若是你中了此药,只要与我欢娱一宿,自然解开了,何必带什么解药。”

    许怀谷怒道:“你以为能骗过我么?我扒光你的衣服,看看你的解药能藏在哪里。”薛玫瑰娇笑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穴道受制,你就是强奸我,我也没法子反抗。不过,强奸我倒不如强奸她,强奸我还是得不到解药,强奸她就不需要解药了。”

    面对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许怀谷倒也无计可施。薛玫瑰不停地罗嗦,一会儿大谈风花雪月之美,一会儿又说中了“阴阳和合散”死相之惨,甚至用淫词秽语引诱许怀谷。

    许怀谷更是焦躁,怒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用抹布堵上你的嘴。”薛玫瑰娇声道:“你要堵住我的嘴,也可以不用抹布。”许怀谷怒道:“那用什么?”

    薛玫瑰娇笑道:“用你的嘴就可以了。”许怀谷怒道:“你再说一句,我就……”薛玫瑰截口道:“你就扒光我的衣服强奸我,是不是?我正求之不得呢!”还待要说下去,已被许怀谷卸去了下巴。

    许怀谷正自恼怒忧急,忽听房上“咔嚓,咔嚓”的响动,似有夜行人踏月而行。许怀谷只道玉蝴蝶去而复返,急忙上房去追,几个起落已赶到那人身前,拦他的去路,仔细一看,夜行人是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正是大宗师。

    大宗师看见许怀谷,吃了一惊,颤声问道:“你拉住我做什么?”许怀谷认出是大宗师,也是吃了一惊,正要避开,又想大宗师久历江湖,阅厉颇深,正可请他去解双双所中之毒,于是躬身道:“晚辈有个朋友中了‘阴阳合和散’,肯请前辈援手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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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玫瑰的刺
    大宗师心神稍定,道:“是玉蝴蝶那下三滥的迷药么?用冷水一激就行了。”绕过许怀谷,“咔嚓,咔嚓”地向前行去。

    许怀谷见他每一步踏出,都踩碎好几块瓦,心中奇怪,“他的轻功怎的如此糟糕。”又忆起大宗师方才气极败坏的神情,被自己拦截时显得十分惊慌,推敲一阵,得出了结论,此老一定是与绝世高手争斗时受了极严重的内伤,此刻多半是回密室去疗伤,看他身法凝滞,中气不足,受伤只怕是不轻,没有七七四十九天回复不得。

    许怀谷下得房来,打了一桶冷水,给双双敷面擦脸。过了好一阵,双双神志才恢复过来,看见一个红衣少妇僵立房中,很是惊奇。听了许怀谷的解释,双双不由大为恼怒,抽出靴套里的鱼藏剑就要刺她几个透心窟窿。

    薛玫瑰吓得脸色苍白,苦于说不出话来求恳,眼睛望着许怀谷充满哀怜。

    许怀谷见她如此模样,已不似言出无状的荡妇,只是个楚楚可怜的女人而已,心中不忍,阻止道:“双双,我答允过丐帮敌帮主,要生擒她和玉蝴蝶由他老人家发落,先不要杀她。”

    双双怒气不减,冷冷道:“不杀她也可以,不过,不在她脸上留下点什么,难消我心头之恨。”举剑就要划花她的脸。

    薛玫瑰大骇,神色比方才还要惊恐。许怀谷也知道女人特别似薛玫瑰这般的漂亮女人,对容貌的珍视还在生命之上,于是又劝道:“你若划烂她的脸,她如何见人,还是换个别的方法惩戒她一下吧!”

    双双怒道:“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她是你捉来的,你自己处置吧!”随手将剑抛在地上,“嗤”的一声,直没至柄。

    薛玫瑰见短剑如此锋锐,心是更是惊骇,突然间面露喜色,眼睛紧盯着许怀谷,许怀谷道:“薛姑娘,你有话要说么?”见她拚命点头,于是伸手按上了她的下巴。

    薛玫瑰喘了几口气,道:“小女子有一件宝物,送给这位姑娘,恳请她饶了我。”

    依双双性子,初醒之际怒气勃发,一剑将薛玫瑰刺死也就罢了,时间一长,怒气稍平,也就不愿残损一个美丽女人的肢体,冷冷道:“那得我看看是什么宝物,才能决定饶你不饶!”

    薛玫瑰忙对许怀谷说:“还请你把宝物从我怀中取出来。”许怀谷伸手去取,但见她乳峰高耸,紧胀红衣,不禁脸上一红,拍开她的肩井穴,道:“你自己取吧!”

    薛玫瑰嘻嘻一笑,道:“我身上有刺吗?怕成这个样子!”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只黑黝黝的指环,毫不起眼。

    双双冷笑道:“这便你所说的宝物么?我也看不出它宝在哪里。”

    薛玫瑰将指环套在食指上,拇指在上面一擦,指环上突然弹出一枝极细尖针,闪着蓝芒,显是毒极,薛玫瑰解释道:“这个玄铁指环,是五通门的掌门信物,叫做‘玫瑰的刺’,再锋利的刀剑也削之不断。更厉害的是环内藏有毒针,用拇指一擦就能弹出来,若想用拳击上就正面戴上,若以掌击人就反面戴上,只要被针扎上,任他多高的武功也是中者立毙。用毕收回,用手指轻扣指环即可,若拇指、中指一同压下,毒针就会暴射而出。”说着就要示范。

    许怀谷急忙扣住她的手腕,道:“我们相信你所说。”他听薛玫瑰诉说,已暗自庆幸先前与她打斗时,她未曾用上这等歹毒暗器,否则自己只怕已是尸骨早寒。此时薛玫瑰再要施用,只怕她对准自己下手,急忙加以阻止。

    薛玫瑰娇笑道:“你怕我暗算你么?这种中者立毙的歹毒暗器,我倒不愿用在你身上。”脱下指环,递给了许怀谷,教了他用法。

    许怀谷对准蜡烛,也不见光芒闪动,甚至破空声息也无,蜡烛却一晃即灭,暗忖:“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器,倒是难以防备。”

    薛玫瑰道:“快把毒针找回来,这是软钢所制,世上只有三枚。”许怀谷点起蜡烛找了一阵,才在窗框上找到,只见毒针入木很深,可见力量之强劲。跟薛玫瑰学了回收尖针之法,还针入环,递给了双双。

    双双很是喜欢这个指环,口中却道:“我才不用这等歹毒暗器!”薛玫瑰怕她不肯收下,又来折磨自己,急忙道:“姑娘不愿用歹毒暗器吧,我这里有麻药给姑娘换上就是了,让中针之人不死,却昏迷十二个时辰,任凭姑娘处置。”双双这才笑着收下。

    折腾了一夜,这时天光已然大亮光,许怀谷去买早点,薛玫瑰为双双指环上的毒针换上麻药,口中介绍:“这麻药是我精心配制而成的,叫做‘人鬼一日迷’,不管他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一旦中了此药,不到十二个时辰不能醒转,于身体却是无碍。”

    双双接过指环,喃喃道:“也不知道灵不灵?”忽然出手,一掌拍在薛玫瑰肩头,薛玫瑰只觉肩上刺痛,头脑随即眩晕倒了下去,已是昏迷不醒。

    双双只是想验证一下,未想到麻药如此厉害,也是吓了一跳。这时,许怀谷回来看见薛玫瑰昏倒在地,急问:“发生了什么事?”

    双双笑道:“昨天夜里她弄昏了我,今天早上自然要报还她一下。”许怀谷道:“你弄昏了她,我们过一会儿要上少室山,将她如何处置。”双双神秘一笑:“这倒不劳你费心。”

    用过早点,双双出去转了一圈儿,回来时却带着一顶软轿,对许怀谷笑道:“我是丫环,你是家丁,今天我们护着少夫人去游嵩山。”笑着将薛玫瑰扶上轿,轿夫虽觉得这个少夫人昏昏沉沉,不像是有游嵩山的兴致,但是人家付了钱,也就见怪不怪了。

    嵩山古称外方,东周时始定为中岳,由少室山和太室山组成,少林寺就建在少室山下。这里山峦起伏,峻峰奇异,有太阳、少阳、明月、玉柱等七十二峰,最高峰嵩顶峻极峰高达四千三百二十余尺,登临远眺,可望见黄河一线。

    双双久居平原,第一次到这么雄伟壮丽的山上来,十分兴奋,到处跑跳。许怀谷虽游历颇广,嵩山也是首次登临,但见山势雄奇、古树森森,不由得心中一片肃穆。

    一行人行松柏古迹,经封祀坛、少室阙,渐渐在山口畅通处已可望见巍峨少林了。轿夫担得累了,坐在树荫下休息,许怀谷、双双则站在坡上,遥望少林。

    这时忽听山下喇叭、锁呐、鼓、锣齐响,便似唱戏一般。众游客奇怪,都回过身去看。双双是好事之人也想去看,只怕轿夫抬来抬去的不方便,于是将薛玫瑰抱下来,打发了轿夫,将她塞进左近一个山洞中,拉着许怀谷向山下掠去。

    两人转过山头,便见一大群人敲锣打鼓,迤逦而来。当前两名彪形大汉打着两面大旗,一面绣着“天下第七”,一面绣着“挑战少林”。

    旗下跟着两人,当先是条身高体阔的大汉,赤着上身,下身仅穿一条犊鼻短裤,露出钢铁般的肌肉,手中提着一根紫铜霸王杵,足有二百斤,正是许怀谷在山西遇见的独行大盗巨无霸。

    巨无霸身边那人是个鹤发童颜、大袖飘飘的老者,竟然是大宗师,但见他神定气闲、趾高气扬,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许怀谷猜不出天下第七是如何网络到这两个人物,又暗赞大宗师了得:“不愧为大宗师,那么严重的内伤,一夕之间恢复过来。”

    大宗师、巨无霸身后跟着数十个江湖人物,玉蝴蝶、辽东一鹤陈东、伏牛山君麻叶竟也夹在里面,其后是数百个喽罗。敲锣打鼓,摇旗呐喊,好不热闹!

    双双奇道:“天下第七这么快就来挑战少林么,怎么不见他在人群里。”许怀谷道:“天下第七必定隐身在暗处,要这些人来打头阵。”

    待到这一群人从身边经过时,许怀谷和双双夹杂在喽罗当中跟着上山,不一刻到了半山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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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混战
    半山亭乃是少林寺接待宾客的所在,寺前有块巨石,名为“解剑岩”。——少林寺被武林中人尊崇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到此都会解下兵器在这里等候,由知客僧回寺禀告住持,再安排接见。

    半山亭每日由四个辈份较低、能说会道的僧人做知客,此时这四个和尚正中亭中闲谈,募的见这许多江湖中人拥到。这四人做了五六年知客,从未见到这等场面,一时惊慌失措。一个年纪较长的和尚强自镇定,迎了出来,双手合什道:“阿弥托佛,贫僧空远,诸位是来上香拜佛的香客么?”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是破口大骂,有的道:“阿你妈的佛,老子们是来打架的。”又有的说:“没见旗上写着‘挑战少林’,老子不识字,你这龟儿子也不识字么?”有人叫道:“这是我们先锋官巨无霸和军师大宗师,见了还不下跪。”还有人大喝:“我们是来下战书的,叫你们方丈滚出来接旨。”

    空远和尚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惊得呆了,说不出话来。巨无霸叫道:“叫你们方丈来接挑战书,老子说话你没听见么?”一把抓起空远,随手掷出。

    空远被这一掷凌空飞起,直向解剑岩撞去,吓得哇哇大叫。忽有人影一闪,一人纵身过来将空远抱住,稳稳放在地上。

    众人凝神看去,来人是个胖大和尚,虽不及巨无霸高大魁伟,肥胖却远为过之,身材虽不一样,体重只怕差不了多少,也算是殊途同归。

    巨无霸本想摔死个和尚,给少林寺来个下马威,不想被这胖大和尚接去,不由怒喝道:“兀那秃驴,胆敢报上名来么?”

    胖大和尚也怒道:“洒家‘一嗔’,兀那不秃的驴,敢与洒家拚斗三百合么?”巨元霸怒道:“如何不敢。”抡起紫铜巨杵便砸了过去,一嗔举起精钢禅杖还击。“当、当、当”连对三下,一嗔禅杖较轻,力气又不及巨无霸,对到第三下时,虎口出血,禅杖飞上了天。

    众人仰头去看那飞起的禅杖,又见人影一闪,一人跃起,抄手抓住了禅杖,落到一嗔身边。也是个和尚,比一嗔瘦小得多,也年轻得多,对巨无霸合什道:“施主力大劲猛,全身如罩铁甲,想必是山西盗首巨无霸了?”

    巨无霸还未回答,一嗔就已吼道:“管他无爸有爸,再接洒家三杖。”抢过禅杖抡起便砸,他自负力大却接不下巨无霸三杵,心中甚是不服。

    年轻和尚沉声道:“师弟,不可莽撞。”一嗔对他很是敬畏,闻言垂手站在一边,一双眼睛仍是瞪着巨无霸。

    众人见这和尚年纪只有一嗔一半大,竟是师兄,并且一嗔对他还是十分恭敬,都是咋咋称奇。

    许怀谷、双双却认出这年轻僧人正是曾在洛水边上并肩对抗锁南坚错的一心和尚,他年纪虽轻,却是自幼生长于少林寺,辈份极高,一身武艺更是精湛,十三棍僧中仅次于首座无妄大师。

    大宗师从人群中走出来,笑道:“这位小和尚身手如风,年纪虽轻,一身功夫已是登堂入室了,莫非是号称少林寺‘一’字辈第一高手一心大师么?”

    一心放下禅杖,双手合什道:“小僧正是一心,至于什么高手、大师却不敢当。”——少林群僧淡泊名利,极少涉足江湖,戒律院十三棍僧却因捉拿少林叛逆、铲除武林败类、常在江湖上行走,创下若大名头。这一心身在十三僧中,又是仅次于无妄的第二大高手,早已名动江湖了。

    众人早闻其名,今日初见其人,竟是个未到三旬的青年,都甚为惊奇。

    大宗师似也知晓一心的厉害,止住众人的喧哗,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一心,口中道:“敝上天下第七,三日后要与少林寺众位高僧切磋武艺,请小师父代为转告。”

    一心接过信,拉起一嗔,又吩咐空远等知客:“小心招呼客人!”转身回归少林寺。

    空远等合什道:“谨尊师叔法旨。”双双见他们年纪都比一心大许多,却称他为师叔,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听许怀谷道:“一心师父年纪这般轻,内功修为着实了得。”用手一指半山亭前青石板,双双顺手看去,只见青石板印出淡淡两只脚印,看那位置正是方才一心所立足之地,想是一心怕群盗难为空远等人,留迹以警示群盗。

    群盗却似不见,只顾大叫大嚷。等了一会儿,不见来人回复,鼓噪起来,要杀上少林寺,空远等人如何拦得住。

    正在这时,从少林寺方向掠来几个人,奔跃如飞,几个起落便来到半山亭,当前三人兵刃古怪,相貌也是与众不同,正是百工三将。

    许怀谷见他们三人精神健矍、身手矫健,已不复受伤中毒模样,代他们欢喜之际,也惊叹少林寺解毒疗伤的神技,一夜一日间竟将三个垂死之人救治得这般生龙活虎。

    再看百工三将身后则是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女人走在前面,满身透着英挺之气,乍一看许怀谷几乎疑心是双宿飞当临,此女怀中抱着一个娃娃,仔细一看,原来是独脚铜人。

    独脚铜人是一种极厉害的外门武器,用精铜铸成人形,呈金鸡独立支手撑天之状,独立的脚便是把柄,撑天之手上还握着铁笔,可以用来点穴,只因这种兵器份量太重,男人中也殊少使用,女人更是绝无仅有了。

    相比之下,她身后的男子则有些逊色,相貌俊美得有些女人气,颌下留着长髯才保留些男人气概。手国握着一柄剑,剑身甚短,似乎只有双双这样的女孩子才合适用。

    许怀谷正在揣摩这两人的来历,群盗中已有人喊道:“嵩阳二仙出家了吗么?怎么从少林寺里出来,不过巾帼夫人出家也该去做尼姑,如何去了和尚庙?”

    许怀谷登时记起,山东泰安府关老爷子的四大弟子中,有两个结为了夫妻,就居住在嵩山,号称“嵩阳二仙”。

    男的留有长髯,称为须眉丈夫,女的常年绢帕罩头,称为巾帼夫人,因为巾帼夫人脾气暴燥,须眉丈夫处处忍让,江湖人戏称为“巾帼不让须眉”。他二人是少林俗家弟子,百工三将新近受了少林寺的恩惠,是以不等少林僧人迎战便来打头阵。

    巾帼夫人一向性如烈火,听见有人言语污辱她,登时火冒三丈,抢进人群,奔到一个叫得最欢的江湖汉子近前,举起独脚铜人一个“泰山压顶”打将下去,那人还不及反应,已被打得脑浆迸裂。

    巨无霸大怒,提杵来战,两人用的都是重武器,只是巾帼夫人力气不及巨无霸,处在下风。须眉丈夫怕妻子受到伤害,拔剑来助战,联手对敌,巨无霸顿时又落下风。

    群盗登时鼓躁起来,纷纷道:“出家一起出,打架一块上,真是一对同命鸳鸯。”“两个打一个,算什么名门正派。”“幸好没生孩子,否则嵩阳群仙一起上,咱们先锋官多半敌不过。”

    巾帼夫人气得满脸通红,对须眉丈夫喝道:“你给我退回去,老娘一个人对付他!”须眉丈夫口中答应,出手却更加敏捷,想必平时也是这般阳奉阴违惯了。

    巨无霸武功比巾帼夫人、须眉丈夫两人任何一个都要稍高,两人联手却不是对手,好在他浑身肌肤如铁似钢,刀枪不入,只要躲着巾帼夫人的铜人,被须眉丈夫的短剑刺上几剑估计也没什么问题。

    盗群中又冲出两人,一人白衣飘飘,手挥鹤嘴锄,另一个反穿虎皮袄,狂舞打虎钢鞭,杀入战团。巾帼、须眉正全力抢攻,眼见抵御不得,百工三将的银象、铁虎分别迎上麻叶、陈东,七个人分为三伙,打得甚为激烈。

    玉蝴蝶有了可乘之机,忽然挺身跃起,撒下一把蝴蝶镖,分别射向巾帼、须眉、银象、铁虎四人,用的是“满天花雨”的手法,暗器分射,劲头不失——他见对方尚有一人未上阵,自己任攻一人,都要被他挡下,只有分散射出,对手首尾兼顾不得,终究要射倒几个。

    不料金龙子取出铁尺,在空中一召,满天花雨般的蝴蝶镖划了个弧线,都贴在那只黑黝黝的铁尺上,蝴蝶镖是精铁混合白银铸就,铁尺却是磁石炼成,磁石吸铁蝴蝶镖自然要吸附于上了。

    玉蝴蝶眼见暗器被收,吃了一惊,凌空一个翻身,落在三丈开外,一抬头却见金龙子站在面前,心中大骇,转身就逃,金龙子在后面紧追不舍。

    玉蝴蝶平时所依仗的便是轻功和暗器,哪知今日两样看家本领都遇见了克星,心中骇异,只好不停奔跑,此间事情未了,又不敢走远,只是绕着半山亭、解剑岩来回奔走,金龙子在他身后紧随,两轻功相若,中间一直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

    混战中突听巨无霸大叫一声,满身鲜血地退了出来,原来他打得兴起,拼着让须眉丈夫在背上斩一剑,也要砸飞巾帼夫人的独脚铜人,哪知须眉的短剑是柄削铁如泥的宝刃,巨无霸一身横练功夫虽已是登峰造极,还是被划开一道尺长剑伤。

    巨无霸大怒,挥杵道:“孩儿们,也不用再多等三天了,今日便将少林寺铲除了!”跟随着来的数百名大汉扔下乐器、旗鼓,冲上来混战起来。金龙子五人虽是武功了得,又怎能拦得下这数百人。

    许怀谷想要上有阻止,只是他一人力量太小,怎能拦阻这许多人的厮杀,急中生智,想起那日邙山上柳残敌吹笛驱犬之事来。

    许怀谷跃到解剑岩之上,从怀中取出柳残敌所赠温玉暖笛放在唇边,吹奏残敌六技乐谱四曲中的那支“风和”,希望能令厮杀众人心平气和,忘却杀伐之念。只是他内功修为远不及柳残敌浑厚,吹出来的曲调虽是柔和,却不发生什么作用。

    正自心急之时,忽觉背心命门穴上一股热流涌入,耳畔有个祥和的声音道:“将这股真气纳入丹田,运转内力贯注入曲调中。”许怀谷心领神会,依言运劲去吹奏,只听一阵柔和无比的音乐传出。

    双双离得最近,只觉乐声在耳畔荡漾,如春风拂体,心中一片甜美,只想安安静静坐一阵,再不去尘世追逐争斗了。打斗的众人相隔虽远,也俱为乐曲所动,如饮美酒,如坐春风,再也提不起兴致厮杀,纷纷罢手退开。

    群盗中唯有巨无霸、陈东、麻叶几人功力深湛,受乐音影响较小,但这几人眼见身边之人一个个放下兵刃,脸露微笑,全忘记争杀,又望见少林寺方向奔来许多持械僧人,不敢再缠斗下去,发一声喊,带领群盗退下山去。

    许怀谷一曲“风和”吹奏完毕,感觉到那股热流也从体内撤了回去,许怀谷转过身,便见后面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微笑道:“少侠以音乐感化凶人,化解暴戾之气,真是当世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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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高僧
    老僧笑道:“你谢我么,该当是老衲谢你才对。”许怀谷微愕,只听有人叫道:“许少侠,这位是少林方丈无缘大师。”金龙子诸人打散群盗,走了过来。

    少林寺一向为武林之泰山北斗,掌门方丈也一向为江湖中人所尊崇,许怀谷未想到威震江湖数十载的无缘大师竟是如此慈和的一位老者,油然生起一种崇敬之心,急忙跪倒在地,拜道:“武学后进许怀谷拜见无缘大师!”

    无缘扶起他,微笑道:“不是无缘是有缘,否则又怎能与少侠相识?”百工三将走到解剑岩前,曲膝跪倒向许怀谷和双双连连施礼,拜道:“前日夜里,若非两位拚死相救,我三人已为泉下之鬼了,此恩此情,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是。”

    许怀谷连忙去扶这三人,巾帼夫人朗声笑道:“这般你拜我来,我拜他的,也太罗嗦,何不到少林寺中掌门师伯那里坐下来再叙旧。”

    无缘笑道:“正该如此!”当先带路引众人进入少林寺。双双听说少林寺素来不接待女客,这次却因许怀谷驱散强敌之故,破例允许她入寺,很是得意。

    众人被让入方丈室中,陪同的还有达摩院首座无我大师,般若堂首座无心,戒律院首座无妄诸位高僧。

    无妄身边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相貌威猛的高大老人,百工三将上前拜见称“师父”,为许、双二人引见说:“这位是家师复姓公输,讳字妙,现居京城百工门主。”

    许怀谷听闻公输妙乃是鲁班祖师后人,当世第一能工巧匠,武功虽未臻绝境,冶炼兵刃之术称得上是近百年来第一人,于是上前叩拜。公输妙听说正是许怀谷拚死救下三个弟子,也是感激不尽。

    众人在室中坐定,许怀谷注意到室中少林无字辈高僧、公输妙以及他和双双端坐蒲团之上,百工三将、嵩阳二仙自居后辈,垂手而立,不禁有些惶恐,双双却是面有得色。

    无缘道:“适才天下第七下了战书,约定三日后带领一些左道之士挑战少林寺,此事在近百年来可说是绝无仅有,不知各位施主和诸位师弟有何见解?”

    达摩院首座无我大师武功修为在少林寺首屈一指,他出家前乃是戍边将军,杀人如割麻。虽然早已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性情却仍难免暴躁,叫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下第七所率乌合之众而已,洒家打他个落花流水。”

    无缘摇头道:“我佛慈悲,身为佛家弟子,戒杀戒嗔,怎可妄造杀业。适才许少侠以一曲驱敌,不损一人却令敌人消解戾气,自行退去,老衲对此甚有感触,若能将天下第七感化,化干戈为玉帛,才是上上之策。”

    无我恼道:“依方丈所见,我们只要派出几个老僧,在山上念几句‘阿弥托佛’,天下第七和他那旁门左道之士便会自行退去么?”众人都是暗中摇头,心想这也太不现实。

    般若院首座无心忽道:“昔日道生禅师至吴郡虎丘山,聚石为徒,为之讲经布阐至有佛性处,大师曰:如我所说,契佛心否?群石竟皆点头。经义至处,顽石尚能点头,可见只要我们诚心诚意,天下第七之流虽是顽劣也必为之感化。”

    这无心和尚自幼在少林寺中出家,数十年来未曾离寺一步,于世事不通,对佛经所载却是深信不疑,五六十岁的人了,仍似孩子般纯真。他执掌深研天下各派武学的般若院,武功之博少林居首,性格却极为迂腐,无我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公输妙道:“俗家有句话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那天下第七一伙俱是冥顽不灵之辈,纵然是道生禅师亲至,慧能祖师重生,只怕也说之不动,还须武力才能解决。”

    无我甚是高兴,叫道:“此言甚得我心。”又转顾戒律院首座无妄,道:“佛家戒杀生,若是有人来杀我,我也要洗干净脖子等着么?”

    无妄笑道:“不然,佛祖且有伏魔神通,以武力驱魔,弘扬佛法,这是达摩祖师创下少林一派武学的本义。”

    无心却道:“师兄怎么忘了‘舍身饲虎’的典故,老虎来了,我舍去一身臭皮囊填饱它肚子便是,若是有人心生怨懑,一心置我于死地,让他来杀便是,不过也不用洗干净脖子。”

    无缘笑道:“师弟看破生死,老衲实不及也。”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巾帼夫人听得气闷,忍不住叫道:“又想将敌人赶走,又不想伤害他们,这个办法倒是太难为人了!”铜虎子也道:“众位高僧若是认为争斗有违出家人慈悲胸怀,此役由我辈接下便是。”

    双双忽道:“要想不动手便打跑天下第七也是不难,让我许大哥似方才那般在山外吹奏一曲驱走强敌就是了。”众人听说许怀谷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神通,都向他看来。

    唯有无缘摇头道:“以声音驱敌原也是可行的,不过施为者内力要高出对手许多,否则便要反受其害。天下第七内功号称天下第四,内力修为还在老衲之上,少侠曲调精妙,内力修为却还不够。况且,天下第七挑战少林寺,少侠不是佛门中人,怎敢劳动大驾!”

    众人又讨论一阵,不得要领,无缘忽道:“许少侠、双双姑娘,两位初来少林寺,老衲便领二位看看周围景致,也算是略尽地主之谊。公输老友此次来少林,老衲俗事缠身,一直未曾相伴,正好一同游览。”

    于是无缘、公输妙、许怀谷、双双四人相携游历,每到一处圣迹,无缘必详细解说。经塔林、过初祖庵,渐渐游行到一处山洞外。

    那山洞悬在半山崖上,不深且甚窄小,仅容一人盘膝而坐。双双远远望去,依稀见洞中似有人影,走到近处,却是空空如也,好生奇怪。

    无缘解释道:“此处名为达摩洞,相传乃是达摩祖师面壁之所。菩提达摩祖师乃南天竺国香至王第三子,姓刹帝利,得法于般若多罗尊者,承师遗命泛舟达广州。时为梁代普通元年,梁武帝迎至金陵,然帝性不能司其妙理,尊者于是渡江居洛阳,止于嵩山少林寺。在此洞中面壁九年,终于传下了禅宗一派,创立了少林武学。传说因为祖师面壁时间久远,以至于将身影印于石上,才是这般远望似有人形端坐洞中。”

    公输妙三人追忆先贤,赞叹一番,正要离开此际,许怀谷忽然看见洞前平台上有一块从中间碎裂为二的巨石,看那断口平整光滑,宛如刀削一般,不禁问道:“这块巨石裂口平整,像似一刀劈开的,莫非是昔年达摩祖师演练武功时所留下的么?”

    公输妙笑道:“达摩祖师面壁之时距今已是一千余年,而看这断口纹里,只怕还不到十年,而且这是一块玄武岩,石质坚韧,一刀断石,纵然身具上乘内功,手持神兵利刃,只怕也难以做到。”

    无缘笑道:“公输老友前一半言论不错,此石断裂不及十年,算来该是六年前之事,后一半言论却是井底之见了,这块巨石的确是被一个人用刀劈开的。”

    许怀谷、公输妙相顾骇然,先前许怀谷看那裂口平滑,似乎刀削而成,也只是认定只有传说中的达摩祖师有如此神通,未想到此事竟发生在六年前,那么此人必定还活在世上了。忙问:“不知是少林寺哪能一位高僧所为,凭这一刀之势,天下第七多半抵挡不得。”

    无缘微笑道:“少林诸般刀法中,刚劲威猛的虽是不少,却也不能这般一刀断石。当年施为者乃是一位名叫菊池千叶的东瀛武士。”

    许怀谷、公输妙未想到有此神通的竟是一个日本人,更是惊奇。

    只听无缘续道:“日本国的武学源起,据老衲推测,该当传自我国的唐代,那时中国流行的是剑术和徒手技击之术,传到日本演变为最初的剑道和唐手,剑道以倭刀为武器,凭借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气概做背水一战,把全身精、气、神、意、力化做一刀劈下,毫无回旋余地,气势之威猛,劲力之宏伟,中土武学无一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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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剑道
    “而将剑道这种力量发挥到极至的是种叫做‘一刀流’的武学派别。百年前日本一代剑圣上泉伊势传下了新阴流,新当流和一刀流三大绝技。‘一刀流’后来居上,更成为当代东瀛第一大武学宗派。日本武士、浪人多习此技,又有伊贺、菊池等七大家,菊池千叶就是菊池一家的家主。他把合气道融入“一刀流”中,这合气道类似于中国的内力修为,刀法更增威势,在国内已无可一战之对手,于是在六年前渡海来到中原欲向武林各大门派挑战,少林寺是号称中原武学源头正宗,便首当其冲了。因为老衲不接受他决斗的请求,他便在此一刀断石以示其威,声言若不答允他的请求,便毁了这个达摩洞。”

    公输妙奇道:“此事怎的从未听寺中僧人提起过?”无缘道:“只因为当年江南一带深受倭寇之乱,老衲因为挑战者是个日本人,只怕引起华夷之争,大伤干和,才未将此事传扬出去,合寺上下只有老衲一人与之相对。”

    公输妙笑道:“我看这达摩洞安好无损,想必是当时你这和尚施展出玲珑大佛手的绝技,将这日本狂徒惊走了。”

    无缘道:“惭愧,惭愧,以老衲那时的武学修为只怕还接不下那石破天惊的一刀,菊地千叶是被一个用剑的青年以剑法折服败走的。”

    许怀谷三人未想到此中尚有曲折,都是好奇心起,侧耳倾听。无缘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当时那个青年的年纪与如今的许少侠相仿,剑法之高实已达登峰造极之境,当世不做第二人想了。他与菊池千叶的那一场决斗,刀若惊雷,剑似长虹,实在是老衲生平所见最为精彩之役。最终还是菊池千叶败北,若非老衲念他远来是客及时相救,他已被一剑穿喉而死了。菊池千叶输得心服口服,言称终于见到真正的武学,终生不敢再言武,折刀退走,不知所踪,料想已回归东洋了。”

    “老衲感激这青年出手相助,邀他到方丈禅室中入住,又问他姓名,出身门派,缘何到此。那青年始终未说出姓名,只说曾在武当门下学剑,又称武当剑术已练极至,兴犹未足,听说武当一派武学源自少林,于是来到少林寺想学习少林剑法。”

    “老衲对他说武当祖师张三丰真人,虽然是少年时曾在少林学习武技,而创立武当一派武学时却是以道家虚灵微妙理论为指导,已脱离少林武学的臼窠了。两派武学相较,可说是各有所长,单以剑法而论,武当剑术轻灵玄奥尚在少林之上,若将武当剑术练到极至,少林剑法也不足道了。青年听了很失望,半晌无语,忽然看见室中壁上所写的偈语,深思一夜,终于有所悟,天明时告辞下山。”

    双双忽然问道:“那偈语是不是这样的:菩提本清净,起心即是妄,净性在妄中,但正除三障。世间若修道,一功尽不妨,常见自己过,与道即相当。色类自有道,离道别觅道,觅道不见道,到头还自恼。”

    无缘微笑赞叹道:“姑娘好生聪颖,你是方才在老衲室中背下的么?”双双笑道:“方才在禅室中,你们谈来谈去,我听得气闷,看见墙上写的这些字,就背下来了。”

    许怀谷听双双所诵“色类自有道,离道别觅道,觅道不见道,到头还自恼”一段时甚觉耳熟,突然忆起来昨夜所遇那卖面老人临走所诵正是这一段谒语,便问:“方才那句‘色类自有道’,该做何解?”

    无缘道:“这几句出自慧能祖师的《无相颂》,翻译为白话便是世上的事自有其道理,不要离开日常生活之道去另外寻找所谓的道,寻觅玄虚之道而舍弃了真的道,到头来只是自寻烦恼。是说佛法原本就在世间,要在现世的生活中去求解,不必离开原来的生活去追寻虚无的道法,只要将迷恋世俗生活的邪见和追求出世超脱的正见统统打消,就能斩断世俗烦恼,求得解脱。”

    许怀谷闻言若有所悟,可是又蒙蒙胧胧不甚清晰,只听无缘续道:“此偈语是师伯虚空上人所留,他自从在邙山与儒圣孔知节先生较技后,回到寺中,不在言技击之术,在方丈禅室中诵经十年,大彻大悟,飘然而去,从此不知所踪,想必早已修成正果了。”

    公输妙笑道:“你这和尚,说来说去怎么说到虚空上人这里来了,那个练剑的少年呢,莫非从此也不知所踪了么?”

    无缘哑然一笑,道:“虚空师伯是老衲生平第一敬佩之人,谈起他总是要多说几句,公输老友责备的是。那少年并未远去,却在这登封城结庐而居,混迹于市井之中,因为他相貌奇特,行为古怪,登封城中又多是少林寺的产业,所以有弟子将此事禀告于我,我也很是惊奇,只道他从《无相颂》中参悟得道,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那知一年之后,有弟子禀告说有人在少室山练剑,老衲好奇心起,在一个月夜潜身到那练剑处。正是那名青年在山谷中练剑,原来他在偈中参悟到的不是佛道,而是剑道。先前一年中在红尘中入世磨炼心剑,再出世时已入化境。当时也如现在正值仲夏,虽是夜间,气候仍是温和,他一剑刺出,山谷中却似突然到了秋冬之季,气流骤然寒冷,剑气直冲斗牛,蓬勃生长的木叶萧萧而下,方圆十数丈内的各种动物都为杀气所惊,四散奔逃。老衲也为那一剑之威所震,汗透重衣。”

    “那青年这一剑实已达到剑术之绝境,世间再无人可以抗争了,他的神情却是落寞,过了许久,忽问:‘方丈,你如何点评我这一剑?’原来他早已看出我躲在树后。老衲便对他说,施主这一剑可用‘西风催雪下,万物皆萧杀’来形容。青年深思一阵,道:‘西风催雪这个名字很好,这一剑就以此为名了,我也自号西风催雪吧!’”

    许怀谷听无缘说起那一剑之威,便疑心这青年是师父西风催雪,终于又得到证实。

    他与西风催雪虽系师徒,可惜相处不过几个时辰,对这位师父的出身来历可说是一无所知。此刻听无缘说出这段往事,才稍稍了解一些师父的身世,原来西风催雪这个名字还是少林寺方丈所赠。

    许怀谷虽是西风催雪的弟子,西风催雪的武功却是半点也不会,只怕辱没了师父声名,平日行走江湖,从不以西风催雪弟子自居,此时听无缘谈论师父往事,也不开口搭言。

    无缘接道:“西风催雪这一剑太过霸道,一剑刺出,不仅万物肃杀,施为者自身也受其伤,便是他手中那一柄剑,也因内力激荡而裂成碎片。青年求老衲指点他寻得一口宝剑,老衲便说上古流传的神兵利刃不是失落于深山大泽,便是藏匿于深宫重宅,求之不得,何不寻一块精铁,请高手工匠自行打造一柄……”

    公输妙突然打了无缘一拳,笑骂道:“原来是你这贼秃出的主意,让我辛苦了七七四十九天之久。”

    无缘讶然,奇道:“这话怎么说?”公输妙反问:“你说的那青年是不是年纪轻轻,头发、眉毛却成花白之色,满脸都是伤疤,平素喜穿一身白衣,一双眼睛空空洞洞没什么表情?”

    无缘奇道:“公输老友,你是怎么知道的?”公输妙笑道:“大约在五年前,大概是七月份,我正在燕山大冶山庄中为关老爷子打造那柄大关刀,突然来了个怪客,声称他在西天乌斯藏求得一块寒铁精英,要我为他打造一柄宝剑。我知道寒铁精英乃是产于北极万年玄冰之下的一种奇异金属,用之铸成刀剑,不但可以削铁如泥,而且可以释放寒气,更增威势。这种寒铁精英当世只有一块,存于乌斯藏大昭寺中,被密宗奉为镇门之宝,这人虽说是求的,密宗跟他有多大交情会送给他这等宝贝,不是巧取便是豪夺而来的。”

    “开始时我害怕为他铸剑不免招惹了密宗,引来无穷后患,便要拒绝他,只是我们铁匠遇见精铁,就像老饕遇见美食,画师遇见墨宝,不将它铸成一件宝刃,实在是技痒难搔。于是穷七七四十九天之力,终于将这块寒铁铸成一柄宝剑,当真是削铁如泥,更妙的是剑发寒气,可以点水成冰,我生平铸刃何止百柄,实以此剑为尊。后来他称此剑为西风催雪,我思之倒也贴切,原来是你这和尚所起的名字。”

    “这青年为酬我铸剑之功,赠我许多珠宝玉器,后来我三位弟子归山,认出这些宝贝都是奸相严嵩家所失,京城府尹、刑部衙门正为此搞得焦头烂额,于是将珠宝玉器归还回去了事,听说尚有一件严嵩自己留着用的水晶棺材始终未见。”

    许怀谷听他提到水晶棺材,头脑中忽有一丝灵光闪过,待他想要抓住它审视时,那念头已消逝不见,遍寻脑海也忆不起自己方才要找寻什么,可是又觉得此事与己性命攸关,不由大为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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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骗子
    公输妙继续道:“我因为怕严嵩失宝和密宗精铁的牵连,从此宣布封门归隐,不再冶炼兵刃,江湖上的朋友都以为我所铸兵刃中,最后一件是关老爷子一百四十四斤重的大关刀,堪称绝响,却不知实质上最后一件乃是那柄西风催雪剑,与大关刀相较,不知又强胜多少倍。我隐居燕山五年,最近严嵩失势被贬,还以为从此可以无忧矣,哪知十几日前,突然来了个番僧,自称为是密宗第一高手锁南坚错,也不知他如何打探到是我将密宗丢失的那块寒铁精英煅炼成剑,万里迢迢从乌斯藏到北京来寻。我自忖不是他的对手,又听说他投靠东厂,更是招惹不得,唯有暂弃大冶山庄,跑到少林寺来避避风头。”

    无缘笑道:“老衲以为公输老友是因想念故旧才来少林寺散心,谁知却是为避难而来的,老衲真是君子可欺之以方啊。”公输妙也是抚掌大笑。

    便在此时,听见巾帼夫人远远招呼道:“掌门师伯、公输前辈、许少侠、双双姑娘,斋饭已经准备好了,快些回来用饭吧。”

    巾帼夫人很是喜欢许怀谷、双双这对金童玉女,着实结纳,晚饭时不住布菜填饭。听说两人与其大师兄戚继光、小师弟关阙也是相识,更是喜欢,坚持要许、双二人到她所居住的二仙庄上去住。

    用过晚饭后,因有女眷不好夜宿寺中,许怀谷、双双、嵩阳二仙告辞出寺。二仙庄建在少室山中,许怀谷两人却要到那山洞去找薛玫瑰,当下假称尚有事情要回登封料理,约定明日一早到二仙庄去拜会。

    两人寻到那洞外时正是傍晚时分,落日余辉照进洞去,却哪里有薛玫瑰的影子。

    双双惊道:“莫非是什么野兽叨走了?”她自从得到那枚称为“玫瑰的刺”的玄铁指环后,对薛玫瑰心生好感,见她募然失踪,也为之心急。

    许怀谷道:“这里离地面丈许高,野兽是爬不上来的。”双双又道:“那么便是被人救走了。”许怀谷道:“我猜多半如此,今日大宗师一伙上少林寺下战书,玉蝴蝶也在其中,必定是他发现了。”

    两人猜测一阵,无迹可寻就向山下走去。天色渐黑,而且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正在旷野之间,四外没有人烟,许怀谷攀上树顶张望,看见树后山坡上建有一座小庙,带着双双向那边奔去。

    进庙后,雨大了起来,小庙破败不堪,大雨一落,雨水顺着房顶破烂处渗下滴落,地面上也尽是水渍。许怀谷见靠近供桌处很干爽,和双双向那边走去。

    到供桌前还未站稳,忽觉背后风声响动,似乎有人出拳突袭,许怀谷只怕自己躲闪而伤了身前的双双,将她向前一推,同时运气于背,硬挨这一拳。

    “砰”的一声,许怀谷上身微一摇晃,并未感到如何痛楚,转过身瞧去,却见一个老者靠在泥像上正对着拳头呼气,竟然是大宗师。

    看见许怀谷转过身来,急忙叫道:“你已经受了极严重的内伤,赶紧找个密室修养七七四十九天,不能见风,忌酸、甜、辣,否则必死无疑。”

    许怀谷看出是大宗师,不禁暗暗叫苦,适才他听拳风不是很凌厉,以为只是个武功平常之人,才敢以背硬接这一拳,哪知竟然是大宗师这样的大高手。此时又听大宗师这般一说,心中更是一沉,先前在南宫世家所受那一拳,内伤似乎未去,再加上这一拳,两伤合一,只怕性命不保。

    大宗师见许怀谷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暗叫:“好机会”,纵身向寺外逃去。双双也看见许怀谷神情有异,只道许怀谷真的受了内伤,叫道:“许大哥,你的伤重吗,待我给你报仇。”追到大宗师身后挥手就是一掌。

    许怀谷听见叫喊才醒觉过来,正看见双双挥掌拍向大宗师,掌风凌厉,实已用尽全力。许怀谷暗叫不好,大宗师内力深厚之极,双双这一掌若是击在他身上,必定被其内力反激震伤,只是想到阻挡已经来不及了。

    大宗师听见风声,返身出掌相迎,“砰”的一声,双双身形只是一顿,大宗师却是连退三步。

    大宗师接了一掌再要离开,双双已出掌缠住了他,双掌虚实变幻,如云烟过眼,施展的正是双氏家传的“浮云掌法”,身子如穿花蝴蝶一般,前后飞舞,用的是“蝴蝶身法”。大宗师仍是用那套在南宫世家施展过的“形意拳法”。

    许怀谷注意到双双受一掌恍若无事,心中大生惊异,加之担心身上所受重伤,一时未上前相助。旁观了一会儿,却发现双双处处抢在上风,大宗师却上处处受制,几乎无有还手之力,许怀谷心中疑惑,还道是大宗师昨夜所受内伤尚未痊愈。

    大宗师不住后退,忽的向左急纵,双双随后抢上,脚步下却是一滑。原来这地被雨水淋湿,泥泞不堪,大宗师对敌经验丰富,故意引双双到这里,使她滑倒。

    果然,双双两臂前伸,脚下再一滑,再也站立不住,向前倾倒,大宗师乘机出飞掌直斩双双后颈。

    许怀谷知道这一掌若是击中,双双必死无疑,他早已蓄势待发,此时也顾不及自己伤势,飞掠而出。左掌一招“过眼云烟”拂过大宗师面门,右拳从肘下穿出“雷霆一怒”一拳击中大宗师的胸口,“浮云掌法”和“流星拳”的精妙招数急切之中不经思索地施出,却是刚柔并济,实已得“鸳鸯拳法”神髓。

    大宗师只见眼前掌风一闪,急忙闭眼,胸口却是一阵巨痛,人已倒飞出去,摔在泥土里,人还未爬起,先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许怀谷未料到大宗师突然之间变得如此不济,不禁一呆。双双却已从地上站起,恼怒大宗师弄倒了她,身上沾了污泥,娇喝一声,抢到他身前,抬起脚来夹头夹脑一阵踢打。大宗师被踢断了几根肋骨,连呼救命。

    许怀谷越看越心疑,忍不住问道:“你倒底是何人?”大宗师一边呼痛一边道:“老夫,哎唷,老夫本名戴宗嗣,世人称之为,哎唷,称为大宗师,三十年前赴海外一游,三十年后重返中原,哎唷,却已是不见故人。”同样的几名话,先前在南宫世家当着天下英雄说出,真是威风八面,此刻倒在泥地上,一边大呼救命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出,声势大不一样。

    许怀谷也忍俊不禁,笑问:“先前你在南宫世家所用的‘万流归宗’、‘百步神拳’怎么不用出来?”

    大宗师本想说,是老夫一时忘记了,估计许怀谷也不会相信,弄不好还要挨一顿抱打,只好泄了底:“老夫只会一套‘形意拳’,还不怎么熟练。”

    许怀谷奇道:“那日你在南宫世家花厅里,掷杯入桌,滴酒不洒,内力何等精湛,难道内功修为也不在了么?”

    大宗师苦笑一声道:“那掷入桌子里的酒杯是老夫事先准备好的铁制杯子,上面漆上白漆,里面镶上整块水晶,看上去像盛满酒的瓷杯一般。老夫拿起酒杯时,在手中换成铁杯掷入桌中,取出来后又在手中换成了瓷杯,把酒喝了下去。”

    许怀谷听得哈哈大笑,又问:“那你又是如何收去玉蝴蝶的暗器呢?”

    大宗师道:“实不相瞒,那次老夫去南宫世家,是先行与薛玫瑰、玉蝴蝶计划好的。由他二人搅闹,老夫佯装出手打跑他们,薛玫瑰药酒看上去是极歹毒的,其实却是一杯加了苏打的糖水,老夫袖中藏着一大块磁铁,玉蝴蝶的钢针是磁力吸附过来的。我们商量好,等南宫柳敬服老夫后,里应外合,好好骗他一笔,谁知被你撞坏了好事。”忽觉小腹一痛,已中了双双一脚,急忙改口道:“不,不,是少侠慧眼辩真伪,揭露了我们的奸谋。”

    至此,许怀谷才知道大宗师是个大骗子,是个绣花枕头,表面上光彩夺目,其实里面却是一堆稻草,先前的担惊受怕全无必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问道:“那么你又是怎么投入天下第七一伙的?”

    大宗师苦笑道:“那日在郾师离开你们之后,老夫遇见了天下第七,他说我武功虽不济,见识却是广博,经验也丰富,逼老夫做了这次挑战少林寺的军师。今天来下挑战书,被少林寺打散,我躲在这里避雨,未想到遇上你们,还以为你们来抓我,才出手偷袭的。”

    双双笑道:“你怎么不施展‘绝顶内功’将天下第七惊走?”大宗师陪笑道:“我那点小把戏吓吓没见过世面的呆鸟还可以,对付真正的江湖高手可不怎么管用。”

    双双格格笑道:“你是骂我许大哥是呆鸟么?”大宗师急忙道:“不敢,不敢,许少侠是古往今来第一的聪明人。”双双眼睛一瞪,喝道:“到底是聪明人还是呆鸟?”大宗师急得满头大汗,只得道:“既是聪明人,又是呆鸟,是聪明的呆鸟。”

    双双笑弯了腰,道:“聪明的呆鸟,这话倒是稀罕,许大哥,以后我就叫你聪明的呆鸟吧!”许怀谷见大宗师也够狼狈了,说道:“他只是个江湖骗子,罪不至死,放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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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从善
    大宗师如逢大赦,顾不得伤痛,爬起来转身就跑,还未跑到庙门,突听双双喝道:“站住!”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却是不敢再动弹分毫。

    双双对许怀谷道:“许大哥,你去把他骗人的东西都搜出来,免得他以后再招摇撞骗。”

    许怀谷一想也是,江湖中像自己这般的呆鸟着实不少,于是走过去搜大宗师的里怀。大宗师见混饭吃的家什被一件一件的搜走,着实心痛,却不敢说半个“不”字。

    许怀谷掏出那只铁杯,果然造得精巧,不仔细看决看不出破绽,接着又是小刀,又是磁石,零零碎碎掏出不少样东西都抛在地上。其中最为奇怪的是一块纯金打造、刻有篆文的金牌,正面刻着“御赐内庭行走”字样,背面刻的竟是“钦封神妙振武保国宗师”。许怀谷大为惊奇,忍不住问道:“这又是什么骗人的玩意儿?”

    大宗师自被双双痛殴之后,一直是委靡不振,此刻又来了精神,腆胸叠肚道:“此乃御赐金牌,老夫是当今圣上钦封的保国宗师,你道老夫只是个混饭吃的骗子么。”

    原来在明世宗一朝,最为祟信方士道士,在内庭中养了一群道士,每日扶乩求仙、斋醮炼丹,妄求长生,更设真人府,时遣官求四方方士及符录秘书,一时各地方士道人凭此幸进。

    大宗师少年习武不成,中年修道亦不精,无奈之下偷了龙虎山上清宫几部武功秘诀和炼丹图录进献,竟得世宗皇帝宠信,受封“保国宗师”,得享荣华富贵数十年。但世宗晚年时终有所悟,知道求仙得道不过虚幻,将身边的方士道人或杀或革,大宗师亦抱头鼠窜而出。在京中无从立足,仗着在宫中掌管内廷运库时了解到的大量武林轶事和各种欺罔朝庭的骗术,在江湖大行其道,骗得了众多高人,却在双双手下翻船。

    这些情况许怀谷自是不知,只道这金牌不过是大宗师骗人的把戏,随手将它收入怀中,大宗师也不敢索要。

    最后摸出一叠纸,许怀谷借庙外天光一看,竟然全是银票,每张都是一百两,足有近百张。

    许怀谷正想问他是从哪里骗来的,仔细一看,认出银票标志,正是杜翁所赠又在南宫世家遗失的那一叠。不禁奇道:“奇怪了,这银票是我假扮燕金风时杜翁送给我的,怎么会在你这里?”

    大宗师陪笑道:“这倒真是有些奇怪。”双双怒道:“什么奇怪,还不快快招认,你是如何在许大哥身上偷来的!”

    大宗师叫起撞天屈来:“老夫一向只是骗钱,盗窃、抢劫之事从不沾手的,偷窃是薛玫瑰的看家本领。”

    许怀谷本来也疑心是薛玫瑰所为,听他如此说,就道:“不错,应该是薛玫瑰从我身上偷去的,可是又怎么到了你身上的?”

    大宗师无奈道:“此事说来话长,白天时我们被少林寺打散,老夫和玉蝴蝶一齐逃走,老夫轻功不及他,被他抛下,就躲进一个山洞里。恰好看见薛玫瑰倒在里面,老夫思量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忍心抛下她,等到外面没有动静之时,就背起她离开山洞,又躲进这破庙中。搬动她时看见她背包里的银票,老夫想大家虽是自己人,救她一命也该讨些赏钱,就将银票抽了出来放入自己怀中。”

    许怀谷道:“你把薛姑娘藏在哪里了?”大宗师道:“就在那供桌底下。”此刻天色已晚,雨虽然停了,庙中仍是昏黑。许怀谷晃然火折子,和双双一同走到庙里供桌下去看,果然见薛玫瑰倒在桌下稻草中,犹自沉睡未醒。两人相视一笑,再一起身回望,站在庙门处的大宗师早已脚底板抹油——溜走了。

    许怀谷见双双有些愤恨之色,劝道:“这种人何必与他计较。”外面云霁雨住,已是月朗风清。

    许怀谷和双双很是疲倦,只想就此睡下。雨虽已住,庙顶上破洞犹自滴着水,地上一片水渍,只有靠在供桌一处干爽,两人在地上铺了些稻草,并肩坐了下来。

    骤雨初晴,空气中很有一些凉意,双双不自禁地贴近许怀谷怀里。许怀谷闻着一阵阵少女特有的淡淡体香,看着她清丽如水的容貌,心神一阵荡漾,只想抱起双双吻一下她乌溜溜的眼眸。

    双双见许怀谷久久不语,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许怀谷心中一惊,慌忙答道:“没想什么。”只觉脸上发烧,身子向边上移了移。双双嗔道:“聪明的呆鸟。”闭上了眼睛。

    许怀谷借着破洞漏下来的月光注视着双双,只觉双双真如传说里月宫中的仙子一般美丽高贵,自己真不知道修了几世才修到了能与她相依相偎的福气。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重,靠在供桌睡着了。

    许怀谷被一阵鸟鸣声吵醒时,天色已是大亮,睁开眼便见庙门正对的一棵山梨树被昨夜的风雨带去了不少的梨花,地面上落着雪白的一片碎花。不自禁地想起孟浩然的那首《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此诗用于此情此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许怀谷正想站想起来到外面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却发现一个软软的、暖暖的身子靠在胸前,低头看去,只见双双睡得正香。

    也不知她正做着什么样的甜梦,嘴边挂着一丝笑容,双双平日里或许有些泼辣,有些顽皮,此刻看上去却似婴孩般天真无邪。阳光从破洞中照进来,映在双双的脸上,双双那一抹梦中的微笑,直比阳光还要灿烂。许怀谷看她睡得那么香甜,不忍心吵醒她,静静地痴坐着。

    过了一会儿,供桌下面稻草中一阵响动,薛玫瑰昏睡了十二个时辰,终于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这个陌生环境,吓得大叫起来。

    双双顿时被吵醒,一睁眼发现自己枕在许怀谷的怀里,不由得双颊晕红,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女儿娇羞,急忙站起身跑到庙门,让晨风吹去脸上的红霞。

    许怀谷也有些尴尬,站起身来查看薛玫瑰。薛玫瑰发现许怀谷站在身边,惊慌之色顿减,问道:“我怎会倒在这里?”许怀谷不想多做解释,只说:“是我们带你来的,为了避雨才躲在这里,你一直昏迷,所以不知道。”

    薛玫瑰忆起昏迷前曾感觉到肩头刺痛,料想是中了双双的暗算,于是笑道:“我弄昏过双双姑娘,双双又弄昏了我,我们算是钱货两清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许怀谷道:“当然可以的,不过现在嵩山是是非之地,在下奉劝薛姑娘还是趁早离开为妙。”薛玫瑰叹了一口气,道:“自从我把‘玫瑰的刺’送给双双姑娘那一刻起,我就不想在江湖中混了,这‘玫瑰的刺’是我的护身符,少了它,仇家便少了忌惮。”

    双双闻言,取出玄铁指环,道:“薛姐姐,还给你吧,我未想到它对你如此重要。”薛玫瑰笑道:“小妹子,姐姐送出去的东西怎可再拿回来,江湖多险恶,我早已想要退出江湖去过平静的生活了。最近又做了一笔大生意,后半生有了着落,更是要归隐山林了。”说着笑嘻嘻地看着许怀谷,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忽然笑容冻结了,露了诧异神色,微一犹豫,转身就走。

    许怀谷笑道:“薛姑娘可是少了盘缠么?”手中已多了一叠银票。薛姑娘脸上一红,低声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许怀谷正色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薛姑娘能悬崖勒马,不再自甘堕落,对人对己都是好事,这里有九千两银票,是当日在南宫世家我假扮燕金风时你从我身上取走的,我又取了回来,现在再把它送给你,只要节省些花销,还能支持一些时候。我相信,花朋友的钱,一定比花偷来的钱,心里要舒服一些。”将银票塞在薛玫瑰手中。

    薛玫瑰注视着许怀谷,久久不语,从这叠银票中抽出一张小心叠好放在荷包里,将其余的全部送回到许怀谷手中,轻轻道:“从来没有人把我当做朋友,也从来没有人如此对待我,我留下一张做为纪念,我也有手,也能自食其力,决不会令朋友失望的。”转身向庙门走去,走到庙门时,转头深深地望了许怀谷一眼,笑道:“我相信,用自己劳力赚来的钱比用朋友送的钱还要舒服些。”

    许怀谷拿着银票,神情也为之一呆,再抬头看时,薛玫瑰早已远去了。双双忽问:“薛姐姐能自甘寂莫,从此退出江湖吗?”许怀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薛姑娘能说出最后那一句话来,无论她身在江湖中,还是置身江湖外,都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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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挑战
    两人离开破庙,寻到一户农家用些早饭,就去二仙庄拜访嵩阳二仙。在嵩阳二仙陪伴下,游历了少室阙、封禅台、启母阙、嵩阳书院、法王寺、白鹤观、无极老姆洞诸处圣迹。饶是四人身体硬朗,走了这一日也是颇为疲倦,当夜许、双二人就宿在二仙庄。

    次日一早,众人用过早点,便向少林寺行去。今日正是天下第七约定挑战少林之日,嵩阳二仙还点了几十名庄客,以备不时之需。

    刚过封祀台,便听一阵阵喧哗声,众人以为天下第七已经上了少林寺,急忙施展轻功赶奔少林。

    未到半山亭,远远望见少林寺门外的千秤坪上黑压压站着许多江湖豪客,足有两千人,俱是来观看这一场百余年来第一次的武林大较技。

    少林寺在武林享誉千载,到底武功如何,世人多是耳闻,殊少目睹。天下第七近日声名鹊起,直追天地五绝,所网络的锁南坚错、陈东、麻叶、巨无霸等人无一不是邪派高手,这一场旷世之战引得江湖中人闻风而动。可惜的是,事出仓悴,天下英雄多未尽知,若是等上一两个月,到场之人恐怕还要多上数倍。

    此时来到的多半是河洛一带的江湖好汉,大多与嵩阳二仙熟识,远远就打招呼,嵩阳二仙看见百工三将站在东首,过走过去相会。

    少林寺门犹自紧闭,全场不见一个和尚,天下第七一伙也是在山下摇旗呐喊,并不见一人上来。过了好一阵,山下竟然也静了下去。

    群豪大都是来看热闹的,苦等了一个多时辰,今日这台大戏的主角却是不见一个,不禁有些恼怒,纷纷叫骂:“少林寺的和尚化缘化来的钱都哪里去了,怎的茶水也不见一滴?”,“少林寺的和尚缩着头不出来,天下第七也夹着尾巴逃走了么?”,“天下第七,挑战少林,叫得倒是挺响,怎么这般冷清,真是响屁不臭,臭屁不响。”……

    吵闹间,忽听山下传来一声大响,好似有千百面锣鼓一齐敲响,仿佛晴天打个霹雳一般。众人吓了一跳,纷纷抢到高处向山下望去,只见一排排人正在迤逦而上。

    行在最前面的是彩旗队,百余名大汉扛着五颜六色的大旗,边走边呐喊。旗帜数目倒是不少,只是太过繁杂,大小、颜色、新旧都不齐整,有几面皱皱巴巴沾着黄色水渍,让人怀疑是将被面拆下来,挂在晒衣竿上扛来的,放眼一看就知道是临时拼凑而来的。

    彩旗队到达寺前,发一声喊,散开来将群雄团团围住。后面紧接上来的是乐队,足有好几百人,锣、鼓、铙钹、笛、琴、锁呐……丝竹管弦各种乐器应有尽有,单是鼓就有二百来面,大鼓、小鼓、腰鼓、抬鼓……也不知是从哪里觅来这许多面鼓。群雄中却有人认出,鼓中最大最新的那面本是立在登封县衙前供百姓击鼓鸣冤的。

    乐队叮叮咣咣好一会儿才走完,又上来二百盾牌操刀手,分两路站开,中间闪出两面大旗,左面写的是“先锋巨无霸”,旗下的巨无霸头戴铁盔,身披铁甲,手中倒提霸王杵,跨下一头大牤牛,果然是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右面旗上绣着“军师大宗师”,旗下青驴上稳坐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头顶纶巾,手摇羽扇,颇有诸葛遗风,正是大宗师。他正安然向四外张望,忽然看见双双正瞪着他,吓得身子一颤,险些从驴背上掉下来。

    其后是两百弓箭手,中间十几面大旗一字排开,分别写着“传令官玉蝴蝶”、“押粮官麻叶”、“游击将军陈东”……右首第一面旗帜最为高大,绣着“监军锁南坚错”五个字,密宗高手锁南坚错骑马站于旗下,双手抄入袖中,一双眼睛微微闭着,偶一开合必定精光四射。

    许怀谷、双双、百工三将看见他,俱是心头一震,猜不出这一东厂高手是如何被天下第七笼络来的。

    后面又是什么马队营、步队营、侍卫营……络绎不绝,只是不见天下第七露面。又过了好一会儿人才上完,足有两千人,从寺门一直排到半山亭。

    三通鼓响,人群闪处,一顶八抬大轿被抬上山来,轿夫一色青衣小帽,腰扎宽带,小腿上缠着人字倒赶千层浪的绑腿,看上去又是精神又是利落。

    轿子停在寺前,早有两条彪形大汉奔出,打出一条硕大横幅,上书“天下第七,挑战少林”八个大字。轿帘掀处,天下第七缓步走了出来。

    天下第七依旧是那身装束——头包白巾,宽衣大笠,背背竹篓,只是少了那杆挂旗的花枪。天下第七走出几步,忽的跃起,在空中又倒翻个筋斗,左脚点在轿顶正中,右脚朝天踢起,稳稳立在山冈中。

    这一手“朝天一柱香”的轻功,身法又是迅捷又是美妙,四下里喝采如雷。天下第七叫道:“王七久仰少林绝学,今日特来求教,恳请少林神僧赐见。”这几句话在喝采声中清清楚楚,方圆数里内,尽能听到。

    群雄震惊于天下第七内力之深厚,喧闹声渐止。少林寺内又响起了悠扬钟声,寺门开处,一群和尚打着各种法器从寺中走出,散在一旁。接着寺内又走出一队老年僧人,俱是身披大红袈裟,那是少林寺方丈无缘等一众“无”字辈高僧。

    “无”字辈高僧后面是百十位“一”字辈僧人,身穿褐色僧装,再后面是“空”字、“慧”字辈僧人,分别着土黄、藏青色僧装,此外尚有不少俗家弟子。

    少林寺僧人近几十年来以“虚、无、一、空、慧”排行,虚字辈高僧俱已圆寂,最长已是“无”字辈,有三十六人,其中一半身在少林寺各地下院,本寺只留十八名,无一不是武林中前辈名宿。

    “一”字辈数百人,入寺都在十五年以上,有许多人已是一流高手,名震江湖的“十三棍僧”有十二人就出自其中。“空”字辈入寺近十年,年纪尚经,武功尚未精纯,也就声名不显。“慧”字辈只是刚入寺的沙弥,大多都在二十岁以下。

    少林僧众远不及天下第七一伙人多势众,但按八百罗汉大阵排布,队列严谨,进退有度,进而可攻,退而可守,比之天下第七的乌合之众自然是远胜。

    是时天已近午,少林寺前密密排满了人,足有四、五千人之多,吵闹之声数里可闻。旁观群雄议论纷纷,天下第七一伙大敲锣鼓,摇旗呐喊,少林僧众打着法器,高宣佛号,一时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这时人群中有人叫道:“要打便打,磨蹭什么,老子腹中饥饿,若是再不打,可要先下山去吃饭了。”,“少林寺和天下第七摆场面充阔气么,旗、鼓、锣、钟弄来这许多。”,“要是比谁阔气,天下第七把知府大轿也抬了出来,少林寺多半比不过。”,“那也未必,你怎知少林僧人不会把大雄宝殿的神像也搬出来显摆。”……

    达摩院首座无我越听越是气恼,大喝道:“安静些,敝寺方丈有话要说。”这几句话用了佛门正宗狮子吼的上乘武功,便如平地起了声雷,压住了所有声音,轰隆隆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有几个胆小的喽罗,吓得手中兵刃也掉在地上。

    方丈无缘见众人稍静,缓缓道:“阿弥托佛,少林寺乃是佛门清静之地,只怕吵闹了佛祖清修,老衲引众僧在寺门外与施主们盘跚,如有不周,还请恕罪。”说着,躬身为礼。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和和,远不及无我狮子吼响亮,但是在喧哗声中仍是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在身旁诉说一般,内力修为之深,与无我相较实是略胜一筹。

    天下第七淡淡一笑,道:“我今日是来讨教少林绝学,又不是来叩拜如来佛祖,只要能够见到少林高僧的绝技,寺内寺外原来一样。”

    他似乎也要炫耀内功,声音游走不定,忽尔在东,忽尔又从西边传来,将声音转折盘旋,这份内力修为又似在无缘之上。

    众人见三大高手各露一手绝顶内功,俱是大声喝采,均想今日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场龙争虎斗,必定好看,肚子似乎也不怎么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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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混战
    巨无霸见天下第七就要动手,心道:“老子是先锋官,须得逢山开道,遇水搭桥,这头一场还是老子先上吧。”一拔牛头,走入场中,叫道:“老子是先锋官巨无霸,兀那贼秃,哪个敢与老子大战三百合!”

    无我大怒,便要出战,但是看这汉子不过是个四肢发达,大脑贫乏的浑人,自觉胜了也不光彩,于是叫道:“兀那大汉,快退回去,换天下第七来与洒家对决。”

    大宗师拍着青驴走上前来,摇着羽扇高声道:“大师此言差矣,天下第七乃是我军主帅,须得统筹全局,坐镇中军,怎可轻易出战?大师胜了敝军先逢,才有资格向主帅挑战,否则连先锋也撼动不得,又何劳我军主帅出手?”

    无我大是踌躇,以他武功修为要胜这巨汉绝非难事,但总要消耗些气力,他武功本不及天下第七,若再以劳对逸,更是必败无疑。大宗师见无我哑口无言,不禁大为得意。

    双双看着大宗师洋洋得意的样子,想起他从前骗得她和许怀谷团团转,不禁心中有气,叫道:“你们招牌中分明写着‘天下第七挑战少林’,自然是天下第七才能与少林众僧打斗,巨无霸若是要上前打杀,须得先改成‘巨无霸挑战少林’才成!”

    大宗师看是双双,哪敢再辩,溜下驴背躲在人群里,再也不敢出来。玉蝴蝶却是一个筋头翻出,嘻皮笑脸地道:“现在小生要挑战你,姑娘敢不敢接受?”

    他自从见过双双之后,一直魂牵梦萦,割舍不下这个天仙一般的美人儿。方才一上山,眼睛便没有离开双双,既对她垂涎已久,自然不肯放过这一调笑机会。跃出人群时,玉蝴蝶故意使出花招,他人长得风流倜傥,身法又是美妙,有不少人为之喝采助威,玉蝴蝶面有得色。

    双双恼恨玉蝴蝶那日意欲对自己不轨,早想报复他一下,当下叫道:“本姑娘自然承接下来,不知是比拳法还是对掌法?”她也知道玉蝴蝶精于轻功暗器而疏于拳掌功夫,便事先用话挤兑他,让他以其之短攻己之长。

    玉蝴蝶笑道:“拳术也好,掌法也好,小生都愿意奉陪,最好是到床上领教姑娘的腿法。”说罢,哈哈大笑。

    双双大怒,便要冲上去拚命,却听有人在她耳边道:“你去对付巨无霸,我来收拾玉蝴蝶。”回头一看,原来是百工三将的金龙子。

    金龙子一声长啸,飞身而起,伸尺击向玉蝴蝶的天灵盖。玉蝴蝶正笑得欢畅,忽见一道青影从天而降,兵刃已加在头上,不禁大吃一惊,急忙向地上一滚,身法虽无半分美妙可言,总算逃过了性命之劫。

    玉蝴蝶定神一看,认出是金龙子,他曾在金龙子手下吃过大亏,只吓得心惊胆颤,转身就逃,又怕担个“临阵脱逃”的罪名,不敢逃远,只在人群中穿来插去。

    金龙子轻功之迅急略胜玉蝴蝶,身法却不及他巧妙,玉蝴蝶在人群中东奔西走,一时间还真抓之不着。

    许怀谷初听金龙子让双双对付巨无霸,心想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如何敌得住那钢筋铁骨的巨汉,又见双双跃跃欲试的模样,料想也阻止不了,唯有暗中戒备,双双一遇危险立刻出手相救。

    双双掠到巨无霸身前,笑吟吟地道:“喂,大个子,敢和我较量吗?”巨无霸见是个年轻美貌的姑娘,就道:“小姑娘,快些回家去,换你哥哥或是父亲来与我打。”双双道:“你打败了我,我哥哥自然出来收拾你,若是连我都打不赢,何必在我哥哥面前出丑。”

    巨无霸自视甚高,怎容一个小姑娘轻视,怒道:“你以为我怕你吗,老子的霸王杵从不杀女人和小孩子,你两样都占全了,老子才不想破例杀你呢!”

    双双笑道:“那也容易的很,只要你能用手抓住我一片衣角,我马上认输,换我哥哥来与你打过。”巨无霸平素劫财杀人不眨眼,但让他无怨无故杀一个花朵般的少女实在有些不忍心,听双双如此说,正合心意,却未想到自己一身外功并世无双,轻功身法却是平常。

    当下巨无霸从牛背上下来,将霸王杵也抛在地上,伸出大手来抓双双的玉臂,生怕弄伤了她,出手甚轻。哪知大手勘勘要抓到她肩头之际,突然眼前一花,背心已重重受了一脚,回过身望去,只见双双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巨无霸大怒,伸出双臂去抱,双双一矮身从他臂下穿出,又一脚踢在巨无霸后背上,待到他回身来抓时,双双早已闪开了。

    众人早已让出方圆十几丈的一块空地,天下第七和他的轿子也被人抬开了。双双就在这块空地上四面游走,巨无霸吼声连连,奋起直追。

    众人先前见一个小姑娘邀斗巨汉已是忍俊不禁,此时再见双双笑嘻嘻的躲闪,身法轻盈如穿花蝴蝶,显是尚有余力。巨无霸大呼小叫的追赶,横冲直撞似受惊野牛,显是已出全力,却偏偏连双双的衣角也未抓到,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许怀谷这才明白金龙子的用意,巨无霸力大凶猛,皮坚似铁,便似黑熊一般难以应付。双双轻功高妙,身法轻盈,就似蝴蝶一般,黑熊力量虽大又怎能抓到飞舞的蝴蝶。

    许怀谷远望双双闪展腾移,轻盈美妙,不禁暗赞:“双双轻功虽不及金龙子的迅急、玉蝴蝶的诡异,若论美妙轻盈却是远胜,巨无霸是伤她不着了。”只见双双闪躲之际,常于间不容发之际去踢巨无霸几下,总是每发必中,不禁又想:“双双身上藏有宝刀,怎么不拔出来刺他一下?是了,巨无霸身披金甲,双双怕扎不透。”

    又斗了片刻,巨无霸汗流浃背,呼呼喘气,身体便似有千斤重,实在是跑动不开,又不想就此罢休,恼怒之下气得甩掉头盏,抛去身上铁甲,精赤着上身,登时灵活了许多。

    双双原本就要引得巨无霸丢盏卸甲,就要拔出鱼藏剑来刺他一下,以她宝剑之锋锐,巨无霸虽是皮坚肉厚,也难逃一死。只是双双念他初动手时对自己颇多留情,不想将他刺死,思忖再三,忽然想起了薛玫瑰所赠的“玫瑰的刺”。

    双双心中思忖,躲避巨无霸追击时,便注意不到脚步下,向后疾退之时正好拌在抛落在地的霸王杵上,身子一仰,向后便倒。巨无霸大喜,叫道:“小姑娘,看这一次你住哪里跑。”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双双情急之下,也顾及不了许多,依照薛玫瑰所授方法,拇中两指用力挤压,她只怕巨无霸皮坚肉厚,小小金钢针伤他不得,便瞄准了巨无霸的右眼。

    巨无霸正在呼喝着冲上来,右眼突然巨痛,接着一片漆黑,用手一摸,眼睛里钉着一根针,血已流淌出来,显然已被人用暗器射瞎了眼睛。

    巨无霸又惊又怒,大吼一声,就要冲过去杀死双双,哪知只迈出一步,头脑一阵眩晕,仰天倒了下去。

    许怀谷在远处见双双戏斗巨无霸,稳占上风,也就不如何戒备,突然见她摔倒,急忙飞身去救。身子刚刚跃起,又见巨无霸摇晃着倒下,心中诧异无比,停下脚步观望,巾帼夫人、须眉丈夫已奔过去察看。

    天下第七一伙的麻叶、陈东看见巨无霸有难,纵身抢上,麻叶附身去抱巨无霸,陈东挥动鹤嘴锄击向刚刚站起的双双。百工三将中的银象、铁虎也冲出,一个拦住陈东,一个直击麻叶,他百工二将与虎鹤二王原有仇隙,此次重遇更不容情。

    场中人影交错变幻之际,有人高声叫道:“你这小姑娘,总是暗算伤人,须容你不得!”一人如天马行空般凌空而至。

    铜虎见来势凶猛,只怕双双不敌受伤,抡起流星锤向那人砸去——他本来的墨斗流星已失,还来不及打造,这只是借来的普通的流星锤,份量大小倒还适手,挥动起来威力不减。

    那人身在半空,眼看避无可避,却在锤头将到身前的一瞬,募地在空中一个转折,躲过锤头,左手疾伸,已扣住锤链,从空中落下来。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原来也个和尚,装束打扮却与少林僧人大不相同,有见多识广的知道这乃是蒙藏之地修行的喇嘛,正是西天乌斯藏密宗第一高手锁南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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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接战
    铜虎子兵器被夺,运尽力气一拉,锁南坚错却如铸在土中一般,纹丝不动。铜虎子一扯不动,又要再扯,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锁南坚错突然一抖手,将他连人带锤抡了起来,砸向银象子。

    银象子正举刀砍向陈东,突见师弟凌空飞至,急忙收刀来接,只是铜虎子飞来时劲道极猛,接虽是接住了,足下却是站立不稳,两人一齐跌倒在地上。

    锁南坚错也借那一抡之力,重又跃起掠向双双,口中喝道:“交出解药,饶你不死。”方才双双发针时,距离既近,暗器又细小,旁观众人绝大多数都未注意到,锁南坚错隔着如此距离也能看出,修为之高,在场之人已少有人及得上。

    嵩阳二仙正好在双双身前,看见锁南坚错攻来,一剑一铜人同时扫向他双腿。锁南坚错长袖一甩,卷开须眉的剑,正砍在巾帼的独脚铜人上,“铮”的一声,削下一片铜皮去。

    巾帼夫人不明所以,向须眉怒叱道:“你不去杀那番僧,干么挡我的兵器。”须眉丈夫呐呐道:“不是我想挡的”。吵闹间,锁南坚错已伸出左脚在铜人上一点,越过两人,直击双双。

    双双未想到这番僧在三大高手拦截下,仍来得如此迅捷,心神惊愕之际,再要躲闪,身形已被锁南坚错掌风所罩住。在此危急之刻,一条人影斜冲而至,右拳左掌,迎上锁南坚错——许怀谷总算及时赶到了。

    许怀谷轻功不及锁南坚错,距离又远,本来赶不及相救,恰好铜虎子和嵩阳二仙拦截一下,虽只是数招间,许怀谷已能在刻不容发的一瞬,抢在双双身前,左拳一式“流星袭月”,右掌一招“浮云世事”,鸳鸯拳法精妙尽展。

    锁南坚错本来只想抓住双双,迫她交出解药,未想到会有许怀谷这般高手阻挡,此时身在半空,全身都被掌风拳影罩住,已是不及变招,只好与许怀谷对了一掌。

    “砰”的一声,锁南坚错倒飞出去,在空中打个转折,落在了地上,许怀谷却是蹒跚后退,胸中气血翻腾,说不出的难受。所幸锁南坚错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又是仓悴发掌,十成功力只用出五成,许怀谷才能拿桩站稳,若是倾力一击,许怀谷非重伤呕血不可。

    锁南坚错见这少年竟能硬接一掌而不倒,叫道“再接一掌试试”,双掌一错又抢上来。许怀谷这一次不敢硬接,闪身相避,他的内功虽不及锁南坚错深厚,易经步法却是精妙,一时也不至于落败。锁南坚错攻了二十余招,都不曾伤了许怀谷,恼羞成怒,用起密宗绝学——大手印来。

    只见他的双手越胀越大,越来越红,又过十数招,几乎胀大了一倍,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每拍出一掌,都在炙热掌风中夹杂焦臭之气,令人为之作呕。

    许怀谷便似置身一个热浪翻滚的洪炉中一般,头脑昏沉,身法也慢了下来。锁南坚错眼见时机成熟,左掌缠住许怀谷,右掌倏的穿出,直印他的胸膛,许怀谷神色恍惚,全不知躲闪。

    眼看锁南坚错一掌就要印在许怀谷胸前,以大手印之凌厉,许怀谷便是有两条命也一并报销了。

    就在此白驹过隙的一瞬,斜里忽然伸出一只手,迎上锁南坚错的大手印,两只手掌粘在一起。锁南坚错的大手印已是极大,这只手却似比大手印还大上一圈,所不同的是锁南坚错的手掌殷红似血,这一只手却是洁白如玉。

    “玲珑大佛手!”锁南坚错心中一凛,定睛一看,来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僧,竟是少林寺方丈无缘大师亲自出手了。

    “大手印”是密宗绝学,“玲珑大佛手”也名列冠绝天下的“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之中,这一番相对,拼个旗鼓相当。但见锁南坚错左掌垂于腰间,越缩越小,已是枯瘦如鸟爪,右掌却是越胀越大,滚圆如气囊,已似全力施为了。无缘却是面带微笑,任凭锁南坚错如何催动内劲,他始终伫立如山,身子也不摇晃一下。

    天下第七远远观望两大高手比拼,知道锁南坚错内力稍逊,方才又恶斗一场,与无缘相峙下去不免落败,于是朗声道:“今日是我向少林高僧讨教绝艺,高僧既已出手,该由王七奉陪才是。”纵跃如飞几个起落来到两人身前,道:“还请两位罢斗休息片刻。”

    只是无缘与锁南坚错内力比拚已达关键之时,若非一方内力衰竭已是无法分解。无缘内力虽是稍高,也只是毫厘之差,无法自行拆解,而两人俱是内功卓绝的大高手,旁人欲要拆解也是极难。

    天下第七叫了声:“得罪!”从背后竹篓中拔出一柄折铁刀,高举过顶,向两人手掌中间直劈过去。旁观众人只道他要斩断一人手臂来破解这一难舍难分的局面,都是惊呼失声。

    少林群僧看见天下第七入场之时,就已全神戒备,担心天下第七不利于方丈,此刻见天下第七以刀劈向无缘,早有几十人抢出去阻挡。只是天下第七出刀委实太快,众僧身形方展,天下第七的薄铁快刀已劈入两只大手之间的那一道缝隙中。

    “嗤”地一声轻响,天下第七身子摇晃一下,无缘和锁南坚错则各自退开一步,收回了手掌。众僧扶住无缘,见他身上毫发无伤才放下心来。无缘双手合什,念了一声佛号,道:“王居士好精妙的刀法,好深湛的内力,老衲甘拜下风。”

    天下第七这手挥刀隔掌,不仅刀法极高,更重要的是内力要深厚无比。试想两人正值内力比拚的紧要关头,双掌声之间所蓄力道乃是两股内力之合力,洪大无比,若遇外力侵入,这股合力立即会反击过去,便如两大高手联手合击一般。

    天下第七虽是借用铁刀导去一部分力道,但其本身所受之力,实不在无缘或锁南坚错任一人之下,他的身影只是一晃,无缘、粘巴达却是退开一步,天下第七的内力修为显然是略胜一筹。

    天下第七见无缘认输,心中自是欣喜,正要逊谢几句,突听叮叮当当一阵响,手中钢刀已裂成碎片散落一地——三大高手合击之力何等巨大,百炼钢刀也是承受不起。旁观众人自然是又喝了一遍彩。

    此时许怀谷已被双双扶开,站在人群中远远看着。见天下第七以刀拆解锁南坚错和无缘的内力比拚,不由得心下惊佩,忖道:“天下第七显露的这一手刀法,我生平从未见识过,足以称得上天下有数的绝技了,不知为何没有绣在他那条幅上;他内功号称天下第四,也是所言不虚,我所识诸人中,只有柳叔叔和双夫人要高过他,敌帮主、飞来客似乎也稍逊于他。”

    正思量间,忽觉一阵阵幽香透入鼻中,侧头一看,双双纤纤素手中正拿着一块白丝巾给他擦汗,那香气也不知是手帕的薰香,还是女儿身上的体香。

    双双看他回头,温存一笑,许怀谷生平殊少感受这等温柔滋味,疲惫中也不禁为之一振。

    这时天下第七叫道:“天下第七,挑战少林,少林寺方丈以下诸位高僧任出一人,王七都愿虚心求教,还望众位高僧不要挟技自珍才是。”

    许怀谷转头看去,只见锁南坚错已退入人群中,天下第七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彪形大汉,打起来一道丈余长,三尺宽的横幅,上面密密绣了许多金色大字:“暗器第一;枪法第二;指法第三;内功第四;轻功第五;剑法第六;总排第七。拳掌腿爪,刀棒棍戟,纵横江湖,所向无敌,高僧赐教,任选其一。”

    双双笑道:“怪不得天下第七今天没有扛着旗来,原来早已换了大个的。”许怀谷叹道:“这天下第七委实了得,横幅所绣只怕也是无虚,看来今日之战,少林寺胜算不大。”

    少林群僧目睹条幅所绣,认为是天下第七自吹自擂,都是跃跃欲试,却听无缘道:“阿弥托佛,王居士内力精湛,这内功第四言下无虚,少林寺这一阵认输了。”无缘内力修为可称少林群僧之首,他既已不是天下第七对手,别人更不肖说了。天下第七见第一阵如此轻易便赢来,很是惊喜,洋洋得意起来。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开战
    这时,达摩堂群僧中走出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僧人,来到天下第七面前,合什道:“贫僧无然,想请教一下王施主暗器功夫。”天下第七心中一惊,萧然道:“原来是达摩九老中的千手罗汉无然大师,失敬,失敬!”

    少林一向以名门正派自居,行事讲求正大光明,殊少使用暗器。但是少林高僧大多内外双修,寺内暗器好手也是不少。而百年来最杰出的一个收发暗器高手就是这个号称“千手罗汉”的无然,传说他单手能同时发射十七种暗器,行走江湖时,以暗器功夫著称的蜀中唐门弟子也要退避三舍。

    而天下第七既然号称暗器功夫天下第一,造诣定是不凡,这一场龙争虎斗,必定是精彩之极,未曾比试旁观众人已是大声喝彩起来,天下第七那一伙更是将锣鼓敲打得震天响。

    无然道:“世人一向视暗器为歹毒,对暗器高手不屑一顾,名门大派受光明正大门风局限,也多不精研此道。其实暗器功夫也是一种高深武学,一年练刀,三年练剑,练习暗器十年方有小成,贫僧耽于此道已近二十年,越学越觉其中博大精深。”

    天下第七道:“大师高论,在下叹服,暗器练到大师这种境界,已成‘明器’。你我既然对暗器如此尊重,自不能像江湖宵小那般偷袭暗算,倒不如相隔十丈各画一圈,人在圈中收发暗器,中者或是闪出圈外的为输。”

    无然点头称善。于是天下第七退后十丈站定,以左腿为定点,右腿伸出,足尖点地,身形旋转,画了一个浑圆的圈子,深入坚土愈寸。

    无然则挺立不动,袍袖一扬,撒下数十枚金针,钉入土中,也连成一个圆圈。众人见两人各露一手绝技,大声喝采,又害怕被纷飞暗器误伤,向四外退开,有的人已被挤下山坡去。场中唯有十几位少林高僧、锁南坚错等人自恃身份,安然不动。

    天下第七道:“客随主便,大师请出手。”无然推辞不过,当下从怀中取出一把金钱镖,也不见他耸肩振臂,二十余枚铜钱就已闪电般射向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昂然不动,只是双手扣指连弹,将金钱镖弹得四下乱飞,朗声道:“大师不必手下留情。”无我只怕这一阵再折了威风,高声道:“无然师弟,天下第七武功卓绝,不可心存轻视,为少林威名着想。”

    无然不答话,双臂突然一抡,三十四种不同暗器一齐出手,但听风声呼啸,满天尽是一片银光。与此同时,无然双腿一碰,下身又迸出十几件暗器,五十几件暗器破空而出,有飞刀、有弩箭、有金针、有银弹,大的已愈尺,小的仅盈寸,有的旁击,有的直进,有的快如闪电,有的翩若惊鸿,件件暗器不同,却几乎同一瞬间射到天下第七身前。

    天下第七初时稳如泰山,只在暗器近身的一瞬,蓦的旋转一圈,只听“叮叮当当”的一阵响,满天暗器竟然全都不见了踪影。天下第七笑道:“我这个竹篓,装破烂垃圾可以,装天下最奇妙的暗器也行。”

    无然听了天下第七的耶揄,也不见生气或是气恼,脸上反而一片肃穆之色,转身对无缘道:“掌门师兄,请允许弟子动用‘穿云燕子荡’。”

    无缘道:“我佛慈悲,动此法宝大干天和,历代高僧颁下戒条,若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此物,师弟对空示演也就是了,不可以此来妄造杀孽。”

    无然合什道:“谨遵方丈法旨。”转回身时,平举的双手上已摆出两只银制燕子。但见它体积较真燕为小,却是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展翅飞上蓝天。

    众人见两位高僧如此郑重其事,料想此物必是非同小可,虽见很是精致,却不知如何使用,都屏住了呼吸观看。

    只见无然用手在燕项上一拧,原来收拢的燕翅“嚯”的一声展开,一根根燕羽清楚可见。无然双臂向上一挥,燕子荡破空而去,直上云霄,燕翅破风发出“唧唧唧”叫声,便如燕子空中啼鸣一般。众人抬头观望,但见燕子荡愈飞愈高,终于化做一个黑点,不禁都暗赞无然腕力了得。

    那黑点小到一定程度又渐渐转大,大到众人已能看清燕形之时,两只银燕突的一下撞在了一起,只听“砰”的一声,燕体炸开,一时烟雾翻滚成团,中间夹杂“嗤嗤”之声连响,那是燕羽在火药爆炸之力推动下化成数十支小箭四下飞射,只是距离地面太远,射到地面时力道已衰,众人一边惊叹,一边闪避。

    许怀谷不暗叹:“这‘穿云燕子荡’果然厉害,用之御敌,任你多好的武功,带了多少的帮手,都能一举而歼,方才无然大师对着空中所发,若是对准天下第七,不仅是他,只怕他身后数十人都难逃一死。这一局自然是少林寺胜了。”

    天下第七在众人赞叹声中从从容容站着,道:“燕子荡在少林寺九大镇寺法宝中名列第四,果然名不虚传,大师用了十年时间改进燕子荡,想要它成为天下第一的暗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今日牛刀小试,足以名扬天下了。”

    无然一时弄不清天下第七要说什么,只是谦逊道:“善哉,善哉,施主过奖了。”只听天下第七又道:“燕子荡是天下第一的暗器,大师却未必是天下第一的暗器名家。”既然是天下第一暗器的所有者,怎么又不是天下第一的暗器名家。众人心中疑惑,都以为天下第七在自己找台阶下,纷纷鼓噪起来。

    天下第七朗声道:“学剑到最高境界之时,身边一草一木都可为剑,暗器功夫练到极至时,身边一草一木也尽可当做暗器。”说着,从头上摘下斗笠,拿在手中,道:“像这顶斗笠不过是个普通竹匠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编制而成的,若是运用得当,也未必输于少林寺数代精研、十年苦造的‘穿云燕子荡’。”

    许怀谷与天下第七打过好几次交道,只是每次都隔着一顶斗笠,看不清他的相貌,此际他摘去斗笠,才看清天下第七的容貌。但见他三十几岁年纪,微有络腮胡,面颊削瘦,双眉浓重,眼中满是坚毅之色,目光锋锐如刀。

    许怀谷越看越觉得天下第七相貌奇特,不似中土人物,疑惑间,忽见天下第七左臂一扬,手中斗笠夹着劲风,向着无然拦腰旋斩而去。

    无然见斗笠势猛,边缘急旋已是锐利如刀,不敢空手硬接,又不能左右闪避出圈,唯有向上一纵,跃起一丈余高,想让斗笠从脚下旋过。却不料斗笠飞到脚下之时,突的一转,竖直向上旋来,力道丝毫不减。

    无然大惊失色,百忙中一个倒翻躲过斗笠旋斩,“呼”一声,斗笠又是一折,回到天下第七的手中,无然也落在地上,却已离圈三尺远了。

    天下第七喝了一声彩,赞道:“好个‘细腰巧翻云’,虽是落在圈外,但是能躲过我这一记‘玄空斩’已是不易。”表面上是赞无然轻功了得,其实是自卖自夸,还指明无然落在圈外已是败了。

    无然却似充耳不闻,口中喃喃道:“一草一木,皆为我用。”似在苦苦思索一个重大事情,过了好一会儿,面露喜色,欢声道:“是了,发暗器的是人,而不是暗器的本身,如果发暗器的人不得法,再精妙的暗器也不过是块废铁而已,若是得其法门,飞花摘叶尽可伤人。三十年来,贫僧日夜思虑的都是创造出更加精巧的暗器,却很少去考虑如何改进收发暗器的方法,原来已落入了下乘。”合什念了一声佛号,道:“多谢施主指点。”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许怀谷远远看见,不禁暗赞道:“无然大师虽败亦喜,这份胸襟真是广博。以此为人,武学上的修为必定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暗器上的功夫终究还会超过天下第七。”天下第七见无然如此言行,反而摸不着头脑,怔在当场。

    达摩九老中又有一个僧人走出,年纪在六旬上下,相貌平平无奇,一双手臂却是长得出奇,站直身子时,手臂已过膝盖。

    长臂僧走到天下第七身前,合什道:“贫僧无华,想向施主讨教一下指力。”说着,右手捏个剑诀,向那横幅一指,“嗤”的一声,横幅上“指法第三”几个字上多出一个洞。群雄中已有人叫了起来:“是七十二绝技的‘摩诃指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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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大战
    天下第七见老僧露了一手上乘绝技,恍然道:“原来是‘长臂罗汉’无华大师,方才是失敬了。不知大师要怎生比试。”

    这“长臂罗汉”无华在达摩九老中排行第二,尚在“千手罗汉”无然之前,只是平日殊少在江湖中行走,于武林中名气不大。天下第七见识广博,知道无华精通少林寺绝学中以指法为主的诸般绝技,不敢小觑。

    无华道:“施主远来是客,与施主动刀兵不是少林待客之道,贫僧便以袈裟为纸,以指做笔,请施主品评一下老僧的书法。”说着,脱下身披大红袈纱,撕成大小相同的两片,让四个小沙弥分别扯开迎风而立。无华道:“贫僧与施主立在袈纱前一尺处,指力破开布衾为字,谁先写完,谁写的笔画多,便是胜者,工整韵味不必讲究。”

    天下第七道:“大师如此雅兴,王七自当奉陪。”众人也都被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试吸引住,屏着呼吸,静静观看。

    无华叫了声:“开始”,右手食指疾出,点在袈纱上,“卟”的一声,袈纱洞透,无华食中两指如刀,顺势一剪,布上出现一道横裂而开的缺口,便似剪刀剪去的一般。有人叫起好来:“好一招‘金剪指’”,“还有‘一指金刚’呢”。

    与此同时天下第七并指如刀,划在面前袈纱上,“嗤”的一声,袈纱上出现了一道“ノ”形,有人惊呼道:“是指刀”。

    要知道这袈纱乃是木棉织就,既坚韧又轻柔,如此临风虚展,实在无所着力,无华和天下第七竟然指力洞穿袈纱在上面书写字迹,这份功力实在是可惊可佩,在场诸人无不高呼喝采。

    喝采声中,两人运指如飞,颇有几分“落笔如去烟”的书法大家味道,众人看得惊叹不已,许怀谷却在想:“若是无华大师双手齐用,各书一字,速度岂不是会增加了一倍。”他却不知,这般分心二用的功夫,世上只有他与双宿飞两个人会用。

    不一刻,袈纱上的字已映出大概,无华写的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天下第七写的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虽是字迹少了几画,众人也猜出所书之字,无华尚缺四点,天下第七差了五点,只是天下第七的字比无华多上三划。

    无华忽然后退两步,面露微笑,天下第七叫道:“还未分出胜负,大师怎么罢手。”话音未落,却见无华左手拇中两指相扣,其余三指张开如兰花绽放,右手拇指紧扣四指,似乎要弹出。

    “拈花神指”,天下第七心中一惊,无华紧扣的食、中、无名、小指四指连续弹出。去势极轻极柔,似乎要弹落花瓣上的露珠又不让花瓣颤动,指风却恁的凌急,“卟”的几声连响,袈纱上多出三个洞来,“放、下、立”三字已成,只差“成”字上面一点。若是小指所发指风击中,无华提前四笔写成,自然是赢了。

    天下第七心急生智,右手化掌劈出,掌风凌厉,劈向为无华持扯袈裟的小沙弥。小沙弥全神贯注看着师伯祖写字,全无防备,中了一记劈空掌,身子向后一仰,牵动袈裟,无华那小指所发指风登时射空。

    无华一惊,扣指正要再弹,却听天下第七叫道:“多谢大师承让!”原来天下第七右手发出劈空掌的同时,左手运指如风连戳五下,已将八个字写完了。他的字迹笔画既多,又先一步完成,这一场自然是胜了。

    无华好生着恼,他在最后一刻不惜消耗内力,运起“拈花神指”的绝技,本来可以胜得天下第七,哪知天下第七忽使暗算,使他最后一指落空,结果反胜为败。

    但他究竟是得道高僧,片刻间便已释然,暗忖:“此人虽是取巧胜我,不过他最后指掌并施,分心二用也是我所不及的。”于是合什道:“施主武功卓绝,贫僧甚是佩服,就此告退了。”转回达摩堂九老当中。

    天下第七在南宫世家中与双宿飞苦战一场,拚得受伤呕血,窥得双宿飞分心二用的“鸳鸯拳法”奥秘,现抄现卖,指掌并施,取巧胜了无华,心中大为得意,手下诸人更是大吹大擂。

    达摩堂首座无我大师见己方连输数阵,颇为着恼,又听天下第七一众大吹法螺,更是按耐不住,大踏步走上前,喝道:“王七,敢跟洒家大战一场么?”

    天下第七指着身后数丈外峙立的那条绣着“天下第七挑战少林”的横幅,笑道:“只要是少林僧众,在下来者不拒。”

    无我早就看那条幅不顺眼,再听天下第七如此一言,怒火大炽,忽的掠起,直扑人群中那横幅。

    打着横幅的两名大汉只觉手上一沉,抬头看去,只见无我已落在那横幅上,双手抓着布帛,劲力到处,“嗤”的一声,将横幅撕为两半,又一个筋斗翻了下来,抢到两名大汉身前每人赏了一掌,夺下两根丈许长的旗杆。

    无我双手各握一根旗杆,身子顺杆挺起,便如长腿鹭鸶一般,从人群走出来,几步便到天下第七身后,左杆支地,右杆微扬,直刺天下第七背心,口中喝道:“看枪!”

    这几下兔落鹰飞,迅捷异常,众人只觉人影一晃,无我已扯旗压杆,化枪回刺。看那旗杆出势错落有致,如朵朵红莲绽放碧水中,用的正是少林绝技“莲花大枪”。无我居高临下,以长击短,这一枪已将天下第七各处要害尽皆罩住,让他躲闪不得。

    天下第七大叫了一声:“来得好快!”,伸手从背后竹篓中取出一柄青柄剑,一式“犀牛望月”,返身挥剑,将旗杆挑开,只是那旗杆来势太迅猛,天下第七手中青钢剑也被撞得飞了出去。

    无我右手长杆顺势点地,左手长杆又挑起,横扫天下第七的腰盘,用的是刀法中的“横扫千军”。天下第七拾剑已是不及,右手按在腰间,“呛”一声龙吟,一柄软剑从腰间抽出,如灵蛇般缠上旗竿,丈许长的木杆立刻被削去了三尺。

    无我的左右旗杆长短不一,不能再竖立于上,将左杆脱手掷出,射向天下第七,身子顺杆上翻落在地。

    天下第七用剑将旗杆拨开,还未等上手进招,却见无我手中旗杆一抖,杆上所系半截条幅如大旗般烈烈舞动,直卷过来,用的是“漫卷西风旗法”。

    天下第七的软剑虽是柔韧,却也及不上绸制旗帜柔软,数招一过,手中软剑便被卷飞。

    天下第七心中一惊,向后急跃,只见大旗铺天盖地罩下,已被卷入旗中。无我一击得手,正欲将旗扯回,忽听“嗤”的一声,天下第七破旗而出,手中已多了一对吴钩。

    无我的旗帜一破,手中只剩下一条丈二的松木杆,他也不调换兵器,只当做惯用的“禅杖”来使,施展出成名绝技“疯魔杖法”来。但听风声虎虎,地上飞砂走石,虽只是一根松木杆,却远比巨无霸挥舞二百来斤的霸王杵更有威势。

    天下第七用的是岭南金蜈门的“飞天吴钩剑法”,不数合,一式“金钩钓银蟹”削断无我的松木杆,只是杆上所蓄劲力太大,天下第七连番恶斗,内力已是不纯,虽将松木杆又削去三尺,吴钩也震得脱手。

    此时,无我手中木杆只有八尺长,天下第七背篓中的兵刃也所剩无几。

    无我又用起“一字担山棍法”,挥杆直戳天下第七前胸。天下第七在竹篓里一抓,诸般长型兵刃俱已用尽,危急之间,将背篓翻转,把里面所收的无然发射的五十余件暗器尽皆倾射而出。

    无我运劲成圆,宛了个枪花,各式暗器俱钉在木杆上,变成一件奇门兵刃“狼牙棒”,无我便又使出狼牙棒法来。天下第七无可抵挡,心中大骇,几个起落钻入围观的人群中,借以躲避无我的猛击。

    无我追过去,只怕误伤旁人,心下踌躇,握棒凝立,天下第七陡的又从人群中跃出,手中已多了一把开山大斧,只一斧便将无我手中的“狼牙棒”的顶端满是暗器的棒头砍去。

    无我大怒,挥舞着只剩下七尺长的齐眉短棍,直击天下第七。两人在人群中穿来插去,每一回合,天下第七都要被击飞一件新夺来的兵器,而无我手中的杆也会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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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论战
    酣斗中,天下第七挥舞钢叉,又将无我的木杆截去一段,无我虽将钢叉震得飞了出去,手中原本丈二长的木杆只剩下不及一尺的一段短木,用做匕首也短,少林寺诸般绝技中并无以此为兵器的功夫,无我遍其所学也找不到可以与之相配合的武功,不禁为之一呆。

    天下第七便借此一瞬,拔出身后之人腰间长剑,抵在无我咽喉间。

    无我出身绿林,后为朝庭招安,累功做到了将军职位,中年时得虚空上人点化,得悟佛法,出家做了僧人。他武功天份极高,加之临敌经验丰富,再经名师指点,积累十年下来,单以对敌较技的搏击之术而论,已是少林寺第一人,这才做了少林寺精研本派武学的达摩堂首座。

    无我半生无敌,未想到今日在天下英雄面前大占上风之时,突然为敌所制,眼见森寒的青锋抵在颈上,心中说不出的羞辱难当,一时之间只觉万念俱灰,提起手掌向自己天灵盖上拍下。

    天下第七狼狈躲闪之际,借无我愕然疏神之机,出手将之制住,实在是不胜之喜。他虽不愿无我身死以至招惹麻烦,却也万万想不到无我如此刚烈,竟会自寻短见,一时之间也想不起出手去阻拦。

    眼见无我左掌就要击在自己的天灵盖上,突然间灰影一闪,一条袖子拂过无我头前,“扑”的一声,掌击在袖子上。

    无我既然一心寻死,全身劲力都集中在那一掌之上,掌力何等浑厚,那袖子立即化做碎片飞舞而去,而无我掌力由此抵消,击在头上已毫无力道。

    围观众人见无我自拍天灵盖,都是惊呼失声,声音未等出口,又见无我身边多了一个死眉死眼的老和尚,挥袖隔开无我的手掌,这声音只脱口一半又断下了,脸上神色却是更现惊异。

    老和尚双手合什,满脸茫惘地道:“无我师弟,方才这位施主出剑抵在你的咽喉上,当时他仓促拔剑,剑意未及其端,你大可以运转‘须弥神功’,将喉节收缩半寸,再以‘昙花一现’的身法错开,就可以反击了。或是拼得皮开受伤,施展‘金刚不坏禅功’硬撞他剑端,也可保持个不胜不败的局面。如此运用大力金刚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这等折解之法,师兄鲁莽,参祥不得,还请师弟不吝赐教。”

    无我只是一时的想不开才自寻短见,被这老僧出手拦下,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这么一回,也就打消了死念,心情愤懑却是不减,没好气地道:“我想试一下能不能打碎自己的头,关你何事。”

    老和尚甚为惊讶,随即又恍然道:“善哉,原来师弟想要验证‘大力金刚掌’的威力,又是慈悲为怀,不忍杀生才以自己头脑来做试验,此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菩萨心肠,师兄甚为佩服。师弟方才这一掌所蓄力道师兄要九层内力还接得下,便是铁头也拍扁了,师弟大可不必验证了。”

    众人见这老和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都笑出声来,当听到这老和尚以九层力按下无我倾力一击,才感到惊讶。天下第七更是心惊,听这老僧言论,武功显然还在无我之上,自己连番恶斗之后,只怕已不是对手了。

    旁人都在议论这个老和尚的来历,都是想不出少林寺还有这样一个状似痴呆武功却是高绝的僧人,许怀谷和双双早已认出此人正是少林寺般若院首座无心大师。

    少林武学领袖千载,声名不堕,一方面是寺内高僧精研武学,精益求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能够不断吸取众家之长,以他人之石攻己之玉。

    少林僧众每年行走江湖,归来时须先到戒律院报告诸般经历,接受审查,接着便到般若院细述所见所闻,特别是武学上的见闻,由寺内高僧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整理出来,存入藏经院。

    少林寺内达摩院主要是精研本派武学,般若院却是负责研习别派武功以为己用。所以单以少林一派的武功修为而论,达摩院首座往往是众僧之首,若论武学之渊博,恐怕无人可以出般若院首座之右了。

    少林寺这一代的般若院首座无心幼年入寺,出家五十余年来从未出寺门一步,平日里只是钻研经文典籍,武功虽博,却是不通事理,说出话来直如孩童一般天真,是以与无我对答,旁人还以为他故意调侃无我。

    无我却知道他这位师兄形似痴呆,武功、见识之高深,只怕还在自己之上,少林寺连败数阵,除了让无心出战,已无可用之人了。于是双手合什道:“阿弥托佛,无心师兄,这位天下第七施主武功之博号称当世第一,你不妨与他较量一番,此战关系少林寺千年声誉,须得小心在意。”

    无心稽首道:“师弟放心,师兄领会得。”双袖一抖,无风自动,隐隐似波浪翻滚,口中道:“请施主赐教!”

    天下第七见他蓄劲不发,暗自心惊,忖道:“恐怕这就是少林绝技‘水云袖’,这一击必定是石破天惊,小觑不得,须得全务力以赴。”只是一提真气才查觉连番巨斗之后,内力耗损甚多,竟不到原来的一半了。不禁暗暗叫苦:“这无心只用九层内力便接下无我全力一击,内力之深比我全盛之际也是不让,如今我已是强弩之末了,难道今日要命丧于此么。”

    天下第七心惊胆颤之际,无心却又收回架势,口中道:“施主与贫僧几个师兄弟巨斗数场,内劲耗损必巨,贫僧不愿占这个便宜,不如我们纸上谈兵,各自摆出架式来让对方去猜名目,施主能说出贫僧方才那武功的名称么?”

    天下第七自然大喜过望,急忙道:“若是在下未曾记错的话,大师施展的是少林七十二绝技的‘水云袖’。”无心稽首道:“施主好见识,还请摆个架式来让贫僧猜猜。”天下第七忖道:“无心身为少林高僧,少林一派的武学必是烂熟于胸,便是中原一带的武学也多有见闻,须得考他个生癖的。”身形一展,如一只苍鹰展翅欲飞。

    无心道:“善哉,施主对滇南无量派的苍鹰十二式也有如此深的造诣,贫僧真是佩服。”天下第七这才知道这老僧武功见识之博,实不在自己之下。于是两人以指代剑,以掌为刀,口中谈论,手足比划,演练各派武学。

    围观群雄多数武功尚未登堂入室,只见两个人比比划划,全然不知所云,顿感气闷,只觉不及方才打打杀杀的过瘾,声音也就嘈杂起来。少数的有识之士却是越看越觉得心惊,知道两人所说的无一不是江湖各派不传之秘,有些已是失传已久的了。

    许怀谷生长于武林世家,成年后又浪迹江湖数年,特别是结识柳残敌、敌无双、双宿飞这些武功卓绝的大高手,见识已是极为广博,旁观两人施展各派武功,开始时还能猜出一些名目,到了后来,全然识不得了。他哪里知道天下第七、无心两人所施展的包含了九宗十八派三十六门近百种绝技,甚至连蒙古的摔跤,西域的马刀,辽东的跆拳也有所涉及。

    刚开始时两人还能应答如流,到了后来,每出一式,另一人都要想上好一会儿才能答出。如此足足谈了一个时辰,天近黄昏,好些人已耐不住无聊下山去了。

    忽见坐倒在地的天下第七跃起身来,迎风劈出一掌,大笑道:“无心大师,你若能说出这个名目,今天就算是在下败了。”

    许怀谷远望这一掌劈出,没有任何花俏,招式再简单不过,可是偏循所识,偏偏没有与此相同的一招。无心见这掌招式凌厉,该当是刀法,好像是华山派的“大劈山刀”,又似长江江氏的“抽刀断水”,与昆仑派的“横刀断昆仑”也是雷同,与各派刀法颇有相近之处,仔细一想却又都是似是而非,想了好久,生平所见的确无此一招刀法,只好摇了摇头。

    天下第七得意洋洋,大笑道:“此乃东瀛‘一刀流’的‘分流斩’,又叫‘迎风一刀斩’。”说话间撕下自己衣裳的前幅,向空中抛去,又从地上拾起一柄钢刀,迎风斩出,飘浮于空中的衣襟被斩做两片,刀式仍是未停竖劈而下,斩在一方青石上,青石也为之断裂为二,这一招包含了至刚和至柔两种劲道,在场之人实无人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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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阵战
    无心头上汗出如浆,叹息道:“少林武学流传千载,从无一人涉猎东瀛武学,而藏经阁内天下各派秘笈几近万卷,‘一刀流’的绝技也并无记载,施主竟然将东瀛武技也研习得如此精湛,贫僧真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了,这一阵是贫僧败了。”

    天下第七以海外绝技胜了这少林寺武学第一渊博之人,也是身心俱疲,但他一心要少林寺声名扫地,鼓起内力,仰天大笑道:“少林寺可还有人出战么?”笑声激荡,只震得归巢倦鸟也匝匝而飞。

    少林诸僧面面相觑,诸位高僧中,以无缘内力修为最高,无然暗器功夫最谙熟,无华指力最强,无我拳脚枪棒最精,无心武学最是广博,这五人接连败在天下第七手上,少林寺实在已找不出一位可以与天下第七一较长短之人了。

    无缘长叹一声道:“王居士,今日是少林寺败了,按照武林道上的规矩,居士若有吩咐,少林寺该当遵从,不过居士若是要挟此逼迫少林寺去做有违江湖道义之事,少林寺纵然寺毁人亡,也须与居士周旋到底。”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不卑不亢,虽在惨遭败北之际,仍是威风不坠,掷地有声。围观群雄无不肃然起敬,同起敌恺之心,均想天下第七这一伙妖邪若是欺人太甚,为维护江湖道义,必定站在少林寺这一边与之抗争到底。

    天下第七哈哈一笑,道:“方丈多虑了,今日在下斗胆挑战少林寺,只是心慕少林武学,诚心诚意地来求教,适才在下侥幸胜得几招,对少林一派武学的景仰却是有增无减。”

    无我听得入耳,面色顿霁,叹道:“施主武功卓绝,洒家是十分佩服的,比武较技是应该有个彩头,施主既然胜了,有何要求还望明言,只要是不违背江湖道义,少林寺又力所能及的,洒家便替方丈应承下来。”

    天下第七肃然道:“少林绝学号称天下武学的正宗源头,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方才在下只是胜了少林寺的僧人,若想胜过少林寺的武学,天下何人能够。听说少林寺的绝技秘笈都藏于藏经阁中,在下心仪已久,只愿方丈将这些藏经见赠。”

    少林诸僧俱是一震,无缘更是面容惨变,无我却是怒气勃发,忍不住还要冲上来厮杀。

    要知道少林寺藏经阁收藏各派秘笈万余卷,是天下武学一大宝库,乃是少林寺数十代高僧心血的结晶,平时即便阅其一卷也是极难,又怎能将之赠送于人。况且天下第七亦正亦邪,武功已是高绝,若是挟此称雄武林,江湖道上便要道消魔长了。

    无缘好生难以决断,若是不交出藏经,便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失信于人,而且势必天下第七有了因由,更加不会善罢甘休,只怕倾刻之间,少室山上便要做一次正邪大对决了。若是交出藏经,无疑是大增邪派气焰,少林寺千载盛誉也定要付之东流了。心头诸般忧虑,又找不出一条可以两全其美的方法。

    无我突然大喝道:“你这妄人,竟敢提出如此狂妄要求,少林寺怎能受其欺侮,无妄师弟,布起罗汉阵来!”立时有十数道人影从少林诸僧中跃出,每个人手中俱是一条齐眉短棍,为首一个矮小枯瘦的老僧,正是戒律院首座无妄大师。

    无妄手提短棍,指点天下第七,喝道:“今日阁下带上山来的足有二千余人,贫僧便代寺中八百僧兵向尔等挑战,以八百对二千,再论输赢。”转声大喝一声:“布阵”!

    只见十三棍僧中有六人两臂前伸,将棍横放在臂上,又有四人掠起,站在那六条棍上,还有二人跃到这四人平伸的棍上,无妄就站在二僧的肩头,十三棍僧叠成一个四层的罗汉。

    天下第七怒道:“少林寺出而尔反耳,实在令天下武人心寒,什么罗汉阵,破之又有何难!”清叱一声,跃身而起,挥舞长剑要将位居阵枢的无妄制下来。

    却听十三棍僧同时大吼一声,十三条短棍抡起,底上六人蹲矮,他六人身上的七僧冲天而起,十三棍从不同的方位攻向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大吃一惊,来不及攻敌,急忙挥舞手中钢刀,去拦挡短棍,棍影纵横中,只觉两肩、胸口、四肢同时巨痛,被一股大力推动,直飞出数丈外才跌在地上。

    天下第七跃起身来,还未等说话,先喷出一口鲜血——十三棍僧无一不是一流高手,加之阵法精妙,十三人配合默契,威力又增一倍,便想是二十余名武林高手同时攻向天下第七,他武功虽是卓绝,也是万万抗拒不得的。

    那些左道高人、山贼草寇见头领受伤,大声鼓躁起来,纷纷拔刀挥枪就要围上来动手,少林群僧也推动罗汉大阵,占据各处紧要方位,场中围观群雄只怕混战之中泱及自己,纷纷四外闪避,场中于是一片大乱。

    天下第七怒道:“少林和尚,想要以多取胜么,我这边的人又何尝少了,今日便大干一场,索性就此拔了少林寺。”

    无缘眼见一场大战迫在眉睫,如此数千人厮杀下来,这块佛门净地只怕要血流成河了。出家人慈悲为怀,胜负荣辱都是细枝末节,于是高声道:“大家住手,听老衲一言。”

    无缘鼓足内力而发声,这句话如焦雷响裂,滚滚传出,数千人大声嘈杂中仍听得清清楚楚,众人都为之所震,纷纷停下来茫然回顾。

    无缘双手合什道:“阿弥托佛,今日之战,胜负已分,何苦再造杀孽。王居士,少林寺藏经阁内的藏书随你去取便是。”少林诸僧面容惨遭变,虽是愤愤不平,只是少林寺方丈地位极尊,掌教开口服输,旁人怎敢再行多事,无我只愤恨得牙齿也要咬碎了。

    天下第七虽是鼓励部下与少林寺决战,但他也知道己方人数虽多,却是乌合之众,少林僧侣虽不及己方一半人,却尽是精锐,一场大战下来,孰胜孰负还很难说,如此不战而胜,正是求之不得。急忙笑道:“方丈以苍生为念,大慈大悲,令在下为之敬佩,这样吧,由在下派出一百名手下进驻藏经阁内,将各派秘笈宝典抄录下来,在下只取走副本,原本仍旧由少林保存,方丈这样可好?”

    无缘叹道:“王居士有如此言语,足以证明也有一颗慈悲之心,老衲只希望居士能够以此为念,多行善举,那么藏经落入居士之手未始不是一件好事。居士这便派手下随老衲一同前住藏经阁。”

    一时之间,天下第七躇踌满志,忍不住放声大笑,他要在天下英雄面前炫耀实力,鼓足了内力,笑声裂石穿云,引得群山回鸣。

    众人见他重伤呕血之后内力仍然如此浑厚,都是相顾失色。与天下第七同来的左道之士、强盗喽罗也都敲起锣鼓,摇旗呐喊,少室山下一时人声鼎沸,嘈杂之声直传出数里远。

    便在这沸反盈天的吵闹声中突然响起了一阵叫卖声:“热汤面啊,热汤面,新鲜味美的热汤面。”

    此时此地传出这等声音,实在是突兀之极,在场诸人无不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那叫卖声却是清清楚楚地传入耳里,就像有个人在你身后不远处叫卖一般,待回过头去看时,却发现身后这人也是与己一般回顾。众人惊愕之下,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嘴巴。

    待到转回头时,却发现场中已多了一个担着面担的老头儿,但见他头发、眉毛、胡须稀稀落落,脸上层层叠叠全都是皱纹,也看不出是多大年纪。身材高大,却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袍子穿在身上便似挂在衣架上,身子佝偻,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担着一付百余斤的担子却形若无事。

    千斗坪上足有几千人,其中称得上武林的一流高手足有百余人,似天下第七这般风吹叶落都逃不过耳目的绝顶高手也有十几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这老者是如何出现的。

    众人对这老者都有种莫测高深之感,数千人中却无一人说得他的来历,都是惊愕之极,一时之间千斗坪上下一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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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少林
    忽然间双双从人群中闪出,来到老者面前,笑道:“老伯伯,你还记得我吗?从前在你摊子上吃过面的。”原来她已认出来这老者正是在登封城中那个酿酒卖面的奇特老人。

    双双自从那日吃过老人的面后,每一念及,都是回味无穷,今日在千斗坪站了一天,早已腹中空空,募的看到这老者,自然是食欲大振,要来吃一碗热汤面。

    老者微微一笑,道:“我自然记得你,姑娘还为我酿的酒,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呢。”双双笑道:“那好,老伯伯再煮两碗面来,我和许大哥早已饿得狠了。”

    老者道:“这面一定要现做现煮才有味道,姑娘耐烦久等么?”双双笑道:“老伯伯的面滋味美妙,便是等上一年也是值得的。”

    老者哈哈一笑,道:“那么我便为姑娘煮上两碗。”担着面担向一棵松树走去,众人被他旁若无人的气势所摄,把那松树旁边方圆丈许让了开来。

    老者将担子放在松树下,桌、椅、锅、灶支好。众人见他真要在此生火煮面,更是不知其意,都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看着老者。

    老者将炉灶支好,似乎发现无有生火之物,便四外寻找,只是这千斗坪上早已被少林僧人打扫干干净净,莫说是枯枝柴火,便是一片树叶也无。老者找了一圈,忽然仰头看那松树。松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上面满是未落的松塔,倒是极好的生火之物。双双叫道:“老伯伯要松塔来生火么,我爬上去给你摘些。”

    老者摇摇头,突然凌空对着松树打出一拳,那松树枝粗根深,常人抱着树干也是撼动不得。老者的拳头距离松树足有六、七尺远,竟然将松树震得干摇枝动,满树针叶萧然而下。旁观的有识之士俱是惊呼,老者用的正是少林绝学“百步神拳”。

    松塔被震落下来,千百棵松塔夹杂在针叶之中,便似骤雨中的冰雹。老者围着松树行走一圈,袍袖挥舞中,震落的松塔俱被他收入袖中。有人又叫道:“这是大慈大悲千叶手”。

    老者将袖中松塔抖入炉灶内,两只手掌磨擦几下,炉中松塔竟然冒起清烟、闪现火光来。这次不用有人叫嚷,众人也都知晓,这般不用火媒,以极高深内力磨擦生热燃起火来,除了少林绝技赤阳掌外,再无第二种武技可以办到。

    众人见这老者接连施展三种少林绝学,无不惊骇,少林群僧更是看得疑虑重重,特别是无缘、无妄、无然三僧,赤阳掌、百步神拳、大慈大悲千叶手分别是他三人的成名绝技,毕生都在研习,也未到达这等境界。而见这老者用此等武林绝学取柴生火,惊佩之际,不禁也有些好笑。

    老者对观众如雷喝采声,满面骇然之色充耳不闻,孰视无睹,又从担中取出一团面来,放在面板上,双掌上下翻飞,拍打揉搓,群雄得少林僧人提点才看出这老人正是施展少林不传之绝学:“般若多罗密心手”。

    老者出手如风,拍打了几百下,突然用手一拍面板,板上面团陡的跳起到空中,足有一丈余高,待到面团下落时,老者抽出菜刀向空中一阵削砍,面团再落在面板上时已成了一络络的面条了。

    众人见他在面团跌落的一瞬间便砍削出近百刀,运刀如此之快,唯有“燃木刀法”练到极致时才能有此速度。

    过了片刻,炉灶上铁锅中的火渐渐沸腾,老者运刀一扫,将板上面条送入锅中,又从担中拿出一块生牛肉,以及各种调料。

    老者将调料仔细地撒布于牛肉之上,接着将牛肉用一片荷叶包起,夹在两掌中间。再将荷叶打开之时,荷叶虽是丝毫未损,叶中包着的牛肉已被震得丝丝缕缕,而且热气腾腾,竟然已是变熟了。这次老者用的正是少林“伽叶神功”。

    老者将牛肉倾入锅中,与面条同煮,笑着对双双解释道:“上次姑娘吃的是牛肉炸酱面,算不得面中极品,难得姑娘挂怀,今日便赶制碗荷叶柳条面,请姑娘品尝。”待锅中面条已熟,随波浪翻滚之际,老者左手取来一只花瓷大碗,右手凌空虚抓,锅中面条竟从锅里缓缓飞出,落入碗中。这一式少林绝学“纵鹤擒龙手”,在场诸人大多是早有耳闻,今日才得一见。

    老者将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到双双面前,笑道:“姑娘尝一下这一次煮的面与那一日有什么不同?”双双接过来用筷子夹了一条放入口中,只觉得滑利爽口,夹杂荷叶清香,实在是无上之美味,不由赞道:“吃这碗面时仿佛置身荷花池边杨柳岸,有荡气回肠之感。”

    老者抚掌笑道:“姑娘真乃我食中知己,这碗面的名目便是因此而来,只不过荷叶柳条面听来不雅,姑娘何不再为之取一名字?”

    双双侧头想了想,忽然笑道:“世人称赞美人的脸庞,常喻之为芙蓉如面柳如眉,何不叫美人面。”老者连呼:“好名字!”

    诸人见这神奇老者连施少林寺七种绝技烹制一碗面,皆为之所震,都屏气凝息,注视着他,数千人中也唯有双双不知天高地厚,与之大谈煮面之道。

    又过了一会儿,天下第七虽然亦为之所震,但急于索要少林藏经,忍不住向无缘道:“无色将晚,方丈速领在下进驻藏经阁才是。”

    无缘面露无奈之色,浩叹一声,还未等开口说话,却听老者叹息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位客官在五年前化身玄衣大盗巧取豪夺,掠走包括少林寺三种绝学在内的各派秘笈九十七部,才得今日之成就,也该收手了。如何又妄想将天下所有武学秘笈收入囊中,不是太过份了么?”

    众人闻言,自是一片哗然,五年前玄衣大盗为祸武林之事一直悬而未解,原来竟是这天下第七所为,旁观群雄中许多便是昔日丢失秘笈的门派中人,更是大声呵斥,若不是因为天下第七人多势众,早已上前撕打了。

    天下第七见这名不见经传的老者竟然清楚自己隐密底细,也是暗自心惊,随即又想道:“我这身世已经为大宗师告知了许怀谷两人,他们自然也会告诉这老头儿,他故作惊人之语,无非是恐吓于我,可不能被他言语所惊,无功而返。”于是强横道:“天下诸物,力强者得之,他们没有能力保存才为我所取。便似今日之事,少林寺合寺僧众并无一人是我对手,藏经本是我应得之物。”

    老者微微一笑,道:“我方才煮面之时,用了七种少林武功,客官据实而论,可接得下我倾力一击?”天下第七沉吟片刻,道:“前辈武功卓绝,已达登峰造极之境,这七种武功已得到神髓,在场众高僧只怕无人能望其项背,在下便是在全盛之时也难以对抗,更何况在此力竭重伤之时?”

    老者道:“那好,客官即使带着手下速速离开此地,我以少林寺声名担保,在客官内伤未愈之前,绝不前去寻仇报复。”

    天下第七辩道:“今日在下挑战少林,前辈虽是武功卓绝,却是局外之人,也该按照规矩办事。”老者淡淡道:“你怎知我是局外人,老僧法号虚空,于这少林寺出家为僧已有九十年,只是于二十年前云游方外,今日方归而已。”

    说着脱去外衣,露出淡黄色僧装,又在头上一抹,花白头发尽落,露出点点戒斑,口中诵着佛号,合什而立,转眼之间已由一个卖面老人变成个宝相庄严的僧人。

    在场诸人无不震惊,要知道虚空禅师早在五十年前便已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名垂江湖数十载,被尊为武林三圣之首,二十年前不知所终,都以为久不在人间,未想到今日现身于此,依他年纪而论,已在百岁开外,是陆地神仙之流了。今日少室山下惊人之事屡屡发生,却绝无一件可以与此相比拟。

    少林群僧在无缘带领下一齐跪下来摩拜虚空禅师,众高僧方才见他施展种种绝技,早已疑心是本寺前辈高僧,只是虚空相貌变化太大,又都不敢相信这一少林仅存硕老竟然在此际现身,直到他表露身份才敢相认。群雄中有许多敬仰虚空声名,也纷纷跪拜施礼。
正文 第七十八章 救敌
    虚空坦然受了,又对天下第七道:“施主有伤在身,何不下山休养几日,再与老僧比试一番。”天下第七心丧如死,浩叹道:“人算不如天算,前辈竟然留存于世,在下岂有出头之日。”纵身掠起,飞掠而去。

    天下第七一走,他所带那些乌合之众哪敢停留,纷纷奔下山去,旁观群众中有许多心中惦念所失秘笈,追踪而去,一时之间,千斗坪上又乱作一团。

    许怀谷也是万万未曾想到那卖面的世外高人竟然是威震江湖一甲子的天下第一高手、玄门第一神僧的虚空上人,心中也是万千之喜。正要上前拜见,忽听一声清啸自身后传来。循声望去,只见身后一株青松之上不知何时卓立一人,脚下只踏一截松枝,随风起舞,此人一身蓝衫,右臂断折,正是“天绝”柳残敌。

    虚空转注于他,笑问:“施主返实入虚,身体与青松溶为一体,莫非是号称江湖第一高手的柳残敌先生么?”

    柳残敌躬身为礼,叹道:“在下正是柳残敌,只是今日观睹上人绝技,方知天高海阔,这第一高手之名怎敢妄称。”

    虚空淡淡一笑,道:“老僧可是世间之人么?十丈红尘中可曾有我?”柳残敌若有所悟,道:“上人虽在世间也是不在世间,这江湖第一高手之名在下居之也是无妨。”足下松枝突的一沉,再弹起时柳残敌已借力飞跃而去。

    许怀谷见他纵跃如飞,内伤似乎已是无碍,急忙追上去,喊道:“叔叔,你内伤已愈了么?”柳残敌足下不停,奔腾如飞,口中说道:“山东寿筵,海外仙山,速去速返,一路平安。”转眼间已是踪影皆无。

    第二十九章稳如泰山

    这几日来,许怀谷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柳残敌,放开脚步去追,只是柳残敌轻功何等高妙,自是追赶不及。许怀谷奔跑了一阵,已完全看不见柳残敌影踪,只好停下来,心中怅然若失,却听耳畔有人气喘吁吁地道:“你怎么也不等一等,像只中了箭的兔子,跑得这么快。”双双已跟了上来。

    许怀谷向周围一看,方才一阵全力奔跑,已下了少室山,也不必再回去与少林众高僧、百工三将、嵩阳二仙诸人辞别了,于是道:“天下第七挑战少林已经结束,我们到登封城住上一夜,明日动身去山东。”

    到得登封时,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两人先到一家酒店用晚饭。参加嵩山大会的江湖人大多滞留于登封城中,座中所论自然是今日所见。

    过了一会儿,又有许多江湖人物涌入,是追寻天下第七而未逮的,个个擦拳摩掌,要侍用过晚饭再去追寻,天下第七新受重伤,正是夺回所失秘笈、除此元凶的大好时机。

    用过晚饭,许怀谷料想各处客栈必是人满为患,和双双又寻到前日住过的那家满是老鼠的小店,果然还剩有房间。

    双双劳顿一日,有些疲倦,与许怀谷谈了一阵便去睡觉了。许怀谷却因为日间观看诸般绝技,与胸中所学印证揣摩,只觉受益良多,心中兴奋欢喜不尽,一时之间也睡不着。

    将至夜半,忽听房上轻响,院中风声飒然,如风吹叶落。许怀谷久历江湖,听得出是位轻功高超的夜行人来到此间。他只怕来人又是玉蝴蝶之流,对双双不怀好意,闪到窗前去看。如霜月光中,只见来人身材高大,身着僧装,仔细一看,竟然是那西域密宗高手锁南坚错。

    锁南坚错四外观望一下,见无动静,走到左间一所房外,推门而入。许怀谷见他神神秘秘,好奇心起,虽然知道此人武功高超,还是忍不住跟过去一看究竟。

    许怀谷从窗缝中向屋中窥视,只见屋中素烛高燃,很是明亮,屋中只有两个人。站在地上的看背影正是锁南坚错,盘膝坐在床上的赫然是天下第七,但见他闭目凝息,如老僧入定,而面上苍白,一点血色也无,显然是正在疗伤。

    许怀谷忖道:“这天下第七也真是胆大,外面数百个江湖好汉正四处追杀于他,他却在此好暇以整的疗伤,不过有锁南坚错这样大高手为他护法,等闲也近他不得。”他知道屋中两人俱是耳聪目明的大行家,一个不小心便要露了行藏,引来杀身之祸,于是屏住气息离开窗子,移步到墙边,想听一听这两大邪派高人要如何打算。

    却听锁南坚错道:“王兄与本僧约好了,本僧助你挑战少林,王兄将秘笈分我几层,如今架也打过了,还望王兄将秘笈拿出来一同参详。”

    天下第七有气无力地道:“与大师筹划之事若是成功,取了少林寺的藏经,自然与大师共分享,只是未想到凭空出来个虚空和尚,在下自忖不是对手,只好无功而返,少林藏经一本也未取到,如何送给大师。”

    锁南坚错冷哼一声,道:“那老和尚不是说你曾经取过各派九十七部秘笈么?只要你拿出来,我二人互为助力,一同参详,假以时日,也未必输与那老僧,少林藏经还是我们囊中之物。”

    天下第七道:“在下答允过家父,前来中原收罗各派武学秘笈,那九十七部秘笈早已送走,如何拿出来给大师看。”

    锁南坚错怒道:“这等骗小孩子的话也想让本僧相信么?我也不必动手,只需到外面高喊一声‘天下第七在这里’,自然有人进来拷问秘笈下落。”

    天下第七叹道:“那些人追杀于我,你道是为夺回秘笈么,他们只是怕本派秘笈传散民间,杀了我便足够了。大师人物两空,岂不白费力气拿不到一点好处,若是大师肯助在下疗伤,待在下内伤痊愈,自然感恩图报,将胸中所学尽诉出来。”

    锁南坚错笑道:“你武功高过我,若是恢复了,本僧岂不是反为你所制。没办法,本僧只好施出这‘搜魂手’,你熬不过苦楚,自然会说出秘笈下落。”

    许怀谷暗忖:“原来天下第七许下这等诺言,才邀来这一强援,可惜与虎谋皮,终于还是惹火烧身,看看天下第七如何应付此劫。”念头转动之间,忽听屋中“嘭”的一声大震,紧接着窗子被撞开,锁南坚错倒飞出去,跌落院中,满脸都是骇异之色,纵身上房而去。

    许怀谷也是吓得一大跳,只怕被天下第七发现,便要转身离开,却又瞥见床上的天下第七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随即栽倒在床上。

    许怀谷满腹狐疑,正自犹豫不决之时,店中伙计听到响动赶来察看,见店中客人昏倒在床,推动了几下不见动静,只怕担了责任,就要去寻医生。

    许怀谷料想定是天下第七好勇斗狠,日间连战少林五大高僧,内力消耗甚巨,又遭十三棍僧重击,内息更是不调,正在运功调息之际,又拚尽体内真气击了锁南坚错一掌,虽然将之骇退,他本身所受内伤定是沉重。

    许怀谷知道这等内伤,普通医者并无治疗的能力,就阻止了伙计,那伙计巴不得将这个炙手热山芋抛给别人,称谢而去。

    许怀谷走进房中,眼见天下第七脸色苍白,衣襟满是鲜血,双目紧闭,呼吸沉重之极。若是不闻不问,任其昏迷倒地,只怕要走火入魔,那是习武之人最凶险之事,轻刚武功尽失,重则经脉寸断而亡。

    许怀谷虽然对天下第七毫无好感,甚至还颇有恨意,但要他见死不救却也不能,此刻在他眼里,天下第七不再是个纵横江湖的邪派大高手,只是个重伤呕血的普通病人而已。于是许怀谷伸掌贴在天下第七的命门穴上,将真力缓缓输入他体内,助其疗伤。

    许怀谷内功修为虽浅,所学却是玄门正宗,便如山间溪水,虽浅显却是清澈,正能冲走泥纱,所输出真气虽是微弱,天下第七絮乱的经脉遇之即通畅,决不停滞。

    不一刻,天下第七已悠悠醒转,看见许怀谷助己疗伤,大为惊奇,体内创伤正巨,也不能考虑祸福,屏气凝神,利用许怀谷传入的内力打通闭塞的经脉,心中暗暗惊佩:“洛阳一别,短短只在半月间,这小子内力修为竟似又增长了许多。”——他自然不知许怀谷所练的周礼神功,坐、卧、立、行、走,一天十二个时辰练功不辍,内力进境实倍增于寻常的修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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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痴迷 三卷终了
    双双在店伙计吵闹时被惊醒,穿戴齐整后出来观瞧,看见天下第七和许怀谷贴在一起,还以为是许怀谷受制,当下举起右手的玫瑰刺对准天下第七,娇喝道:“放下许大哥。”

    许怀谷急忙解释道:“天下第七受了内伤,我正助他打通经脉,先不要伤害他。”双双满腹狐疑,看着许怀谷满脸郑重之色,大汗淋漓,也不敢轻举妄动。

    又过了一刻,天下第七胸腹之际的经脉渐被打通,闭塞于丹田的真气也可循经脉流转,内伤虽未全愈,却也无太大的凶险了,转头对许怀谷轻声道:“多谢许少侠相助,在下内伤已愈。”

    许怀谷修为终浅,这一会儿内力消耗甚巨,气喘吁吁汗透重衣,再施为下去只怕会不支,依言收回手掌,调息休养。

    双双见许怀谷面色苍白如纸,心中甚是怜惜,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红丸,喂给许怀谷,口中道:“这是我妈妈酿制的‘碧血心丹’,有补血提气之效。”

    许怀谷纳入口中,只觉一阵清凉,精神为之一震,仅在片刻之间,小腹中就有股热流涌出,循经脉运行一周天后,精力尽复,内力竟似尚有所增长,知道这是疗伤的无上圣药,于是道:“双双,你这丹药可还有么?”

    双双忙又倒出两颗,道:“我妈妈用了五年心血,酿了九颗‘碧血心丹’,我这里只有三颗,若是不够再向妈妈要去。”

    许怀谷笑道:“如此仙丹服用一颗已是天大的福气,怎敢再妄求,我是想再求一颗给天下第七,他现在正需要。”说话间从双双手中取过一颗“碧血心丹”喂给了天下第七。

    双双很是不高兴,嘟着嘴道:“他总是与我们作对,你怎么还这样对他。”天下第七吞服圣药,运气调理,内伤又好了几层,站起身来向二人躬身为礼,说道:“两位不记前嫌,于在下有活命之恩,如有吩咐还望示下,在下必应尽力而为。”

    许怀谷道:“阁下曾化身玄衣大盗,盗走各派秘笈九十七部之多,引起轩然大波,在下目睹正有许多江湖好汉在追寻你的下落,阁下身份已露,他日争端必多,所以奉劝阁下将夺来的秘笈归还各派,以将此大乱消于无形。”

    天下第七沉吟片刻,道:“方才只是因为在下不肯说出秘笈下落,才受此重创。但是许少侠乃诚实君子,于在下又有如此恩惠,那九十七部秘笈便送与少侠,是归返各派树立威名,还是自行览阅增长武学修为,随少侠自己的意愿。那九十七部秘笈存于杭州灵隐寺飞来阁中,少侠一寻便可找到。”

    许怀谷道:“阁下如此通达,实是江湖同道之福,在下寻到秘笈便以阁下名义归还各派,还望阁下从此以此为借鉴,多行善举,才不枉这一身所学。”

    天下第七淡淡一笑,道:“在下既送了少侠秘笈,也算报答了援手之恩,从此两不相欠,各行其事。”说罢,又施了一礼,闪身出房,转眼即已不见。

    双双往床上一坐,叹道:“恐怕他的房钱也要我们付了。”许怀谷一笑,正要出门,忽听双双叫道:“咦!这又是什么?”

    许怀谷回头一看,却见双双手中拿着厚厚一册书,封面上写着“天王笔录之轻功暗器篇”,翻开一看,上面密密记着武林中各门各派轻功身法,以及有关暗器的构造、发射法门的种种论述,甚至蜀中唐门嫡传秘技也详加记述。

    许怀谷道:“怪不得天下第七如此轻易便将秘笈送与我,原来他早已分门别类的将各派绝技抄录下来,我将秘笈归还,只不过是减少他的麻烦而已。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辛苦抄录的秘笈竟会遗落于此。”

    双双将秘笈扔给许怀谷,笑着说:“那便交给你吧,你归还秘笈,成己侠名,又能博览群笈,增加修为,岂不是一举两得。”

    许怀谷将秘笈收入怀中,笑道:“可惜我没有时间研习,这本书抄录各派有关轻功暗器的各种论述,将来择一品行端正、于此有天赋之人详加修习,能开创轻功暗器功夫的新境界也未可知。”

    次日一早,两人离开登封北行,到得黄河岸边,但见黄河滚滚西来,又滚滚东去,好生壮丽。双双嚷着要行船,于是两人搭上一艘去济南府的坐船,沿河而下。

    黄河水虽混浊,沿途风景却是奇特,一路美人在侧,游戏山水,千里之行也嫌太短,许怀谷生平从未有此之境,十余日到达济南后,兴致犹是未尽。

    济南风景秀丽,千佛山、大明湖号称双胜、更有名泉七十二,天下驰名。双双嚷着要喝遍七十二泉之水才肯离开济南,许怀谷因为关老爷子寿诞将至,急于赶到泰安关老爷子府上,许下与双双游泰山的鸿愿,才拉得双双南下泰安。

    由济南至泰安,须得沿泰山山簏绕行,那泰山有通天拔地之势,莫要说山上各处名胜令人留连忘返,便是山间古道幽风已是引人入胜。许怀谷、双双起早赶路,沿途景色秀美,穿行其中,丝毫不以旅途为苦。

    正是清晨,风清林静,山路上只有许怀谷、双双两个人,双双为幽清所慑,忍不住轻声道:“许大哥,这里这么僻静,你猜会不会有剪径的贼人。”

    许怀谷笑道:“这里距离关老爷子府仅有百余里,他老人家仍山东武林领袖,黑白两道的朋友无不敬仰,又逢六十寿诞之期,谁人会有如此大胆,敢在他老人家左右行这无礼之事。”

    正谈笑间,忽见两名劲装少年挥舞着钢刀从林中抢出,拦住了去路。双双只笑得打跌,道:“你不是说此地不会有强盗出没么,言犹在耳,便有两个小贼来捧场,也真是不给许大侠面子。”

    许怀谷苦笑道:“他们在此打劫,便是关老爷子也不放在眼里,区区一个许大侠的面子又何足道哉?”

    那两名少年横在道中,当先一个手挥钢刀,虚劈两下,高声叫道:“此山是我栽,此树是我开……”刚说了两句,后面那人拉了拉他的衣袖,悄声道:“哥哥呀,你背错了,应该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才对!”

    前面被称为哥哥的侧头想了一阵,又一晃脑袋,叫道:“不错,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刚说了两句,没有了了下文,用手搔了搔头,突又一抓后面的少年,叫道:“弟弟,你来说罢,哥哥我忘了后面几句了。”

    那弟弟一正脸色,向前走了两步,也虚劈了两下钢刀,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来。沉思良久,突又掷下钢刀,在身上一阵摸索,掏出一张又旧又皱的纸,小心翼翼地打开,大声念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若是你不肯,哼哼,管杀不管埋。”

    许怀谷、双双远远看着,不知这两人搞什么鬼,半晌才弄清,原来这两少年确是打劫的。只是许怀谷行走江湖数载,逢山过水,遇见的强盗也有不少,不过像这两人记性如此之糟,须得照本宣科的可说是绝无仅有。

    两人面面相觑,突然间捧腹大笑起来,许怀谷笑得弯了腰,双双笑得差点趴到地上。那两兄弟也自觉强盗当得不太体面,弟弟扔下纸团,拾起钢刀,怒道:“笑什么笑,快些交出身上的财物,否则一刀一人,将尔等斩为两断。”

    双双揉着笑痛的肚子,高声叫道:“合字,哪条线上的朋友,今儿兄弟路过贵宝地,没有拜山,改日定当赔礼,还望放过兄弟一马。”

    双双这几句半黑半白的话一出口,许怀谷忍俊不禁,又大笑起来,那两兄弟却听得一怔,互相看了一眼,弟弟牵了一下哥哥衣角,低声道:“恐怕今天遇见真的强盗了。”哥哥问:“那怎么办?”弟弟急道:“风紧,扯呼。”

    双双童心一起,就想戏弄一下这两个“强盗”,听说他们要走,忙飞身过去,向那弟弟一拳击去,叫道:“你们俩个留下买路钱再走,这叫‘黑吃黑,越吃越肥’。”

    许怀谷只道这两人是山野浑人,饿昏了头才出来蒙世,料想双双必定应付得来,也不上前帮忙,远远微笑着观看。

    双双也满以为这一拳必定将这弟弟打个筋斗,不料拳到弟弟面前,弟弟突一侧身,挥刀向双双手臂砍来,看那手法姿式,分明是濠州郭家的“反背刀”。

    双双吃了一惊,急忙缩手,弟弟一刀落空,竟在空中一个转折,横扫双双的纤腰,双双万万未想到他的刀法如此精妙,一怔之间,钢刀已然近身。幸亏双双轻功精妙,百忙中向后一纵,险险避开。

    许怀谷见那人使出郭家刀法已是一惊,又见他突又转为塞上广为流传的“拦腰斩”,将一南一北两家刀法融合为一体,而不着形迹,刀法之高,生平少见。知道双双已经不是对手,惊骇之下害怕她受伤,急忙飞身去救。

    那哥哥见许怀谷扑来,也不搭言,抡起刀来一连劈了五下,这五刀竟包含了“云阳刀法”、“断魂刀法”、“滚雷刀法”三种刀法的五式绝招,逼得许怀谷施展“易经步法”才险险躲开。

    许怀谷见这两人刀法精妙,知道今日走了眼,这两人分明是扮猪吃老虎,装作浑浑噩噩,武功之高,只怕还在己之上,只好抖擞精神,全力应战。

    那哥哥刀法也的确是高,刀法不断变幻,刚用一招辽东的“断门刀”,又转为南海的“飞鱼斩”,上一招用的是西域“斩马刀”,下一招又变成了山东的“大关刀”,看得许怀谷眼花缭乱,莫说是脱困败敌,便是自保也难。这少年刀法古怪还在于——明明是枪法或是剑法,却被用在刀上,夹在刀法中施展,令人防不胜防。

    翻翻滚滚斗了几十招,许怀谷暗自心焦,只怕双双不敌遇险,想要上前救援,又脱不开自己的困境。偶一转身回顾瞥见双双,却见她神定气闲,见招拆招,反而占了上风。

    许怀谷心中一凛,忖道:“我何必识他这一刀是哪家刀法,又去猜测下一刀他用哪一招。只需见招拆招,后发制人就是了。他虽用几十种刀法,我却只当是一套从未见过的刀法。”

    果然这样斗了几招,许怀谷发现这少年刀法博而不纯,两招变动之间,破绽极大,反而不如一套刀法严密,于是左掌一阵急攻,迫得他回刀自救,右拳疾出,“嘭”的一声,击在少年臂上,将他的单刀打上了天。

    哥哥大叫一声,转身便跑,口中叫道:“这风紧得很,还是快扯呼吧。”弟弟见哥哥落败,心中一慌,所露破绽更大,双双纤手一伸,掌缘已扫中少年手腕,将单刀夺了过来,两少年失刀也不回夺,一溜烟地跑走了。

    双双娇笑道:“偷鸡不成蚀把米,打劫不成反失刀,这等小贼恐怕也打造不起兵刃,只怕是先到哪个铁匠铺抢来两把刀才来抢劫我们,未想到又被我们夺下。许大哥,咱们算不算是黑吃黑呀?”

    许怀谷手拈着刀,只见刀口生寒,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刃,但这等精钢也不是寻常铁铺所有,又见刀柄上刻“武痴”两个字,不明所以。双双也发现自己这一把刀上刻有“武迷”二字,奇道:“刀柄上有字,却又不同,这是什么意思?”

    许怀谷道:“武痴,武迷,大概是这两个人的名字,只是我从未听说过江湖中有此一号人物,他们刀法精奇,也不能是无名之辈,关老爷子见闻广博,正好去问问。”

    经此一耽搁,两人傍晚时分才到泰安城。

    第三卷《挑战少林》终,请关注第四卷《雕龙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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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关老爷子
    关老爷子名为关海山,乃是武圣关公之后,祖传“青龙偃月刀法”冠绝当世。又曾在少林寺习武十年,是俗家大弟子,与少林寺无字辈高僧平辈,门下弟子众多,而且多已成名,如戚继光、嵩阳二仙之辈,黑白两道无不尊崇,十年前便俨然是武林领袖。

    关府占地极广,备有广厦百间,专供江湖寒士僻难。门楼高大,却无门扇,以示关老爷子慷慨好客,永不拒绝客人来投。每日开流水筵百席,客来便用,从无人过问,被称之为“不散宴席”。

    许怀谷、双双来到关府时天色已然全黑,府中却是灯火通明,客人如云。许怀谷见客人众多,主人必定忙于应酬,也就不投柬拜见,随便坐到一张桌上,立时有家人送上酒食茶点。两人奔波一整天,着实肚饿,座中无有陪客,也不受拘束,吃得十分欢畅。

    正吃间,忽听有人叫道:“关大少出来给大家敬酒了。”许怀谷循声望去,只见关阙穿着一领崭新白袍,在众人簇拥中走来,每到一席,便与客人干一碗酒,说几句客气话。

    关阙酒量甚豪,喝下第一碗酒时,一张俊脸变得通红,喝到第十碗之后,脸色反而转白。

    关阙走到许怀谷这一桌,举起碗来正要干下,忽然认出是许怀谷来,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急忙放下酒碗,一把抓住许怀谷手臂,连声问道:“是许大哥么?你来得怎么这么晚,小弟和月儿早已等得心急了!伤势好了吗?武功是不是又精进了?怎么来到这里也无人通报一声。”

    许怀谷见他一连串问个不住,也不知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只是看着他笑,双双却是抢着道:“咦,南宫姑娘呢?怎么不见她出来,你们成婚了没有?也不请我这个媒人喝杯喜酒。”

    许怀谷见关阙面露诧异之色,解释道:“这位姑娘是洛阳戏水庄双宿飞女侠的长女,名叫双双,也就是端阳节南宫柳的那个冒牌新娘,那一天我们大闹南宫世家,原本便是双双的主意,才促进了你这一对大好姻缘,说她是媒人也有些道理。”

    关阙听到双双是双宿飞之女,方才忆起那日许怀谷身后背着的正是眼前这位姑娘,想起那一场大战,若不是双宿飞来救,只怕是早已丧命南宫世家了,尸骨也不得还乡,于是拱手道:“原来是双双姑娘,令堂还好吗?在下还未谢过令堂救命之恩呢?”

    双双笑道:“你怎么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和南宫月成婚了没有?”关阙红着脸忸怩着道:“月儿伤好之后,本来是要成亲的,只因许大哥未来,少了这一位大媒,猜想许大哥六月六日会赶来相会,才与爹爹商量,将婚期定在那一天。”

    许怀谷笑道:“方才你说盼我早些来,原来是为了早日成亲。”关阙大急,反复道:“小弟不是这个意思。”一张脸又涨得通红。

    谈笑中,有一位少女走过来,身着绿色长裙,楚楚动人。双双眼明,认出是南宫月,笑着迎上去,道:“月姐姐,关阙在背后说你坏话呢,你也不教训他一下。”

    南宫月看见双双,甚是高兴,抓住她的手,急问:“真的是双双妹子,何时来的,许怀谷大哥一同来了没有?”双双嘟着嘴,佯嗔道:“一见面就问许怀谷,也不怕关大少吃醋。”南宫月笑道:“他吃醋我倒是不怕,只是怕妹子你吃醋。”

    许怀谷见这两少女一见面,便如多年好友相逢谈个不休,不明白两人只在南宫世家匆匆一见,怎么就结为朋友。他却不知,原来南宫月、双双早在许怀谷到洛阳前就已是手帕之交了。

    南宫月又上前给许怀谷见礼,恳请许怀谷做她与关阙成婚的大媒。南宫月虽是未出阁的少女,但热情爽朗,不逊于磊落男子,关阙七尺须眉,却是腼腆羞涩,像个未见过世面的姑娘,两倒也相映成趣。

    许怀谷笑道:“媒人可不敢当,婚典之时我做伴郎,双双做伴娘,岂不是好。”

    四人坐下来,大谈相识别后之情。谈到大闹南宫世家之时,南宫月想起自己弃家背兄,而又得关阙这一佳婿,又是辛酸,又是甜蜜;当谈到少林寺那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战,关阙遥想天下第七、少林众高僧的绝技武学,悠然神往,很是遗憾未曾亲见。

    谈到深夜,四人还是毫无倦意,许怀谷想起还未曾拜见关老爷子,便道:“关老爷子在哪里,我和双双还未曾请安呢,真是失礼之极。”

    关阙一拍自己的头,笑道:“小弟才是失礼之极,许大哥、双双姑娘远来劳顿,本应早点休息才是,至于拜见爹爹,明日再通传达室也是不迟。”当下送许、双二人去了客房。

    或许是劳累之故,这一觉许怀谷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走出房去,远远看见关阙肃手而立,急忙招呼道:“关兄弟,怎么来了也不招呼我一声。”关阙道:“小弟见许大哥睡得下正香,不忍惊扰大哥好梦。”许怀谷又问:“双双呢,她未起么?”关阙道:“双双姑娘一早就起来了,缠着月儿陪她登泰山去。”

    许怀谷道:“她是拜山中之岳,我却要拜人中之岳,关兄弟,还要劳烦你尽早为我引见令尊大人才是!”关阙道:“爹爹正在忠义堂和几个朋友闲谈,我们用过早饭便去。”

    吃罢早饭,许怀谷随着关阙向忠义堂走去,远远看见松柏环绕中一座大厅伫立,厅前悬挂着一方巨匾,上书:“忠义千秋”,那便是闻名江湖的忠义堂了。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惩恶扬善、除魔卫道的大事是在这里决定的,许怀谷不禁肃然起敬。

    将至忠义堂前,远远便听见有人高谈阔论,说的是前几日天下第七挑战少林之事,正说到许怀谷一曲退群贼之处。

    许怀谷听见有人谈论自己,悛巡着未再前行,关阙已大声喊道:“爹爹,你们说的是那位许大侠,孩儿已为您老人家请来了。”

    厅中有人喜道:“真的么?阙儿快领为父去拜会一下这位少年英雄。”许怀谷闻言,急忙抢先走入厅中,口中道:“晚辈许怀谷叩见关老爷子。”

    这大厅极高极大,正堂上挂着一块横匾,篆有“稳如泰山”四字,匾下是一幅泰山全景图,图前坐的便是关老爷子。但见他面如重枣,长髯及胸,一双丹凤眼,两道卧蚕眉,便如关帝庙中关公塑像一般无二,让人一看便生出景仰之情。许怀谷情不自禁地跪下去,就要叩头。

    关老爷子急忙从座上走下来,扶起许怀谷,笑咪咪地道:“老夫与柳残敌大侠平辈论交,你是他的传人,又是阙儿的生死之交,如不见弃,称老夫一声‘伯父’就是了,前辈、晚辈的反倒生疏了。”

    许怀谷见关老爷子豪爽,也就不再扭捏作态了,称了一声“伯父”。关老爷子大喜,拉着他要为他介绍在座的英雄好汉,许怀谷进来之时,忠义堂中或坐或立已聚了几十位豪杰。此时距关老爷子六十寿辰尚有数日,若是寿诞当天,料想这忠义堂上比天下第七挑战少林之时还要热闹。

    居于客座之首的是位高大威猛、身材壮硕的老者,身后站着三个奇形怪状的汉子,不等关老爷子介绍,已来到许怀谷身前寒暄一阵,却是百工门主公输妙及三位弟子。

    因为许怀谷和双双在济南耽搁一阵,他四人和嵩阳二仙虽在许怀谷之后离开少林,却在他二人之前赶到泰安,方才就是百工三将在众英雄面前大赞许怀谷的侠义之举。

    公输妙下座是位中年儒生,关老爷子介绍说是圣人之后,孔子第六十三代孙孔用致,也就是武林三圣之儒圣孔知节的独子,关老爷子的内弟——儒圣的大女儿贞宁于三十年前嫁给了关老爷子,这一段“文武圣人”联姻早已是武林流传甚广的佳话。

    许怀谷听说是儒圣之后,又是关阙的娘舅,不敢怠慢,躬身拜见,孔用致却是傲不还礼,冷哼一声,转注他处。许怀谷好生尴尬,但想此人出身圣人门第,与自己这般江湖人必有差异,也就释然。

    孔用致下首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道人,道士眉目清秀,羽衣飘飘,颇有道骨仙风,道姑面目姣好,手持拂尘,也有出尘之姿。关老爷子介绍说:“这二位是武当派名宿冲霄子、凌云子,两位道长所修武当两仪剑法乃是剑中至尊,天下无敌。”

    许怀谷对武当双侠威名早有耳闻,知道他二人剑法卓绝,传说还在武当掌门青灵子之上,而且生平多行善举,乃是江湖名侠,急忙上前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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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一章 提亲
    冲霄子稽首为礼,逊谢几句,凌云子却开口问道:“贫道有位弟子名叫杜玉露,我师兄有位爱徒名叫燕金风,一月前突然失踪,搞得江湖上沸沸扬扬。我师兄妹下山查访多日,仍是未有结果,据说风儿曾与你交往,不知少侠可有他二人的消息。”

    许怀谷见凌云子关切之情溢于言请,冲霄子虽未动询,眼中也有急切之情,显然对这两名弟子很是爱重,就想将真象就此说出,只是此间聚集了不少英豪,燕、杜二人私奔之事不便于宣之于口,只好道:“在下与燕大哥、杜姑娘洛阳一别后也再未见到他二人。”

    凌云子还要再问,忽见一个庄客奔了进来,口中喊道:“启禀老爷,有人闯庄,还打伤了几个弟兄。”关老爷子眉头一皱,要知道关府本来就没有大门,江湖豪杰出入随意,并无人过问,既然闯庄伤人,自然是公然挑畔而来,这是十年来从未有过之事。

    关老爷子正要询问具体情形,突见一条大汉挟着两名庄丁大笑着进来。这大汉身高一丈,腰阔十围,满身肌肉似铁,阔口戟须,长相极为威猛,只是一眼紧闭,似是瞎了,臂下挟着两名庄丁,便似常人挟着两根木柴一般轻松,正是山西盗首巨无盗。

    第三十章天下第七

    众人见巨无霸如此无礼,都是震怒,关老爷子的几名弟子便要上前拿下他。却又见一名翩翩公子走了进来,轻摇折扇,向四下做了一揖,朗声道:“这恶奴十分的无礼,在下南宫柳,代他向老爷子赔罪。他是未见过世面的莽汉,诸位都是坦荡豪迈的高贤,想必也不会对一个粗人动怒。”

    这几句话言语得体,厅中诸人就是有火气也不好发作,许怀谷也不禁佩服这南宫柳确有过人之能,关阙突然遇见南宫柳,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怔在那里。

    这时,南宫柳身后又闪出一位老者,口中道:“老夫姓戴,名宗嗣,江湖人称‘大宗师’,这次我家公子专程从洛阳赶来,即为关老爷子拜寿,顺便向老爷子提亲。”

    许怀谷见大宗师做了南宫柳的师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听说他要向关老爷子提亲,大为奇怪。

    在此之际,外面进来两名少年,还抬着一口巨箱,看那箱子分量极为沉重,粗如人臂的红木杠子也压得弯了。许怀谷看那抬箱少年,更是奇怪,竟然是昨日遇见的抢劫不成反丢了钢刀的武痴、武迷两兄弟。

    武氏兄弟将箱子放下来打开,箱中金光灿烂,里面全都是黄澄澄的金子。南宫柳笑着说:“舍妹南宫月蒲柳之姿,竟得关公子垂怜,许以为妻,南宫世家与关老爷子结为联盟,真是万千之喜,这里有黄金万两,算作是舍妹嫁妆,还望老爷子收下。”

    许怀谷知道南宫柳近日声名大损,已由以前的青年武林领袖沦为江湖败类,这次多半是想借嫁妹之机,拉拢关老爷子,趁势东山再起,以实现争雄江湖的野心。关老爷子与南宫柳结为亲家,即便知道他有此野心不去帮衬,南宫柳也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凡事先占三分优势。

    许怀谷不得不佩服南宫柳这条奇计,他心知肚明,却又难以宣之于口。关阙更是涨得满脸通红,也不知如何是好。终究是关老爷子老辣,微一沉吟,说道:“好!嫁资收下,我们以后便是亲家了。三日后举办婚典,南宫公子是女方家长,还望到场主持。”

    南宫柳喜形于色,连声叫好。却听关老爷子又道:“不过,须得有言在先,若是公子一心向善,为江湖主持正义,便是关家的好亲家,若是你怙恶不悛,一心争霸江湖,为祸武林,关家不但不会相助于你,老夫还要第一个大义灭亲。”

    这几句话说得正义凛然,态度坚决,绝无半点回旋的余地。南宫柳脸上变色,呐呐说不出话来,厅中群雄却是轰然叫好。

    南宫柳本意是想趁想拉拢关老爷子,加入天下第七的帮会,以壮声势,未料想关老爷子先将门户封死,毫无商量余地,无奈只好给巨无霸使了个眼色。

    巨无霸早已按捺不住,此时一挥手中紫金霸王杵,走到厅中喝道:“关老头儿,我家公子好意与你攀亲,你怎的不识抬举,来来来,先吃老子一杵。”

    关老爷子哈哈一笑,道:“软的不行便来硬的么?关某软硬不吃,阙儿,取你刀来。”关阙听了,大踏步走出去,不一刻,又扛着一杆大刀回来。

    看这大刀足有一丈长短,刀身青色描龙,有如门扇大小,形状正如传说中关公的青龙偃月刀,却似足足大了一倍。

    原来关老爷子天生神力,年轻时嫌祖上所传七十二斤重的偃月刀份量太轻,请公输妙用精钢依旧形铸了一柄一百四十四斤重的大刀,取名为“大关刀”。关老爷子正是用这一柄刀横扫江湖,震慑群丑,搏得中原第一英雄的美名。直到一年前,关阙弱冠之际,才将大关刀传于他。

    关阙貌似文弱,实则神力惊人,舞起一百四十四斤的大关刀,有如普通人舞剑一般,关阙恼恨巨无霸对父亲无礼,用足力气一刀向他劈去,刀风掠过,厅中群雄纷纷避让。

    巨无霸大吼一声,双手抓起一百五十斤的霸王杵,“举火烧天式”向上迎去,“当”的一声猛响,刀杵相碰,直震得厅上灰尘直落。

    “呼”的一下,大关刀被震开,关阙直退了三步,同时,“喀、喀”两声,巨无霸脚下的方砖也被踏碎。

    关阙两臂发麻,心中骇然,知道今日遇上了劲敌,深吸一口气,面目通红、头发戟张,运劲全力又劈出一刀。刀风一起,将厅中空椅也带倒了。

    巨无霸心中一骇,紧握霸王杵,也尽力一迎,刀杵再次发出巨响,竟将厅上瓦片也震得松脱,这一次,关阙连退五步,巨无霸一双脚已陷入地中。

    关阙虎口渗出血来,心中大骇,自己全力一击仍是奈何这大汉不得,知道单以臂力而论,只怕还要逊于巨无霸,若是再以力击力,恐怕就要落败,须得以智取胜。当下不给巨无霸喘息机会,又是一刀劈去,巨无霸见关阙第三刀劈来,以为这一刀力量会更大,拚尽了所有力气举杵迎上。

    哪知这一次刀杵相碰,只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巨无霸的霸王杵却脱手而出,将大厅天棚打个大洞,飞上了天空,好久不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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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败将
    关阙臂力还要稍于巨无霸,又怎么能将他的兵器击飞?原来关阙力气虽不及巨无霸,兵器上招式精妙却远为过之。

    他最后那一刀竖劈,看似全力施为,实际上乃是虚招,引得巨无霸举杵上迎,却又掉转刀头,出刀杆托在霸王杵下。两力合一何等之巨,登时震裂了巨无霸的虎口,挑飞了他的霸王杵。

    巨无霸失了兵器,暴跳如雷,怒道:“小子使诈,这回不算,咱们再打过。”仰着头看着房梁,等着收回霸王杵。可是等了好一阵儿,也不见霸王杵从空中落下。

    巨无霸怒发如狂,奔到忠义厅中支撑厅堂的一根石柱旁,反背抱住柱子撼动起来。整个大厅顿时为之晃动,棚上灰尘簌簌而下。

    群雄大惊,纷纷喝斥:“你这蛮汉要做什么?”巨无霸叫道:“老子要弄一件趁手的家伙,与这小子再打过。”

    他不停的晃动石柱,只须再摇几下,合抱粗的石柱也会被他折断,整个大厅都有崩塌的危险。

    许怀谷急忙奔到巨无霸身前,叫道:“你不必拿什么兵器,咱们俩个先比比拳脚功夫。”

    巨无霸松开石柱,喝道:“你这小子的头还没有老子的拳头大,老子一拳就打扁了你,快些闪开了,换个头大的来。”

    许怀谷笑道:“你别以为拳头大就武功高,我个子虽小,你也打不倒我。”巨无霸心中一惊,想起当日在嵩山少林寺与双双打斗之事,寻思:“这小子身体灵巧,跳来跳去的也许真打不到他。”于是叫道:“那你能打倒老子么?”

    许怀谷笑道:“这有何难,我不用拳头,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把你击倒。”巨无霸大怒,叫道:“你惹能打倒我,老子终生给你为奴。”抡起油锤般大小的拳头砸向许怀谷。

    许怀谷脚踏“易经步法”,轻巧巧的闪过,伸出右手食指直插巨无霸的右目。巨无霸在嵩山失去了左眼,对剩下的这一颗眼睛自是极为珍视,急忙偏头躲开。

    许怀谷身子随之右转,手指仍是疾点他的右目。巨无霸也无暇反击,只是转身躲闪,许怀谷身形上下翻飞,右手食指始终不离他的右目。巨无霸总是看见一根手指在眼前晃动,只好不停的转动躲闪。

    当日在南宫世家,许怀谷凭借易经步法,躲过了近百名剑手的围攻攒刺。此际他武学修为精进,步法比那时又纯熟了许多,在巨无霸四围转动跳跃越来越快,只见一团灰影几乎不现人形,就似足不沾地一般。

    巨无霸转动久了,只觉头昏眼花,晃了几晃,竟然轰然倒地。厅中群雄见许怀谷不施拳脚就能将这巨汉打倒,齐声喝彩,许怀谷也想到会有此功效,也是暗自欣喜。

    南宫柳、大宗师均是许怀谷手下败将,早已如惊弓之鸟,见他如此轻易就将巨无霸击倒,武功更胜从前,哪里还敢出手,只是连连催促武氏兄弟下场。

    武痴、武迷对望一眼,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走了出来。许怀谷知道这两兄弟刀法精奇,不敢轻敌,凝神备战。

    哪知武氏兄弟走到他面前,突然之间双双跪倒在地,连连叩拜不已,口中称:“武痴、武迷叩见师父,愿您老人家武功精进,更上一层楼。”许怀谷大吃一惊,搞不懂他二人弄什么玄虚。

    武痴、武迷各自磕了三个头,也不用许怀谷来扶,自行站起,走到他身后昂然而立,仿佛许怀谷已传了他二人十年武艺一般。

    许怀谷哭笑不得,这两兄弟实在有些神志不正常,与之理论也必夹缠不清,无奈只作不见。

    南宫柳见自己带来的四个人,巨无霸昏晕在地,武氏兄弟已转他人门下,大宗师随时都要夺门而逃,料想今日已然无可作为,强笑道:“关老爷子既然不愿提携在下,也不便勉强,改日再来拜会。”

    让大宗师扶起了巨无霸先行离开,又向关阙拱手说道:“妹夫,家妹便托付于你了。我俩结为姻亲,今后要常相来往才是,哥哥若是遭人欺侮,你这作妹夫的可不能袖手旁观。”

    关阙涨红了脸,怒道:“当日在南宫世家你奸谋败露,为了灭口要将我和月儿一并斩杀,从那时起月儿与你的兄妹之情就断了,亏你还敢以兄长自居。”

    南宫柳也不气恼,淡淡一笑,说道:“从前之事全系误会,如今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妹夫又何必挂在心上。况且若无当日之事,还成就不了今日姻缘,可见这是上天注定的,你我都推脱不开的。”向四外一揖,转身便走。

    许怀谷不禁暗中喟然一叹:“这南宫柳若似一块狗皮膏药贴上,关家不免后患无穷。”

    关阙也是气恼之极,眼见南宫柳就要出门而去,突然急掠过去拦在门前,一摆手中大关刀,高声叫道:“南宫柳,今日你我再放手一搏,我若是败了,终身受你驱使,你若是败了,须得在众英雄面前立誓,从此与月儿断绝一切关系,从此不踏入山东一步。”

    南宫柳曾与关阙在南宫世家大战一场,自忖可以胜过他,正好借此将之收服,儿子既听凭自己摆布,也不怕老子不就范。

    于是佯装震怒,喝道:“我怎么也是你的妻兄,怎敢对我如此无礼,教训你一下也好,省得小妹将来受你压制。”拔出剑来直刺关阙胸口——他见关阙兵器长大,适于远攻,不利于近搏,就想抢进中宫,逼得关阙舍长取短。

    岂知关阙素知南宫柳狡诈,时刻防备于他,见他回手拔剑之际,便将大关刀举起,南宫柳挺剑疾刺之际,关阙大刀也砍将下来。

    南宫柳眼见这一剑虽然可以将关阙刺个透明窟窿,自己也不免被大刀劈成两半。他又怎肯拚死,急忙向后一纵跃回堂中,躲开这一刀。

    关阙要永绝后患,出手更不容情,于是两人在厅中刀来剑往,斗在一处。

    初时南宫柳只道关阙不过如巨无霸一般,只是凭着力大劲猛,尽可以精妙招式胜之。哪知道关阙论力气不在巨无霸之下,而家传刀法之精妙并不在南宫世家剑术之下,当日在洛阳关阙只凭一根亭柱,尚与他对抗百余招,此刻换了趁手兵器,更是得心应手如虎添翼,丝毫不落下风。

    南宫柳久斗不下,不禁心生气馁,游斗中又见关老爷子、许怀谷一干人等俱是蓄势待发、虎视眈眈,那是早准备好了随时接应关阙的。而他孤家寡人一个,纵然战死当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不禁又是心生胆怯,越打越是手软。

    以真实武功而论,其实关阙尚稍逊南宫柳,但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自然是越战越勇。而南宫柳却是心虚胆怯,只想抽身而逃,如此一来,反而是南宫柳只有躲闪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

    翻翻滚滚斗了几十招,关阙突然一声大喝,抡起大刀直劈下去。南宫柳心惊胆寒之际,募的听到这一声断喝,心神为之一震,待见大刀劈将下来之时,躲闪已是不及,唯有用剑去拦。只是关阙力大刀沉,他又如何封挡得住,眼见就要落个剑折人伤的下场。

    就在刀剑相交电光火石般的一瞬,一件巨物突然从屋顶上那个被巨杵砸穿的大洞里直飞进来,耳听“当”的一声巨响,正击在刀头之上。

    此物所蓄力道好不巨大,以关阙之力,仍被震得虎口开裂,大关刀脱手而飞。

    那巨物撞开了大刀,落在了地上,原来竟是那根先前被关阙用大刀打飞的霸王杵。厅中诸人无不为之惊异,而那被霸王杵撞飞的关阙大刀,在空中翻转了几下,向人群中落去。

    关老爷子只怕误伤客人,忙飞身伸臂去接,哪知手指堪堪抓到刀柄,“倏”的一下,大关刀已被别人抢先收了过去。

    关老爷子落在地上,疑神向来人看去,但见他宽衣大笠,背负竹娄,装束极为古怪,而看他身形相貌,却是生平未见。关老爷子尚未开口询问,嵩阳二仙已大声道:“师父,此人便是挑战少林的天下第七。”

    关老爷子心中一凛,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只凭他飞杵撞开关阙大刀,就知道来人内力轻功招法俱是非凡,听说此人便是天下第七,更是震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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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两仪
    关老爷子深明生平第一劲敌已至,当下深吸一口气,颏下长髯无风而动,拱手说道:“高人造访,老夫未曾远迎,实在是失礼。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阁下来意不妨明说。”

    天下第七把玩手中大关刀,说道:“关老爷子快人快语,在下也不必客套。久闻老爷子神功盖世,虽然技出少林,武功之高还在少林高僧之上,今日前来就是想讨教一二。”

    关老爷子沉声道:“老夫确是少林俗家弟子,说是武艺胜过寺中师兄,那是抬举老夫了。不过阁下不把少林寺放在眼中,师门有辱,老夫岂能后人,今日便放手一搏,老夫若能侥幸胜个一招半式,阁下须在天下英雄前自承败于少林弟子。”

    天下第七道:“自该如此。若是在下胜出呢,老爷子今后须受在下差遣。”关老爷子淡淡道:“武圣关公之后,岂能受制于人,死战而已。阁下出招吧。”双手抱拳向外一推,厅中立时风生尘起。

    天下第七见关老爷子这般一站,如岳峙渊停,全身上下无懈可击,也为之一震,不敢小视了他,运劲将大关刀插入地上,就要出手抢攻。

    当此之时,忽听有人叫道:“老爷子是当今武林的泰斗,怎能轻易与人争斗,贫道不才,愿替老爷子接下此阵。”武当名宿冲霄子、凌云子双双飘然下场。

    关老爷子道:“两位道友是客人,怎敢劳烦,还请坐壁上观。老夫已有十年未与人交手,今日得遇高人,正好锤炼一下这副老筋骨。”

    冲霄子笑道:“方才听众英雄谈及这天下第七挑战少林,贫道便捺耐不住,急于一会。得此良机怎能错过,老爷子还是让于我们武当双子吧。”不等关老爷子答应,抢先拔剑斜指天下第七咽喉,他身边的女道人凌云子随即拔剑直指天下第七小腹,双剑呈浑圆之势。

    天下第七识得武当双侠之名,也知道双侠合练一套两仪剑阵最是精妙不过。但他新近折服少林五大高手,正是踌躇满志之时,也不如何放在心上,哈哈一笑,说道:“传说武当两仪剑阵乃是剑中之最,在下早就想要领教,今日正好一战,也省得来日跋涉挑战武当。”拔起插在石板中的大关刀,“呼”的一刀劈出。他内力刀法俱在关阙之上,大刀在手,更显威势。

    冲霄子冷哼一声,身形一闪,挺剑削截天下第七手腕。天下第七正待回刀横扫,突见眼前剑光闪烁,一柄剑直挑面门而来。

    原来冲霄、凌云二人十年来同修一剑,剑术相同,心意相通,配合得妙到巅峰,便似一个人双手施剑一般,冲霄子剑削敌手,凌云子随之剑挑眉心。

    天下第七未料来剑如此之快,吃了一惊,急忙收刀后退。还未等出招,两剑上指咽喉,下指小腹,又被逼退了一步。

    天下第七大言不惭还要挑战武当,却被双侠剑势逼得连连后退,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也不讲什么招法,仗着力大刀沉,双侠不敢硬拚,挥刀猛砍。冲霄子、凌云子身形展动,绕着天下第七前后翻飞,剑剑不离他的要害。

    十几招后,天下第七攻敌不成,反而身中一剑,虽是及时闪躲,不曾伤了要害,对他来说已是行走江湖以来绝无仅有之事。这才知道两仪剑阵奥非常,不敢再行抢攻,只是把大关刀舞做浑圆,将双侠逼在身外。

    冲霄子、凌云子脚踏封爻方位,绕定天下第七游走,将他困于方丈之内,双剑也不施招,只等天下第七舞刀露出破绽,便一剑刺过去,迫得他手忙脚乱。

    冲霄子一面游走,一面说道:“太极生阴阳两仪,两仪生太阳、太阴、少阳、少阴四相,四相又生八卦,八卦交征成六十四卦,每卦又演六十四爻,计有四千种变化,这乃是正变,尚有奇变四千种,正奇转变可生万般变化,用之化入武学,变化之繁复奥妙,天下无出其右者。”

    “太极成浑圆一体,两仪讲究的是阴阳变化,阳动阴静,阳刚阴柔,阳正阴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性质不断地磨擦交感,就生成了八卦,八卦融入武学阵法,便是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

    冲霄子脚下不停,口中也是不停,大谈武学易理,旁人还不觉如何,许怀谷却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他对易理的理解只限于幼时所诵易经上,至于幻化于武学中的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却是一知半解,在邙山学习易经步法也只是死记下方位、身法,还谈不上融会贯通,更不要说再生变化了。

    此该听冲霄子详细解说,又见武当双侠足下的纵横变化,两仪剑阵乃是武当派镇山之宝,与易经步法同为易理与武学结合而成,有异曲同工之妙,许怀谷参详之后,心中豁然开朗,种种不解之处尽通,心中欢喜不尽。——其实冲霄子也正是看出他对于武学易理的理解还不透彻,这才借邀斗天下第七之机予以指点。

    又看了片刻,许怀谷忽觉双侠的两仪剑阵尚有未尽之处,纵横变化之际似乎还有破绽可寻。心中突发奇想:“此剑阵一直是由阳而阴走的是正势,若能再以两人布成由阴至阳的奇势,正反两阵相互配合,四人四相,用之于攻,任他有通天彻地之能只怕也难以抵挡,持之以守,便有千军万马也冲不进来。

    其实,仅以两仪剑阵,天下第七就已经冲突不破、抵挡不住了。他挥舞大刀,挡拦剑势,有道是“刚不能久”,天下第七内功虽是浑厚,时间一久,内力耗损巨大,身形已显迟滞。

    而双侠剑势夭矫依然,百招方过,冲霄、凌云二人看出空档,身形一闪,让开大关刀,抢入中宫,双剑直挺,疾刺天下第七手腕。

    天下第七长刀在外难以回防,似乎只有弃刀速退一途了。而双侠迫他弃刀后,只须上步翻剑直刺,仍可制住天下第七要害。当时之时,天下第七实已到了绝境。

    天下第七也真是了得,弃刀之时手上发劲,将刀笔直掷向对面观战的关阙,同时借这一掷之力身形后展,避开了双侠交剪封喉之势,两柄剑只能抵住他的双肩。

    那大刀飞向关阙,关阙若是纵跃闪避,只怕殃及身后观战诸侠,只得扎马沉气运劲,让开刀头紧紧抓住刀柄。

    天下第七一掷之力何等巨大,关阙直震得两臂发麻,胸中一口气竟回转不来。便在此际,天下第七身子一挺,拼着双肩受创,从两仪剑阵中举冲出,伸掌拍向关阙。

    关阙正自全力以赴化解刀上传来的大力,已无法腾移闪避,而且双手抓刀,也分不手来抵挡,眼睁睁看着天下第七手掌拍到。

    厅中群侠无不大惊,齐声呼喝,只是变起陡然,要想救援已是不及。就在危急时刻,厅中人影一闪,已有人抢到关阙身前,左掌右拳,封挡住天下第七的攻势——原来许怀谷眼见关阙势危,不及细想快步抢上,他承蒙冲霄子指点武学易理,易经步法的轻功无形中进了一步,距离关阙又近,竟能抢先截下了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也知道此刻面临生死关头,若被两仪剑阵困住,今日难已逃出生天,当下大喝一声,将掌上所蓄力道猛增至九成,只一掌便将许怀谷震昏。紧接着变掌为爪,抓住许怀谷的手腕向后一抡——由阳刚骤然变幻为阴柔,正是他有南宫世家偷学到的双宿飞“鸳鸯拳法”的精髓。

    武当双侠的剑已刺到天下第七的背心,眼见许怀谷身体横飞而至,只怕误伤了他,急忙收剑后撤。天下第七借机挟起许怀谷向外便走,百忙中还与追来的关老爷子对了一掌。

    厅中群雄想要截击,又是投鼠忌器怕伤了许怀谷,微一犹豫之际,天下第七已走得无踪。

    关老爷子追到院外,不见了天下第七,大为恼怒,呼喝道:“广传英雄贴,大发绿林箭,召告山东豪杰,全力堵截天下第七,营救许少侠。”

    关老爷子是当今武林领袖,黑白两道莫不尊祟,如此一来,天下第七只要是存中原,便是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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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海难
    许怀谷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天下第七挟持飞奔,四肢百骸的穴道俱被封点,不要说动弹反抗,就是说一句话也难。不知道天下第七要如何相待,心中又恼又悔,当初在登封好心救他一命,终究是养虎贻患。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天下第七挟持着他骑马、坐车、飞奔,不停的奔走。可是不论走到那里,都会前有拦挡,后有追兵,天下第七决不与人动手,只是绕路再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许怀谷既无法反抗,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任由天下第七挟持着前行。

    这一日许怀谷躺在马车里,忽然听见一阵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难道竟然到发海边,”许怀谷心中大奇,向天下第七望去,却见他满脸都是喜色。

    车行甚是颠簸,足见道路之崎岖,忽听“喀”的一声脆响,马车向左倾倒。天下第七挟着许怀谷从车中掠了出来,原来是车轴断开,轮子滚开,车子倾倒在路旁。

    马车夫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神色慌张,仔细一看竟然是大宗师。

    天下第七也不理会他,挟着许怀谷来到路的尽头登上海边停泊的一艘小船上,而看这船夫竟是南宫柳装扮而成。南宫柳将小船摆荡数百丈,将两人转送到一艘大海船上。

    天下第七登船之时对南宫柳说道:“你回去后立刻召集各地帮众向泰山经石峪集结,待我回归中原便举行天王帮成立大典。”南宫柳应声摇船离去。

    大海船等候多时,待两人登船立时起锚扬帆向东而行。天下第七长舒一口气,解开了许怀谷被封点的穴道。

    许怀谷早已是恼愤之极,一经自由,跳起身来,戟指天下第七,怒道:“你这小人恩将仇报,费尽心力截挟我到这里却是为何?”

    天下第七微笑道:“我在登封将夺来的武林秘芨送你之时就已声明,从此以后恩仇了了,谁也不亏欠谁的,你又何必挟恩求报。”

    顿了顿又说道:“再说我挟持你出海也不是想要伤害你,而是想要带你去到另一个世界,”他闭上双眼,脸上竟流露出温柔神色,慢慢说道:“那里有满山遍野的樱花,有沉雪千载的火山,有温顺多情的少女,有忠心耿耿的武士……”。

    许怀谷皱眉听了一阵,忽然又跳起身来,高声叫道:“莫非是东瀛日本,难道你想将我带到日本去?”

    天下第七说道:“正是,你学得了中土武学最高明的‘残敌六技’,我要向你好好学习。只是关老爷子发动中原各路人马不断的找我麻烦,使我无法安心的向你求教,只好带你东渡日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将‘残敌六技’学会。以中土最上乘的绝技佐以我自身武功,放眼天下再无抗手了,那时,回归中土,统率天王帮众,逐鹿天下也未尝不可。”越说越是得意,仰天大笑起来。

    许怀谷怒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怎会将‘残敌六技’传授给你。”

    天下第七微笑道:“我也知道你不会传授给我,不过现在船行海上,用不了一个月便到日本,是决对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若想回归中土,唯有击败我夺船一途,而你所学武功中只有‘残敌六技’可以与我抗衡一阵,以我才智不难窥得其中秘奥,只不过稍费周折而已。所以除非你从此不想回归中土,否则迟早被我学得六技绝学。我看你还是快些传授给我才是上策。”坐在椅中翘起二郎腿,丝毫不以此为忧。

    许怀谷却是好生着恼,偏又无计可施,怔怔说不出话来。而听天下第七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中土武林人士真是古怪,创造出厉害的功夫却又不肯传授于人,说什么独门绝学,难道是害怕是旁人掌握同样的技能就会失去了领先的地位。其实只有竞争才会有进步,武功是在不断争斗中才能迅速提高的,一个掌握着武林绝学的门派不应该因惧怕挑战而敝帚自珍,要在接受别人学习的情况下,以此为动力开创新的境界,这样才能不断强大。就好比是个富翁怕人来偷自己的东西,紧守着自己那块珍宝而不去赚取新的财富,早晚变成个穷光蛋,那块珍宝也必变得一文不值。”

    许怀谷未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理论,想要反驳,却又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怔怔的又说不出话来。

    转眼船行海上已有三日,这三天风和日丽,船行甚速,已远离大陆数百里,许怀谷也断了营救逃生的念头。好在他不率先出手,天下第七也决不挑衅,每日多是大谈海上风情。许怀谷游荡江湖已有数载,江南塞北跑了几个来回,乘船出海还是头一遭,坐在船头远望海天一碧,阵阵海风吹舞衣袂,心胸大为开阔,看那天下第七似乎也不那么讨厌了。

    只是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当真到了日本,客死异乡还是小事,不能够为柳残敌取回画虎拳谱,使得飞来客称霸武林,那更是生平之恨了。这几日盘算着如何能够一举刺杀天下第七,将他除去再协迫船工驾船寻找扁舟岛,寻觅客心柳的下落,那便是万事顺意了。

    这一日晌午时分,海风大了起来,直吹得桅杆摇晃欲折,只好收下帆来,任由海船在水中飘荡。过了一阵,天边大片大片的云朵聚来,越来越是厚重,到了后来竟如大棉被一般将整个天空盖住了,虽然是正午日烈时分,却不见一丝阳光透出来,周遭如黑夜一般。

    海水也动荡起来,原本平整如碧玉一般的海面,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波浪随着风势也是越来越大,浪头拍打船舷,整个大船都颤抖起来。

    船工们面色郑重,个个严阵以待,许怀谷虽无航海经验,也看出要遇到大麻烦。果然过了不久,船长气极败坏的跑进船舱,颤声说道:“我们遇到了风暴。”

    天下第七脸色巨变,那张在少林寺面对天下第一高手虚空上人也不曾有丝毫紧张的脸此时变得毫无血色。

    许怀谷很清楚当此之机暗算天下第七或可一击成功,但是他此刻也是满心惊惧,实在不愿此时与天下第七争斗。

    过了好一阵,天下第七强自镇定,对许怀谷说道:“你呆在船舱里,千万不要出来,万事有我应付。”许怀谷看着他离开,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又过了一会儿,大雨倾泄而下,如千万支箭射在船上。波浪越发高涨,浪头像巨锤一样不断敲打海船。

    许怀谷这才感觉到自然之力的巨大,人力的渺小,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什么神奇内力、绝妙招式全都是毫无用武之地。

    而这只是刚刚开始,随着风雨之势的增大,那海浪就似变成了一双巨手,不停的将船抛向空中,再按入海里。船忽而似在山巅,忽而如处谷底,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

    许怀谷在船舱中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冲去了舱门来到甲板上。但见外面大雨滂沱,巨浪如山,众船工都冒雨紧张的忙碌着,但是与暴风骤雨和海浪,人的力量毕竟是太渺了,一点儿也不能把船稳定下来。

    一个巨浪扫过甲板,许怀谷被浪头冲击,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这股力量比武林高手的内力不知要强盛多少倍,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力,许怀谷不及呼喝,就已随着海水向海中落去。

    就在生死关头,许怀谷只觉足踝一紧,被人用力抓住拉扯回来。许怀谷看清救自己之人正是天下第七,只听他大声叫道:“船要沉了,我们乘小艇逃生。”

    话音未落,船身巨震,“轰”的一声,左船舷触礁断裂,海船立时向一侧倾斜,眼见几名船工呼喊着落入海水中,刹那间便被海浪吞没。

    天下第七叫道:“用千斤坠,到船尾去。”许怀谷依言艰难万分的走到船尾,这时船已经沉没了一半了。

    许怀谷和天下第七合力将救生艇扔入海中,艇上有船桨,还备有食物和淡水,凭之虽然也没有把握逃出生天,总胜于留在大船上坐以待毙。

    天下第七纵身跃到小艇上,用力摆桨力图把艇稳定。许怀谷见那小艇还算宽敞,可以多容纳几个人,不忍对船上众人见死不救,站在船尾高声呼喊:“大船就要沉了,大家快到小艇上来。”

    有船工听到喊声向船尾奔来,却被海浪卷入海中,而那小艇也被海浪冲击,荡到了四五丈外。

    天下第七大声呼喝:“快跳过来,否则性命不保。”许怀谷生平从未跃过这么远的距离,不禁迟疑了一下,就在这时,一个浪头打来,“喀嚓”一声,海船桅杆从中间断裂开来,正砸在许怀谷背心上,许怀谷只觉眼前一黑,和桅杆一齐落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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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石阵
    许怀谷再次醒来时——他自己也没想到竟会醒来,发现自己倒在一片沙滩上,怀中还抱着一段落木头,竟是那截桅杆。

    许怀谷不禁感叹造化弄人,正是这段桅杆将他砸入海中,而现在又将他救出大海,想必是落水时本能地抱住了桅杆,才一直未沉。

    此时已是深夜,满天星光灿烂,只是没有月,星光散布于大海上,镀一层圣洁的光辉。海面平静如一块墨玉,不起丝毫波浪。与日间相比,一个如温柔处子,一个似烈性男儿,实有天壤之别。

    许怀谷抛开桅杆爬上岸,浑身湿淋淋的甚是不好受,好在仲夏之季,天气温和也不觉得凉意。于是将衣衫脱下,怀中所藏的东西散落一地,许怀谷也未想到经此大难,身上的东西竟是一件未失——油纸包着的是天下第七抄录的秘笈,晶莹剔透的是柳残敌所赠暖玉笛,还有装着银票金叶的荷包。

    许怀谷将桅杆折断成柴,拿出火折子来点燃——他这火折子极是精巧,在海水里泡了这么久竟未潮湿。

    许怀谷将衣裳烤干,又跳入海中捉了几条鱼,放在火上去烤,很快,烤鱼的香气便飘了开来。许怀谷食指大动,以极快的速度吃了两条,第三条还未下肚,忽然听见一阵乐声从远处飘来。

    那东声极是动听,有着笛声的悠扬,又有箫声的幽咽,于中土各种乐器所发声音都不一样,许怀谷却感觉似曾相识。寻思一阵,忆起十几日来与天下第七四处奔波,每到黄昏之际,天下第七都会拿出一件似箫非箫,似笛非笛的乐器来吹奏,那乐声便与这一般。

    “难道天下第七也被海浪冲激到这里。”两人虽是仇敌,如此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的走了一回,恼恨之心也减淡,在这异域得见故人也是喜事,许怀谷穿上衣衫也未去收拾散落在地的物件,快步循声找去。

    走了一阵,那乐声似乎越来越远,许怀谷待到回转,却发现置身一片乱石中,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眼见这些石头大则如山,小则如房,千奇百怪,排列地极不规则。许怀谷看了一阵,石间小道错杂交乱,实在看不出是沿哪一条路而来。

    无奈只好随便择了一条行去,可是走了许久,也不见尽头,待到天色微明之际才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原来站过的地方,许怀谷大吃一惊,知道自己已陷入一座石阵中。

    许怀谷不死心,又择定一条路去走,这次每到转折之处,便用尖石在岩上划下一道记号。这次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突然看见先前所划记号赫然出现在眼前石上。

    许怀谷忽然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在大漠中迷路的人常常会看见一行脚印,等他循着脚印去找时,最终还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但他一定不死心,还会循着脚印寻找出路,直到力尽而死,而临死这时也不知道那行追逐的脚步印本是自己留下的。

    想到此际,许怀谷不禁冷汗涔涔而下,难道自己也要如大漠迷路人一样力尽而死么?念及于此,颓然坐于地上,已放弃了希望。

    这里面全都是石头,不要说食物,水也不见一滴。不吃食物还可苦撑些时日,没有饮水,任你武功盖世也活不过七天,许怀谷突然觉得自己近日与水开始有缘,先前险些被它淹死,此际却因少了它渴死了。

    许怀谷又渴又累又困,躺在地上渐渐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一阵乐声惊醒。抬眼看已是夜中,耳畔乐音不断。

    许怀谷大喜跃起,循着乐声找寻一阵,觉得眼前景色全异,还道出了石阵,纵上一块巨岩上四处张望,只见四周黑黝黝尽是岩石,一眼望不到边际,才知道反而陷入石阵中更深了,张大喉咙呼喝了一阵,不见有人回答,乐声却已渐渐隐去。

    许怀谷从石上跳落,只觉得浑身骨骼欲裂,再也不想移动分毫。苦苦待到天明,再次跃到石上张望,眼见重重叠叠也不知几万块石头围在四周,看了一阵,头脑一阵眩晕,从石上直跌下来。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许怀谷感觉身在熔炉中一般。已有数天未喝到水了,许怀谷嘴唇早已干裂得渗出了血,此时血也似干涸了。

    许怀谷精疲力竭,似乎思维也要凝结了,阳光实在暴烈,许怀谷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被晒干了,他艰难地转动头颈,要找一处阴凉所在。

    忽然之间,许怀谷发现身体左侧不远的一块巨石上,竟爬着一条青藤,青藤上还有十几片绿叶,最可人的是绿叶之中生着一对黑色的果实,那果实有如人的眼睛大小,通体晶莹黑亮,许怀谷努力伸出左手,去摘那果子,虽知果实太小,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终究聊胜于无。

    许怀谷将黑色果实摘下来,放在嘴边,还未等到张口去咬,那黑色果实已化成一股水,流到他的口中,许怀谷只觉得一阵芬芳,一股细流清凉无比的流过咽喉,浸润全身。

    许怀谷闭上眼睛正在享受这阵快意,忽觉小腹中有一团火焰燃烧起来,那“火”越烧越巨烈,似乎已将他的身子吞噬,他疲惫的身子在“火”的煎熬下竟似充满了精力,只想做些什么发泄一下。

    许怀谷坐起来,痛苦地转动身体,口中更加干渴,那股“火”已浇上脑门,只觉得浑浑噩噩,浑不知身在何处。朦胧中许怀谷又见对面岩石上又长着一条红色长藤,红藤上布满红叶,同样生着一对黑色果子。

    许怀谷暗想:“我方才所食果实心是巨毒之物,天地间万物相生相克,毒物出没之侧必有克制之物,这红藤上果实或能破解体内所中这毒也未可知。”伸手将红藤上一枚果子摘下来,纳入口中,只觉入口生津,又一阵清凉袭过全身,便似清泉一样熄灭了体内旺烈的火焰。

    过了一阵,许怀谷只觉体内精力充盈,虽几天水米未进,体内真气反而澎沛欲出,尤胜从前。

    许怀谷未想到身处绝境中竟然得此奇遇,心中一喜,从地上跃直来,将藤上黑果摘下,托在手中,发现青藤上的果实要比红藤上的果实为大,两枚果实浑圆黜黑,便如一大一小两只眼睛。

    想起眼睛,许怀谷忽然忆起当年四海龙王徐海所说一番话来。“在东海上的一些海岛中,生长着一种叫做‘黑眼睛’的异果,以果实汁液敷眼,可以治愈一切眼疾,眸儿双目失明,唯有此果可解。”

    “这酷似人目的黑色异果会不会是‘黑眼睛’呢?”,许怀谷暗恨自己方才未曾细想便连吞两枚,急忙又摘下几枚绿叶,小心地将剩下的两枚黑色果实包起来,贴身藏好。

    白天已经过去,黄昏时分,许怀谷靠在石上遥望夕阳,他自服用异果之后,一直是精气旺盛,不渴不饥,然而一个人不喝不吃,终究要困死在石阵中。

    许怀谷想着困死石阵,不禁有些气苦。身负血海深仇还未报,却莫名其妙死于此地,况且是辜负了柳残敌的重托,他分明是将江湖前途命运与己身相寄,若是因此累及江湖安危,那更是万死莫辞之罪了。

    想起柳残敌,许怀谷又想起了残敌六技,这旷古绝学只通晓了点皮毛,却没有时间深研,大是遗憾。忽然之间,许怀谷脑中灵光一现,忖道:“天下绝无天然自成的阵法,当年诸葛亮困住陆逊的石阵也是依据八阵图布成,我所处的石阵会不会也是有人故意摆布的呢?易经是天下阵法的源头始祖,由易经深化的易经步法会不会有相通之处?”

    想到这里,许怀谷又起生机,站起身来,循着易经八卦方位去寻觅出路。许怀谷曾在关老爷子府上聆听冲霄子讲述易经与武学阵法相结合的一些原理,明白了五行相生相克之理,与自己所学融会贯通,不但易经步法精进,对易经也有了研究。

    其实这些奇门遁甲之学何等精奥,许怀谷修为终究时日尚浅,要想破解阵法谈何容易。也真是机缘巧合,这座石阵本就从易经步法中演化而来,许怀谷对此步法造诣颇深,一理通万理通,竟然轻轻松松步出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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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六章 扁舟
    阵外另有一片天地—青草遍地,点缀着朵朵野花,古木参天,碧油油一片绿荫,有一条小溪穿林而过,在夕阳上铄然流金。

    就在溪边有一名中年僧人闭目而生,对周遭不闻不问,已是入定。僧人月白僧衣一尘不染,在晚霞映身下如西天诸佛一般宝相庄严。许怀谷蓦的从石阵中转入此间,好像突然之间到了西天极乐世界一般。

    只是这极乐世界也有“恶魔”,一条黑黝黝的蛇从溪里穿出来,滑向僧人。许怀谷在远处见了,大声呼喝,那僧人充耳不闻,全不知身处险境。

    眼见僧人就要伤于蛇口,许怀谷急忙掠身过去——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纵速度如此之快——他一把抄起蛇尾,另一手抓住蛇头,要将蛇扯断。哪知这蛇皮好生坚韧,竟然扯之不断,而蛇反噬,一口咬在许怀谷腕上。

    许怀谷只觉得臂上一麻,并无痛楚,知道是条毒蛇,急忙双臂运力将蛇扯断,远远抛开。而臂上麻木之感却在不断扩散,片刻之间,已遍及全身。许怀谷支持不住坐倒在地,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几日自己霉星罩头,方脱石阵之困,又要中毒而死。

    那僧人还是不闻不问,全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许怀谷暗叹:“真是造化弄人,我舍弃性命救他,他却毫不知情,待他从神定中回转,见到身前躺着个尸体,多半还会大为惊奇呢?”渐渐脑子也麻木起来,终于晕了过去。

    就像前几次晕过去一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怀谷再一次清醒过赤,该当是早上了吧,阳光透过一层薄雾照下来,就像情人的手一般轻抚在脑门上,许怀谷懒洋洋地不愿眼开眼睛。

    过了一会儿,许怀谷才张开眼睛,坐了起来。这次首先看到的便是那个僧人,初见僧人背光而坐,看不清相貌,这次在阳光看得清楚,四十余岁年纪,眉目清秀,虽是僧人,却有书生的儒雅之气。

    僧人见许怀谷醒来,双手合十为礼,道:“阿弥托佛,昨日若非少侠相救,贫僧便要死于非命了,容我先谢过救命之恩,少侠舍生取义这份慈悲心真是可敬可佩。”

    许怀谷奇道:“当时大师不是在禅定么,在下杀蛇被噬,大师又是怎么得知的?”僧人微笑道:“当时贫僧并非禅定,而是修炼一种玄门内功。虽是不言不动,周围叶落花飞也可觉察得出,不过那时贫僧练功到了紧要时刻,虽已觉察有毒蛇临近,却是自救不得,苦非少侠仗义援手,不免身中蛇毒,走火入魔而死。”

    许怀谷见这僧人身形端凝,目光莹然,显然是一位身负绝顶内功的世高人,忽的心中一动:“莫非他便是柳叔叔要寻觅的客心柳,只是不会有这么奇巧吧?”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僧人从袖中取出一枝玉制短笛,问道:“这笛子是少侠带来的吧?”

    许怀谷认出是柳残敌所赠,遗失在海边的,急忙拱手道:“这是一位前辈送与在下做信物用的,还望大师赐还。”

    僧人将笛了交给他,又把油纸包、荷包、火折子一并交不定期,温言道:“少侠莫非是中原武林第一高手柳残敌柳大侠的入室弟子么?”

    许怀谷道:“在下无福列入柳大侠门墙,只在他老人家门下学过半个月的武功。”僧人点了点头,道:“那想必少侠对残敌六技中的‘易经步法’造诣极深了,这石阵是位武林前辈依易经步法布成,奥妙端方,等闲是无法穿越的。只是贫僧不明白的是,柳大侠对这暖玉笛视若性命,贫僧与他相交匪浅也是求之不得,少侠只与他有半月师徒缘份,怎么得以异宝呢?”

    许怀谷道:“柳大侠托负在下么海外寻找一个,又不相识,拿此玉笛做个信物而已。”僧人眉头一振,微笑道:“少侠所要找寻的莫非名叫客心柳?”许怀谷道:“莫非大师就是?”

    僧人微笑道:“正是,一年前,贫僧在邙山与柳大侠分手时,曾约定贫僧若是有难,只要托人捎去身上袈裟,柳大侠纵在万里之外也必赶到,而柳大侠如有所求,托人带来暖玉笛,贫僧也无不遵从。”

    许怀谷喜道:“大师果然是在下寻觅之人。”僧人笑道:“贫僧法号心柳,俗家姓客,曾忝居洛阳白马寺住持,数年前东渡出海,隐身于此,因为此岛名为扁舟,贫僧也就以此为号,少侠称贫僧心柳也好,扁舟也罢,大师却是不当。”

    许怀谷心中不禁暗暗感叹,世事如此奇妙,遭逢海难后竟会漂流到扁舟岛上巧遇客心柳,于是连忙跪下给客心柳叩头,口称:“在下许怀谷,叩见心柳大师。”

    客心柳扶起他,诵念佛号,言道:“少侠天姿聪颖,不畏艰难,身处险境而不失镇定,很是难得,方脱困境又舍已解人危难,这等大慈大悲之心更是少见。柳大侠托负少侠重任,正是慧眼识英雄,残敌六技传与少侠,他日必在江湖更放异彩。”许怀谷连称不敢,听他说起昨夜之事,心中惊异,问道:“莫非在下困于石阵中时,大师便已知晓了么?”

    客心柳道:“这石阵极为奥妙,困于阵中的人看不到阵外情景,居于阵外对阵中情形却可一目了然。贫僧这几日修炼玄门内功到了功德圆满的紧要关头,须得如坐禅入定般不言不动,少侠在阵中左突右冲之时,虽是有心相助却是无为力。待到少侠破阵而救助贫僧反为蛇噬时,贫僧知晓少侠在阵中服食异果,几成百毒不侵之身,些许蛇毒也伤不得少侠,才忍心修成禅功,再去探看少侠。待见少侠安然无恙,才封了少侠睡穴,因为这扁舟少有人迹,少侠来得突兀,贫僧不得不查访清楚,待到海边看到暖玉笛,才知少侠乃是故人子弟,遭逢海难至此。”

    许怀谷听他谈起服食异果,便将剩下的两枚从怀中掏出,托中掌中,问道:“在下所中蛇毒真的不是大师解去的么?这黑色果实竟有如斯神效么?”

    客心柳道:“此果名为‘黑眼睛’,那大些的性情烈燥,有固元通络之效,是消解内伤的最佳之药,常人服之可增内气,只是服后燥热难当,那是内力充盈之故,须阴阳调和方解。那小些的性阴寒,是巨毒之物,不过万物生克,用之消疾解毒最具神效,少侠二果同食,阴阳调和,龙虎交征,不但内力增加,而且化巨毒为抗素,从此诸毒不侵了。”

    许怀谷听说此物果然是“黑眼睛”,又惊又喜道:“在下有位朋友幼年时中毒,双目失明,用它能不能治?”客心柳道:“以此果治愈眼疾最具神效,只须捣碎成汁,每日滴入眼中,七日之后当除眼疾。”

    许怀谷大喜过望,正要将黑眼睛收起,忽然心中一动,嗫嚅道:“大师知晓得这般清楚,莫非……”?客心柳微笑道:“这是一位前辈植于岛上的,贫僧只怕蛇虫侵袭,才移于石阵中的,少侠也是机缘巧合才有此奇遇。”

    许怀谷好生羞惭,愧然道:“在下实在不知这是大师之物,当时饥渴难耐才吞服的,剩下两枚大师收回吧!”客心柳笑道:“少侠服食异果,虽是无心,却是有缘,又何必内疚于心。至于剩下两枚,正好用以除去令友眼疾,贫僧禅功已成,也无须借助此果增长内力,更何况青红藤俱在,过些时日尚可结果。”从怀中取出一只玉制方盒,将两枚异果放入其中道:“此果易破,少侠拿此玉盒盛装,可保完好带回中土,治愈令友眼疾,也是功德一件。”将玉盒送入许怀谷手中。

    许怀谷赶忙称谢,将玉盒收入怀中——他哪里知道,这等天地间自然而生的异宝怎能轻易而得,那两根藤生长实有数十年了,而十年开花,十年结果,要想再一次结得“黑眼睛”,至少要等到二十年后了。

    正在此际,晨风中忽然又响起一阵奇异乐声。当初许怀谷正是被此乐声诱入石阵,乍闻之下,心里满是疑惑,望向客心柳。却见他闭目怡神,仿佛又说禅定,于是向他躬身以礼,循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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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七章 知音
    这次许怀谷听得清楚,乐声传自客心柳身后那片树林中,便循声而入。树林深处有一棵高大榕树,枝繁叶茂,树身已有三人合围之粗,盘根错节,怪异之极。而三枝巨大主干间建了一间茅草小屋子,那一阵阵悠扬乐声正是从小屋中飘出来。

    许怀谷听得入神,忍不住从怀中取出玉笛,伴着乐音吹奏起来。那乐声清幽低吟,如鱼翔浅底,而笛音婉转悠扬,似鸟鸣深渊,两音合奏,配合得天衣无缝,丝丝入扣,就如同两大乐者数十年排演过一般,妙如仙音。

    乐音在林间盘旋,引来无数鸟儿,落在榕树上、草地上、甚至许怀谷肩上,更有兔儿、松鼠、小鹿一些温顺小动物也跑来倾听,竟也个个陶醉乐中,一动不动。

    许怀谷看见这乐音竟召来许些飞禽走兽,`不禁大为惊奇,忽听身后有人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从前听说韩娥到赵国去演唱,乐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只道是虚妄之语,今日才知天下果有如此妙音。”

    许怀谷沉浸乐曲之中,客心柳跟在身后竟未察觉,急忙转身为礼,道:“大师缪赞了,在下听得兴起,忍不住拿出玉笛来奏和,想来一定扰了树上那位前辈的雅兴。”

    “前辈?”客心柳笑了起来,道:“少侠何不上树‘拜会’一下。”许怀谷正有此意,于是纵身上树,对着茅屋躬身道:“在下许怀谷,无端胡闹,扰了前辈雅兴,岂请恕罪。”

    却听屋内有人低声巧笑,过了一阵儿,轻声说道:“前辈之称,可不敢当,你的笛子吹得很好,我也想请教一下”。

    许怀谷听这声音娇嫩,分明是个未谙世事的少女,只是语音有些生硬,好似很久未与人讲话一般,口舌不灵活。许怀谷心中惊异,掀开茅草编就的巾帘,矮身走了进去。

    这茅屋建得很是巧妙,地面是竹板铺就,光洁如玉,四壁也系翠竹编排而成,镂空成花纹,使得外面阳光星星点点洒进来。竹制窗子打开来,可以凭此远眺大海,近临小溪。此刻正有位白衣少女跪坐在窗前远眺,乌云般的长发垂在似雪白衣上,一条红色缎带轻轻系于发稍,就似白天与黑夜之间的那一道彩霞。

    少女静静坐在窗前,听见许怀谷进来,才缓缓回过头来。两道浓浓的眉毛和略显棱角的脸,透出她性格中的坚毅,一双柔和得象春天溪水一样的眼睛,又表现了她少女的温柔。

    许怀谷原本以为与客心柳一同在海岛上的幽居之人必定是位前辈宿老,听见这姑娘的声音,初见她的背影之时已是十分惊异。待见她的相貌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中更是奇怪,一时间神情为之一怔,呆立在门前。

    那少女看见进来的是一位英挺青年,也很惊奇,观他怔怔看着自己,不禁晕生双颊,垂下头去。良久才轻声道:“真是失礼,小女腿有宿疾,无法起身迎接客人,请自行择坐。”

    许怀谷闻言惊警,他一时思虑在哪里见过于此少女相貌相近之人,以至目瞪口呆,察觉失礼,也一时想不出赔罪之辞。这屋中只有一张矮几,至于桌椅全无,只能盘膝坐在竹板上。

    许怀谷注意到少女右手所执是件比萧稍短、比笛略长,淡青色的竹制乐器,想必那低回宛转的妙音正是由此发出,讪讪不得开口相询。

    一时两人默然相对,谁也不先开口。

    良久,那少女才轻声问道:“许公子可是遭遇到海滩了吗?”许怀谷奇道:“姑娘怎么知道?”

    少女道:“这扁舟在中国和日本之间,却不在通航沿线之上,向来是船只罕至的。况且小女子日常凭栏远眺,这几日并无船只通过,所以才猜想许公子定是遭逢海滩,被海中潜流送到岛上的。”

    许怀谷见这少女神态温顺,貌似柔弱,心思却是缜密,不由赞道:“姑娘真是聪明,猜得一点儿不错,在下确是遭逢海难才漂流到此的。”

    少女听他称赞自己,微现羞涩之情,轻声道:“这也没有什么,其实小女子也是遭遇海滩,漂流到岛上的,只不过是比许公子早了三年。”

    许怀谷听说这少女也有如自己一般的经历,很是奇异,又见她脸上露出恐惧神色,料想她必定是忆想旧日之险。许怀谷也想起了那次海上风暴,真如做过的噩梦一般遥远而又清晰,许久说不出话来。

    忽见门帘一掀,客心柳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笑道:“少侠远来是客,贫僧下厨做了几道素菜为你接风。”

    许怀谷施礼谢过,三人端坐于矮几上分食。许怀谷只觉这几道素菜做得清淡爽口,回味无穷,便是与虚空大师所煮汤面相较,也不稍逊。

    他还不知道虚空上人在五十年前已是做素食的好手,客心柳侍奉他时得了这门手艺,待到住持白马寺时,已是佛门烹饪第一高僧了。

    用过饭后,少女收拾食盒,又从矮几下取出一只系有红绳的木桶,垂到树下清溪打上一桶水来,清洗餐具。

    许怀谷见她一切行动都是要靠一双手来完成,似乎那一双腿竟是全无用处,微觉纳罕。

    客心柳见他面露疑惑,解释道:“这位姑娘名叫千叶真一,乃是日本国人,本欲去中原寻觅亲人,遭遇海难漂流到此,至今已有三年了。真一漂流海上时,为阴寒之气所侵,双腿自膝而下经脉封闭,麻木没有知觉,贫僧虽通医术,却也解救不得。贫僧一年前便是为寻觅她的亲人才泛舟出海回到中土的,恰逢其会,参加邙山较技,得了‘佛绝’之名。”

    顿了一顿又道:“贫僧幼年时在邙山曾听儒圣谈论自创的九大绝学,其一‘孟子神针’以真气化为针石,能够恢复为病症所侵的体内伤损之处的生机,开创了医学未有之天地,用之治疗此类疾病当有神效,可惜的是此岛虽是儒圣埋骨之地,却未留下与之有关一纸片句。”摇头叹息不已,深以为憾。

    此时中国江浙一带正受日本倭寇的侵袭,在绝大多数的中国人心目中,日本人实如洪水野兽一般可憎可恶。许怀谷实在无法将这美丽文静,兰心慧质的少女与印象中穷凶极恶的日本倭寇联系在一起。又见她正是花样年华,未想到遭遇如此之惨,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当日许怀谷听柳残敌谈论儒圣与虚空上人在邙山之战,对这位开宗创派的武学异人十分景仰。后来习练残敌六技,修为日深反而更加发觉其中的博大精深,对创立这门武学的前辈更是崇敬。因听客心柳言道儒圣埋骨于此,就想要去凭吊一番。虽然早已知晓儒圣久不在人世,能够凭吊他的埋身之所,也可稍释此刻心中伤感,于是说道:“再下对儒圣前辈很是崇敬,肯请大师带路,到他老人家墓前拜奠一番。”

    客心柳点头道:“少侠身怀儒门绝学,也算是儒圣再世传人,正该去拜奠一下。”于是带着许怀谷从茅屋出来,沿溪上行。

    在路上客心柳言道:“贫僧还是小沙弥之时,曾目睹虚空上人与孔老先生在邙山较技,从那时起就对他老人家敬佩有加。十年前受龙虎山人所托,要将‘画虎拳谱’转交于他,几经周折才打听到孔老先生隐居于此。贫僧心仪圣贤已久,又厌倦了尘世生活,决意长伴儒圣左右,便辞去了白马寺住持之位,东渡出海来此岛上,未想到他老人家已不再人世了。怅然之余就结庐于此,打算长伴先贤,了此一生。”

    在溪水上游有一座缓平山坡,坡上绿草如茵,青松似屏,很是清幽。坡中结一草庐,开数亩菜畦,正是客心柳居留之所。转过草庐,便见坡顶堆着一座土坟,看那土色年代已是久远,坟前立着石碑,分明刻着“儒门先圣宗师孔公知节之墓”,落跋是“玄门弟子心柳谨立”。

    客心柳从茅庐中拿来香烛,两人在坟前燃香叩头,又以水代酒拜奠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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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阵破
    客心柳轻抚石碑,叹息道:“凡尘俗事不过是过眼云烟,昔日英杰终究要归于尘土。遥想孔老先生当年在邙山上,人若矫龙,气势如虹,未曾想到去世登仙之际身边连个可以招唤的人都没有。若非贫僧寻觅动至此,尸骨几不保全。”

    许怀谷叹道:“原来儒圣前辈是大师安葬的,孔老先生生前虽是孑然一身,逝后却有大师结庐相伴,老人家在天之灵有知,也足以欣慰了。”

    客心柳道:“贫僧来此之时,发现这里掘开一穴,摆放着一具石棺,打开石棺就看见了孔先生的遗体,逝世不知有多久,相貌仍是栩栩如生。贫僧不敢相扰,就盖棺覆土,立碑以记之。想来孔先生逝时已预知大限之期,这才掘墓自居的。”

    许怀谷思忖一阵,奇道:“如是大师所言儒圣生前预知逝期,就该有能力记录武学心得,留下文字书信以示后人,大师在棺中未能发现什么?”

    客心柳道:“那只是具普通石棺,绝无字迹,先生身边也未留有遗物。这些年来贫僧也曾在岛上仔细寻找,确无武学心得、文字书信留存。”顿了一顿,又叹道:“贫僧自从在邙山观得孔先生施展儒门绝技,对这门武学便十分心仪,可惜有缘无份。似柳残敌大侠这般在邙山石窟中得其六技,真是莫大机缘。”虽是世外高僧,说到这里时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欣羡神色。

    许怀谷道:“柳大侠也知道大师对儒门绝学很有兴趣。其实在下这次出海寻觅大师便是受柳大侠所托,要将记录下来的‘残敌六技’尽数传与大师。”

    客心柳眉梢一振,微笑道:“‘残敌六技’乃是天下最奥妙神奇的武功之一,纵然与少林七十二绝技相较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称得上学武之人梦寐以求之物。柳大侠虽与贫僧一见如故,却也不该以此相赠,除非他是有所求,要迫得贫僧非应允不可。”

    许怀谷听得脸上一红,垂首道:“大师猜得不错,柳大侠是想用‘残敌六技’换取大师收藏的‘画虎神拳’拳谱。”

    客心柳奇道:“‘残敌六技’包含内力、轻功、剑招、指法、笔势以及摄魂术,是一整套的武学典集。‘画虎神拳’号称是天下第一守势,凭之防守可说是虎踞龙盘,无懈可击,以之攻敌,却是破绽百出,不足以克敌致胜。贫僧之所位居五绝之末便是因此之故,此中关系柳大侠最是清楚不过,他如何又会做这以金置铁之事。”

    许怀谷说道:“实不相瞒,数月前居于五绝之四的飞来客在邙山挑战柳残敌大侠,在败局已定之时,陡然施出昔年龙虎山人两大绝技之一的雕龙指诀,与柳大侠拚个两败俱伤。柳大侠称这雕龙指是天下第一等犀利的武功,非画虎拳不足以抵挡,又恐画虎拳谱为其所得,进而修成更加厉害的龙虎合击大法,这才差在下前来以‘残敌六技’换取大师的画虎神拳,这样一来大师武功精进,飞来客就不能再打画虎拳谱的主意,柳大侠也可凭此击败飞来客,挫败他称霸武林、一统江湖的野心。”

    客心柳道:“贫僧与飞来客虽只有一面之缘,却也看出此君性情乖张、野心勃勃,雕龙指诀竟然为他所得,为祸定是不小。贫僧对那龙虎山人也极为祟敬,怎会眼睁睁看着他留以济世的绝学成为害人的武器,柳大侠如此做是多虑了,无需以‘残敌六技’相诱,只要少侠前来通报一声,贫僧即日随少侠同返中原,与柳大侠联袂击败飞来客之流。”

    许怀谷未想到客心柳如此通达豪迈,自然是大喜过望,正要躬身相谢,却见客心柳眉头皱起,远望海上,喃喃道:“奇怪!怎么会有船驶来。”

    许怀谷与客心柳所处的儒圣埋骨之处,正是扁舟岛至高点,在此可鸟瞰全岛,纵然是扁舟岛四面海域也可看得很远。许怀谷站在坡上,循着客心柳目光向海上望去,西北方向正有一艘大船缓缓向扁舟岛驶来。

    许怀谷曾听那位日本少女千叶真一说过,这扁舟岛不在航线上,平时绝少有舟楫通过,更不会有船来这荒岛,此时看那船分明是正对着本岛而来,心中也是疑惑,问询道:“莫非是大师故旧来这里拜会?”

    客心柳摇头道:“知道贫僧隐居此岛的,不过是参与邙山大会的三五人而已,飞来客有伤在身,柳大侠差遣你来,旁人绝不会驾舟来此的。贫僧猜想是船上缺少淡水,来此岛是寻找水源的。”

    谈论间,那船已泊于近海,船上垂下五艘小艇向岸上划来。许怀谷疑道:“寻找水源,只要三五人驾一小舟登岛即可,又怎么派出五艘之多,难道是有意来犯?”

    客心柳也很是惊异,凝神观注,那五只小艇泊于岸边,上面下来数十名玄衣汉子,直奔岛中而来,阳光下白光闪烁,分明是持有兵刃。

    许怀谷看得出这些人必定是有意来犯,心中惊疑不定,客心柳却是十分的平和,淡淡道:“孔知节先生居于此岛时,曾依势在外围布下石阵,若非身怀易经步法绝学的儒门子弟断不能解。贫僧昔日得到此阵图解才得以深入此间,此刻来人虽众,如无我二人指引,也必陷身阵中。”

    果然那几十人踏入石阵后,便似无头苍蝇一般乱撞,首尾不得兼顾。许怀谷险些命丧此阵中,知晓其中厉害,在阵外旁观,看得清楚,眼见只要再经几个转折便能步入正途,可总是无功而返。这几个转折,对陷身阵中之人来讲便似千山万水一般。

    客心柳正自为许怀谷解说阵势变化之际,突见石阵中爆射几束烟火,在空中炸裂开来,绚出纷纷烟花,看得很是分明。许怀谷心中又是一惊,料想这是招呼接应的伙伴,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

    片刻之间,海上停泊的大船上又垂下一叶小舟,向岸边摇来,舟行甚速,顷刻间便到岸边。这次小舟上下来七人,有五人隐约牵着走兽,虽看不分明,也料定必是可循气息寻人觅迹的猎犬。

    客心柳叹道:“这些人实有高人指点,以此为助,何愁不破此阵?”叹息一声,纵身向坡下奔去。

    许怀谷紧随其后,并肩站于石阵之外,顿饭功夫后,耳听猎犬狂吠,五条玄衣大汉从石后转出,看见许、客二人不也搭言,按狗而立。

    有人笑道:“在下只怕扁舟岛上林木繁杂,道路曲折,寻访高人隐士不易,才带了这几条猎犬而来,未想到竟有破解阵势之功效,也是始料不及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轻摇折扇施施然走出阵来,许怀谷无须端凝他的相貌,只看他扇上那只青渗渗的狼头,便知来人是汪直座下三王中的狼王萧显。

    萧显在此募然见到许怀谷,惊疑神情绝不在许怀谷乍见他之下,愕然一阵,又一摇折扇,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未想到在这海外小岛又见故人。”

    客心柳见来人与许怀谷相识,有些惊奇,许怀谷急忙解释道:“此人名叫萧显,是倭寇首脑,号称中山狼,最是奸险不过。在下从前曾为此人所擒,是以认得。”

    客心柳听说是倭寇,面露憎恶之色,淡淡道:“贫僧隐居此岛,并无身外之物可供劫掠,诸位光顾于此,实在是招子不亮。”

    萧显笑道:“大师是五绝中人,神功盖世,此岛纵是遍地金银,在下也不敢觊觎,我等来到此间,是受人所托,专程为拜会大师而来。”

    客心柳正要问受何人所托之时,忽听一声清啸,数十名玄衣大汉拥着一人从阵中走出。这人也是一身玄衣劲装,随随便便地一站,气势之盛,已将身后众多高大汉子尽皆掩去,让人注意到的仅是他一人。

    许怀谷、客心柳二人心弦巨震,万万未曾想到飞来客会来到此岛。

    飞来客见两人露出惊骇神色,很是得意,哈哈一笑,说道:“邙山一别匆匆将至两载,大师清健如昔,飞某很是欣喜。”又转注许怀谷,问道:“这位青年英杰是大师的入室弟子么,看此君神清气朗,身形端凝,年纪虽轻武功修为着实不低,大师得此传人,足慰平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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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九章 强夺
    许怀谷冷冷道:“前辈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在下许怀谷,五年前就在京城与前辈相识,数月前在邙山上还曾见过前辈一面。”

    飞来客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恍然道:“原来是许老弟,那是在邙山侍奉柳残敌的就是你么?飞某真是眼拙了。”望了望客心柳,又道:“许老弟来此必定是受柳残敌所托寻觅‘画虎拳谱’的。飞某自邙山之会后便南下宁波,拜谒徽王,承他相助,拨了一艘炮船供我差遣,还由狼王亲自带队,在海上寻觅多日才找到这里,许老弟孤身一人竟然先我而至,也算是神通广大之极。”

    客心柳冷笑接道:“飞先生苦寻贫僧,想必也是为了这画虎拳谱吧。”

    飞来客正色道:“先师龙虎山人曾将‘画虎拳谱’授于大师,你我二人也算有着同门之谊,飞某此次前来便是诚邀大师出山回归中原。我二人同施雕龙指诀、画虎神拳,合成‘南斗龙击虎,北斗虎破龙,龙腾虎跃合击大法’,那便天下无敌,并世英雄莫敢当了。凭此称霸武林,争雄天下,建立不朽之功业,千秋万代得以扬名,这才是大丈夫应该做的事情,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客心柳淡淡道:“贫僧乃是出家人,雄图霸业,千秋声名于贫僧来说,也不过是过眼烟云,飞先生以此相诱,实在看错了贫僧。”

    飞来客道:“大师淡泊明志,飞某也不敢强求,那么便请大师将‘画虎拳谱’交还,此物乃是先师龙虎山人遣留,飞某身为先师唯一传人,大师理应将此物交由飞某保管。”

    客心柳冷笑道:“道圣龙虎山人宁静淡泊,不求闻达,深得道家清静无为之三昧,是否会收录飞先生这般乖张暴戾、野心勃勃之人为徒很值得商榷。飞先生不过是偶得雕龙指诀便以山人传人自居,贪心不足又来窥视这部画虎拳谱,贫僧若是拱手相让,让你修成了‘龙虎合击大法’,江湖便要大起波澜了,贫僧也要成为千古罪人了,恕不能尊从。”

    飞来客听了讥讽,也不气恼,笑道:“大师既知飞某所图不小,就应该知道这画虎拳谱是飞某必得之物,巧取不得,便要豪夺了。”两眼向上一翻,精光四射,盯着客心柳道:“两年前邙山会上大师就非我之敌,近来飞某又练成了雕龙指诀,看大师如何守住这拳谱。”

    许怀谷见这飞来客气定神闲,说话时中气充沛,全不似重伤模样。从前曾听柳残敌言道飞来客受伤极重,非一年休养不能痊愈,那知不过数月,飞来客便又重现江湖,精神健旺尤胜从前,不由得很是疑惑。

    听说他要向客心柳挑战,许怀谷心中更是忧虑,此刻客心柳的处境就像是自己在海船上为天下第七挟迫时一样,客心柳实非飞来客之敌,要想支撑的久一点,唯有用号称天下第一守势的画虎拳,而如此一来就要被对手窥其秘奥,这也正是飞来客想要达成的目的。

    飞来客此时心中计议,也正如彼时天下第七一般,要迫得客心柳尽展画虎拳法的秘奥,长笑一声,右手食指攸的点出。客心柳见指未及身,已有一股无形有质,利锐如刀的指风袭来,不敢正面相抵,身形向后疾退,同时袍袖向外一拂。

    飞来客叫道:“少林七十二绝技‘水云袖’!你不用画虎拳,就休怪飞某不容情了。”指风一转,登时将客心柳宽大的衣袖割下一块来,随风飘了开去。

    客心柳一惊,右足急抬,刹那间连踢二十三脚。飞来客叫道:“秋风扫叶腿的‘急风暴雨式’又奈我何。”身形一飘,如风中落叶飘转,躲开了这一轮疾攻,右手疾出,骈指击向客心柳的足踝。

    客心柳知道中此一指,右足便是不保,急忙收足探爪,抓向飞来客面门,飞来客叫道:“淮南鹰爪门的大力鹰爪手,萧兄弟,你看大师这一抓与你那狼王抓相较,孰强孰弱?”拇指扣住中指去弹客心柳掌心,迫得他又换爪出掌。

    许怀谷旁观看得很清楚,飞来客随意出指,谈笑风生,显然是尚有余力,而客心柳面色凝重,虽是全力以赴,不断变换招数,却仍是左支右拙。心中大为忧急,有心上前相助,却又自忖武功相差太远,弄不好反要客心柳费心照料,而萧显那一伙人也心定会趁机做乱,只能在那旁观掠阵,空自忧急。

    酣头中,飞来客忽道:“传说中,雕龙指是天下武学中攻势最为凌厉的绝技,唯有号称守势第一的画虎拳能抵敌,大师兄只怕为飞某窥得其中秘奥,不肯轻易施展,在飞某如此凌厉攻击下便不能全身而退了。”

    客心柳淡淡道:“贫僧纵然身死,死后沦和万劫不复的地狱,也不会做助长魔道之事,飞先生不必客气,尽管将贫僧性命取去吧!”

    飞来客笑道:“大师一心求死,欲借兵解以登西方极乐世界,飞某敢不成全。”长啸声中,十指或点或戳或弹或抓,疾攻一十八招,这一十八招过后,轻若飞絮的身形陡的端凝似山,食指微颤,缓缓点出,用的正是雕龙指诀的巅峰之击——“点睛”。

    客心柳费尽心力,连换十种绝技才将这一番快攻避开,心力交瘁之际,见这一指点来,速度虽然不快,来势去变幻不定,全身要穴竟然俱被这一指笼罩。

    客心柳面色大变,双手连拍,护住全身要害,用的正是少林绝学“大慈大悲千叶手”,飞来客这一指无论点在身上何处,都会有一只手在掌在迎着。

    飞来客食指将要触及客心柳左掌的一瞬间,身形突的一翻,跃至客心柳头顶之上,左手食指倏地点出。客心柳全部心力都凝于左掌,要接下这凌厉一指,未想到竟然如此突兀一变,竟是躲闪不开,百会穴上登时中了一指。

    飞来客一指中的,再不抢攻,倒翻数丈外,负手向天,竟不再向客心柳看一眼。而客心柳中此一指后,只觉顶心一热,辛苦修炼数十年的护身罡气便似被利刃破开一洞,源源外泄而出,胸中气血翻腾,忍不住张口狂喷鲜血,缓缓坐倒。

    许怀谷大吃一惊,急忙冲上前去扶住客心柳,只觉他手足冰凉,气息微弱,生命的精力正一分一分的消逝。

    许怀谷惊怒悲愤之下,也顾不了许多,起身遥指飞来客,怒骂道:“飞来客,你这心狠手辣、寡情薄义的奸诡小人,五年前在京城你一心钻营,不惜抛妻弃女,世间女子因你寒心,世间男子因你而蒙羞。后来又与汪直、徐海之辈同流合污,成了人所不齿的倭寇中人,终至累及亲人,使眸儿双目失明。你却不知悔改,任她一个弱质女孩飘零江湖于不顾,一心只想争霸江湖,可惜的是,你虽是处心积虑的争胜,终于还是惨败于柳残敌大侠剑下,若非使诡,性命也逃不得。经其一事,本该安心静养,以怡天年,却又勾结倭寇,来这扁舟岛上,胁迫扁舟大师这般与世无争的隐士。凡此种种,纵然是‘下三滥’的毛贼也不屑,你却乐衷于此,在下虽是不才,与你这般奸佞之人并生于天地间,也觉羞惭,你还是也一剑杀了我,免得我因识了你而蒙羞。”

    这一段话说得针贬罚弊,痛快淋漓,飞来客虽是阴沉,也听得面色一变,怒喝道:“你胡说什么,再哆嗦一句,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许怀谷冷冷道:“似阁下这般持强凌弱之人纵然一时得意,也只是为己招至千载骂名而已,你杀死在下很是容易,却又怎敢挡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正说得畅快之际,忽见眼前白光闪耀,心中一惊,要想躲避已是不及,只觉颈间一凉,一柄又细又长的软剑已缠于颈间,稍有动弹便要血流颈断。

    耳听飞来客沉声道:“飞某只需微一用力,便叫你身首异处,血溅当场。”许怀谷虽在悲愤之极时,仍不失理智,知道自己一死则已,客心柳却无人照料,于是不再强悍下去,住口不言,只是恨恨看着飞来客。

    飞来客被许怀谷灼视,也为其目中所露凛然正气所慑,转注客心柳,道:“这位小友对大师着实情义深重,大师不想累及他的性命,便将画虎拳谱交出吧!”

    许怀谷虽是利刃加颈,犹自高声叫道:“大师万万不可说出拳谱下落,在下生死事小,江湖安危事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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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章 传功
    飞来客森然道:“你惹得飞某性起,拚得一无所获,先送你这小子上西天!”

    客心柳叹息一声,道:“此刻便是贫僧肯将拳谱交与飞先生,飞先生也是得不到了。”飞来客惊道:“此话怎讲?”

    却见客心柳缓缓解去身上袈裟,露出上身肌肤,在中衣与肌肤之间原本有一册书籍,不知为何已破碎成粉,为风吹动,四散飘落。

    客心柳叹道:“这画虎拳谱,贫僧贴身而藏,与飞先生拼斗之时,料定无胜算,已潜运内力将之震成碎片,纵有全天下的善补之人在此,也回复不得了。”

    许怀谷原本以为飞来客必定暴跳如雷,便是杀了自己和客心柳泄愤也有可能,哪知飞来客却是如释重负,微笑道:“相传世间唯有画虎拳可以挡住雕龙指,如今拳谱已毁,独一精熟此技的扁舟大师又中了我一指,绝无幸理,飞某没有了后顾之忧,便又可在江湖上大展拳脚了!”倏地又将剑一抖,还剑入鞘,收剑之快便似出剑时一般突然。

    对着许怀谷冷冷道:“此刻杀了你,会落个以强凌弱的声名,待到他日江湖相见,你武功大进之时,飞某空手取你性命!”言毕,冷哼一声,转入石阵,萧显以下数十玄衣大汉随着他离去,顷刻间俱已不见。

    许怀谷未想到飞来客如此轻易的放过自己,怔怔地望着这一行人隐入石阵后,才跪坐客心柳身前,从怀中掏出那只玉盒,低声道:“大师所受内伤必定沉重,正好服用异果以助疗伤。”

    客心柳叹道:“贫僧中了飞来客描龙指,已是经脉断裂,五脏移位,纵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得了,服食异果岂不是暴殓天物。”

    许怀谷虽然知晓客心柳受伤必定沉重,却也想不到竟会到不治的地步。惊骇之下抓起客心柳的手掌,想要将自身真气输入客心柳身体,以延缓他渐逝的生命,哪知客心柳却手腕一翻,反将他双手脉门尽皆扣住。

    许怀谷一惊,急问:“大师,你……”忽觉两股炙热气流从腕间涌入,循脉而行,耳听客心柳道:“贫僧禅功初成,便被飞来客破去,散功之惨非常人所得忍受,倒不如将体内残存内力,输入少侠身体中,无用之物做有为之用。”

    许怀谷大骇,知晓客心柳如此做为实在是加速自身的死亡,想要阻止又苦于脉门被抓,全身麻木,无法动弹,想要大声喝止,只是体内真气激荡,气为之塞,张开口却说不出话。

    许怀谷只觉那炙热气流在体内冲刺激荡,说不出的难受,只能运转自己真气,由与之相抗转为与之融合,汇成一股热流,循经脉而动。这股热流与从前体内真气相较,粗壮数倍,运转之下,从前费尽气力也达不到的经脉轻而易举的畅通无阻,陡然之间,内力修为已至意想不到之境界。

    渐渐从脉门上传来的热流缓弱,终于消逝,许怀谷轻轻一挣,双手便从客心柳手上脱出。客心柳失了凭仗,向后便倒,许怀谷急忙将他扶住,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客心柳强提精神,颤声道:“贫僧有两……两件事情……要……要托负少侠。”

    许怀谷哽咽道:“大师尽管吩咐便是,在下无不遵从。”用掌贴在他命门穴上,又将新得之力缓缓输入客心柳体内,客心柳精神一震,方道:“真一姑娘宿疾未愈,贫僧逝去,她不免孤苦无依,劳烦少侠费心照料。”

    许怀谷道:“大师放心,在下一定亲自护送她前去中土,寻找名医去她腿疾,想方设法寻觅她兄长下落,决不让真一姑娘有何闪失。”

    客心柳面露欣慰之色,又道:“贫僧那领袈裟劳烦少侠带走送给柳残敌。真正的画虎拳谱绣于其上,贫僧主才震碎的不过是一本普通佛经而已。”

    许怀谷闻言惊奇,掌上所输内力随之一顿,客心柳已费力挣开他的手掌,念谒道:“世事多纷扰,失却本原心,舍去臭皮囊,还得自在身。”闭目而逝。

    许怀谷抱着客心柳尸体,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客心柳是位得道高僧,令许怀谷心折不已,虽与他相交只有一日,却是把他当做一位亲人看待,客心柳无端为飞来客所害,许怀谷悲愤难抑,为之痛哭失声。

    这一场痛哭当真是哭得天昏地暗,初时许怀谷还只是心伤客心柳之死,哭着哭着忆起自己的亲人也是无端惨死,血海深仇至今未报,悲怆之意更是不可断绝。后来又想到漂泊江湖数年,久历风霜,屡遭欺凌,终究还是一事无成,便是安身立命之处也无。许怀谷放声悲凉,似乎要将这几年的悲怆压抑之情尽情哭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中泪水干涸,只剩低泣之声了,胸中却是血气上涌,随时都要喷出血来。这时却听有人轻声劝道:“死者已矣,许公子还应节哀顺变,如此哭泣将下去,势必与身体有损伤,这是心柳大师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的。”

    许怀谷回过头,便见千叶真一不知何时已跪在了自己身后,微弱天光中,只见她双眼红肿,脸上满是泪痕,想来也是来此痛哭许久了。自己既悲客心柳,又复自伤自怜,竟然未曾发觉,不由叹息道:“本该由在下劝慰姑娘才是,怎能要姑娘来劝在下。”

    真一劝慰住许怀谷的痛哭,自己眼中反而又流下了两行清泪,低泣道:“大师不幸为奸人所害,小女子也是伤心欲绝。不过小女子又想,这般痛哭下去,也是于事无补,应该早些考虑如何处理后事,是以强忍苦痛斗胆来劝公子”。

    许怀谷闻言心中一凛,忖道:“这位真一姑娘说得不错,我这般心神激荡放声痛哭,只怕要激引真气损伤经脉。我受些伤损也没有关系,若是因此不能回归中原,有负心柳大师用生命换来的重托,虽死也不得以辞其责。”强慑心神,将悲怆之情压抑下去,收泪道:“姑娘说得是,在下省得了。”他见这位名叫千叶真一的日本姑娘,看似柔弱不禁风雨,其实坚韧果敢,不禁心生感佩。

    真一又伏在客心柳尸体上痛哭一阵,端正身形,拭去腮边泪水,低声问询:“许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许怀谷叹息道:“我们中国人对待逝者,讲究的是‘入土为安’,我要先将大师的尸身安葬,再筹谋如何返回中原,设法找到武林领袖告知真象,联络同道诛杀飞来客,为大师讨回公道。”

    真一点头称是,低声祝祷:“大师在天之灵保佑许公子如愿,早日除去恶人,为您报仇雪恨。”俯首向地,泪水又滑落出来。

    许怀谷见她如雪白衣上斑斑点点尽是草汁、泥土,双手和膝上隐隐有血迹,知道真一腿上有疾,无法站立行走,从树屋到这里边一大段路程实在是以手撑地,托着双腿爬行而来的,不由得心生怜惜,温言劝道:“真一姑娘,你一定也是疲惫异常,不如让在下先将你送回树屋休息,待在下安葬了大师再去接你拜祭。”

    真一摇摇头,道:“大师对小女子恩同再造,在心目中一直如父亲般祟敬,新逝之际,实在不忍远离,请公子允许我在此相陪。”

    许怀谷见她说得的虽然口气委婉,态度却是坚决,知道她与客心柳数年来相依为命,有极深的感情,劝说也是无用,又不忍让她一个女孩子独守空灵,便道:“那么我二人就在此守灵一夜,明日再择地安葬大师。”

    许怀谷到溪边提来清水与真一一道为客心柳擦拭身体,又寻来一领客心柳惯穿的僧衣罩在他身上。眼见天色尽黑,许怀谷折来松枝点燃照明,两人就在火光中相对默然而坐,各自想着客心柳生前的种种情形。

    许怀谷轻抚客心柳遗下那领木棉袈娑——里面果然密密画着图形,写满字迹,正是“画虎拳谱”。

    次日清晨,仍任由真一守在客心柳尸体旁,许怀谷则独自为他寻找墓地。他在扁舟岛上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决定将客心柳葬于儒圣埋骨之侧,这里不仅是山明水秀,清幽宜人,更重要的是可长伴儒圣身旁,客心柳一生仰慕儒圣孔知节,不惜离乡背土,远赴海外,为其守墓十年,死后得以长伴左右,泉下有知,也足以弥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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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一章 困居
    许怀谷从客心柳居所寻来他日常开垦荒地所用的锹镐,在儒圣坟墓左侧掘地。掘至地下三尺深时,“叮”的一声,手上一震,铁锹阻于石上。

    许怀谷因此坑不够深,用镐要将土中石头除去,哪里知道清理之下,那石头裸露之处愈来愈大,竟然是一块长大青石板。许怀谷用劲将其翘开,石板之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来。

    许怀谷在儒圣埋骨之侧发现此洞,自然是惊奇,很想入洞一探究竟,只是念及客心柳尚未安葬,不能冒然行事。于是按捺住好奇之心,又在坟墓右侧掘开一穴。这此并无意外发现,又下山去取客心柳的遗体。

    因这荒岛上没有可以盛装尸体的棺木,只好将客心柳尸体焚成灰盛入坛中,深埋土中。许怀谷又寻来一条青石立于坟前,用铁器刻上“玄门神僧心柳大师之墓”一行定字,作为表记。

    两人在客心柳坟前设祭拜奠,真一再次痛哭饮泣,许怀谷虽然已经抑住泪水,望着坟前升起袅袅清烟,还是一阵感伤。过了一阵儿,他见真一仍是哭个不住,知道留此只有陡增伤悲,劝止住她,扶着她回到林中树屋。

    真一毕竟是弱质女流,这一日一夜心力交瘁,早已是疲惫之极,伏在榻上流了一阵泪水,沉沉睡去。许怀谷则忆起日间掘开洞穴,好奇心起,又返回山坡去查看。

    经过半日风吹,洞中秽气早已除净。许怀谷点燃一枝火把,扔到洞中试探,那洞其实并不深,火把坠地犹自未灭。许怀谷随即跃入洞中,拾起火把来四外查看。严格说来,这并不是个洞穴,而是一间人工开掘的地下室,室顶、地面、四壁铺着青石,石上还镌刻图形文字。

    许怀谷初见这石室大体形状与邙山六技亭下那间刻有残敌六技的石室如出一辙,心中便是突的一跳,再他仔细看那石板上所刻图形文字,更是大喜过望——四面石壁上分别刻着孟子神针、中庸拳式、大学刀法三大儒门绝技以及总诀论语。

    许怀谷料定此间石室必定是儒圣孔知节生前所建,一时不明白客心柳居于岛上多年,遍寻儒圣遗迹,如何会未能找到此间。待看清周遭情势,这才恍然而悟。

    原来许怀谷进入石室之处并非入口,那条青石本是镶于拱形室顶的,许怀谷机缘巧合掘开它露出石室。真正的入口是在室中右侧,有一行石阶直通上面。

    许怀谷站在石阶尽头轻敲古石板,发出空洞的声响,测算位置,此处该是儒圣坟墓的正中,而这块石板多半就是盛装儒圣尸体的石棺。

    许怀谷推测,当年儒圣隐居岛上,设立此室,将未能在邙山石室刻下的九大绝技的三种以及总诀录于此间,待到大限之日用石棺封住入口。那扁舟岛四周被他布以易经石阵,若非精研易经步法的门人弟子绝难进入岛中,如是爱重他的门人弟子,必定会携其棺木回归中土,那便可发现石室遗刻。而对他尸体弃之不顾的不屑之徒,决计想不到棺下便是石室入口而失之交臂。

    只是他万万未曾料到,会有一个客心柳,虽是爱重于他,却是生性淡泊,情原长居岛上而不思回归中土。客心柳在岛上寻觅已久,但他对儒圣祟敬之极,是不会在儒圣埋骨之处挖掘的,自然是找不到儒圣遗刻了。

    许怀谷在室中徘徊良久,直到手上火把燃烧将尽,才跃出石室。他在客心柳居所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黄昏,腹中已是饥饿,念及真一也是久未进食,在林中择此山菜野果,想要送与真一食用。

    那知未到树屋,便见溪畔炊烟袅袅,真一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在整治食物。许怀谷见她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痛苦之中解脱出来,欣慰之际也是佩服她的坚强。

    两人同进晚餐之际,许怀谷道:“大师生前对在下提及,姑娘的腿疾唯有用儒门绝技孟子神针可以治愈,可惜至死也未发现儒圣留下的只字片句。在下却在埋葬大师之际,意外发现了施用孟子神针之法,揣摩清楚后,便可为姑娘治疗腿疾了。”

    多年宿疾得治,真一脸上却未现出欣喜神情,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并不言语。许怀谷只道她又念及客心柳,心生伤感,劝慰道:“姑娘腿疾及早治愈,大师在天之灵也必欣慰。在下受大师生前所托,还要护送姑娘回归中国去寻找令兄,使姑娘骨肉得以团聚。死者已矣,生者以待未来,这是姑娘当初劝慰在下之言,也该自解才是。”

    真一轻叹一声,低声道:“扁舟岛上船只尽毁,何以渡此汪洋。此岛又不在航线之上,不知何时会有经行船只停驻此岛,便是在岛上困居一生也未可知,这腿上之疾医治与否也没有什么大的分别。”

    许怀谷闻言吃了一惊,忙问:“姑娘此言如何说起?”真一道:“昨日小女子凭窗远望,看见那一群恶人离岛之际,将大师泊于岸边的舟楫焚毁,意识到岛上发生变故,这才攀下树屋,爬行到石阵外。那时大师已然身死,许公子正在抚尸痛哭……”说着,想起昨日之事,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许怀谷大吃一惊,急忙放下碗筷,穿越石阵奔到海滩上,果见海面上飘浮着一些破碎的残骸木片,哪里还有舟楫的影子。

    许怀谷满心愤恨,那飞来客当真是阴沉狠辣,表面上说是放过他,却将舟楫尽毁,让他终身困于此岛,一生不得回归,这实在是比一剑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许怀谷脑中嗡嗡作响,各种思绪不住盘旋:“难道我要一生困居此岛么?心柳大师就这般白白丢失性命么?画虎拳谱送不到柳叔叔手中,从此任由飞来客称雄江湖么?杀父灭门之仇无法洗雪了么?还有双双、眸儿这许多人再也见不到了么?”忍不住对着海面大声呼喝:“我有多少大事要办,怎能困居此岛?”

    海风呼啸,惊涛拍岸,算是大海的回应。许怀谷跌坐在沙滩上,唯有望洋兴叹而已。

    许怀谷直坐到第二日的清晨,才叹着气回转岛中。来到树屋上,见真一正在准备早餐,看她目中满是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许怀谷心中一凛,忖道:“岛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真一性格虽然坚韧,终究是个女孩子,我身为男子汉大丈夫,须得表现出乐观态度,承担起责任来,让她有所依靠,不生沮丧之心。”

    于是强作欢颜,微笑道:“那些贼人虽然毁去我们的船只,那也没什么可怕的,岛上尽多参天大树,费些力气咱们自己造船就是。当务之急是熟习儒圣留下的孟子神针,为姑娘除去腿上之疾。”

    真一见他说得理直气壮,也自有了信心,伏身向许怀谷深施一礼,道:“许公子辛苦了,有劳你费心救治,待小女子腿疾有了起色,自当助公子伐木造船。”

    许怀谷嘴上说得乐观,心中又何尝不知道制造一艘可以渡海的大船,岂是两个不谙海事之人能够办得到的,生还中土的希望终是渺茫,此生与真一困居此岛也极有可能。

    念及于此,只觉孤男寡女相守岛上毕竟不便,于是说道:“真一,从此我二人要在这扁舟岛上留居一段时间,用不着彼此客气,你不必叫我什么许公子,我也不用称呼你真一姑娘,权当是兄妹相处吧。”

    真一眼中闪现一丝奇异神色,也不知是欣喜还是羞涩。过了一阵,垂着头低声唤道:“许大哥,可以用餐了。”

    这一日白天,许怀谷进入那石室中修习孟子神针。从前曾听柳残敌说过,孟子神针与尚书指诀一王一霸,同时针对人体穴位经络施为,所不同的只是尚书指是致人伤损的武技,而孟子神针却是着手回春的医学。

    许怀谷在邙山石室中曾用心记诵过人体周身的穴位经络图谱,这一次只须将每处经络穴位的医用价值记下便可,再去习练施用孟子神针的手法以及运转内力之道。用了两日时间,将石壁上所刻了然于胸。

    施用这孟子神针并不须用针石艾炙,而是通过运用体内的真气,将内力输入患者体内舒畅经络,恢复人体丧失的生理机能。

    许怀谷内功本有根基,又新得了客心柳的内力,抵得上常人二三十年的艰苦修为,内力已是浑厚之极,施用孟子神针已是绰绰有余,所差的只是施用的技法尚未纯熟。

    许怀谷只怕自己没有医学根基,胡乱医治反而加重了真一的病情,又找来许多医书来攻读——客心柳颇精医术,所储医书着实不少,而这几年一直在寻找治疗真一腿疾之方,凡与之相关的地方都做了圈点,并注明了种种可行之策,省了许怀谷好多力气。

    许怀谷准备了几日,觉得有几分把握之时,才决定开始对真一的腿疾开始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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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二章 七夕
    许怀谷让真一除去外衣,斜倚壁上,挽起她下身绸裤,裸露出双腿。真一双腿经脉闭塞已有三年,血流不畅,肌肉便即委缩,双腿早已失去了少女应有的圆润光洁,自膝而下只剩皮包骨,一对脚掌更是枯瘦如鸟爪,握之如触枯木。而真一早已是毫无感觉了。

    许怀谷双手分别握住真一右腿的脚掌和膝下,将体内真气凝成一线分别在真一足底的涌泉穴和膝下的足三里输入。一线自膝眼、阴谷、承山、阳陵泉而下,力求打通她的足少阴肾经。另一线由涌泉沿箕门、血海、阴陵泉、委中而上,着力疏通真一的足太阴脾经。过了一阵再握住真一的左腿同样施为。

    这孟子神针以真气为针艾,化内力为药石,疏通经脉、激活肌体的方法,正是治疗真一这种因经络封闭、肌肉委缩导致半身不遂的无上良方。只是医治虽然对症,但真一身患此症已有三年,腿上肌肉委缩变形,穴道也都有移动了位置,要想在短时间内打通经络,愎复正常的肌理谈何容易。

    许怀谷费了半日之功,却是毫无起色,往往是耗尽气力打通了一段,待到收回内气时,经脉又即闭塞。

    真一见许怀谷满头汗水,衣裳尽透,劝道:“许大哥你休息一下吧,小妹腿疾非一日而得,也非一日可除。”

    许怀谷怕她失去信心,说道:“不错,我们中原有名话叫做‘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似伤风发热这等小手病还需几日将养,真妹无须心急,大哥我包你尽除腿疾就是了。”

    晚饭后许怀谷又为真一运劲打通经络,虽然仍是无甚效果,许怀谷施用孟子神针时已感觉不似第一次那般那般凝滞了。

    许怀欲会在溪畔调息真气,恢复内力,真一就在他身边相伴。夏夜萤虫飞舞,与天上明星相映,周遭一片宁寂,隐隐有海浪涌动之声传来。

    许怀谷练功已毕,倚在石上遥望天空,月儿只露一牙,满天星斗便显得格外灿烂,一条银河横贯南北,很是清淅。

    真一见许怀谷看得出神,也好奇的循着他目光望去,看了一阵儿,指着银河两侧的两颗明星,忽问:“许大哥,你看那两颗星今夜怎么远较往日明亮。”

    许怀谷默默算了一会儿,今日是七月初七,今夜正是天下情人相会的“七夕”。于是笑道:“在我们中国有个古老的传说,相传在很早以前,有个聪明忠厚的小伙子叫牛郎,与头老牛相随,在老牛的帮助下认识了从天上下凡的仙子织女。二人互生情意,织女做了牛郎的妻子,还把从天上带来的天蚕分给大家,并教大家养蚕,抽丝,织出又光又亮的绸缎。”

    “牛郎和织女结婚后,男耕女织,情深意重,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一家人生活得很幸福。但是好景不长,这事很快便让天帝知道,王母娘娘亲自下凡来,强行把织女带回天上,恩爱夫妻被拆散。”

    “牛郎上天无路,用老牛的皮做成鞋,拉着自己的儿女,一起腾云驾雾上天去追织女。眼见就要追到了,岂知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的金簪一挥,出现一道波涛汹涌的天河,牛郎和织女被隔在两岸,只能相对哭泣流泪。他们的忠贞爱情感动了喜鹊,千万只喜鹊飞来,搭成鹊桥,让牛郎织女走上鹊桥相会,王母娘娘对此也无奈,只好允许两人在每年七月七日于鹊桥相会。今夜就是七夕了,是牛郎和织女两会的日子,是以那两颗星就格外明亮了。”

    见真一听得入神,又轻声呤诵:“‘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摸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是我们中国民间流传很广的一首诗歌,说的就是这件传说。”

    真一痴痴的听完,叹息道:“那王母娘娘真是可恶,无端搅散别人宁静幸福的生活,就好像那伙杀死扁舟大师的恶人一般。而那牛郎、织女也真是可怜,一年之中只能相聚一次,其余的三百多天里都要在苦苦相思中渡过。”

    许怀谷道:“其中虽有苦楚,却更多甜蜜和温馨。他二人虽然永隔银河,守望两岸,每年只能相会一次,但化身为星,千秋万代得以留存,每一次相会后都可以期待来年的重逢。他们的恋情看似短暂的,其实却是永恒的,这不比世上大多数的爱恋幸福得多。我们中国宋朝有位诗人写得好,说牛郎和织女‘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又称赞他们的爱情‘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现在在我们中国,每到七月初七,相传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姑娘们就会来到花前月下,抬头仰望星空,寻找银河两边的牛郎星和织女星,希望能看到他们一年一度的相会,乞求上天能让自己能象织女那样心灵手巧,祈祷自己能有如意称心的美满婚姻,由此形成了七夕节。可见大多数的人对牛郎和织女的恋情都是羡慕的。”

    真一叹息道:“你们中国人真是聪明,能够想出这么美丽的故事,写出这么好听的诗歌,怪不得我们好些日本人都把中国当做了天堂,要冒险渡海来到中国。”

    许怀谷笑道:“等到你腿疾治愈,我便带着你驾舟出海,回归中国,那时你就可以一睹中国的秀色了,那里有江南烟雨,塞北飞雪,乡村城廓,湖光山色……”,说着说着,自己也沉静于所描绘的美景中,忽然之间又暗叹一声,忖道:“也不知我自己能不能再次见到那些美妙风光了。”

    真一听完故事,跪坐起来,双手合什向着满天星斗默默祁祷。许怀谷一笑:“这小姑娘倒信了这个传说,她是乞求能象织女那般心灵手巧,还是祈祷能有美好婚姻呢,亦或是早日医好腿疾,能够去找寻哥哥。”

    看她虔诚的样子,许怀谷也望向星空,暗中祷告:“我只求能够尽早脱离此岛,找到柳叔叔交给他拳谱,待大事已了再去设法找寻仇家。”

    但见满天星光灿烂,忽然又想:“也不知双双现在哪里,是否也如我一般在星空下胡乱想着心事,心中所念又是什么事情呢,会不会想起了我。唉!纵然我有幸成为她心中所念伊人,我们之间隔着比银海还要宽阔的海洋,相思也是枉然。”

    一时间许怀谷和真一都在各自想着心事,相对无言。

    至此,中国有关“七夕”的传说得以流传日本,经过多年的演变,如今已经成为日本夏季传统的节日之一。七夕是中国的情人节,可是在日本,却和情人没有太大关系。日本七夕节主要不是用来祈祷得到爱情,而是祈求姑娘们能拥有一身好手艺。每年这个时候,大人和孩子都会聚在一起,在五颜六色的长条诗笺上写下愿望和诗歌,连同用纸做的装饰品一起挂在自家院内的小竹子上,此外还要在院子里摆上玉米、梨等供品,以此请求织女星保佑自家女孩的书法、裁衣等手艺能有所进步。庆典结束时,这些供品将被放到河里顺水漂走,以此象征着自己的心愿能够到达天河。此外,和日本新年一样,七夕可以许愿,把心愿写在纸条上,然后挂在树上,许愿的内容不限,父母健康,家庭幸福等等,什么都可以。尚有歌舞表演,焰火,抬轿子等很多活动,因地而异,非常热闹。最著名的地方是京都府的北野天满宫、香川县的金刀吡罗宫、神奈川县的平冢市和富山县的高岗市。

    当然,这些都是许怀谷在讲七夕传说时始料未及的。

    在以后的日子里,许怀谷和真一安居岛上过着平静的生活,每日两次许怀谷运用孟子神会为真一医治腿疾。余下的时间许怀谷就去翻阅客心柳留下的书籍,尤其是医学上的著作,他天资聪慧,渐渐有所收获。

    翻看书籍时偶然发现了扁舟岛的航海图和易经石阵的图解,许怀谷只怕日后有用处,收于怀中。至于那石室儒圣遗刻,“总诀论语”是他自小就背诵熟了的,“大学刀法”与“中庸拳式”与他从前所学大同而小异,稍加印证就是了然于心,熟悉后将石室封闭,恢复了原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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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回归
    许怀谷与真一相处日久,发现她与自己印象中的日本国人绝不相同,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稳重中不失纯真,坚韧而不乏柔情,而且知书达礼,音乐、书画、烹饪、棋艺都很精通。这样一个女子纵然在人才济济的中原也必得才女之名,却要埋没于海外荒岛,不自禁为她宛惜。

    许怀谷与这样一个美丽可人、娴静柔顺的女孩子朝夕相对,不知不觉间已将她当作是患难与共、可以与之吐露心事的红颜知己了。

    却没有与之生死相守的柔情。是因为双双吧。

    从前与双双朝夕相对时,并没有觉察她对自己有多么重要,天各一方,难以相见时才知道生命中实在是少不了她的。有时许怀谷坐在海边遥望天际之时,就会想:“如果与我相伴岛上的是双双而不是真一,每一天望海,每一天相对,我多半会安于现状,而不必苦心积虑的筹划如何返回中原。”

    而通过与真一倾谈,许怀谷也了解了她的身世。万万想不到的是真一竟会是六年前挑战少林的日本剑道绝顶高手菊池千叶的女儿。

    当年菊池千叶在少林寺达摩洞前断时立威,却为西风催雪所折服。回归日本,终日抑郁,他的长子,也就是真一的哥哥菊池武男为了争回这口气,渡海前往中国学习中原武功,一去五载毫无音讯。

    菊池千叶于三年前病逝,临终前要真一去中国找寻哥哥。真一不顾自己是个弱质女流,乘坐商船前往中国,却在途中遭遇风暴。船毁后真一抱着一块木板在海上飘流数日才到扁舟岛上,虽然凭着坚韧保住了性命,一双腿却因冰冷的海水侵蚀而残损。

    许怀谷当初在少林寺达摩洞前目睹断石之时,就对菊池千叶这位日村剑道大师心生敬意。现在听了真一的诉说,对这一家三人的坚毅性情和巨大通勇气更是敬重。心中打定主意,若得重返中原,定要为真一找到其兄,以了客心柳遗愿,抚慰池千叶的在天之灵。

    不知不觉间,许怀谷在岛上困居将近一月了,真一腿疾在他经心治疗下渐有起色。这二十几日中却连行船的影子也没有看到,许怀谷不免灰气丧气。

    这一日,许怀谷在树屋下翻看客心柳留下的海图,筹谋着如何才能造船出海,忽然听到树屋中真一呼叫道:“许大哥,你快来看,有一艘船正向这边驶来。”

    许怀谷闻言大喜若狂,也察觉悟不到真一呼喊中虽是欢欣却夹杂着几许凄婉悲凉。他纵身跃到树屋上,凭窗远望,果见一艘海船迎着日光正向本岛驶近。

    许怀谷喜不自胜,笑道:“飞来客阴险狠毒,想要将我们困于此岛,终生不得回返中原,哪知天无绝人之路,一月未到便有海船来此,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真一却是微皱眉头,过了一阵儿,才轻声说道:“扁舟岛不再航线之上,不会有客货船只来此,如果是迷航的渔船,多半就是海盗船。”

    许怀谷闻言一怔,仔细观察来船,但见船头寒光闪烁,分明包着铁甲,而船舷设有箭垛,分明是艘战船。

    许怀谷心生疑惑,不解何以会有战船至此,又过了一阵儿,战船泊于近海,船上垂下一艘小艇,直向岸上划来。

    许怀谷凝神观望,小艇靠岸后,跳下了五个人,眼见这几人装束奇异古怪,不类中土人物。真一轻声道:“那是我们日本国人。”

    许怀谷心中突的一跳,按照客心柳所绘海图所示,扁舟岛尚属中国疆域,料想来者必定是倭寇。他久闻倭寇之名,还与倭寇首脑汪直等人交过手,但那些都是与倭人同流合污的中国贼人,今日方始真真正正的面对倭寇。

    倭寇在江浙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许怀谷早就对其深恶痛绝,只因身负深仇,不能前去上阵与之厮杀。此刻在扁舟岛上遭遇,自然是按捺不住,恨恨道:“我原本还在担心如何登船,既然来的是倭寇,正好杀之夺船。”

    真一很是迟疑,见许怀谷紧握双拳,切齿怒目,随时都可能冲过去大开杀戒,强抑心中恐惧,劝道:“许大哥,你冒然杀了这五人夺下小艇,必然会被大船上的人发现,他们若是掉转船头而去,我们凭此小艇只怕难渡汪洋大海。”

    许怀谷骤然间喜怒交急,激动之中少了往日的镇定,反不及真一心思缜密,听她说得有理,急切时又想不出万全之策,恼道:“杀了不是,放也不是,机会稍纵既逝,弄不好错此良机,岂不回归无望。”

    真一紧咬嘴唇,略一沉吟,道:“许大哥若想平稳回到中国,须得答应小妹忍一时之怒,放过这一船之人。”

    许怀谷皱眉道:“此话怎讲?”真一道:“过一会作我们到海滩上去,装作是从日本而来的遭遇海难的兄妹。大哥你不懂我国的语言,暂时充作聋哑之人,一切由小妹应对。他们见我俩身有残疾,就不会在意,必定会带着我二人离开此岛了。他们是强盗也罢,是普通商人也好,希望许大哥不要同船上之人争斗,大海航行风波险恶,人多些总是好的。”

    许怀谷喜道:“此计大妙,想不到真妹如此聪明,机不可失,我们再快海滩上去。”扶起真一就要攀下树屋。却见真一眼中露出哀婉神色,四顾树屋,很是不舍。

    许怀谷知道她在此留居三年,很有眷恋之意,只是事出紧急,也顾不得许多了,温言劝道:“真妹不必伤感,待我们回归中原找到令兄,诛杀了飞来客为心柳大师后,拜奠他时我们还会回来。”

    两人来到树下,并肩向着客心柳埋骨之处遥相跪拜后,急忙穿过石阵来到海滩之上。

    那艘战船正是倭寇所乘,从日本出发准备前往中国去抢掠财富,途中缺少淡水绕道扁舟岛来加水的。见到这一对自称是遭遇海难的同族兄妹,心生测隐之情,便同意他二人搭乘。

    许怀谷、真一二人登船后居于底舱,一个装聋作哑,另一个确是双腿残废,自然是无人怀疑,对他二人还很是照顾。许怀谷对这一船辱其姐妹、杀其同胞的异族贼寇恨之入骨,但考虑到纵然将其尽斩,自己一人也决计无法操纵这一艘大战船,只好强压愤恨安忍着。

    当初许怀谷被天下第七劫掠,从山东出海行了三日就遭遇海难漂到扁舟岛上,这次回归坐在船上十来日仍未抵达陆地。许怀谷知道倭寇主要聚集于江南,此船必定是一路向南行驶在江浙登陆,所以也并不心急。

    这几日许怀谷在舱中闲坐无事,便将一些内功吐纳的简易法门传授给真一,让她可以随时调理自身机理,能够由内而外与他的治疗相配合。又在运用孟子神针为她打通经络时,施用一些推拿按摩之法,期待着血脉的畅通也能带动肌肤的恢复——这些自然也是他从客心柳所留医书上学到的。

    这一时,许怀谷正在为真一推拿,眼见她小腿肌肉已有弹性,皮肤也略现光泽,不似从前那般形成槁木,正自欣喜,忽听船上一片欢呼响起。

    许怀谷奔到甲板上观望,落日余晖中已经可以望见灰色的大陆了。许怀谷虽是痛恶这群强盗,但是得以生还中土,也是欣喜若狂,与他们一起欢呼起来。旁人激动之中也未惊疑——这样一个聋哑之人怎么能够大喊大叫。

    许怀谷奔回舱中,兴冲冲的告诉真一这个好消息。真一却未表现出欣喜之情,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眼中流露出来的竟是恐惧神色。

    许怀谷只道她是害怕自己登陆后就要杀尽这一船倭寇,这些人在己眼中是异族仇寇,在她心中却是同宗族人,于是叹道:“据我这几日观察,这群强盗是初次前来中国的,还没有犯下什么恶行,就暂且留下他们的性命,若是民怙恶不悛,早晚为我剿倭大军斩杀。”

    真一伏身叩拜,道:“我国的许多不屑之徒在国内没有立足之地,又受了海盗的蛊惑,越海前来侵犯,形成这样的祸端,真一向您谢罪。”

    许怀谷叹息道:“倭寇为乱与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又有什么关系,何须你来谢罪。其实哪个国家种族都有善恶之分,若是没有我国汪直、徐海这等内奸,区区倭寇外虏又何足为患。”

    扶起真一,见她脸上惊惧神色犹存,略一沉思,猜测她多半是因为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而感到恐慌,柔声劝慰:“真妹,你不必害怕,我国国民良善,是不会随便欺辱你这样一个女孩子的。况且有我在你身边,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真一叹息一声,低声道:“我真的有些害怕,从前在岛上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却从没有感到孤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边有这许多人,我却总是感觉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

    许怀谷轻拍她的肩膀,笑道:“你是怕我上岸后丢下你不管么?你放心,在没有找到令时,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真一凝注他的眼睛,轻声道:“那么找到我哥哥后呢?”许怀谷微笑着道:“找到令兄后,你们骨肉团聚,得享天伦之乐,我也可以安心去做别的事情了。”

    真一又是轻声一叹,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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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四章 倭寇
    虽然望见了陆地,其实距离还很远,待到战船驶入港湾时,天色已然全黑。这里应该就是倭寇聚集的据点,虽然是在黑夜之中,四外仍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可以看到很多战船泊于海上,海滩上更是燃起了无数堆篝火,一群群穿着奇特,面目狰狞的倭人强寇围住火堆,喝酒、吃肉、唱歌、跳舞,欢呼酣饮,其中自然不乏中国的奸梁盗匪。

    许怀谷这一条船一靠岸,便有许多倭人涌上船头拉着这些新加入的伙伴呼喝而去,一并狂欢。

    许怀谷和真一躲在舱底,一时也无人来过问。许怀谷坐在木桶上,耳中满是外面嘈杂吵闹,心中很是烦躁。他几次想要冲出去与这些来自己国土上烧杀抢掠的倭寇大战一场,但是又很清楚自己近来虽然武功大进,一人之力终究难抗这数千敌众。思忖一阵,决定先去刺杀几个倭寇首脑,以泄心头之恨,若能探听到一些军情,更是大妙。

    真一与许怀谷相处已久,很清楚的性情,见他摩拳擦掌一阵,起身欲走,低声道:“大哥带着我去,你听不懂他们的话,小妹可以为你翻译。”

    许怀谷沉吟一阵,也确定不放心留下她一个人在此,但道:“这样也好,我偷袭不成,也能带你及时遁走。”

    真一只怕身上白衣在夜间显得刺眼,取了一件黑色衣裳罩在外面。许怀谷轻托她的腰间,施展轻功向舱外掠去。真一经过这许多天的治疗,虽然尚无法行走,已可勉强站立,她身子轻盈,许怀谷托在手,宛如无物。

    已然是夜半时分,岸上聚饮的倭寇犹自狂歌未歇。许怀谷扶着真一穿行其间,也无人理会。穿过沙滩便进入一个渔村,村民也不知道是全都逃走,还是已尽遭屠戮,看不到一个汉人,沿途所见尽是三五成群仗剑带刀的倭人。

    许怀谷急于寻找倭寇首脑的住所,要真一拦住个抱着酒坛摇晃而来的日本浪人,问询:“首领们在哪里?”那人喝得醉眼朦胧,真一来问,也分不清她是男是女,大声说几了句话,又摇晃而去。

    真一为许怀谷翻译道:“所有的首领都到一个叫天童寺的地方开会去了。”许怀谷带着真一疾行出村,纵到一棵大树上去观望,北方数里外的一处山坡上闪动着一片灯火,影影绰绰好似有许多房舍,于是折身向北。

    待到那山坡下,果见坡上建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寺院,料想就是那人所说的天童寺了。只见坡前坡后也聚了好些人,正在聚饮设赌。许怀谷和真一穿过人群登上山坡,可是还走到寺门,门前巡视的武士便有一个迎过来,声严厉色的大声喝斥。许怀谷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也知道必定是要他们不可接近寺院,装作喝醉了酒,摇晃着扶着真一走开。

    绕开巡行的武士,转到灯火照不到的阴暗之处,许怀谷提气一纵,翻过高墙跃入院中。他内气大增后,轻功也随之更加高超,虽然负着真一,穿房跃脊仍如清风拂掠,不着形迹,比之从前空身时还要轻便。

    片刻之间,许怀谷已穿越数重院落,掠玛所厅堂之上。眼见此处灯火最为明亮,人声也最为嘈杂,而且院里院外人影闪动,护卫也最森严,料想应该就是倭寇首脑议事之所。

    许怀谷引领真一伏在堂顶阴暗之处,潜运内气,用手粘下数块琉璃瓦,透过缝隙向堂内张望。

    此间应该是天童寺的大雄宝殿,只是殿内供奉的神像已被打碎,丢入院中,供桌上的香烛供奉也被撒走,只有一个胖大男子端坐其上。

    此人身宽体胖,足有四五百斤重,宽大的供桌坐在他的身下,与其身量相衬,也变成了普通的板凳。许怀谷不用看他的相貌,便知此人必定就是汪直——许怀谷生平阅人多矣,却实在找不出身形与其相近之人。

    许怀谷在北方时曾听说汪直自号徽王,拥一众人马,与倭寇相勾结,割据宁波,今日在此蓦然见到他,很是惊奇。但见他身形相貌与五年前虽然没什么两样,服饰却是大变,从前汪直一向是巨商大贾的打扮,如今却是头戴黄金铸就的王冠,身穿褚黄滚龙袍,若不是实在胖得厉害,倒有几分王者气象。

    汪直以下蒲团之上坐着两行人,左侧都是宽衣束髻,足登木履,斜插长刀的日本武士,许怀谷自然是一个也识不得。右侧诸人都是中土装束,许怀谷也只识得两人。

    居于右侧首度的摇扇文士,正是中山狼萧显,他下方所坐之人面黄肌瘦,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服饰虽然华丽,看上去却似个已经几天讨不到饭的乞丐,正是潜入倭寇中做卧底的丐帮舵主杜槐。

    许怀谷自从在郾师与杜槐一别后,再无他的音讯,此刻见他安然坐在这里,欣喜之际更是敬佩他的勇气与智慧,隐身于虎狼之穴,非但未被查觉反倒得汪直信任,混入贼寇首脑之中。

    此刻正是杜槐在讲话:“王爷真是英明,宁波城破之时,小人还怕兵败如山倒,终究要被明军杀散,哪知王爷带领我们来到这一个好地方。此地背负大海,南连天台,与宁波近在咫尺却隔泥泞草泽,大军难以通行,真可谓易守难攻。纵然明军势大,坚守不得,也可以乘船入海或是遁入天台山中,不折一兵一卒。小人从前以为还有些小聪明,与王爷睿智明断相比,才知道自己实在是蠢得厉害。”

    汪直微笑道:“戚继光率军攻打宁波之时,杜兄与狼王力主本王集结兵力与之决一死战。此战若是胜了,自然可以一扳近来我军劣势,振奋士气。但是如果不敌明军,不免全军履没了。本王主动退出宁波,让城别走,保存了实力,再化整为零,将兵马分散于浙南闽北各地。戚继光虽然用兵如神,也只能大兜圈子,找不到我军主力,难以将我军一举歼灭。而那大明王朝君臣昏庸之极,戚继光久战无功,必定会被革职查办。到那时本王再重举王旗,集结各地士卒,攻城掠地,与朝庭分庭抗礼。大明万千文臣武将,本王只惧戚继光一人耳,只要他不在江浙,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萧显赞道:“王爷此计大妙,戚继光纵然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到我们大举败逃之际,竟会躲藏在距离宁波百多里的此地。他纵然将浙江翻个遍,也寻不倒这里。我们趁机多带金银财宝前去京城,买通几个权臣,定戚继光个久战无功,劳军伤财的罪名,这真比杀了他还要解恨。”

    许怀谷在屋顶上已听得明白,最近戚继光将军调动军队,围剿汪直在宁波的老巢,杜槐一力主张汪直与明军决战,那自然是想让戚继光能够将汪直一伙聚歼。哪知汪直奸滑之极,眼见不是戚继光的对手,马上弃城而逃,带领主力躲入宁波附近的渔村,再将余部散布于浙南闽北各处,引得大队明军去追,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还要买通朝中奸佞,查办戚将军,治他久战无功之罪,以待卷土重来之机。

    许怀谷心中很是忧虑:“汪直此计真是诡绝,戚大哥虽然精明,只怕也想不到汪直表面上率众逃到了浙南,其实主力潜伏在宁波附近,一路追下去只能是劳师无功。而买通朝中权臣奸党,欲加之罪云云,朝庭里君昏臣庸,十有八九也会中计,若是那样真不知倭寇之乱何日才能平息。”又忖道:“天幸让我偷听了这样一个军机,须得尽快设法通知戚大哥,让他知晓汪直主力所在,不至于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这时有个日本武士躬身说了几句话,汪直和颜悦色的答复了,两人说的都是日语,许怀谷听不明白,正好让真一来翻译。

    真一道:“那介武士是想邀请这个胖王爷到日本去避难,这个胖王爷自称是无难可避,还请那个武士回返日本邀来更的武士浪人来助战。”

    许怀谷心中恨道:“这些日本强盗来到中国烧杀抢掠,无恶不做,中华热血男儿日夜所思无不是如何将之早日驱逐,你这奸贼为了一己私欲,置民族大义于不顾,还要勾结更多的异族强盗来残害本国同胞,当真是可恶之极,若不是担心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这就下去将你一刀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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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五章 救人
    又有个日本武士站起来,这次说话声调很是凶狠,还拔出刀来虚劈两下。汪直似是温言劝慰一阵,那武士才愤愤不平的收刀坐下。

    真一低声向许怀谷解说:“这个武士是想带人去刺杀那个叫戚继光的将军,而那胖王爷害怕因此暴露了藏身之所,劝止了他。”

    许怀谷禁不住冷笑:“我那戚大哥乃是关老爷子的首徒,武功之高已臻一流境界,而且手握重兵,奉天荡寇,身边尽多能人异士、武林高手,岂是你这几个浪人武士就能暗算得了的。”

    厅中诸人又讨论一阵,最后汪直道:“对付明军的事先议到这里,大家在此休息一下。狼王你安排些酒菜来给大家宵夜,杜兄弟,你到后院找几个姑娘来给各位好朋友乐一乐。”

    众人闻言都是喜形于色,纷纷叫好,先前那名力主刺杀戚继光的日本武士更是眉花眼笑,拉着杜槐的手臂,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大叫:“漂亮姑娘的,我要,和你一起去挑。”

    许怀谷见杜槐和那日本武士离开大堂,便施展轻功带着真一紧随其后。转过几折甬路,远离了大殿,来到一重门房紧闭的院落前。未等杜槐叫院外看守启锁开门,许怀谷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女人哭泣之声。

    许怀谷在倭寇老巢蓦的听闻,有些惊讶,要到里面探查究竟,于是将真一安置在往来难以发现的暗处,自行跃入院中。

    杜槐在守卫引领下步入院中,亲自开启一间宅门,对那日本武士笑道:“阁下先进去挑选个最好的。”那武士大喜,欢呼着抢入屋中,里面原本低哑的哭泣立时变成惊恐的尖叫声。许怀谷料想里面关着的必定是倭寇虏来的平民妇女,心中震怒,就要冲进去将其斩杀,却又怕连累了杜槐,一时躇踌未决。

    而就在此时,守在房外的杜槐突然抽出一把快刀,一刀便斩去了一名守卫的脑袋。另一名守卫大吃一惊,刚要惊呼出声,杜槐的快刀已割断了他的喉咙。

    尚有一名守在院外的盗贼吓得傻了,大叫一声,转身便逃,杜槐将手中钢刀掷出,把他钉死在院门前。而这一声喊叫也惊动了屋里的日本武士,赤着上身从屋中抢出,看见院里院外的尸体,吃了一惊,向着杜槐大声喝问。

    杜槐笑道:“这几个小子色胆包天,要和阁下找漂亮姑娘,已经被小的解决了。”那武士惊疑不定之时,杜槐已从地上拾起一柄缨枪,挺身向他刺来。

    那武士又惊又怒,向旁边一闪,躲开了枪尖,从腰间拔出长刀,高举过头,一刀劈出。此人曾在“新阴流”剑道大家武藏俊雄门下学习过剑术,是日本浪人中的高手,这一击力道威猛,刀风凌厉,有断玉分金之势。

    杜槐吃了一惊,想不到这日本武士如此了得,自己偷袭不成,反被他抢入中宫,看情势唯有弃枪急退才能躲开这一击,而这样一来失了兵器更难取胜了。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眼前突然人影一闪,一人从他身后抢出,直冲入日本武士如匹练般的刀光中。那武士一刀劈出,突见人影一闪而进,双手只一拍,便将他势道劲急的倭刀夹在手中,刀上所蓄巨力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武士大吃一惊,只道对方怀的妖术。日本武士一向视刀为性命,是万万不能落入敌手的,急忙拚尽全力回夺。

    来人夹住刀身,见他回夺,也不与之争夺,夹刀双手顺势向外一送。日本武士如何会懂得“借力打力”的中华上乘武学,收势不住,刀柄回撞,正中胸口。两力合一何等巨大,登时胸骨尽碎,狂喷鲜血而死。

    杜槐突见有人抢先迎上日本武士,已是大为惊鄂,待见来人只一招便将那厉害的浪人击毙,更是惊讶得目瞪口呆。直到来人转过身来,认出了是许怀谷,才由惊异转为惊喜。

    杜槐于危难中得许怀谷相助除去强敌,只疑身在梦中,但情势紧急,容不得他详细询问许怀谷如何会似神兵天降陡然至此的。急忙向他解此间情势:“这里关的都是倭寇掠来的妇女,隔壁还有许多儿童。我随汪直从宁波败逃至此,一路上已留下了讯号,戚将军的大军寻迹而来,最迟明日就会发动攻击。乱军中玉石俱焚,这些妇孺只怕要丧于战火,要尽快将其转移到安全之所。我正为此事所困,有许兄弟来帮忙,真是再好不过。”

    许怀谷听了,又喜又怒又怜又是佩服,喜的是戚继光的大军就要开到,马上就可消灭这股势力最大的倭寇,汪直的奸谋终于落空;怒的是倭寇狠毒凶残,视华夏苍生如草芥;怜的是这些妇女儿童身受家破人亡之惨遇;佩服的是杜槐大勇亦复大仁,于险境中仍不忍无辜遭难。心中五味杂陈,暗下决心,拚得一死也要帮助杜槐将这些妇孺救出虎口。

    这间房子里足足关押了五十多个青年女子,一个个衣衫褴褛,面目憔悴,哭个不住。许怀谷和杜槐解释了好一阵儿,才让这群惊惶失措的妇女们安静下来,从房中互相扶持逃了出来。

    出了院门,许怀谷将真一从暗处接了出来,杜槐很是惊奇,问道:“这位姑娘也是许兄弟解救出来的落难之人么?”

    许怀谷微一躇踌,道:“这位是叶真姑娘,是天地五绝中佛绝客心柳大师的俗家养女,身有宿疾,是随小弟来中原医治的。”

    杜槐忙向她施了一礼,拱手道:“原来是叶姑娘,失敬,失敬,小的叫杜槐,是丐帮保定舵主,敝上敌帮主一向对佛绝前辈推祟倍至。”

    真一未想到许怀谷会说这样的谎言,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涨红了脸望着他,说不出来话。

    一行人转到隔壁院落,这里边很是荒凉,房屋破败,也没什么人看守,待到屋中,才大吃一惊。整个厅房之中竟然满是未成年的孩童,一个个被缚住手脚,堵住了嘴巴,只在眼中露出了惊恐神色。

    真一很是惊奇,忍不住问许怀谷:“许大哥,方才有那么多女人,这里边又有这许多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未等许怀谷回答,杜槐恨恨道:“这些倭寇视我们中国人如草芥,每经行一处村庄,必将钱财抢夺一空,将房屋尽皆烧毁,所有男人都杀光,只留下年青女子和少年儿童,女人是供其淫乐的,儿童则是准备贩卖到海外牟取利益的。”

    真一看见许怀谷、杜槐眼中所露痛恨神情,以及那些女子所现的无比怨毒的样子,才知道方才许怀谷为什么要故意说谎,掩饰她日本人的身份。

    这时,有些妇人借着许怀谷手中火把光亮认出了被缚孩子中有自己的骨肉,哭号着去解救,脱缚的孩子也都大声哭叫,一时院中哭声一片。

    杜槐皱眉道:“哭声必定会惊动倭寇,只怕转眼即至,须得尽快脱逃才是。”许怀谷心中叹息:“仅凭我二人救助这百余妇孺脱出虎穴,实在是难如登天,倒不是畏惧身死,只怕气力穷尽所敌所制,这些妇孺仍是难逃虎口。”

    许怀谷正自忧虑,却见杜槐跳上了屋中一张佛龛上,用力将龛中石刻神像旋动。喜问:“莫非此间有暗道可以通到外面么?”

    杜槐道:“天童寺地处海边,常为倭寇侵袭,寺中僧众便在这间废弃佛堂中掘出一条数里长的暗道。只因这次倭寇从陆地陡然而至,寺中僧众来不及使用就被倭寇或擒或杀。我私下里放了几个和尚,才得知此间秘道,我计划将这些妇孺救走,为了方便行事才极力主张把他们囚困于此的。”

    杜槐话未说完。神像已被旋开,露出一个深黑洞穴来。许怀谷欢喜不尽,将手中火把掷给杜槐,叫道:“杜兄熟悉这里的路径,带着这些人先走,小弟在此断后。”

    杜槐微一迟疑,即道:“便依许兄弟之言。”正要当先跳入洞中,又听许怀谷道:“这位叶真姑娘腿有残疾,无法独自行走,劳烦杜兄扶持她前行。”

    真一听见许怀谷要她先走,他自己则要留下来断过,很是迟疑,但她终究是个果断坚毅之人,知道纵然留下来陪在许怀谷身边,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稍一犹豫,已作决断,深深望了许怀谷一眼,在杜槐搀扶下当先跳入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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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六章 强敌
    那些妇女或牵或抱领着孩子随后鱼贯而入,刚刚进去了十几个人,外面已传来嘈杂之声,许怀谷恨恨道:“这些倭寇来的倒快。”紧握夺下和倭刀守在门前。

    众妇人听到声响,俱如惊弓之鸟,只怕走得慢了,又要落入贼人之手,急忙都涌向洞口,挤压之下反而无人得入。许怀谷喝道:“全都给我散开了,一个女人带上两个孩子,排着队进洞,谁敢抢先,老子一刀先宰了她。”受到这一恐吓,妇人们安定下来,这才有序的进洞。

    外面火光大盛,将院中照得通明,前来查看的倭人看到许怀谷持刀当门而立,大声喝叱起来。许怀谷突然纵身一跃,抢入人群之中。众人只见寒光一闪,许怀谷已倒纵回原位,刀上沾上了血迹,那名叫得最凶的倭人已是身首异处了。

    群寇为许怀谷刀法所慑,一时不敢靠近,早有人飞报倭寇首脑。片刻之间,汪直率众赶到,将小院围个水泄不通。

    汪直在萧显和一个日本武士的护持下来到院中,萧显认出许怀谷来,在汪直耳边低声说了几名话。汪直脸色微变,随即满面笑容,喜道:“原来是昔日故旧到访,当真是可喜可贺。”

    许怀谷十分了解汪直为人,一向是笑里藏刀,嘴里叫哥哥,腰里掏家伙,往往是面上笑得最欢畅时,起越是最危险时刻,昔日在京城东海龙王徐海至死也不相信汪直为出卖他。

    从前许怀谷一见到汪直扮猪死老虎的模样,只觉得恶心,此刻却巴不得如些多寒喧一阵,以便让屋中妇孺逃走。于是故意大声笑道:“原来是汪兄,比昔日在京城见面时又富态了许多,兄弟乍见还有些认不得了呢。”

    汪直如何不知两人是敌非友,突然间许怀谷这般客气,竟然称兄道弟起来,也很是错鄂,随即疑云大起,脸上笑容乃是不变,口中笑道:“方才本王听得狼王说起,许老弟最近在北方声名鹊起,侠名广播,还曾救了丐帮敌无双的性命,被其倚为肱股。许老弟如此年纪就能有如此成就,本王欣喜之余更觉钦佩。”

    许怀谷笑道:“哪里,哪里,汪兄谬赞,小弟虽搏小名,与汪兄相较还是远为不及的。汪兄割据宁波,南面称王,勾结倭寇,残害黎民,心甘情愿做个人所不耻的大汉奸,虽然难以名垂青史,却足以遗臭万年。小弟些许成就,有汪直在前,实在是微不足道。”

    汪直被他痛骂,也不生气,笑得反而更加欢畅,道:“许老弟铁肩担道义,一心为庶民,置身家性命、大好前程于不顾,在这一点上本王还是颇有不及的。”

    就在他笑容最盛之际,身后的萧显和那名日本武士突然掠出,一舞铁扇一挥钢刀,直击许怀谷。

    许怀谷对汪直虽然时时防备,还是未想到动手如此之快,汪直言犹在耳,铁扇钢刀已到面前。若是换做在前往扁舟岛之前,这一番许怀谷纵然不死,也必重伤。

    但他此刻新得了客心柳二十多年的精纯内力,又服食异果,体内真气大盛,内力无比雄浑,生平所学各种绝技施展起来如意流畅。眼看二敌逼近,左袖一拂,萧显二人只觉劲风扑面,攻势为之一顿,再抬眼时,许怀谷已不见了踪影。

    萧显见那屋内黑暗,只怕中了暗算,暂缓身形旁观。那武士却是呼喝着挥刀冲入,萧显只怕汪直责怪,无奈只好舞折扇护住要害,随后跃进入。

    萧显左脚方一踏入房门,忽然察觉一道劲风袭来,急忙倒纵而出。眼见一道寒光追袭而至,百忙中一个铁板桥向后仰倒,眼前寒光闪过,只觉急风割面,再起身时便看到身后一名手拿火把的喽啰兵已被钢刀贯穿,钉在了地上,刀柄直入至肉。

    萧显只吓得一身冷汗,知道方才只要反应稍慢,此刻被钢刀钉在地上的必定是他了。现在萧显已如惊弓之鸟,哪敢再靠近那房间,装作要保护汪直的样子,拦在汪直身前,气极败坏的叫道:“这小子武功又是大进了,而且身处暗处,拿下他只怕不易。”

    这一刀掷出后房中再无动静,而那冲进的日本武士竟似泥牛入海,了无生息。汪直看了一阵,扬声道:“许兄弟,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大动干戈,本王这就遣开随从,我二人一对一面对面的说话。”却又低声吩咐手下,张弓搭箭只管去射——那名日本武士只怕凶多吉少,是不必再顾惜了。

    哪知两轮二百余支利箭射入,房中还是一无动静。汪直皱眉道:“取火箭来,把这整栋房间都给本王炸开。

    立时有人取来火药箭,搭在弓上,瞄准房间。这火药箭是在箭簇下缚上火药筒或是缠以满浸甘油的棉絮,发射出去一中目标立即爆炸或燃烧,威力极大。这么样百多支火箭射进去,房中之人就是铁铸的也要熔化了。

    就在弓箭手张弓欲射之际,窗子突然被撞开,直扑对面屋顶,身法迅速之极,看那人衣着打扮,分明是许怀谷。

    萧显大喝:“快射他!”立即有近百支火药箭射向那人。他身法虽快,还是躲不开密如飞蝗的箭雨,只一瞬间已身中十数箭,箭上所缚火药随即爆炸,将其炸个尸骨无存。

    萧显长长舒了一口气,弓箭手也都垂下了弓弩。萧显见汪直仍是紧皱眉头,不禁问道:“强敌已除,王爷还有什么忧虑的。是担心这天童寺中尚有这小子的同伙么,我这便差人搜查。”

    汪直满是狐疑的道:“从前本王也曾几次欲置这小子于死地,却总是被他死里逃生,这次如此轻易得手,只怕其中有诈。”

    汪直话音未落,又有一条身影穿窗而出,笑道:“小弟若是就此死去,不免令汪兄失望,只好勉为其难再脱逃一次了。”

    萧显大惊,急忙下令弓箭手放箭,只是这次身形更是迅捷,又是占得了先机,利箭破空之际,早已去得远了。那些火箭射向空中,炸裂燃烧开来,在黑夜里迸出花火,就好像节日里燃放的焰火一般。

    原来许怀谷退入房中之时,那些妇孺已经全部进入洞中,许怀谷连施易经步法、中庸拳式和尚书指三大绝技,封闭了那名日本武士的穴道,又将他的倭刀夺下,逼退了萧显。

    待到汪直下令射箭之时,许怀谷正在旋转石像关闭洞穴,听到声响即躲在石像之后,那数百利箭自然伤他不着。之后又与那日本武士对调了衣裳,将其掷出引动外面埋伏,在倭寇疏忽大意时,从容逸去。

    许怀谷掠出天童寺,甩开了追兵,大寺外转了一圈,又重新潜入寺内——他是怕那些妇孺脚程慢,未等及远就被倭寇发现了秘道,所以又回到附近,一见倭寇们有所发现,立即现身将敌人主力再次引开。

    许怀谷再次来到那间藏有秘道的佛堂时,汪直、萧显诸人查无所获,已名率人悻悻而去。许怀谷伏在暗中等了一阵,耳听周遭逐渐静寂,料想那妇孺已经走远了,便纵身跃入屋中,要旋开秘道离开天童寺。

    哪知许怀谷刚刚抱住石像,还未等发力旋转,忽觉背后风声凛然,似有一人迅捷无伦的飞扑而来。

    许怀谷黑暗中料不准来敌虚实,便不招架,双手在石像肩上一按,向屋顶急纵而上。

    那人一击不中,右掌拍在了石像之上,以这一掌所蓄之力足以开碑碎石,但此人内功修为已达返空复明之境界,内力收控自如,手掌与石像一触,掌上所蓄巨力就已消散无形。变拍为按,也紧随着许怀谷跃起,左手成爪,抓向许怀谷的足踝。

    许怀谷手臂长出,攀住了房梁,双脚连环而出,踢向来人面门。那人变招也是神速,在半空中一个倒翻身,双足竖起勾住了房梁,双手连拍,将许怀谷疾踢的一十八脚尽皆化去。

    许怀谷见来人出手如风,黑暗之中方位拿捏得分毫不差,手上所蓄劲道也是极强,实在是一位武功精湛的大高手。自己若不是在扁舟岛上连有奇遇,内力武功都是大进,方才每一击都接不下,想不到倭寇中竟会有此精通中原武功的高人。一时不敢冒险,一十八踢过,便向后荡开,伏在梁上潜运内力全神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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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七章 绝境
    那人似乎也未想到许怀谷身手如此了得,黑暗之中骤然偷袭竟然未能得手,而且尚有反击之力,心中也是又惊又疑。挡开许怀谷的连环飞脚后,也未再抢攻。

    一时之间,两人各自伏在梁上,俱是心中凛然,谁也不肯抢先出手。只因在此黑暗之中,抢攻不能得手就会自暴身形,反为敌手所乘。

    如此僵持了一阵,许怀谷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阁下是何人?如此大好身手怎会为倭寇卖命。”方才他注意到来人偷袭自己的一掌用的是般若掌,抓向足踝的一爪是龙爪手,而化解连环腿的是千叶手,都是少林寺的绝学。少林寺门徒虽众,择徒却是严格,这人精通三种以上的少林绝技,想来是师出少林的高人,应该不会是倭寇中人,是以出言相询。

    那人冷哼一声,沉声道:“想不到一月未见,你小子武功精进若斯,假以时日,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了。”许怀谷听这声音极为熟悉,正在猜疑之际,忽听外面有人叫道:“王七先生,那姓许的小子来过了没有?”

    “这人竟然是天下第七!”许怀谷虽然已经隐约觉察事情不妙,听到汪直在外面如此呼喝,还是大吃一惊。暗骂汪直险恶奸滑,料到自己会去而复返,装作了离开,却伏下了这样一个大高手。若不是近来武功大进,现在早就被天下第七或擒或毙了。不过即便他武功突飞猛进,与天下第七这等顶尖高手对搏,还是毫无胜算,心中不禁恐慌起来。

    外面火把高燃,照得房中也是大亮,许怀谷借着火光眼见对面的天下第七仍是那副打扮——宽衣大笠,背负竹娄,双手抱于胸前。虽然看不到他竹笠下的神情,想来也是好暇以整,已是把许怀谷看作了掌中之物了。“此人实在是我命中克星,总是与我为敌,可是他怎么会混迹于倭寇中,与汪直之流结盟?”许怀谷惊怒之余,亦觉奇异。

    片刻后,房门、窗子大开,汪直率众施施然走了进来,望见许怀谷两人正站在房梁上相峙,也觉得奇异,高声道:“王七先生,此人是小王大敌,又颇悉我方机密,实在是心腹大患,年纪虽轻却是武功高强,人又狡猾,先生莫要小觑了他。”

    天下第七冷哼一声:“我爱惜他是人材,方才未用全力,只想将之生擒,未想到这小子武功精进,有所保留还真不易制服。”

    汪直道:“小王已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这小子插翅也是难逃,先生不妨下来歇息一阵,由小人着人料理他。”——他只怕天下第七过于自负又被许怀谷设计逃走,用上了激将法。

    果然天下第七听闻后,怒道:“你以为我不是这小子对手么?这便拿下他的脑袋来给你看。”厉叫一声,运掌如飞击向许怀谷的前胸,用的正是华山派的“破玉拳”。

    许怀谷在汪直与天下第七对答之际,已侦清了周遭情形:汪直、萧显带着数十东洋武士堵住了门口,窗外火光掩映下寒光四射,也不知有多少人手执利刃把守着,房顶上瓦片响动,显然也是埋伏了好手,汪直称之为天罗地网毫不为过。

    更何况还有一个天下第七,仅是他一人,便要比外面那天罗地网还要可怕。许怀谷暗暗叫苦,这一次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就在他叫苦不迭之时,天下第七已挥掌攻来,与这等高手对决,实在不能有半点疏忽大意,许怀谷唯有抛却杂念,全神心的接战。

    先前许怀谷还在乞盼天下第七念及旧事,下手能稍稍容情,可惜天下第七一向自负,为汪直言语所激,尽出全力要及早将其拿下。但见他双掌挥舞,变幻莫测,忽尔用刚猛绝伦的大力金刚掌,忽尔用阴柔紧密的内家绵掌,上一招还是江南柳氏的飞絮十三式,下一招又变成了塞北驼门的奔驼手。

    天下第七曾盗得九十七部各派秘笈,精研九十七种绝技,穿插变换动运用,便是号称武林最博学的少林寺般若院首座无心大师也应付不得,何况是见识听闻俱浅的许怀谷,一时目为之眩,胆为之颤,冷汗浃背而流。

    其实,许怀谷自从服食异果、得了客心柳二十余年的禅功,与自身所学融会贯通,武功之精强与天下第七已相差无几。只是他数度惨败其手,与之对敌不自禁的心生怯意,攻战之际防守多于进攻,于此地狭路相逢自是勇者胜,他心怀念恐惧自然是大落下风。

    好在许怀谷所用的正是双宿飞所授的鸳鸯拳法,精妙无比,又有浑厚内力为辅,天下第七想要三招两式将之击倒却也不能。

    许怀谷左支右拙的折了十数招后,看到竟能挡住天下第七的疾攻,先前惊惧之心顿减,灵台也渐清明。忽然忆起当日在登封时得僧圣虚空上人指点所悟武学至理“何必管他下一招会用什么武功,我只管见招破式,后发制人。”于是只用自己最善长的拳法紧守门户,不再为天下第七眩目的掌法所惑。

    许怀谷与天下第七在房梁上拚斗,房梁之上仅容落足,天下第七只能正面进攻,好多奇妙家数都难以施展。许怀谷也只需防守正前方,少了后顾之忧,以己全力与天下第七大半力相抗,堪堪抵敌得住,偶尔还能寻机稍作反击。

    天下第七见刚交手时许怀谷摇摇欲坠,只道再补一掌便能将其击落,哪知斗下去许怀谷却是越战越勇,竟然渐渐扳回了劣势。焦躁之下不断摧动攻势,而攻势愈猛许怀谷的守势也愈强,翻翻滚滚折了近百招仍是不露败迹。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站在地上昂首观望的汪直看得明白,天下第七武功虽然要高过许怀谷,那也是伯仲之间,现在以己不足攻其有余,短时间取胜如何能够,只怕夜长梦多,于是又施“激将法”,叫道:“王七先生,这小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武功,一定是有所奇遇,这等速成高手多半是精于内力而疏于招式。先生放手与他折解招式,切不可与之比拚内力。”

    果然话音未落,天下第七已是大喝一声,双掌平推而出。这一式“排山倒海”是武林最为常见的招式,毫无奥妙可言,但他将全身劲力都有集于双掌之上,所蓄力道浑厚无比,掌风激荡就似平地起了一阵旋风一般。许怀谷掌未及身,已被掌风迫得呼吸不畅。

    许怀谷站在房梁上,奥妙端方的易经步法施展不出,无法暂避其缨,在天下第七倾力一击之下,除了全力出掌迎上之外,实在别无他法。

    只听“嘭”的一声大响,许怀谷、天下第七四掌相抵,那人腰粗细的房梁在两人脚下一沉,“咯、咯”乱响,几欲断折,房棚泥土也是“簌簌”而下。

    汪直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许怀谷只有一人,全力与天下第七比拚内力之时,再没有余力应付别人,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了。

    而天下第七一向自负,若是出言提醒,他必定不会这般做,这般以言辞相激,反而达到了目的。汪直见“激将法”见效,面露微笑。萧显心领神会,哈哈一笑,纵身上了房梁,按动手中折扇机括,扇柄上倏的突出一根蓝汪汪的尖刺,在许怀谷身后缓缓逼近。

    许怀谷双掌与天下第七相粘,就像是挺立在潮头前一般,只觉天下第七的内力一浪高过一浪的涌来,澎湃汹涌而且莫可止歇。他虽然新近得了号称当世内功第一的客心柳的大半内力,但那都是强行注入的,与自身刻苦修来的还不能完全融合,内力的运用上也就无法随心所欲,只能是咬着牙苦苦支撑。

    他也注意到萧显从背后逼近,但在天下第七惊涛骇浪般的内力催逼下,哪里还有余力应付外敌。

    萧显走到许怀谷身后一臂之距,将尖刺举起就要向他背心扎落。这尖刺上涂了七种毒,每一种都足以置人于死地,被他美其曰为“狼牙”,无须刺入许怀谷的背心,只要见血京就能够封喉。

    而许怀谷无论闪避还是反击,只要稍有动作,他防守的内力就会出现破绽,天下第七掌上传来的内力就可以循隙而入直抵内腑,只有死得更惨。萧显冷笑着,在他眼中,许怀谷实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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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八章 脱险
    汪直欢喜之余还有遗憾,他在北京时就视许怀谷为大敌,三番五次要除此隐患,却总是被他脱逃,恼怒之余也佩服许怀谷之能,方才旁人都以为他被炸死,也只有汪直不相信会如此轻易的除去他,但是此刻,在汪直眼中,许怀谷也是个死人了,“这小子有些才能,强盛我那些手下百倍,若能为我所用,足与戚继光抗衡,可惜……”。

    天下第七暗中叹息,他在许怀谷对面,很清楚的看到萧显举刺欲扎。他知道这一刺下来,眼前这个中原武林青年一辈的第一高手就要在这个世上消失了,虽然有些惋惜,却也无力相助。

    要知道内力比拚最是凶险不过,若无外力解救往往是不死不休,天下第七虽然是占了上风,却也不能将许怀谷内力压倒,若是收手撤力就会被对手内力反噬所伤。天下第七纵然爱惜许怀谷之才,纵然感念当初相助之情,纵然有留下活口逼问残敌六技,却也不会为了这些舍弃自己的生命去帮助许怀谷。

    许怀谷也在叹息,他虽然看不见萧显意欲何为,但他很清楚现下的处境,就是来个普通壮汉在自己背后踢上一脚,只要是内息受了震荡,就要立时败亡于天下第七掌下。更何况是萧显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江湖高手。而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知道除了叹息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就在房内诸人皆以为许怀谷必死无疑,就连他自己也认为这一次再无幸理之时。许怀谷头上的瓦片突然裂开个大洞,两条人影直穿而入。

    一人伸出右手,拇指中指相扣,在萧显的“狼牙”轻轻上一弹,百炼精钢制就的尖刺登时碎裂。同时萧显只觉虎口一热,半边身子发麻,折扇脱手而飞,竟然钉入梁中。

    另一人右掌左拳在许怀谷与天下第七两人中间一格,他右掌用的是柔力,只将许怀谷掌上传来的力道消解,并无反挫之力。左拳所蓄力道却是刚猛之极,天下第七的手掌与之相撞,竟然被震得直跌出去。

    这两人一个以指力断去“狼牙”,于刻不容缓之际救下许怀谷的性命,另一人拳掌并施一举将许怀谷于缠斗时解脱出来。又一人分出一手分别扣住许怀谷的左膀右臂,纵身从那破开的大洞跃上了屋顶。

    汪直眼见煮在锅里的鸭子又飞上了天,怎能不恼火,纵身疾追。他身材虽是臃肿肥胖,好像走路也是费力,其实轻功之高几不输于天下第七。这般奋起直追,便似个被人一脚踢出的皮球,倏的一弹已从洞口穿出。

    只是汪直的肥头大耳刚人破洞伸出,就看到一根手指正等在那里,在他头上轻轻一捺。若说汪直是个弹起的皮球,这根手指就是一支钢针,只一下就将“皮球”刺破一洞,内蓄力气全消,从房顶直跌下去。若不是天下第七眼明手快,伸臂在半空将他接住,只怕屋地也要被他咂出个大坑来。

    许怀谷在两人挟持之下,如风驰电掣般一路奔驰而去,汪直设下的三重埋伏还未等发动,便不见了三个人的影踪。

    而许怀谷空有一身武艺,在两人挟持下竟是反抗不得,虽不知是福是祸,也只有任人摆布。这两人俱是身穿蓑衣,头顶竹笠,看不出身形相貌,只能看出一个中等身高,一个略矮而已。

    向北奔行顿饭功夫,距离天童已有数十里,那两人四顾无人,突然松开手臂放开了许怀谷。一路而来许怀谷全靠借力而行,此刻失了凭仗,登时顿住脚步,那两人却是足下不停,继续前行,瞬息间已在十数丈外。

    许怀谷叫道:“多谢两位前辈救命大恩,还望驻足片刻,容在下请教尊称,以望今后报答。那两人既不应答,也不停步,转眼已奔行远去不见了踪影。

    许怀谷于绝境中蓦然为人所救,而相救之人又蓦然失去了影踪,一时如置梦中,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猜测一阵救助他的两大绝顶高手的来历,遍思平生所识,终是不得要领。正要辩明方向去找寻杜槐、真一一行人,突然间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

    其实,与其就是看到还不如说是感觉到,当此凌晨时分,正是一天中最黑暗之际,纵是许怀谷这等内力充盈目光敏锐之人也难看清远处景象。许怀谷是感受到大地微微震动,以他江湖经验判断,应刻是千军万马奔驰所致,可是既看不到马匹荡起的烟尘,又听不到人声鼎沸。

    “听这声音是从北方传来,天童寺是在正南,应该不会是汪直的追兵,难道会是明军。”许怀谷心中一喜,纵身跃到一棵高树上向北方张望。在隐现的天光的照应下,遥见北方天地相接之处有边乌云也似的暗影涌来,渐渐那“乌云”泻地平铺过来,地面震动更烈,树上枝叶也是微摆,果然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此军军纪严谨,暗夜急行军除了马蹄击打地面的震荡外竟无半点嘈杂之声。许怀谷伏在树上,已看清明军旗帜,于是大声叫道:“可是戚继光将军部下么?我有要事禀报。”

    众士兵骤然听到呼喝,并不现惊慌奇异之色,前队不停继续前行。另分出数十骑团团围定许怀从谷所占之树,张弓搭箭瞄准他,一名军官喝道:“何人在此偷窥,若不下来受降,我就要下令放箭了。”

    许怀谷暗赞此军训练有素而且纪律严明,未明虚实前既不放过也不妄动。若是换了汪直的人马,不是乱做一团便是张弓乱射了,于是拱手道:“在下许怀谷,是戚将军旧识,在紧密军情要向他禀报。”

    那军官微一迟疑,分出两骑前去报告,余下众骑仍紧守着许怀谷。

    片刻之间,数骑飞奔而至,当先之人远远便叫道:“当真是许贤弟么,想煞为兄了。”但见他束袍贯甲,一身戎装,虽有风霜之色却难掩勃勃英气,正是数年不见的戚继光。

    许怀谷故友重逢自然是万分欣喜,飘身落地拜倒在地。戚继光忙下马将他扶起,微笑道:“为兄听杜舵主说贤弟在天童寺,急忙赶去相见,未想到在这里就遇到了。贤弟武学修为精进,大有作为,可喜可贺。”

    许怀谷站起身来,便看到杜槐站在戚继光身后,杜槐见他露出奇异神色,解释道:“我带领那些妇孺刚刚出洞,便遇上了戚将军的先遣侦骑,随同他们拜见了戚将军。戚将军听说许兄弟独自断后,很是放心不下,当即让大军疾行,他自己亲率两千轻骑当先赶来,因我熟悉路径,是以在前面带路。至于叶真姑娘和那此妇孺已由戚将军着人护送至后军保护起来了,许兄弟尽请放心。”

    戚继光亲率轻骑专为接应许怀谷而来,即在此地相遇即令诸军下马暂驻。汪直藏在天童寺,以为隐秘原本高枕无忧,经许怀谷这一番搅闹,有了惊警只怕有所动作,此时军情紧急,戚继光当即召集诸将商议歼敌之策。

    杜槐取出一张草画的天童寺周围的形势图平铺在地,分析道:“汪直率众弃宁波潜逃时,身边约有万余贼寇,凡真倭五千,从倭五千。他遣走三千人前往浙南,准备勾结当地倭寇起势,吸引我军主力。他自己带着主力七千余人屯于天童年寺附近的渔村中,寻机反扑宁波。此处东接沼泽,北有一条险狭官道与外相连,西靠天台山,南临大海,最是易守难攻。现在倭寇在海上列舰数十艘,又在官道上设障布重兵把守,以阻我军前行,纵然我军不惜付出惨重代价夺此关隘,未至敌军中心地带,倭寇已从海上逸走或是窜入天台山中,倭寇主力不灭,我军不免前功尽弃。”言下很是忧虑。

    戚继光微一沉吟,说道:“那么由我亲率这些两千骑兵从官道上杀入佯攻,汪直骤然遭袭,弄不清我军虚实,必会聚兵阻挡,而我步兵趁机从东面直取天童寺,杜舵主你看这样可行否?”

    杜槐迟疑道:“这样虽然可以避免我军伤亡,但那天童寺以东俱是泥泞沼泽,人畜触之即陷,大军是难以通行,尤其是在夜间取道,几乎是不可难之事,是以汪直凭此天险,东面守卫也是最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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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章 荡寇英雄
    一名副将笑道:‘戚将军常说,行军打仗不但要知己知彼,还要知天知地。江浙一带水道纵横,沼泽必多,将军早已侦知此事,所以命每名军士行军时都背几捆稻草,一块木板,遇到泥泞难行处,也尽可以铺开一路。”

    许怀谷和杜槐大为叹服,于是命这副将率步兵东行沼泽负责发动主攻。

    戚继光每与敌阵战,虽有成竹在胸,也要先召集众将商议,将自己的战略意图布置下去,也充份听取大家的意见,如此一来,将帅一心,是以每战必捷。

    这时一名相貌粗豪的游击道:“方才杜义士曾提及有条秘道可直通天童寺,戚将军可遣小将引五百壮士从中杀入,烧毁倭寇战船,以绝其后路。”

    戚继光摇头道:“倭寇勇悍,若先绝其后路,必定死战,我军就要增加伤亡。似这般两面杀入,倭寇见我军势大,就会军心焕散四散溃逃,待他们登船出海,首尾不得相顾之时,正好揭其中流。我已知会靖海将军冼大人,列出战舰封锁海口,只等敌船出海,与以迎头痛击。”顿了一顿又道:“如能从秘道中直捣敌巢,擒拿寇首,扰乱敌心,也是奇招。只是此行太过凶险……”

    许怀谷忙道:“小弟愿带人前往,天童寺的地形我很熟悉。”杜槐忙道:“许兄弟熟悉程度还不如我,天童寺防卫本来就是由我与萧显共同负责的,由我带路,可直扑汪直老巢。”

    戚继光考虑一阵儿,同意由杜槐与那名游击将军率五百精兵从秘道休杀入天童寺,又叮嘱他们少强攻,多放火,以扰乱敌阵,擒拿贼首为要务。

    许怀谷见戚继光调度有方,顷刻间便形成合围之势,当真称得上是用兵如神,大为敬佩。却见他遣兵派将后,面前西方负手而立,眉头深锁似有隐忧,不禁问道:“戚大哥,大军合围,倭寇已如瓮中之鳖,大功即将告成,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戚继光手指西方远处在晨曦中隐现的群山,叹道:"天童寺与天台山相接,为兄此次共备一万兵马,二千轻骑用于正面徉攻,四千步兵涉泽主攻,三千水兵列舰海上,五百精兵潜入寺中,只余五百弓箭手,这此兵士虽配有最先进的火器,但毕竟人少,实在难以把守这绵延群山,若被少部倭寇逃入深山,不免遗祸无穷。”

    许怀谷俯身看了看地形图,思索一阵儿,说道:“就请戚大哥让我带领导这五百弓箭手把守天台山,若放走倭寇一兵一卒,甘愿受军法处置。”

    见戚继光有迟疑之色,从背囊中取出那张扁舟岛易经石阵的图解来,说道:“小弟在海外曾误入此阵,虽只用石头拒敌却可困千百人,将五百兵士依此布阵,可封锁天台。”

    戚继光持图看了一阵,惊叹道:“此图所布阵势奥妙非常,加以灵活动运用,用于战阵之上,可增数倍之力。”

    许怀谷见他爱不释手,便道:"此图小弟已然熟记在胸,留之无用,就送与大哥吧。”

    戚继光推辞一阵儿,只因着实爱煞,又与行军布阵有莫大关系,也知许怀谷行走江湖确是无用,便收入怀中。其后,戚继光依此阵图,结合自己多年运兵心得,创造了闻名天下的“鸳鸯阵法”,纵横天下没有对手。

    为了增加许怀谷的权威,戚继光解下佩剑交与他用于指挥,并遣其弟参将戚继美为副手。许怀谷点齐人马,备足弓箭,带上火器,疾行前赴天台山。

    许怀谷与戚继美引兵到达天台山时,天光已然大亮。遥望天童寺方向,但见火光与浓烟冲天而起,想来杜槐等人已杀入敌巢中。随后又闻马嘶人沸,喊杀之声大作,那是戚继光正面徉攻发动了。

    许怀谷知道倭寇溃兵随时都有可能涌现,急忙按易经石阵布置阵地,防守入山的要道山口。

    戚家军乃是戚继光到江浙抗倭前线后,有感于明军将腐兵弱,在浙江义乌招募四千农民和矿工而成军,后扩充至万人,通过严明的军纪,职业化的训练,装备最先进的武器,遂成精锐之师,自成军起,大小数百战未尝败绩,其时战斗力甲于天下。许怀谷指挥之下,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很快就布成阵势,恪守各处关隘。

    阵势布至一半时,耳听远处隐隐传来闷雷也似的炮声,戚继美喜道:“那是冼将军战舰所发的大炮,看来大军合围之势已成,汪直奸贼今日难逃生天了。”

    众将士知道不久之后就会有敌人溃逃于此,加紧将阵势布成,一个个张弓搭箭,架枪设炮,只等倭寇溃逃于此,便予以迎头痛击。

    过了半个多时辰,渐有倭寇三五成群败逃于此,许怀谷见者势小,叫人将其引入阵中,或擒或杀,不给后人留下形迹。

    又过了一刻,倭寇大队涌现,但见一个个满面惶恐,大多赤膊上阵,显然是睡梦即遭灭之灾。待倭寇涌到山前,许怀谷一声令下,乱箭齐射,枪炮齐发。——这些明军所占位置极为巧妙,每个人都能防守周边十数丈的范围,而且各人防守角度交差,可以互为援手,绝无照顾不到的死角,是以头一轮箭弹发射后,倒有多半中的,数百倭寇被射杀。

    倭寇大惊向回溃逃,却又被后面溃败于此的倭寇涌回,一并拥在山前,进退不得。在一名挥舞长刀的首领指挥下,倭寇连续发动三次猛烈攻击,但众明军恪守要塞,铅弹如雨,利箭似蝗,倭寇每一次冲杀,都只是丢下百余尸首无功而逃。眼见倭寇越聚越多,却是无计可施,都是气得哇哇怪叫。

    突然在明军射倒的倭寇尸体中跃起一人,快捷无伦的抢上山来,守卫明军陡见“死尸”一时惊骇,待到惊觉,那人已闯进阵来,挥舞折扇,将射来的箭弹挡开,还施袖箭连杀三人。山下的倭寇见,鼓足余勇,大举冲杀上山,明军一时略现慌乱。

    许怀谷眼见这乍死之人正中山狼萧显,知道此人不除,今日阵势恐难保全,抢过身边一名弓箭手的弓,向他连发三箭。

    这第一箭许怀谷只是随意而发,萧显听这利箭破风之声也不劲急,用折扇一拔便扫落在地。第二枝箭射来时也就并不在意,也用折扇去挡拦,哪知这一箭许怀谷却是注入了内力,折扇与之相触,被撞得脱手而飞,而这箭方向不改,直贯入萧显腰间。萧显大惊回顾,第三枝就将他咽喉射穿,钉在身后树上。他一生都在筹划如何暗算别人,最终也死别人暗算之下。

    许怀谷三箭射杀萧显,明军将士心中大定,接连几轮快箭快枪射过,就将冲上近前的倭寇逼退。阳光照耀下,山前空地上满是倭寇的尸体,流出的鲜血将青草也染成红色。

    许怀谷久历江湖,生平所见所经历的凶杀搏斗已是不少,却从未见到过战场上两军对垒厮杀的惨烈。他虽然一向痛恨倭寇,但见他们现在如草芥一样被人屠杀,心中也有不妒忌之意,只觉得虽为仇敌,却同属人类,这般以性命相拚,终究是一件大惨事。

    但战场之上,争得就是你死我活,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许怀谷叹息中,眼见那名舞刀的倭寇首领极为勇悍,身中两箭一弹仍不倒,直冲入明军阵中,举刀就向一名装弹未射的明军劈下,他不及细想,拔起戚继光所授的长剑投去,将他一举刺杀。

    如此相峙一阵,倭寇后部突然大乱,大股明军围拢过来,有人高喊:“尔等已被我军重重包围,弃械投降者可免一死。”接着又用日语说了一遍。

    倭寇前无出路,后有追兵,实处于绝境之中,其中许多从倭闻言即缴械投降。真倭虽然勇悍,知道顽强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也随之缴械。

    是役,明军以折损千人的代价,擒斩倭寇三千余,焚死、溺死倭寇四千余,其中真倭近五千,阵斩倭寇首脑萨摩、小野等,令侵入中国最大一股真倭元气大伤.至此,浙江倭患基本解除,实在抗倭以来多年未有之胜利,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台州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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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壮士一别
    戚继光与许怀谷相携回归中军大帐,戚继光大赞许怀谷固守天台山,以五百兵力,却射杀倭寇七百人,更令千数倭寇无法越关,为全歼倭寇立下大功。

    许怀谷问及寇首汪直下落,戚继光叹道:“我与杜槐联手对他,已刺中他两剑一枪,眼看就要将之擒获,突然间有个宽衣大笠、背负竹娄的怪客冲出,将汪直救下从那秘道中逃走,不知了去向。”

    许怀谷一听戚继光描述,就知此人必是天下第七,昨夜天下第七曾见他旋转佛像,想必是猜到了秘道入口所在,百密一疏,万众合围中被天下第七救走了汪进,不禁大为沮丧。

    又听戚继光提及杜槐,许怀谷才想起战后尚未见到他,急忙问道:“杜大哥呢,怎么不见他?”

    戚继光叹息一声,道:“那怪客救走汪直时,杜舵主拚死拦截,被他斩断了一臂,我将他安置军中,正要送他回返后方,延请名医治疗。”

    许怀谷大吃一惊,忙随戚继光到后军去探望。眼见杜槐仰卧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右臂齐肘而断,那是万万世接驳不上了。

    许怀谷悲痛不已,坐在床前握着他空空袍袖,泪水也要流出来。杜槐觉察出来,睁开了眼晴,微笑道:“古有王佐断臂刺敌酋,我断了一臂,却未刺得敌酋,终究是难比古人。”

    许怀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劝慰,默然不语。杜槐又对戚继光说道:“我失去一臂,从此不能用枪,是不能在江湖上闯荡了,但一腔报国之情尚在,不知戚将军能否收留我这个废人。”戚继光肃然道:“今日有此胜利,全仗杜舵主之力,杜兄若肯为官,我必呈请朝庭讨封官职。杜兄若不愿为官,我便奉杜兄为先生,终生奉养。”

    杜槐淡然一笑,道:“俗语说,当了三年乞丐,给个县令也不做,我在丐帮二十几年了,又怎能做得了官。现在丐帮已擢升我为长老,纵是废人奉养也是不缺,只是我为抗倭而失去一臂,倭寇未扫除干净,就想继续与斗争下去,只愿戚将军允我从军在抗倭中略尽绵力便意足了。”

    戚继光正色道:“杜兄有此志愿,敢不尊从,待杜兄伤愈后便到我军中做军师,我二人从此以后并肩做战,不除尽倭寇决不还乡。”杜槐大喜,称谢不已。

    许怀谷不敢耽搁杜槐休息,与戚继光告辞出来,一同来到海边,眼见海浪翻滚,心中也是起伏不定。戚继光道:“汪直远遁,必然是到闽北联系旧部,若被他坐大就不易收伏了,为兄明日就要起兵南下,趁他立足未稳之际拔除之。”

    许怀谷点头称是,戚继光又对他道:“贤弟大好身手,更有运兵之道,何不随为兄南下出征,一展抱负呢?”

    许怀谷叹道:“我听说木头是先腐烂了,然后才会生出驻虫来,是主上昏庸,奸侫当道,才致有倭寇之乱。若不能清彻于内,纵然荡尽倭寇也会生出别的变乱来。小弟是无意仕途的。况且急于回北方找寻一位前辈,现在是不能从军报国的。”

    戚继光也不再劝,为他尽谈些武功兵法。两人自相识以来就心心相印,肝胆相照,只可惜每次见面都是匆匆,这一次也不过是一日夜,自然是舍不得睡觉,秉烛夜谈直到天明。

    最后许怀谷说道:“小弟观大哥的达摩剑法,似拙实巧,法度严谨,确是武林中少有的绝技。小弟曾学过一套诗经剑法,其中有‘颂剑’四十式,与之相似,戚大哥可与之印证。”于是手上运剑,口中解说,将四十式颂剑施展出来。

    戚继光天姿极佳,武功底子又厚,许怀谷练到第三遍时,已尽皆记下,又问了几处疑难,叹道:“昔日贤弟送我奔雷驹,此次相逢先赠阵图,又授绝世武功,为兄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才是。”从帐下取出一本书册,说道:“为兄幼时喜读兵书,少年爱好武艺,青年时训练精兵,近年来又常常带兵打仗,略有心得,都记在这部《纪效新书》,贤弟闲时不妨一读,等到朝庭清明,百废方兴时再出世一展才华。”

    许怀谷一向是佩服戚继光的文才武略,竟得他授予兵书,自然是欢喜不尽,也不推辞,收入怀中。

    两人用过早饭,戚继光指挥兵马,拔塞南行,许怀谷和杜槐在戚继美的陪同下前往宁波。三人或在战场冲锋,或在江湖争胜,俱是生死呼吸间,此一别更不知能否有再见之期,比之寻常别离更多悲壮之气。

    许怀谷望着戚继光军旗召展,想起他在《纪效新书》扉页所写的诗句“南北驱驰报国情,江花边月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横戈马上行。”心中默默祝愿戚继光能够马到成功。

    其后戚继光率戚家军入闽,连破倭寇巢穴横屿、牛田、兴化,闽境倭寇主力被消灭殆尽。再援福建,破倭寇巢穴平海卫,此后转战闽粤沿海各地,终于解除东南沿海倭患。

    许怀谷、杜槐、戚继美一行人沿海岸一路北行,东南沿海本为富庶之地,却因倭寇之乱而至赤地千里,良田渔场,尽皆荒弃,农户村庄,难现炊烟,白骨黄坟,所在多是。

    戚继美说道:“日本古称倭奴国,故将日本海寇以及后来与之勾结的内陆奸民,通称为倭寇。自元末至今,日本武人、浪人、海盗商人和破产农民,不断侵扰我沿海地区,历时几近三百年。元末,日本进入南北朝分裂时期,其内战中的败将残兵、海盗商人及破产农民流入海中,乘我大明开国用兵之机,屡寇滨海州县。洪武时,海防整饬,尚未酿成大患。经永乐十七年六月的望海埚之战,我大明辽东总兵刘江率师全歼数千来犯之倭后,倭寇稍稍敛迹。正统以后,因朝庭重边防而轻海防,倭寇侵扰时能得手,致倭患又起。在本朝时圣上笃信道教,不问政事,严嵩专权,贪贿公行,致吏治腐败,文恬武嬉,沿海士兵大量逃亡,战船锐减,海防设施久遭破坏,为倭寇活动猖獗提供了可乘之机。而日本国内战争不断,各阶层人士大量破产和失业,遂多流为寇盗,留居日本的中国商人、破产农民和失意知识分子伙同倭寇,在日本封建主支持下,袭用倭人服饰旗号,乘坐八幡船,侵扰中国东南沿海地区,掠夺大量财物。更有汪直之流导引倭寇,聚于宁波境内,与豪民为市,肆行劫掠,公然与朝庭相抗,倭寇之乱达到顶峰。本朝初至今,倭寇在山东、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大肆烧杀掳劫,民众被杀者达数十万人。天幸圣上能够及时觉醒,惩治了严党,重振朝纲,更遣我兄长,俞大猷将军率军征剿,经过多年浴血奋战,屡屡重创倭寇,扫平倭寇,重现海波平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许怀谷和杜槐只听得血脉贲张,只恨昨是在战场上没多杀几个倭寇。

    待到宁波驻军处,许怀谷见到了真一,两人虽只小别一日夜,却是数历生死一线间,都有劫后重逢之感。

    杜槐要留在军中养伤,许怀谷用一夜之功,绘下十五国风剑的一百五十式的简明图谱,临别赠以杜槐。杜槐笑道:“我从前是个微末乞丐,如今做了戚大将军的幕僚,从前双手使枪武功难达上乘,现在独臂却得窥上乘武功的秘奥,这杀胳膊丢得真值呀!”

    其后,杜槐伤愈后,果然又随同戚继光南下抗倭,在仙游之战中,戚家军以寡敌众,杜槐独守南门,身披十余伤而死不退,为戚继光反击聚歼倭寇赢得了宝贵时间。他战死被朝庭追封为同知,设庙立祠以祭,生平为明史义士传所录。

    许怀谷拜别杜槐,驾着一辆马车载着真一离开宁波向北进发,渐渐远离杀伐战场,重归清平世界。

    此际正值中秋时节,天高气爽,风清云淡,算得上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而行于江南水乡,繁花似锦,丹桂飘香,算得上世间最美好的地方,一路上美景不尽,宛如画中游。真一叹道:“大哥你没有骗我,这里真如天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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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寻仇
    这一日到了太湖畔的一座小城,许怀谷怕错过宿头,早早就投入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与真一分住。收束已毕即来到真一房中施用孟子神针为她推拿按摩。经过这些天的调理,真一双腿经络已然通畅,腿上肌肤也恢复了从前的圆润光洁,虽然还是无法独立行走,与初见时相较,也有天壤之别了。

    经过这段时日的练习,许怀谷施用孟子神针也经纯熟,顿饭功夫便处置妥当,眼见天色尚早,就想出外走走。

    太湖之畔乃是鱼米之乡,有道是“苏湖熟,天下足”,又不曾受到倭寇的荼毒,百姓富庶,称得上是甲于天下。虽在乱世之中,小城仍是街道整洁,买卖兴隆,街上往来行人都是面带笑容。许怀谷缓步走在街头,心中也似周围人群那般平安喜乐,心是暗自祷念:“但愿有一日普天下都能似这小城一般,那才是真正的国泰民安。”

    转过街角,迎面有一家米店,正有个少妇模样的人称好了米转过身来。许怀谷一瞥之下,眼光再不离开。那少妇虽然美貌,倒也不至于让他目瞪口呆,只因这少妇衣着打扮虽与旧时有很大不同,相貌却未改变,正是山西首富杜翁爱女,与燕金风私奔而逃的杜大小姐,杜玉露。

    许怀谷实在未想到会在这太湖小城中遇见她,自然是大为欣喜,便要上前相见,忽然又好奇心起,想要看看这一对私奔的情侣到底生活的如何,也不打招呼,悄悄蹑在杜玉露身后。

    只见杜玉露提着米袋,又到肉铺割了斤肉,甚至还打了一壶酒,由南门出城而去。许怀谷远远见她荆钗素裙,洗尽铅华,不复是当日千斤大小姐的模样,想是已经彻底舍弃繁华,一心一意与燕金风安享清贫了。

    沿着湖畔走了十几里,转入一处山坳。中秋时节,各地菊花开得正盛,尤其在这山坳中,满山遍野都是菊花。杜玉露行走其间,就似天上的散花天女一般。

    山坳中建了几间茅屋,屋前开了十数亩薄田,一个农夫模样的人正在田间耕作,看见杜玉露回来,停锄而立,笑问:“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鱼都买尽了么?”

    杜玉露笑吟吟的道:“满市集要数我们家打得鱼最大最鲜,自然是卖得最快,飞步奔向农夫,一扬手中的酒壶,笑道:“你每日早起翻山去打鱼,很是辛苦,我打了酒来,好好慰劳你一下。”

    农夫笑道:“看着你,我就如沐春风,如饮美酒,你只要让我多看两眼就是,又何必买酒。”从篱边摘下一朵雏菊,轻轻插在杜玉露鬓帝旁,相视一笑,携手回到屋中。

    许怀谷藏在一棵大树上远远看着,实在有些不相信眼前这个勤劳的农夫,温柔的丈夫就是武当冲霄真人的高徒,当日威震山西的游侠“飞燕剪金风”燕金风。

    看着这一对恩爱夫妻,许怀谷心中也是一片喜乐,暗想:“有道是‘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杜大小姐这般粗茶淡饭,也远胜与南宫柳的锦衣玉食,而燕大哥虽舍弃侠名,能够安享这份宁馨,也足慰此生了。”正想着是否即时下去相见,突然见山路上又飞掠而来一人。

    这人锦衣玉冠,身法美妙,一张俊脸颇具威严,却是南宫世家当代掌门,有“潇湘剑客”之称的南宫柳。当日许怀谷在山东为天下第七所擒,登船前往海外,曾听天下第七吩咐南宫柳联络各地豪杰,筹备开帮在大典,料想他必定是从帮众口中得知了燕、杜二人的下落,来与他们为难。

    许怀谷暗忖:“当日我与双双就是为了玉成这一对有情人,不惜与南宫世家结仇,今日南宫柳再来找麻烦,说什么也要维护燕大哥夫妻周全。”纵身下树,蹑在南宫柳身后,此时他轻功已远在南宫柳之上,南宫柳又一心放在茅屋中,是以全无知觉。

    南宫柳施展轻功,掠到茅屋外,紧贴着窗子向里面探看,许怀谷怕他出手暗算,扣住一粒石子攸的弹出,打在窗棂之上。

    燕金风归园田居,武功却是未失,听力尚捷,听到窗外异响,喝道:“什么人?”

    南宫柳一声长笑,纵回院中,朗声道:“燕金风,你夺了我的妻子,在这里边金屋藏娇,就以为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么?”

    但听屋中一声惊呼,燕金风、杜玉露推门而出,面色俱是惨白,杜玉露紧靠在燕金风身上,颤声道:“南宫公子,我已嫁给燕大哥为妻,你还来寻我作什么?”

    南宫柳狞笑道:“杀父仇,夺妻恨,此仇不报枉为人。燕金风,我不取你项上人头一洗前耻,还有何面目存于天地间。”

    杜玉露面色更是苍白,颤声道:“南宫公子,你武功高强,声名显赫,何愁没有良配,我二人怀情投意合,决意此生相伴,为了躲避你,已经远离河洛,到这偏僻之处隐居起来,公子又何必苦苦相逼。”

    燕金风本来脸色苍白,陡然间又满面通红,怒道:“跟他这种人,多说无益,要取我人头,凭本事拿去就是。”转身奔回屋中取出两柄剑,叫道:“男子汉大丈夫宁死不屈,你杀了我吧!”一式“紫燕穿金帘”,飞剑交剪南宫柳的头颈。

    南宫柳拔剑在手,左右挡拦,他武功高出燕金风基甚多,却不急于制其于死地,手中剑东指西划,打得燕金风手忙脚乱。

    杜玉露看了一阵,知道夫君不是对手,返身回屋也取出一柄长剑,叫道:“南宫公子,燕大哥若是身死,我也决不多活,你若要报复,取我夫妻二人性命就是了。”挥舞长剑与燕金风并肩做战。两人所用俱是武当剑法,又是夫妻同体,联手对敌,威势大增,只可惜未曾学过武当派镇门之便衣“两仪剑阵”,不能似冲霄子、凌云子那般分进合击。

    南宫柳毕竟是剑术世家的掌门人,剑法之高,实已臻一流境界,独门绝技“烟雨潇湘剑法”更是武林一绝,稍一施展,就逼得燕杜二人连连后退。三人边打边行,渐渐远离茅屋,退到旷野之上。许怀谷伏在菊花丛中一路跟进,只待燕杜二人形势危急,立时出手相助,而这三人斗得正紧,全无所觉。

    燕杜二人自料今日无幸,施出了拚命打法,只求与南宫柳拚个同归于尽。南宫柳突又转攻为守,微笑道:“燕少侠,杜小姐,我此次来也不是非要取你二人性命,又何必拚命拚命死战。”

    杜玉露一听,剑势顿时缓了,急问:“那又为何而来?”燕金风素知南宫柳阴险狡诈,不为所动,仍是一剑紧是一剑的刺过去。

    南宫柳挥剑挡拦,口中道:“实不相瞒,我本是前来报复的,但见你夫妇情投意合,又生不忍之情,不如就此罢手,平心静气的谈一谈,或许能够化干戈为玉帛也未可知。”

    杜玉露登时收剑住手,燕金风恼道:“露妹,你怎能相信他的鬼话。”但见南宫柳凝招不发,也只好顿住剑势。

    南宫柳道:“我有一事相求两位帮忙,此事若是办成,我即公告天下,自行解除与杜小姐的婚约,让你们作个光明正大的夫妻。”

    杜玉露闻言大喜,忙问:“公子快讲,有何事要我们帮忙,只要力所能及,必定答允公子。”燕金风却道:“露妹,南宫柳提出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不听也罢。”

    南宫柳不理他,对杜玉露道:“令尊杜翁自杜小姐随燕少侠不辞而别后,心痛爱女,忧虑成疾,传出话来,只要能有人将杜小姐找到带回家中,愿以一半家产相谢。我想带杜小姐回归山西,博取这千百万家私的赏赐。”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当初欲与杜小姐结亲,就是想借助杜翁财力助我完成雄图霸业。只要达到这一目的,又岂会再打杜小姐的主意。至于燕少侠,你只需与杜小姐小别几日,即与杜小姐木已成舟,他日找上门去,还怕杜翁不认你这个女婿么。”

    见燕、杜二人迟疑,又道:“杜小姐,令尊因思念而成疾,你就忍心不见老父一面么?燕少侠,你若放心不少我带杜小姐远行,愿与你结拜为异姓兄弟,杜大小姐成了嫂夫人,是万万不敢有何邪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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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重逢
    杜玉露为他言辞所动,想起了父亲,心中一酸,流下泪来,就想就此答应。燕金风长叹一声,抛下双剑,叹道:“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露妹,你随他去吧,你对我的恩情,我永志不忘。”意态萧索之极,转身就要离开。

    杜玉露闻言娇躯一震,微一迟疑,露出毅然决然的神色,道:“南宫公子,你若有善心,今日就放过我二人,小妹永记你的大恩大德。若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取我夫妇性命,我与燕大哥夫妻一体,是再也不会分离的,我爹爹容不下燕大哥,我也不会独自回山西去。”

    南宫柳大怒,叫道:“我便先杀了燕金风,再掳你回山西去。”挥剑直扑燕金风。燕金风见他来势迅猛,已不及拾剑抵挡,索性垂下双手,暗想:“但愿南宫柳能如他所说,杀了我将露妹带回山西,露妹得回家中不受伤害,我虽身死也是无怨。”

    却见南宫柳飞扑而来时,脚下突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中长剑拿捏不住,扔出好远。燕金风大喜,不及细想,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抵住南宫柳的咽喉。

    南宫柳刚刚跃起,忽然间腰间一震,半边身子发麻,竟然弃剑摔倒,自己也是莫明其妙。只见一柄长剑抵在咽喉之上,只也求道:“燕兄弟,你不愿嫂夫人回去省亲也就算了,在下回去劝劝杜翁就认下了你这个女婿,你二人他日一同回返山西岂不更好。”

    燕金风道:“我自认武功不及你,只因你一时失手才占得上风,此刻伤你不是好汉行径,盼你日后为恶时多想想今日之势。”伸手点了他几处穴道,又道:“此地我不会再停留下去,你被点穴道要六个时辰才能自解,那时我与露妹已经远走高飞,你也不必费心追踪了。”

    杜玉露也道:“南宫公子,我与你的婚约是爹爹强迫订立的,非我所愿。我与燕大哥已有白首之盟,是不会再分离的,今日放过你,从此恩两清,盼你不要再行纠缠。”与燕金风返回屋中取出几件换洗衣服,快步出谷。

    原来许怀谷一直伏在花丛中相随,眼见燕金风势危,弹出一粒泥丸撞在南宫柳腰间。泥丸虽小,在他内力灌注下,登时封住了南宫柳的穴道。而泥丸中的后破碎消散于无形,燕杜二人危急中也看不到有人暗中相助,南宫柳虽然已有所察觉,但是却有苦就不出。

    许怀谷蹑在燕金风夫妻之后,随之出谷,忽听杜玉露轻声问道:“大哥,我们就这么走了么?我实在有些舍不得这个菊花坳。”

    燕金风道:“这里边我们苦心经营了数月,如何会轻易舍弃。方才你说那些话是故意给南宫柳听的,待他离开后,我们在外面躲上几日再回转,南宫柳以为我们不会再回来了,菊花坳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许怀谷暗赞燕金风江湖阅历丰富,见识过人,忖道:“即然他们还要重回此地,我也不必跟着大兜圈子,不如回去将诗经剑法写下来留给他们。以他二人剑术根基,应该能够很快掌握,纵然南宫柳再来纠缠,也足以相抗了。”于是返回那茅屋之中。

    燕金风、杜玉露都是文武全才,琴、棋、书、画尽皆通晓,家中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许怀谷坐下来,将胸中所记诗经剑法抄录下来。

    他见燕金风剑式大开大合、气势凌厉,与纵横开拓、挥洒如意的大雅剑法近似,而杜玉露的剑招花俏繁杂、虚多实少,与小雅剑法的招式奇妙、变幻莫测也很相合,就要将这两套剑法见赠。

    大雅剑三十式,小雅剑七十三式,其间奇妙精奥,许怀谷只怕燕金风与杜玉露不易领悟,在剑法口诀下又一一配图,直写到深夜才将三十式大雅剑法书成。

    许怀谷只觉腹中饥饿,想要弄些食物来填饱肚子再书写七十三式小雅剑法,于是将写好的剑谱收好,举起蜡烛转到厨房。厨房中米肉俱在,都是杜玉露日间购得的,还不及烹饪就与南宫柳争斗起来,许怀谷只好自己动手炙肉烧饭。

    刚刚将灶火点燃,还未等洗米下锅,许怀谷就听到一阵衣袂掠风声,分明是有夜行施展轻功向这边而来。许怀谷以为是南宫柳冲开了穴道来这里查看,当下熄灭火烛,靠近窗前向外面张望。

    窗个月色正明,很清楚的看到来人一身绿色锦袍,手中未携兵器,腰间悬挂镖囊,满面都是惊惶神色,不是南宫柳,却是五通门传人,江湖上第一号大淫贼玉蝴蝶。

    许怀谷大为诧异,猜不到他如何会来到此间。就在玉蝴蝶掠入院中的一刻,外面有人娇声道:“玉蝴蝶,今日你休想逃出本姑娘的手心。”

    许怀谷乍听这个声音,只觉全身血液上涌,真冲入脑门,以至于脑袋“嗡”的一声,一颗心“嘭嘭”乱跳,想要开口招呼,却一时口干舌燥,反而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瞪大了紧盯着外面。

    但见月光下人影一闪,一个明艳绝伦的少女跃入院中,满脸嗔怒之色,却更娇俏之色,一身红衣似火,如月夜中盛开的一朵玫瑰,正是心中所念斯人——双双。

    在许怀谷生平所识女孩子中,他一向把乌云塔娜当做了姐姐,把眸儿看成了妹妹,把千叶真一视为红颜知己,却一直不清楚双双在自己心目中是个什么样的位置。与双双分别月余,总是念及她,纵然在扁舟岛上与真一相对,心中始终盘旋着双双的影子。从前他以为是与双双结实的最早,经历的事情也是最多,感情自然要深厚一些,才会经常念及她。直到此刻在这里骤然看到双双,突然之间清楚的认意到,自己早已深深的爱上她,双双就是可与之共渡一生的爱人。

    许怀谷心中一时喜悦一时怅惘,也想不出该做些什么,只在窗内静静的看着。

    玉蝴蝶无论是武功还是轻功都要逊于双双,打既打不过,逃又逃不脱。大为恼恨,叫道:“双双姑娘,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搅了我的好事也就罢了,如何非要取我性命,我敬重你是双宿飞的女儿才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双双娇叱道:“月前在登封你乱打我的主意,多亏了许大哥的解救,才未中你的奸计,那是往怨,今日你劫掠良家女子,欺侮我们女孩子,就是近仇,本姑娘自然要取你狗命。”纵身抢近,一式“浮云遮月”,挥掌拍向玉蝴蝶的面门。

    玉蝴蝶拳脚功夫为限,不敢与之拆解,闪身躲避。可是双双施展家传的“浮云掌极为精妙,玉蝴蝶又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未及十招,肩膀就中了一掌,虽然双双内力不够深厚,也是痛得深入骨髓。

    玉蝴蝶忍着痛跳开,叫了声“看镖!”扬手打出两枝蝴蝶镖来,只是受伤后运劲不足,双双轻巧巧就接了下来,随手掷在地上。玉蝴蝶满是惊怒神色,又打出一镖,这镖去势甚缓,简直没半分力道。

    双双笑骂:“黔驴技穷了么?”素手一伸便将镖操在手中,正要以彼之道貌岸然还施彼身,将镖再打将回去。哪知这枝蝴蝶镖意系蜡制,一握即碎,镖中散出一团粉红色的烟雾来。

    双双蓦的记起玉蝴蝶的迷药甚是厉害,上一次就着了道,急忙闭气后纵,终究是吸入了少许,头脑一阵眩晕,脚下站立不稳,一跤坐倒在地。

    玉蝴蝶哈哈大笑:“双双,你自诩聪明机警,还不是一样着了本大爷的道。”双双怒道:“本姑娘一时大意,中了你的奸计,你又能把我怎样。”玉蝴蝶淫笑道:“今天你搅了大爷的好事,就拿你来代替,你可比那个姑娘美貌得多,大爷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双双怒喝:“你胆敢碰我一下,我就……”,玉蝴蝶狞笑着打断她的话:“我是不敢碰你一下,我要碰你很多下。”一步一步的逼近。

    双双又惊又怒又悔又是急又气,竟尔晕了过去。玉蝴蝶俯首看去,月光溶溶,双双的脸庞如白玉雕琢一般,只看得他口涎也要流出来。他号称“色胆包天”,女色在前,那是不计什么后果的,正要伸手去抚摸双双起伏不定的高耸胸脯,突觉背上一麻,已给人提了起来,又有一股大力推涌,身不由己的腾空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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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结合
    玉蝴蝶轻功也算了得,半空中疾翻一个筋斗,稳稳落在院外,竟未跌倒。回过头来看,只见双双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英挺青年,认出是许怀谷来,直吓得魂飞魄散,哪敢再行停留,趁他全心注意着双双,急忙飞奔而逃。

    许怀谷也未想到玉蝴蝶镖中会藏有迷药,更未想到一向机变的双双竟会晕倒,冲出茅屋赶紧施救,玉蝴蝶脱逃也无心追赶了。

    许怀谷将双双抱进屋中,置于床上。从前在登封时双双同样中过玉蝴蝶的迷药,许怀谷在大宗师指点下用冷水冲激而解。这次有了经验,打来一盆冷水,将毛巾沾湿了敷于双双脸上,果然过了盏茶功夫,双双悠悠醒转。

    双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床前还坐了一个男子,自然是大吃一惊,跃起身来一掌打出。掌到中途,看清楚身边这男人竟是朝思暮想的许怀谷,大惊即时转为大喜,顺势跳入许怀谷怀中,双双紧紧抱着许怀谷的腰背,娇呼道:“许大哥,真的是你么?我不是在梦中吧?”

    许怀谷见她真情流露,也为之感动,用手轻抚双双的长发,轻声道:“当然不是梦,我们是真的在一起。”

    两人相拥许久才分开,双双又是兴奋,又是欣喜,又是娇羞,红霞布满双颊,垂下头去,低声道:“许大哥,这些天你去了哪里,让我找得好苦。”

    许怀谷叹道:“那日我被天下第七在关老爷子府上掳走,他为躲避山东群雄的围攻,辗转将我带到海上,却又遭遇了海难,漂流到了一个海岛上,在那里苦苦等了一个月,才搭船返回中原,这一趟走得可真是险恶,我是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执起双双纤纤素手轻轻抚摸,触手柔滑,鼻中微闻香泽,心中一片喜乐,只觉有此刻相聚,虽历九死一生也是不枉了。

    双双眨眨眼睛,撇着嘴角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哪里有你说得这般凄惨,身边有个大美人朝夕相伴,还有什么苦处。”

    许怀谷奇道:“你又怎么知道我身边有个女孩子?”双双一怔,随即嗔道:“我又怎么会知道你身边有谁,不过是猜测罢了,没想到你离开我后,真的去找别的女孩子。”甩开许怀谷的手,又怒道:“我拿你当做宝,你却把我看作草,这些天来,我为了找寻你东奔西走,食不知味,睡不安枕,你却和别的女孩子卿卿我我,一点也不曾把我放在心上。”越说越气,眼泪也要流出来。

    许怀谷注意到双双确是憔悴许多,好生心疼,忙伸臂揽她入怀,道:“我怎么会不把你放在心上,在海岛上日夜都在想着如何重归中原再与你相伴,回到中原后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这才一路向泰安进发,想要在关老爷子府上打听你的去向。未想到会在这里与你相会,你可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

    双双用力一挣,未能挣脱,也就任由抱着,又问:“那个女孩子又是怎么一回事?”许怀谷道:“她叫千叶真一,是个日本姑娘,也是遭遇海难才飘流到岛上的,双腿留有残疾,我才带她来到中土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哥哥。”

    双双冷哼一声,道:“你们真的没有什么?你若胆敢欺骗我,我就在这里刺上一剑,挖出你的心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手指虚按在许怀谷胸膛上,板着脸装出狠巴巴的样子,眉稍嘴角却又露出笑意来。

    许怀谷与双双相拥,眼里看着她轻嗔薄怒的娇俏脸庞,鼻中嗅着阵阵少女特有的体香,身体感受着她动人的娇躯,脸上、颈中被她的发丝轻摩,庠庠的,不自禁的一阵意乱情迷,俯首向双双喷火樱唇上吻去。

    双双的樱唇滚烫,反应很是强烈,这一记长吻,吻得忘情,拥抱着翻滚在床。双双突然伸出一只手,解开了许怀谷的衣裳,许怀谷见她如此忘情,心中陡的一懔:“双双从不曾如此对我,莫非她所中迷药还未除尽,被我这一吻又勾起药力。”停下来想要查看。双双抱着他头颈的手臂收得更紧,火热的樱唇贴上了许怀谷赤裸的胸膛。

    许怀谷只觉得怀中抱得已不是双双玲珑娇躯,而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渐渐他也被这烈火燃起,懵懵懂懂中,也顾不了许多了。

    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双双蜷伏在许怀谷赤裸的身上,轻轻的喘息着,如轻吟一般的低语:“大哥,我今日将最宝贵的清白女儿身交给了你,你莫要负我。”

    许怀谷目注双双雪白中衣上那一抹鲜亮的处子之血,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心痛又是懊悔,紧紧拥着双双,轻吻她的发梢,不住道:“你如此待我,我又怎会负你。”

    双双轻叹一声,离开许怀谷的身子向床上倒去,腰肢被硬物撞了一下,拾起却是个晶莹剔透的玉盒,不禁皱眉道:“许大哥,这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你都带在身上,莫非都是那个什么真一姑娘送你的定情物么?”

    许怀谷轻笑道:“这只玉盒里盛装了我从海外得来的医治眸儿眼疾的药果,那支玉笛是柳残敌叔叔送给我的,那几册书有天下第七抄录的武功秘诀,有戚继光将军所授兵法,至于那件袈裟是客心柳大师的遗物。”

    方才他除去衣裳时,身上所带诸物散落满床,只怕双双有何疑心,一一作了解释,又正色道:“双双,你我有了今夕之情,今后就该把你当作妻子看待,我们夫妻同体,有些事情就不应该再瞒你。”于是将受柳残敌所托前往扁舟岛上取回画虎拳谱之事俱告知了双双,道:“这些事我本不该隐瞒,只是飞来客与你母女虽然是恩断义决,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我要你同去对付他,实在是难以启齿,你不会怪我吧?”

    双双不答,拿起客心柳的袈裟,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我爹爹苦心积虑找寻的画虎拳谱。”

    许怀谷虽然得不到双双肯定的回答,但想:“飞来客抛妻弃女追求荣华富贵,虽与双双亲为父女,却从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我与双双多历生死,今夜更是有了夫妻之实,双双不会因我对付飞来客而气恼吧?”又想:“可是飞来客毕竟是双的父亲,我与双双结为夫妻,再去对付他,也是于礼不合。就把画虎拳谱交给柳叔叔,让世上有人能够克制他,多行不义必自毙,飞来客若是怙恶不悛,我不出面总有人收束他。”

    双双拿着拳谱呆呆看了一阵,扔开袈裟,又靠入许怀谷怀中,伸手轻轻揉摩他的胸膛。许怀谷看不出她有何气恼的表现,心下大慰。

    两人相拥而卧,一时如坠春风,如坐云端,心中有许多话想要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盼时光就此停止,把这一刻变成永恒。

    而突然间,许怀谷只觉怀中双双火热的娇躯变得冰冷,而且颤抖得很是历害。许怀谷一惊,急问:“双双,你很冷么?千万不要是受了风寒。”正要起身查看,这突觉胸口膻中穴上刺痛,继而一麻,而这麻木之感急速扩散,转瞬之间遍及全身,自己竟是动弹不得了。

    许怀谷大吃一惊,想要开口招呼双双,却是口舌僵直麻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之间,如在梦魇中,神智不失,耳目清晰,只是全身禁锢,一个手指也动弹不了。

    眼见双双轻轻挣脱出他的怀抱,将褪下的衣裳一件件拾起穿在身上,又将许怀谷的衣裳也帮他穿上。许怀谷全身僵直麻木,就像提线木偶一样任其摆布。

    就在双双为许怀谷穿上外罩长衫时,许怀谷眼见她右手指上乌光一闪,戴着一枚铁指环,立时忆起在登封时薛玫瑰曾经送过双双一枚玄铁指环,内藏毒针,可以伤人于无形,唤作“玫瑰的刺”,可以伤人于无影无形,后来嫌过于歹毒,用麻药换去了毒药。“莫非是双双不小心,将针刺在了我的身上,才令我全身麻木。不对!这玫瑰刺平素藏于指环内,不故意触动机关是不会弹出的。”若说是双双故意所为,却又说什么也想不出她为何要这么做。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危难
    就在此刻,忽听外面有人叫道:“主人何在?在下深夜打扰,想要寻访一位故人。”此时许怀谷神志已清,视力听力俱已恢复,而来人无声无息,已到了院外,开口说话方始发觉,不禁叹赞来人轻功了得。而又觉得此人口音听得极为熟悉,竟然似天下第七。

    那人不见回答,又叫道:“在下找寻的是位名叫许怀谷的年青人,有人曾在此间见过他,主人若是知晓他的去向还请告知。”这下许怀谷听得真切,正是天下第七到了。

    天下第七不见答复,推门而入。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之时际,屋内屋外俱是一片漆黑,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天下第七于是晃亮了火折子,查看屋中情形,陡的望见许怀谷正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他,不禁吃了一惊。

    他知晓许怀保谷近来武功大进,几不在已之下,只怕他要报复先前那一掌之仇,暗中严加戒备,口中却笑道:“许老弟,你果然在这里,方才我听玉蝴蝶说出你隐身于此,我还有些不信呢。”

    不见许怀谷的反应,心中奇怪,叫道:“你是恼恨我在天童寺险些伤着你么?我受汪直重金礼聘,在他面前自然要卖些力气,其实,我是很喜欢你这个人的,那日纵然无人救援你,我也是决计不会让萧显取你性命的。”

    见许怀谷仍不说话,觉得事有蹊跷,点燃桌上烛火移到许怀谷身前。见他左边脸色红胀,右边脸庞却是发青,不禁又吃了一惊,忙问:“许老弟,你身染重病么?”伸手扣住许怀谷的左腕为他诊脉,但觉触手炙热,便似握在烧红的烙铁之上,而内息却是鼓胀欲出,将他的手指也弹了开来。

    天下第七心称怪异,又把住许怀谷右手腕,这次却是着手冰冷,如握寒冰,更有一股阴寒之气沿着手指袭来,如同针刺一般,天下第七禁不住打了冷颤,忙松开手指。

    天下第七见许怀谷身体上虽是半热半冷,脉象上看却无病症,而且内息澎湃如潮,极为宏大浑厚,料想许怀谷是在修炼一门极为精奥的内功,而这内功修炼已到了最后紧要关头。

    天下第七心中颇为矛盾,忖道:“这小子实在是个武学奇才,在泰安关府还远不是我对手,相隔月余在天童寺时已经可与我分庭抗礼,而短短几天未见,内力修为又是突飞猛进,这门精奥内功大成之时,我便要望尘莫及了,再配合他那残敌六技,我这个名号便要改为天下第八了。我今夜寻他是想设法擒住他,逼问武学秘奥,但他武功大进,只怕反要为其所制,何不借他练功紧要之际,将之除去,虽然失了获知残敌六技的机会,却也少了一位阻挠我称霸江湖的强悍对手。”

    “只是这小子天纵奇才,假以时日必能成长为一代宗师,年纪就么轻就将之置于死地,实在是暴殓天物,太过可惜。况且他又曾救我于危难,我恩将仇报于他危难中落井下石,这么做太过卑鄙,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不过话又说回来,中国古有‘成王败寇’之说,又有句话叫做‘无毒不丈夫’,不可因一时心生软弱,就白白错过一个除此强敌的良机。”

    许怀谷眼见天下第七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手掌提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他很清楚天下第七是不会相助自己脱离魔道的,也知道天下第七每一次手掌提起又放下,自己便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可是他心中却不因天下第七手掌提起而恐惧,也不因手掌放下而欣喜,心中所思比天下第七还要矛盾,既盼他忽生善念不要下手任自己自生自灭,又想天下第七恶向胆边生,一掌劈死自己也好,让自己能从这如炼狱一般的苦楚里解脱,如此情形下,实在是有些生不如死。

    就在天下第七犹豫不决之际,忽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天下第七心中一凛,吹熄灯火,掠到窗前向外看。此刻已是黎明时分,曙光微现,周围环境渐已清晰,正见一黑一白两名道人快步走来,穿黑的是名道士,五络长髯,眉目清秀,晓风中飘然若仙,很有吕洞宾月下飞越洞庭的雅致;着白的是位道姑,虽已人到中年,风韵犹存,手挥拂尘,背负长剑,清丽脱俗中更透着飒爽英姿。

    这两人天下第七认得,正是武当双侠冲霄子、凌云子,在泰安关老爷子府上曾大战一场,自忖单打独斗任谁一人也不放在心上,可是这两人合施的两仪剑阵还真应付不得,于是伏在窗前不出声,只盼双侠无所发现快些离开,好让他专心对付许怀谷。

    双侠在院门外止住脚步,凌云子道:“师哥,听说露儿他们隐居在太湖畔的菊花坳,你看这里菊花开得如此灿烂,莫非便是此间么?我俩在淮北听南宫柳的党羽说,他要前来不利于露儿、风儿,日夜兼程赶来,莫被南宫柳抢了先才是。”

    冲霄子皱着眉,疑道:“方才我在远处分明见这茅屋亮着灯火,怎么走到近处却又不见。而且你说了这些话,屋中之人本该发觉,怎的却无动静,此中有些古怪。”

    凌云子急道:“若是风儿他们安然无恙,听见我们说话早就迎出来,恐怕是南宫柳害了他们还没有离开,才会熄灯藏匿起来。”提剑便要冲入。

    天下第七向来以武学宗师身份自居,躲在窗后偷窥不免大失身份,于是叫道:“夜静山幽,正好睡个痛快,是什么人扰了我的清梦?”推门走了出来。

    双侠乍一见他,都是吃了一惊,拔出剑来,并肩而立,冲霄子挺胸上望,长剑斜指青天,凌云子则涵腰弓背,剑尖斜垂至地。这一式看似平常,非守非攻,其实却是意在剑先,全守全攻,把自身要害之处尽皆隐掩,而将对手上中下三路俱笼罩于剑势之下,用的正是“两仪剑阵”的起手式——“指天划地”。

    凌云子厉声道:“你怎会在这里出现,把我的徒儿怎么样了?”天下第七见双侠剑势浑圆如意,如岳峙渊峙,列阵以待,心中也是吃惊,口中却笑道:“我是什么身份,你们两个做师父的尚须联手以对,又怎么会来欺负你们的徒子徒孙。来来来,上次在关府还未分出胜负,这次再打过。”伸手一探,从背娄里抓出一对判官笔来。

    冲霄子听他说的不错,心中一宽,但是知道眼前之人实是生平一大劲敌,武功之高,几科不逊于天地中绝中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手中长剑自左上方向右下方斜削,与此同时,凌云子则运剑由右下向左上斜挑,有个名目叫做“割断昏晓”,是两仪剑法中的精妙家数。

    天下第七自然晓得厉害,双手执笔上下拦挡,三人来来往往打在一起。

    许怀谷看不见外面情形,但听衣袂带风,清叱间起,拳来脚往,笔剑交鸣,斗得好不激烈。大约有盏茶时间,突听“铮铮”两声轻响,似乎有兵器脱手落地,只听天下第七叫道:“好剑法,旋飞了我的判官笔,待我取件称手的兵刃再打过。”衣袂掠风之声急响,有人纵上房去,向后面山头上飞掠而去。

    凌云子骂道:“恶贼,不说出我徒儿的下落,休想逃走。”跃上房去追,冲霄子知道她一人不是天下第七的对手,只好跟上一同追去。

    许怀谷听见三人远去,知道自己虽然暂脱危险,也失却了一次脱难之机,暗想:“武当双侠是燕大哥他们的师父,听到爱徒有难的讯息,便日夜兼程赶来相救,这份师徒情义着实令人羡慕。只是这位凌云子前辈脾气也太过急燥,不问个清楚便与天下第七大打出手,不查看一下房间冒然追去,看来是上天注定让我命丧于此,而且要饱受折磨再死。”不由得一阵心酸。

    窗外天色渐明,许怀谷身上麻木之感渐退,只是胸口膻中大穴封得死死的,仍是全身动弹不得。身体中两股气流越转越快,越来越是宏大,冷的半边身子更冷,热的半边身子更热,这实在比什么痛苦都难当。煎熬之中头脑反而异常清醒,许怀谷倒恨不得昏过去才好。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功成 第四卷终
    过了一阵,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这次似乎是两个人,脚步起落均快,显然是身有武功的江湖中人。许怀谷身上虽是痛楚难当,心中却忍不住想笑:“燕大哥这个菊花坳好生兴旺,几个时辰里就来了这许多人。”忍住痛倾听,也不知道这一次是福是祸。

    那脚步声在院外便止住,只听一个娇媚的声音道:“师哥,既然你在这里见到过许少侠,如何还敢重来?”

    又有个人冷哼道:“呸,这臭小子是我们五通门的大仇人,你如何还叫他什么少侠。这小子武功再高,也高不过天下第七,昨天夜里我已经告诉天下第七他在这里,就是想让他们大斗一阵,现在天色已亮,房中又没什么动静,多半天下第七已经宰了他,一个死鬼我怕他做甚。”

    先前那女声惊呼一声,颤声道:“你说天下第七已杀了许少……许怀谷么?”男声怒道:“看你的模样,倒像是挺关心这个臭小子似的。”

    许怀谷听见这两个声音,心中为之一凉,外面两人分明是五通门余孽雌雄大盗玉蝴蝶和薛玫瑰,这两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武功只是二流,平素是不怕的,只是今日此种情势之下,活命已是无望了。暗悔昔日心肠不硬,好几次放过了二贼。

    只听薛玫瑰又道:“我如何关心他,只是奇怪你既然已料定许怀谷必死无疑,还来做什么?”玉蝴蝶恨恨道:“这小子屡次坏我好事,只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只是这小子实在命硬,总是大难不死,而且每次相见武功都会大进,我不见他的尸体实在不放心。”

    薛玫瑰迟疑道:“他若是死了,你看他尸体又有何用,他若不未死,早已走得无影无踪,这屋不进也罢,我们还是回去吧。”玉蝴蝶道:“他若侥幸未死远走,我也要找出他的行踪再报告经给天下第七,若是死了,不见他七窍流血、脑浆迸裂的样子,又怎对得起我这双眼睛。”

    只听屋门一声响,玉蝴蝶、薛玫瑰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许怀谷一惊,今日果真是天亡我也,索性闭目待死。

    玉蝴蝶吃惊更甚,他本来盘算许怀谷纵然未死,也必远走,才放心大胆地前来,未料想许怀谷正好端端的倒在床上闭目养神,吓得脸上面色全无,惊呼一声转身便逃。薛玫瑰在他身后看到了许怀谷,也是惊呼失声。

    许怀谷听见惊呼声,心中一喜,料想他二人作贼心虚,乍见自己安然无恙,必是吓得落荒而逃,暗暗祈祷两人莫要再回转。睁开眼睛,心头又是一凉,玉蝴蝶虽是逃得踪影皆无,薛玫瑰却是仍靠在门框上怔怔相望。

    许怀谷只道她已窥出自己是动弹不得,正要来加害,冷冷的看着她,只是想:“当日里只道她为我诚意打动,已然改邪归正,做个良善女子,岂知又与玉蝴蝶这一伙人勾结在一起,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是太容易轻信于人了。”心中不禁又一阵酸楚,这时心里所想的是双双,正是因为轻信她才落个如此下场。

    薛玫瑰见许怀谷久未说话,轻声问道:“许少侠,未想到你真的在这里,天下第七来过了么?你是不是受伤了?”静静走到床前,忽又惊呼失声:“许少侠,你怎么半片脸血红,半边脸铁青,是受了内伤,还是生了重病?”

    此刻许怀谷身上所中的麻药,药效已去,能够开口说话,只是他知道当此形势,多说也是无用,索性一言不发,任由薛玫瑰去猜测。

    薛玫瑰见他不回答,料想许怀谷是与天下第七巨斗一场,受了严重的内伤,心中大为焦虑,有心想要助他疗伤,而自己的这点浅显内力无济于事,一时彷徨无计。忽又听玉蝴蝶在外面叫道:“师妹,你在屋里吗?许怀谷那小子是不是还没死透,倒吓了我一跳。”

    原来玉蝴蝶一路狂奔而逃,直到数里之外,不见许怀谷追来,大为奇怪。他停下来一盘算,隐约记得方才所见许怀谷僵硬在床,一半脸青,一半脸红,不像似能活动的样子。而薛玫瑰又未跟来,料想此刻许怀谷纵然不是身死,也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心头窃喜,又转回来,只是仍不敢冒然而进,在外面叫喊试探。

    薛玫瑰不禁大急,现在玉蝴蝶若要进来,许怀谷重伤之下难以反抗,不免真要被他打个死不瞑目。急中生智,靠在床前伸手握住许怀谷的肩膀,用身子挡住他的脸,故意颤声道:“师哥,许怀谷这小子是装死,已经擒住了我,你快点逃走,千万不能再上他的当。”许怀谷原本以为薛玫瑰即已看出自己无法动弹,纵然她不动手加[害,也要招呼玉蝴蝶进来,未想到她竟会设计掩护自己,又是惊喜,又是感激。

    玉蝴蝶听见薛玫瑰叫喊,吃了一惊,又要转身而逃,转念一想,觉察出事有蹊跷:“许怀谷若是擒住了薛玫瑰,又怎能让她开口示警,其中必定有诈。”

    绕道门前张望,偏又被薛玫瑰挡住了视线,看不出许怀谷倒底伤势如何,于是叫道:“师妹,你不用怕,许怀谷那厮不敢来抓我,一定是双腿残废了,待我一把手烧了这个茅草屋,他逃不出来变成烤猪。”说这几句话时,退到了院门,心中打定主意,许怀谷一在房门闪现,立刻逃之夭夭,薛玫瑰的死活才不放在心上。

    可是仍不见许怀谷有所动静,反而是薛玫瑰大叫:“万万不可!”玉蝴蝶胆气壮了许多,但在许怀谷余威震慑下,倒底不敢冒然而入,扣着几枝蝴蝶镖,又从地上拾起了天下第七失落在地的判官笔,从门外伸进头来,叫道:“师妹闪开!待我用暗青子招呼他。”扬手打出三枝蝴蝶镖。

    薛玫瑰顾不得再帮许怀谷掩饰,返身伸手去接镖,她双手各抓住一枝,第三枝镖还是正中许怀谷的肩头。好在许怀谷体内真气鼓涨欲出,飞镖打在身上就被弹开,只是割伤了皮肉,溅出一缕鲜血来。

    玉蝴蝶见他果然无法动弹,哈哈大笑起来,道:“师妹,你胆敢欺骗于我,这小子分明是动弹不得,既然我没能看见天下第七打碎他的脑袋,自己动手打他个脑浆迸裂更是痛快百倍。”一个箭步纵到床上,双手高举判官笔,用尽力气向许怀谷头上打去。

    许怀谷暗叹一声,今日就要死在这样一个无耻小人手中,什么血海深仇,什么未竟事业,什么深情厚意,什么痛苦伤悲,都要在这一刹那化作过眼云烟,他嗔目待死,真有些死不瞑目。

    薛玫瑰正站在许怀谷身旁,又怎能让他命丧玉蝴蝶之手,口中大叫:“师哥,不要!”奋尽全身之力去拉玉蝴蝶的手臂。

    怎奈她力气不及,只拉得玉蝴蝶身子一斜,判官笔下击的方向变了,力道却是丝毫未减,虽然未能砸中许怀谷的脑袋,仍是结结实实的打在他的胸口。

    只听“嘭”的一声震响,击在许怀谷胸口那枝判官笔被震得脱手而飞,在天棚上打了一个洞,飞出好高才落在院后。而执笔的玉蝴蝶如遭雷震电击,向后直飞出去,撞烂了两扇窗子,半面窗框,远远摔在院中,由腕至肩连着大片肋骨,一齐被震得粉碎,哼了没哼一声便即身死。

    与此同时,拉扯玉蝴蝶手臂的薛玫瑰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他身上汹涌而来,被震倒在地,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忍不住大口大口吐出鲜血。

    许怀谷却是全身禁锢尽消,慢慢从床上坐起,一脸的迷惘,十分不解玉蝴蝶欲至己死命的这一击,怎么演变成这样一个结果。

    原来也真是巧极,玉蝴蝶这一笔正击在许怀谷胸口的膻中大穴,这膻中穴与头顶的百穴,足底的涌泉合称天、地、人三才大穴,在人体中最是要紧不过。若是此处受到重击,纵是内力浑厚的武林高手也必重伤沤血。可是许怀谷此刻正到了龙虎交征的紧要关口,全身的真气几乎都汇聚于此冲激被双双刺中而封塞的玄关。本来他的膻中穴是被外力封锁,凭自身之力很难将之突破,真气在此越聚越多,最后不免走火入魔而死。未想到玉蝴蝶用笔大力砸在膻中穴上,将之震开,汇集在此的力量何等巨大,登时将他震死。而许怀谷也因此得以在最后一刻冲开生死玄关,诸脉贯通,龙虎交济,身体中那一冷一热两股真气露成一道沛然淳和的气流流转全身,种种幻像内魔消失,诸般冷热外感尽去,飘飘然如入云端,说不出的舒服畅快。

    这周礼功精微奥妙,常人练上几十年也难有大成,就像柳残敌这等旷世奇人也要练上五年才有所成就,许怀谷却因种种机缘巧合,在短短的半年里就始功成圆满。

    第四卷《雕龙画虎》卷终,第五卷《十年》近期上传,敬请关注。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结义
    许怀谷从床上跃下来,眼见薛玫瑰委顿在地,已是昏迷为醒,衣襟上满是鲜血,内伤极是陈重。此刻许怀谷早已明了,薛玫瑰确已改邪归正,方才是一力维护他性命。玉蝴蝶最后倾力一击,若不是她奋力拉扯,判官笔不是击在胸口,而是打在头上,纵有浑厚内力护体,也不免头碎骨折。

    薛玫瑰因此而受重伤,许怀谷感激中更为惭愧,扶起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摸脉搏,内息已极为衰弱,急忙伸掌贴在薛玫瑰背心命门穴上,将真气缓缓输入她体内。

    判官笔打击许怀谷膻中穴引发的力量巨大无比,薛玫瑰所受之力虽是从玉蝴蝶身上传导而来,减弱了许多,仍要胜于一般武林高手的倾力一击,她在绝无防范之下承受,内伤之重可想而知。许怀谷运转真气为她疗伤,好一阵儿都不见反应。

    许怀谷忧虑中忽然忆起在扁舟岛上,客心柳普言道异果“黑眼睛”中的大颗对医治内伤有奇效,急忙从囊中玉盒里取出来,榨成汁水喂入薛玫瑰口中。

    果然顿饭功夫后,许怀谷只觉薛玫瑰丹田里生出一股热气,引导他输入的真气缓缓循脉流动,如此内外呼应着冲淤止伤,内伤治疗起来就是事半功倍了。

    又过了一阵儿,薛玫瑰从昏迷中醒来,发觉许怀谷正在为她运劲疗伤,低声道:“许少侠,小女子今日总算报答一些当日你赠金之情,你若是消耗自身苦修而来的真气为我疗作,小女子又要欠下你的恩情了。”

    许怀谷心下感叹:“当日我不过是拿些身外之物送给薛玫,她拚着身受重伤救我性命来报还;而我将全身心都交给了双双,得到的却是骗取拳谱后弃我如缕。当真是我心向明月,明月照沟壑。”心里酸楚不胜,忍不住脱口道:“薛姑娘,以后再也休提谁欠谁的恩情,如蒙不弃,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妹,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薛玫瑰闻言喜不自禁,微笑道:“我年纪大过你,纵是结义也该当是姐弟才对。”说着,轻轻一笑,虽是重伤憔悴中,仍是妩媚动人。

    许怀谷大声道:“今天我就认你这个姐姐,从今以后我许怀谷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了。”薛玫瑰轻声道:“姐姐也是一样。”又轻声叹了一口气。

    许怀谷忙问:“姐姐可是还有未竟之事么?有兄弟在此,必将帮你达成心愿。”薛玫瑰微笑道:“姐姐有幸能够与你结义,那是几生修来的福分,若是再有所求,老天也要怪我贪心了。”顿了一顿又道:“可是姐姐当初一失足成千古恨,在江湖上是个人所不齿的淫贱之人,结义之事你我二人心中有了就好,万万不能告知外人,玷污了你的侠名,姐姐虽死也难辞其责。”

    许怀谷正色道:“姐姐从前虽因一时糊涂而误入岐途,但能及时醒悟,痛改前非,就是江湖中第一等的贞烈之人,比之那些表面纯真侠义,实则奸诡恶毒之辈不知要强上多少倍。”说到这里,心中突的一痛,泪水要不急气的流出来,不敢再说下去,只将真气源源不断的输入薛玫瑰体内。

    薛玫瑰只觉输到体内的真气每转上一圈,伤势就好上一分,料想这般下去用不上一个时辰,自己这自行将养数年也难有起色的伤势即可痊愈。只怕许怀谷疲倦伤了身体,正要劝他休息一阵,却听许怀谷忽然轻声说道:“又有人来了。”

    薛玫瑰透过撞烂的窗子向外望去,远处似有一条绿色人影向这边快速移动。许怀谷目力远比她深遂,已看清正是南宫柳向飞掠而至。

    此刻以武功而功,许怀谷已在天下第七之上,南宫柳更不在话下,只是他怕与南宫柳纠缠,为薛玫瑰疗伤就要前功尽弃,于是决定先隐藏起来,其它事都要等薛玫瑰伤愈后再行料理。

    许怀谷游目四顾,看见墙角摆着个宽大衣柜,两三人藏进出也有空裕,于是右手一离薛玫瑰背心,继续输入真气,左手轻托她的腰肢,闪身躲入衣柜中。

    其实许怀谷天赋异禀,能够分心二用,双手各施展不同的武功,他还不知道自己内功的修炼也是通过左右分开流转最后合开为一而大成的,内力也可以分开来运用,大可以分出一半内力拒敌,留出一半内力疗伤。

    两人藏在柜中,片刻后听到外面一声低呼,又听到南宫柳喃喃自语:“玉蝴蝶怎么会死在这里,是什么人有如此功力,将他伤成这样,只怕天下第七也没有这等功力,难道是五绝中人,甚至于是传说中的剑神西风催雪。”

    许怀谷听南宫柳将自己与那些前辈高人相提并论,好笑之余也不禁自豪。外面南宫柳思索一阵儿,想不出是何人报为,摇着头从院中走进屋来,在房中转了两圈,坐在椅中呆呆出神。许怀谷从柜子缝隙中可以望见他的脸色,但见脸上忽露笑容,忽现忧虑,又陷入深思中,不禁暗骂:“这厮杀说不定又打什么鬼主意,想要害人。”忽听南宫柳长长叹息一声,喃喃道:“昨日我正要除去燕金风,却突然摔倒,事后相来多半是有高人跟我过不去,说不定就是击毙玉蝴蝶之。唉!也许是我南宫柳命该如此,五六年前正要前往河北迎娶万敌堂主的女儿许幽谷,父亲却突然走火入魔而死,万敌堂也是一夕尽毁,成为百年来江湖中最大的灭门疑案;半年前与山西杜翁订立婚约,未想他女儿杜玉露在成婚前夜与燕金风私奔,徒留我成为别人笑柄。我年过三旬仍无妻室,难道是命中注定红鸾星难动,是老天爷要我孤苦一生么?”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许怀谷听他提及姐姐许幽谷,心中也是一阵感伤,姐姐闺中待嫁几有十年,苦苦等着一个柳姓少年前来迎娶,终不得所愿,在爹爹不断逼迫下不得已远嫁南宫世家,却在迎娶之日惨死,凶手至今也未找到。没有嫁成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南宫柳是她的幸运呢?还是不幸?”

    许怀谷感伤之时,忽听院后脚步声响,有人快步行来。南宫柳随即也察觉,正要打开后窗查看,只听一个中年女声怒气冲冲的说道:“一定的南宫柳这厮搅得鬼,若让我碰上他,拚着受掌门人责罚,也要宰了他给风儿、露儿报仇雪恨。”

    又有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道:“南宫柳又不知道我们两个会来,以他武功风儿露儿联手也是无用,又何必抬出天下第七来。况且我们又没有发现风儿夫妻的尸体,也不能断定他已经为人所害。”

    南宫柳闻言一惊,听这二人说话时中气充沛,显然是修为颇深的武学高手,不知道这两人如何会针对他而来,而那女子对己更是恨极,就想藏起来暗中查个究竟。

    那两人脚程均快,说话间已绕过房子来到前院门外,南宫柳来不及出房躲避,也注意到了那个大衣柜,纵身过去打开柜门也要藏身于此,却突然看到许怀谷和薛玫瑰藏在里面。

    南宫柳平素镇定自若,是武林后起一代心机深沉的厉害人物,此际乍见柜中藏人,而且所藏之人正是大对头许怀谷,也不禁要惊呼失声。

    许怀谷早有准备,就在南宫柳惊骇疏神之际,伸手抓住他胸口的膻中大穴,一把捉进柜中塞在身侧,反手将柜门关紧,在南宫柳全身酥麻之感还未消退之时,回手又连点他全身十来处大穴,让他动弹呼喊不得。

    许怀谷左手抓穴、提人、关门、封点,一气呵成,手法干净利落之极,而右手贴在薛玫瑰背心上输入真气不断,正上将分心二用之术发挥到了极至——不仅两手可以分施不同的招式,内力也是分出两股,各得其用两不相扰。

    南宫柳还猜测不出来者何人,许怀谷却早就听出来的正是武当双侠冲霄、凌云二子,料想他二人是追天下第七而不得,又返回来,凌云子脾气暴燥,无功而返,一口气都要撒在南宫柳身上。

    武当双侠步入院中,立时看到玉蝴蝶的尸体,凌云子惊道:“我们中了天下第七的调虎离山之计,他引我们在太湖边上大兜圈子,他的手下却在这里边伏击风儿他们。”抢进房中查看,不见有何异况,又满是惊疑的跃回院中。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武当双侠
    她认出这尸体是玉蝴蝶的,奇道:“这个淫贼竟会死在这里,当真是恶贯满盈了。他的武功不弱呀,怎么让人打成这个样子,难不成天下第七甩开了我们先一步回到了这里。”

    冲霄子详细查看了玉蝴蝶的伤势,沉吟道:“玉蝴蝶由腕至肩,连着胸肋,被人一击震成经脉寸断,骨骼尽碎,这一份功力就是天下第七也是没有。看这血迹未干,此人应该还未走远,是友也还罢了,若是仇家,今日只怕又是一场恶战。”

    凌云子冷哼一声:“是敌又能怎样,我师兄妹双剑合璧的‘两仪剑阵’,就是号称武功天下的柳大侠也只承难以破解,旁人还怕他何来。”

    冲霄子淡淡道:“天下之大,尽多高人异士,即便柳兄只称五绝之首,也不敢以天下第一高手自居。就以眼前而论,以玉蝴蝶伤势推断,打死他之人武功便绝不在柳兄之下。两仪剑阵又怎样,也不是什么天下无敌的绝学,十年前就让人轻巧巧的破去了。”

    凌云子见冲霄子突然提及两人生平一件大恨事,不愿再谈下去,忙柔声劝道:“世上哪有那许多绝世高手,杀死玉蝴蝶的说不定就是柳大侠本人,破去两仪剑阵之人消声匿迹多年了,是否还活在世上也未可知,陈年旧事还提它作什么,还是想想如何处置眼前之事才是。”冲霄子叹道:“风儿他们因私奔而得罪南宫世家,这份情孽,我们做师长的也不好出面担下来,又不能长伴左右加以保护,不得以只有将‘两仪剑阵’设法传授给他们,聊以自卫吧。”

    凌云子喜道:“如此最好,风儿他们学得‘两仪剑阵’,谅他南宫柳也不是对手,自然是安全了。先前我还怕你怪责他俩不肯传授,原来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过了一会儿,又恼道:“风儿他们也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说不得只好在这里等着了,也不知几时会回来。”与冲霄子步入屋中坐在桌旁。

    许怀谷知道双侠武功极高,自他二人进屋中,只怕被发现不敢稍露声息——他与双侠在泰安关府曾有一面之缘,还曾得冲霄子指点易经步法,只是为薛玫瑰疗伤已到了紧要关头,与之相见就要解说一阵,只怕耽搁了时间不免前功尽弃,只有等到过后再加以解释。况且凌云子扬言要杀死南宫柳,此人虽是该死,毕竟差一点就做了自己的姐夫,多少有些香火情,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人所杀。

    薛玫瑰自知在江湖上声名不佳,现下又与两个男子同处一柜,羞愧之下,也是屏住了呼吸。

    南宫柳被封点十来处穴道,张口动指也是不能,更何况他听说双侠要不利于己,纵是穴道尽解也不敢有何异动。是以双侠这等高手静坐室中也未发现墙角柜中还藏有三人。

    冲霄子、凌云子相对而坐,沉默良久,凌云子忽道:“师兄,我们这一双徒儿真是勇敢,不顾世俗,不计前程,不畏强权,不惧父命,只为了一个情字,甘愿抛弃荣华富贵,舍去锦绣前程,宁肯躲在这山坳里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份勇气和毅力,我这个做师父的也是自叹不如。”

    见冲霄子未接言,又叹息道:“我其实我不仅是佩服,更多的是羡慕,能够远离凡尘俗事,在这世外桃源里做一世快活夫妻,正是‘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许怀谷在柜中听得暗笑:“这位凌云子前辈怎么如此说话,莫不是动了凡心么,不知她这位师兄又如何应对。

    只听冲霄子沉声道:”师妹,你我都是出家人,如何说起这些古怪的话?岂不是扰闹了修身养性,动摇了清静无为的本心。”

    凌云子道:“似风儿、露儿这般不为世事所累,不为名利所牵拌,才是真正的清静无为。我们两个当初就是为声名所累,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长日相对,颇有怨怼,午夜梦回,又生懊悔,每天都受此煎熬,何谈养性修身。”

    冲霄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凌云子见他面生怒气,忙又柔声下气的道:“师哥,我知道当初是我不好,当年我们两仪剑阵被那人破去,本来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他以一个记名弟子的身份,施展本门剑术破去剑阵,也无损于本派威名。我就是不忿我们两个长门弟子联手施展本门最上乘的剑术,却败在后辈小子之手,自觉颜面无存,致生怒气,千万不该骂你无用,激得你愤而出家,发誓不理俗事潜心学剑,以至一段好姻缘都付春水流。”

    许怀谷贴着柜门缝隙向外张望,冲霄子背对着他,凌云子正好坐在对面,见她说这一番话时,泪水盈盈,显得极为戚楚。不禁忖道:“看样子,双侠不止是同门师兄妹,昔日年少时还曾是情侣,只因联手败于旁人剑下,互生嫌隙而分手。多半是凌云子前辈激怒了冲霄子,待他愤而出家后又生悔意,也随之出家。其实两人感情深厚而性格不和,成了夫妻后吵吵闹闹,还不如这般以双侠身份联袂行走江湖。可是当世又有哪一位用剑高手,能够打败双侠合璧呢?双侠现在的两仪剑精妙无比,当年也不会差到哪去,当世用剑的高手或许只有柳叔叔和飞来客能够一搏,冲霄子称柳叔叔为兄,看来不像有何过节,难不成是飞来客,只有他总是愿意找你挑战。”

    胡思乱想之际,冲霄子为凌云子伤感所动,忍不住叹道:“师妹,枉你修道这许多年,还是看不破这个‘痴’字。我又怎么会怪责于你,我也是逃不过声名这关,以武当少壮一代第一高手的身份,与你联手还是惨败,颜面上自然是过不去。但这些都是次要的,对剑时我见他所用的确是本派剑法,才知道过去所学不过是皮毛而已,完全未能领悟到本派剑法的精髓,这才决定出家为道,专心修练剑术。哪知你这般痴心,也随我出家为道,辜负了大好青春,说报谦的应该是我呀!"

    凌云子这些心事自出家为道后,一直强压制在心底,从不敢在人前表露。今天在这荒效野外的茅屋中,自信绝无第三者再场,又受燕、杜二弟子事影响,这才敞开心扉说了出来,登时觉得十分畅快,心情大好起来。不由笑道:“本派剑法博大精深,十年前我们未能领悟真意也是有的。十年来我们专心练剑,剑术内力都是与日俱进,现在那人便是重来,谅也不会是我二人联剑之敌。”——她知此事是师兄未解之心结,就想要趁此机会劝解他一下。

    哪知冲霄子却摇头道:“我修练本派剑法越久,越能领会到那人当初破两仪剑阵时的运剑之妙。当年他是在第九十六招上刺中了我二人的肩膀,从面破去了剑阵,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他分明是故意让着我们。在第十九招时他剑尖稍微抬高一点,或是在第四十一招时挥剑速度再快一些,轻易就能削去你的发髻或是斩断我的左臂。以我现在的武功修为推想当年情势,在九十六招之前,他至少有四次机会可以从容破去剑阵,在真正的绝顶高手眼中,只怕机会还要更多。当年的那人武功修为要远胜现在的我,昔时在他眼中,我们的剑阵实在是不堪一击。我们十年来苦练剑法,只道修为精进,但以我看来,此刻重布剑阵,以当年那人的剑法,不出三十招就可从容破去,而这十年间,以他的聪明才智,剑道修为不知又增长几何,只怕我们早已不是人家十招之敌,要想凭两仪剑阵战胜他,达成师父某年遗愿,这一生都是不要想了。”

    闻听冲霄子这一番评论,许怀谷才真的吃了一惊,先前他几次听说“那人”多年前破去了双侠的两仪剑阵,只道是双侠当年剑术还没有精纯所致,此刻听冲霄子自承以此时武功修为仍是不堪一击,那人的武学修为之高就要重新想像了。

    武当双侠的“两仪剑阵”,许怀谷在关府曾见识过一次,端的奥妙无方,以天下第七的本领还是接连被打跑了两次。仔细思量,以江湖公认的第一高手柳残敌的武功,在三五百招之内破阵也是不能,而冲霄子断言,施用两仪剑阵在“那人”手下还走不上三十招,那么当年“那人”剑法之高足称震古烁今了,再加上十年修炼,现有的武功修为之高简直不可想象,可是江湖中怎么从前都没有听说有这么厉害的人物。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先师
    凌云子叹息一声,道:“他也实在是个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只是记名弟子,拜在武当门下还不到三年,就能遍习武当剑法,又以本门最粗浅的剑法破去最精深的剑阵,也只能用天纵奇才还形容了。这是我们凡人俗士无可比拟的,也是没有什么可以指谪的,可是上天对一个人的眷顾是有限的。他离开武当后,不知所终,据说有人在漠北见过与他相似之人,多年没有消息,想必是尸骨早寒了,师哥你又何苦念念不忘。”

    许怀谷听的心中忽然一动:“剑法绝高,身在漠北,不名于世,不知所终,难道他们说的‘那人’竟会是我师父么?”他与西风催雪名为师徒,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只有一日夜,对这位师父的生平之事所知甚少,听双侠谈论之人很似西风催雪,顿时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双侠的谈话上,凝神倾听。

    只听冲霄子道:“听说他离开武当后,又去了嵩山,在少室山下住了一年,少远去的塞外。嵩山少林寺是天下武学的正宗源起,他离开时武功想必又精进了许多,以他的武功才智,若是自己不求死,又有谁能够致他于死地,我苦思而不得其解的只是他以绝世武功为何要远离中原隐姓埋名。”

    许怀谷在少林寺曾听无缘方丈提到西风催雪在少室山练剑之事,两相对照,更加断定了双侠谈论之人正是师父西风催雪,暗想道:“想不到师父曾在武当门下学剑,武当派是武林中唯一可与少林寺并称的武学正宗大派,单以剑术而论据说成就还在少林之上,师父他集佛、道两家之长,怪不得剑法能够出神入化。”

    他正为能有这样一个师父而骄傲,陡觉薛玫瑰身体一震,知道是全身心倾听双侠说话,以至输出的真气不纯,薛玫瑰有所感应,急忙收束心神全力助她疗伤。

    武当双侠何等人物,这一震动所发微声也逃不过他二人的耳目,对视一眼,双双拔剑在手斜指衣柜。此时他二人只需将长剑悄无声息的刺入柜中,纵然许怀谷此刻武功修为也是难逃中剑受伤。

    但双侠倒底是一派高人,绝不肯暗箭伤人,凌云子厉声喝道:“何方妖人,藏伏柜中,意欲何为,还不现身?”武当双侠心念一般,都是料定柜中藏匿之人是击毙玉蝴蝶的绝世高手,才这般如临大敌。

    柜中的许怀谷暗叫不妙,知道这一次躲避不得,而要打开柜门步出,势必被双侠发现了南宫柳,只怕要多生事端。微一思量,一掌声将柜顶击穿,抱着薛玫瑰掠出衣柜,木屑纷飞中已如轻烟般从柜中跃出掠到床上。催动内力在薛玫瑰体内运气三转,查觉她体内断裂经脉已继,内伤痊愈,将她平放于床上,这才纵身下床,走到双侠面前,躬身施礼道:“晚辈许怀谷参见二位前辈。”

    双侠未想到柜中藏匿的竟会是许怀谷,不由得都有是一怔,凌云子皱眉道:“许少侠,青天白日的,你藏在衣柜中作什么,若不是我先行示警,岂不要误伤了你。”

    许怀谷料想自己偷听了他二人的谈话,引起了这位火爆脾气的前辈不悦,急忙解释道:“晚辈的一位朋友受了极严重的内伤,在下正在为她运劲疗伤,苦于无人护法,防备为人冲撞发生走火入魔的凶险,这才躲藏于柜子里。二位前辈进来时,疗伤正到了紧要关头,不敢分心招呼,绝非有意暗中窥探两位前辈隐情。”

    凌云子听他说得合情合理,倒也不便发作,只是方才师兄妹间不足为外人道的好些隐密都被许怀谷听去,自己的一番真情流露也势必落入他的眼中,心中到底是大为不忿,冷哼一声,道:“玉蝴蝶那厮想必是你击毙的了,月余不见,武功就精进若斯,若论武学天份才学,纵然是昔年的武林三圣,今日的天地五绝也有所不及呀,假以时日,就是与那剑魔西风催雪相较,也不逊多让了。”

    许怀谷唯唯诺诺,抑制不住好奇之心,试探着问道:“方才二位前辈谈论的‘那人’,莫非就叫做西风催雪么?”

    凌云子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冲霄子却温言道:“不错,此人正是叫做西风催雪。这西风催雪之名只是此人武功大成自称的号,真正的本名,贫道也是不知。”顿了一顿,又问:“西风催雪昔日在武林中只是昙花一现,便即消逝,江湖中所知之人廖廖无几,许少侠年纪轻轻,对他也有所知么?”

    许怀谷叹道:“实不相瞒,在下正是他老人家的入门弟子。”

    双侠大为惊异,凌云子厉声道:“此话当真,你师父现在何处?”冲霄子却疑道:“贫道看少侠平素所用武功似出儒门一派,与西风催雪所用剑法并无相通之处。”

    许怀谷黯然道:“家师数年前便已仙逝了,晚辈追随先师日短,未能领略到先师剑术心法,这身武功得自柳残敌前辈和客心柳大师。”

    这一次武当双侠惊异更甚,凌云子颤声道:“西风催雪已然死了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冲霄子仍是半信半疑,奇道:“令师武功高绝,剑术之精已到了前无古人之境,世上何人又能将他击败?”

    许怀谷叹道:“大约在五年前先师前往塞北相助瓦刺国太师火儿忽力,当时瓦刺正值动乱,以乌素公主为首的联军与火儿忽力决战于包克国,相约各遣高手在大狼山冷香谷决一雌雄,结果先师死在一个名叫郁金香的少年剑客手中。据郁金香所说,是先师自己求死的,否则败得该当是他。晚辈并未目睹此役,先师尸骨也是由郁金香埋葬的。”

    冲霄子叹道:“令师武功超凡入圣,若非一心求死,世人谁又能置之于死地。”

    许怀谷虑及西风催雪曾大败双侠,迫得他二人出家为道,又躬身谢罪道:“晚辈对两位前辈与先师之间恩仇纠葛,不甚明了,如今先师已逝,恩仇了了,晚辈谨代先师向二位前辈致歉,还望前辈揭过此过节。”

    凌云子奇道:“你师父从未曾与你提过从前之事么?”许怀谷道:“晚辈与先师相处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一日夜,先师于生平事迹所说甚少,甚至先师与两位前辈相识也是刚刚才知晓的。”

    凌云子恍然道:“原来如此,你师父性情偏激孤僻,极为冷漠,不是我辈中人,你却是古道热肠,大有侠义之风,怪不得师徒性格差异如此之大,唉!令师若似你这般个性,我们师兄妹也不会出家修道了。”

    冲霄子道:“师妹,如何你至今仍是执迷不悟呢?我二人出有为道是出于一时激愤的狭隘之见,怎能责怪旁人。许少侠,你既然已听到此事的一些枝节,贫道不妨将此事始末详细说与你听,其实此事武当门下知者甚众,只是碍着我师兄妹二人的面子,才未流传于江湖。”

    许怀谷正想了解些师父生平事迹,于是坐在双侠对面,噤声倾听——薛玫瑰重伤初愈,不宜运作,是以许怀谷方才疗完伤后点了她的黑甜穴,让她静心休息——冲霄子两人瞥见是个年轻女子,只道其中有儿女私情,也不过问。

    听冲霄子缓缓道:“本派自祖师张三丰真人开山创派以来,历代能人辈出,其中不少前辈在精研上代所传武功的同时,独辟蹊径,开创新的武功,是以本派才能发扬光大。先师出尘子真人更是其中杰出之士,二十年前,先师在精研武当武学、道经易理的基础上创下了两仪剑阵。这套剑法以两位功力相若、剑法相近的同门运用两种不同的剑术联手施展,阴阳互动,刚柔并济,威力极大,先师自认为是得意之作,本派同门也认为这套剑法将武当剑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至,列为镇教之宝。”

    “先师那时在江湖中已罕有敌手,自不需与人联手对敌,是以生平从未用过这套剑阵。贫道得先师宠爱,得以与师妹凌云同学此剑。技艺稍成,便一同下山行走江湖。”说到此处,不禁脸露微笑,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段生平最快意的时光中。

    凌云子脸上也是一片温馨,微微笑道:“那时我们尚未出家,师哥着玄色,我喜穿白衣,联骑并剑,那时江湖中提起‘黑白双侠’来,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许怀谷听得出神,遥想双侠当年黑白分明,联袂而行,男的英俊潇洒,女的貌美如花,着实令人羡慕。忽然又想,便在月余之前,自己与双双不也是这般并肩行走江湖么?可是如今……心中为之一痛,不敢再寻思下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追忆
    冲霄子接着道:“有一日,贫道与师妹二人行至江西,师妹想要一游庐山,那庐山香炉峰下日照山庄住着江西大豪‘飞瀑神剑’司马烟。贫道素闻他的独门绝技‘天河剑法’乃是武林一绝,素有两江第一剑之称,也想去拜会他,见识一下天河剑法。说来也巧,贫道二人来到日照山庄外,正遇见司马烟与人比剑,所以也未上前招呼,站在旁边观看。”

    冲霄子说到这里时,语气有些异样,已不似方才那般平和,许怀谷料想是要说到师父西风催雪身上。果然凌云子接口道:“与司马烟比剑之人,就是你师父西风催雪,那时他还不叫西风催雪,武功也未臻上乘,在司马烟剑下大落下风,可是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各大剑派的拚命绝招,于险境时陡然施展出来,反而将司马烟弄得手忙脚乱。大概过了二百余招,司马烟焦燥起来,也用上了本派拚命的绝招‘天河倒挂’,拚着受些损伤,也要将你师父劈成两半。我师哥不忍见这等残酷场面,出手架开了司马烟的剑,救下了你师父。”

    “我师兄问他为何与司马烟拚命,他说想跟随司马烟学习剑法,司马烟却不肯教他,所以向司马烟挑战。我见他会用许多剑派的拚命绝招,很是奇怪,便问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他说在一年之间已会过二十来位剑术名家,每次都死缠滥打,迫得各人使出杀手绝招将他打伤,他在床上躺上几天,伤好之时这记剑法也学会了,说着还脱下外衣给我们瞧,满身满脸都是伤痕。他说以往所会的剑术名家都是谦和君子,纵是盛怒之下出手也是留有余地,是以受伤不重,这次司马烟下的却是重手,若是我师兄未曾出手相救,他准备拚着舍去一只手臂去拦挡剑势。”

    “我师哥又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他说中华武术讲究门户之见,不是同一门派便不肯传授武功,纵是亲传弟子,师父也往往藏私,若不是这么拼命的打斗,也逼迫不出对方真正的绝技,他正是用这个方法学得了二十个剑派的杀手绝招。我有些好笑,只觉他这般学武,未等练成上乘武功,早已被人斩成十几段了,又不禁为他习武的痴心所感动,便央求师哥带他回武当山学剑。”

    许怀谷原来十分不解以师父西风催雪武功之高,脸上却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伤痕,此刻听凌云子讲述,才知道这是当年为求学上乘剑法拚命而留下的。不由得对师父习武的坚毅之心大为惊佩,又想这般求学也太过危险,看他脸上那道长疤,从眉梢斜过嘴角,对手下手稍重,不免有破颅之厄,而司马烟那一剑若非有冲霄子架开,手臂也要断去了。于是起身向冲霄子深施一礼,道:“原来前辈对先师有救命之恩,请受晚辈一拜。”

    冲霄子稽首还礼,摆手让许怀谷坐下,说道:“贫道只是爱惜令师之才,才不顾得罪司马烟出手救下他,后来也是为令师坚毅所感,答应了师妹的请求,带他一同返回了武当山,肯请先师收他为徒。先师胸襟广大,自然不会如一般江湖武师那样敝帚自珍,只是先师认为令师杀气太重,锋芒毕露,有违道家谦冲恬退之仪,只肯收他做个记名弟子。”

    “令师也真是天纵奇才,入武当门下后,从入门的太极剑法学起,不到一年,就将寻常门人弟子十年才能修习基础功课尽皆完成,开始学习上乘剑法。只是先师仍以令师杀心太盛为由,不肯以本派最精妙的剑法即时相授,令师也不以为忤,只是日夜勤修剑法。凌云师妹也为其鸣不平,还因此跟先师争执起来,一气之下拉上贫道下山,在江湖中闯荡一年未回武当山。待到第三年头上贫道二人重返武当山,想为师父祝贺六十寿辰,却听说武当山玄武观中珍藏的五颗龙虎金丹和十二本历代祖师纂写的武功秘笈数日前竟然为人所盗。”

    “那龙虎金丹乃是昔年武林三圣龙虎山人秘练的神奇丹药,可以助长武学之人的功力,先师游历滇南时,与山人结缘,许为至交,蒙他赠予五颗金丹。只因先师也是精通丹法,认为龙虎金丹药性猛烈,服后药力难以掌控,虽有增长功力之能,也有损伤人身之虞,才把丹药封存,与本派历代典藉藏于一处,不料却在一夕尽失。那藏珍之地乃是本派根本重地,外人极少知道,而且平时有本派高手把守,如此轻易就为人潜入盗取,派中宿老都认为是出了内奸。一时之间,玄武观内,紫宵宫中,人人自危。”

    许怀谷曾听柳残敌细诉龙虎山人遗秘,知道这位武林奇人曾耗十数年心血,炼成十二颗龙虎金丹,习武之人每服一颗就可助长十年功力。当年龙虎山人自服四颗,又有三颗为飞来客所得,想不到其余五颗原来在武当山上。不由忖道:“这五颗金丹和十二本秘笈必是师父盗走了,他急于修成绝世武功,自是不惜背叛师门,凌云子前辈说他偏激执着,原本有这么一点。”

    冲霄子说到这里,微一沉吟,似乎在考虑该不该数说一个已逝之人的昔时罪过。凌云子已接口道:“想必许少侠已经猜到这些东西都是令师盗取的。那时我与师哥却绝不相信你师父会记忆恩负义作下背叛师门之事,纵然有人怀疑他,我二人也会极力替他辨白的。”

    “那时先师掌管本派,宣称已查实盗书系外人所为,并不时派出门人弟子下山查访,本派弟子也就认定了是外贼所盗,消除了本派门人间的猜疑。直到半年后的一天,先师突然将我师兄妹二人召至丹房,原来他老人家早已认定这取书盗丹之事是本派弟子所为,只是为了避打草惊蛇,才宣称系外人盗走的。先师言道,任这偷盗之人绝顶聪明,也无法在这半年中学成十二本秘笈中所录的任何一种绝学,只要在他将这些秘笈转移前擒获,就能保住武当根本。而且这等鸡鸣狗盗之徒必是贪得无厌,一次侥幸逃脱,必定还会下手,就想设下圈套,诱贼上钩。因为失书之时,我与师哥远在千里之外,绝无盗书偷丹的嫌疑,才决定由我二人潜伏暗中捉贼。”

    “次日先师公开宣称失珍之事已有眉目,差我师兄妹二人下山探查,又当众将‘两仪剑阵’图谱在内的十几本武功秘笈送回藏珍阁——这秘笈是在失珍后从阁中取出交由本派宿老分开保管的,这时重新送回。因这部两仪剑谱向来被称做是武当的镇门之宝,我师兄妹又凭此在武林中创下了诺大声名,那偷书之人闻得,必定心动前来盗取。”

    ‘我师兄妹二人下山当夜就返回玄武观,躲在藏珍阁中。我俩以为那人纵有心盗书,也要等上几天再来,第一夜原本就未指望能够擒获盗书之人。哪知那人胆子也是真大,我们伏在阁中还没到两个时辰,就见一条人影飞身掠入阁中。我知道这藏珍阁乃是本派重地,本派弟子非得掌教许可,不得擅入,那么来人必定就是盗宝偷之人了,于是也不出声示警,从潜伏之处冲出就是一剑。那人武功也是真高,骤然遇袭不见慌乱,轻巧巧就躲开了此剑,从容逸去。我与师哥急忙去追,眼看他已逃去观外,我二人再也追赶不上,哪知他反而停了下来,我定神一看,正是你的师父。”

    “那一刻,我又是气愤又是惋惜又是痛恨,大骂他卑鄙无耻,你师父任由我骂,不发一言。后来先师也率人赶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师父声称入武当门下未曾得窥上乘剑法,就想要见识一下。先师言道,不肯传授他精奥剑法,只是因为观其杀气太重,执念太强,只怕他沉溺于‘剑’的修炼,而放弃了‘道’的追求,想让他多在观中修行,以道法化去暴戾之气。又说他是生平仅见的武学奇才,武当一派武学有望在他身上发扬光大,又怎会敝帚自珍,授以上乘剑法,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你师父却说他急于练成高强武功好去报仇雪恨,已经等不及了。我问他有何深仇大恨,他又不肯说明,只是跪坐于地将怀中十二本秘笈交还先师,声称五颗金丹半年前偷出后就服食了,自知犯下重罪,只求先师允许他下出三个月,大仇得报后自会回山领死。”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破阵
    “先师怜他苦心孤诣痴心于剑,便道:‘你是本派弟子,查看本派武学典籍,也无不可,我只怕是本派弟子受了外人蛊惑盗走秘笈,落入不屑之徒手中,令本派蒙羞,若是知道被你取去,也不必费心查找了。而那五颗龙虎金丹服之可陡长五十年内力,却使服食者身体受损,留下无穷后痪,至少也减寿十年,得前利而损后生,这与道家宗旨是背道而驰,是以才封存起来。既弃之可惜又留之无用,你有缘取之也由得你。可是宗派必定是要有门规,才能约束弟子,你未经许可随意偷见也是不行的,以后你若有何需求,只能来我处查阅,以称在武学上的天份,若能从中汲取精华,开拓出新的绝学,也是本派之幸。”

    许怀谷忍不住赞叹道:‘这位出尘子前辈当真是胸襟博大,虚怀若谷,实在是一位得道高人,晚辈未曾得顾仙颜,实在是生平一憾。”

    冲霄子道:“先师怜才之名闻名天下,若是能见到许少侠这等少年英雄,也必欢喜。当日看待令师就是这般,见秘笈无恙归还,便不欲追究,反而大开方便之门,特许令师随意参阅本派典籍,这实在本派弟子中从未有之优厚待遇,贫道与师妹都是大为惊异,又不禁为令师欢喜。可是令师突然又说出一番话来,令先师和贫道着实大吃一惊。”

    许怀谷听见一场大祸就要消弥于无形,心中正是宽慰,又听冲霄子话锋一转,平稳未至又生波澜,心下惴惴,不知道师父又要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当下侧耳倾听。

    只听冲霄子言道:“令师说的是‘武当剑术中只有入门的那一套太极剑最为博大精深,余者皆不足道,这半年来遍阅武当所谓的上乘剑术秘笈,觉得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这一次去藏珍阁本意是要归还书集的,却非是为盗取新的典藏。武当诸般绝学,挟一太极剑就可以纵横天下,其它那些所谓的上乘剑术,不学也罢!’”。

    “先师听得吃惊,便道‘太极剑乃是武当开山祖师张三丰真人手创,其中奥妙精微处后人未曾领悟也是有的,但本派历代能人辈出,像后世所创的四象归元剑、八卦游龙剑都有是历代祖师心血结晶,堪称旷世绝学,如何不值一哂?’令师言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剑好似一棵大树的主干,其它两仪、四象、八卦都是主干衍生出的枝叶。只要掌握了主干,任意挥洒也能生出茂盛枝叶,若为枝叶障目,而不见了主干,虽有繁茂枝叶,却是无本之木,终要凋敝。所以说这些后世新创剑术,用于比较参详,启发对太极剑的领悟是好的,若是专心于此而舍弃了对太极剑理的学习,就是舍本逐末,在剑道上的追求反为所滞。’”

    许怀谷听得出神,默思“太极剑是主干,余者皆是枝叶,掌握主干便可任意挥洒,舍本逐末,在剑道上的追求反为所滞”这几句,忽想:“师父这几句话乃是武学至理呀,这便似我自幼学了文圣武技的总诀,学习那由此派生的九大绝技,才会如此得心应手。学剑如果了解了剑意,便不用拘泥于招式,学剑从学习剑式入手,只是因为通过练习剑式而了解剑意,却不是为了学习招式而学习剑式。想那太极剑乃是张三丰真人创立武当一派武学的奠基之作,其中包含了武当武学的根本原理,而后世由此创造的新的剑式不过是对其片面的阐示,过多追求表面上的形式,而忽视了背后的道理,在剑道上的追求是难以进步的”。

    他出身于武林世家,又在江湖上历练已久,特别这半年来,所遇俱是武学高人,所学俱是绝世武功,武学上的见识已大不一般,今日听这几句话,一时若有所思,武学修为不知不觉中又迈进了一大步。

    冲霄子接着道:“先师乍听令师这一番理论,也觉有理,只是按这道理推论,自己精研数十年的两仪剑阵不免一文不值,便道:‘依你理论,只要学会了太极剑,什么两仪、八卦都不用学了,甚至还可从容破去,那么本派那些刚入门的弟子用这入门武功便可将施展上乘剑术的师叔、师伯们打个落花流水花流水喽!’令师言道:‘这当然不可能,我的前提是真正懂得太极剑意,似这些小弟子只是练会了招式,如何懂得剑意,便似师父你这般高手也只能算是初窥太极剑的门径而已,若是一个人真正懂得太极剑,凭此破去诸般上乘剑术想必不难。’”

    “我师父一向自负,绝不相信自己精研数十年才创出的精奥剑阵会被人用入门剑术破去,便道:‘那么依你之见,本派镇山之宝两仪剑阵,也可用太极剑破去了?’令师道:‘徒弟曾见师兄、师姐双剑合璧施展两仪剑阵,端的奥妙无方,若用别的武功抵敌却是不易,但若用太极剑法,只要运用得当,应该可以破去’。先师于是道:‘你能说出如此宏论,应该是个精通太极剑法之人,而你这两位师兄、师姐凭着两仪剑阵创下美名,也算擅长此阵,明日你便与他二人比试一下,若是胜了,免去你盗书偷丹之罪,若是败了,终身不得下武当山一步。’先师如此说,是要激发令师用出全力,要知道令师急于学成下山报仇雪恨,这终身不下武当山之罚实是他承受不得的。令师不得已,只好答允。”

    “第二日合观同门聚于紫宵宫前观看比武,令师说的果然不错,贫道与师妹虽竭尽全力,两仪剑阵在第九十六招上还是被他用极简单的太极剑术从容破去。当天下午令师就不辞而别了,贫道终身再未与他见面。后来听说少林寺道友说令师曾在少室山下练剑一年,创出了一式天地绝杀的剑法,定名为‘西风催雪’剑式,也因此自号西风催雪,又有传闻说他独闯星宿海,盗得寒铁精英,请得铸剑高手铸成至寒至阴的奇兵利器,从此不知所踪。想不到以他剑术之高,宝剑之利,竟是丧身于塞外,当真可叹可憾。”神情甚是萧索,住口不言。

    凌云子接道:“我和师哥败后,先师始终不解武当一派中最精妙最繁复的剑阵如何被最粗浅最简单的剑法破去,终日苦苦思索,不久竟抑郁而逝。而我常常埋怨师哥学艺不精,激得师哥愤而出家为道,潜心练剑,我懊悔不已,跟着也出家做了道姑。我从前一直认为是令师害得我们这样,方才回首前尘,才知道冥冥中自有天意,谁也勉强不来。你师父何尝不是一生孤苦,又葬身异域,与他相比,我和师哥要幸运得多了。”

    许怀谷听得武当双侠细诉前尘,心中也不禁感慨万千,西风催雪那满头白发,满面伤疤,一身白衣飘飞,卓然立于无涯大漠中的模样再次映于眼前,暗道:“师父原本也应该是个善良而温和的人,只是身世凄惨,他心上所受创伤比身上所受创伤还要多,还要深,才使得他性情偏执,愤世嫉俗,他孤苦的一生,必是他所要报复之人造成的。”忍不住问道:“两位前辈,可知家师仇家是谁?”

    冲霄子摇头道:“贫道不知,贫道与令师相处三年,三年中,他极少说话,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无一刻不在习武练剑,其实便在用饭时、睡梦中又何尝不在思索剑意。适才听你言道,令师在塞外与人决斗是甘心求死,那么想必他已报了仇,才能了无牵挂,安心而去。”

    许怀谷听他分析得有理,不由得点头称是。

    就在此时,忽听床上“嘤咛”一声,薛玫瑰醒了过来,原来谈论中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薛玫瑰被封的“黑甜穴”自解,醒了过来,募的看见许怀谷三人坐在椅中,吃了一惊,忙下床垂首而立。

    许怀谷站起来介绍道:“这两位是武当名宿冲霄子、凌云子前辈,这位是晚辈新近义结金兰的姐姐薛玫瑰。”见武当双侠错愕,忙又解释道:“晚辈这位义姐往日在江湖中名声不佳,前辈想必早有所闻,其实,薛姐姐早已改邪归正,昨夜若非她出手相救,晚辈早已死在玉蝴蝶手下了。”

    薛玫瑰自知声名不佳,又是邪派出身,乍见两位正派高手,一时踌躇,不敢上前。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往事
    凌云子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薛姑娘弃暗投明,改邪归正,那是你本人之福,也是江湖之福,实在是可喜可贺。”

    薛玫瑰躬身施礼,陪坐末位。

    冲霄子忽问:“许少侠来此处已久,可知晓贫道弟子燕金风、杜玉露的下落?”许怀谷道:“晚辈正要与两位前辈说知。”于是将昨天下午一直到方才之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南宫柳去而复返还和双双盗走画虎拳谱之事略过未提。不提南宫柳是想饶他一命,至于双双,实在是不愿也不敢去想。

    冲霄子听罢,稽首道:“原来昨日少侠已救过风儿他们一命了,贫道代他们谢过了。想不到的是昨夜贫道二人大战天下第七时,少侠正处于生死尤关时刻,那时未能助少侠一臂之力,当真是惭愧。”

    许怀谷笑道:“晚辈与令徒燕金风患难之交,肝胆相照,为他做点事情何足挂齿,至于前辈大施神通之时,哪会知道小子正走火。”

    凌云子也笑道:“好在少侠吉人天相,因祸得福,终是练成了这般绝世武功。”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许怀谷,道:“这便是两仪剑谱,在令师眼中不值一哂,对风儿、霞儿他们倒有些用处,劳烦许少侠转交他们,就说我二人有事回返武当了,让他们务必勤加练习,以防不测。”

    许怀谷见她毫不见疑,就将武当派至上剑法坦然相送,不但对徒弟极为爱宠,对自己也是信任器重有加,于是躬身接过,说道:“晚辈也要默写出诗经剑谱,一并送与燕大哥他们。”

    凌云子喜道:“两仪剑阵要双剑合璧才有威力,我正担忧风儿他们一旦落单仍不是南宫柳的对手,想不到他二人能有此机缘,得以修习这等武林绝学,我代他二人先谢过了。”

    冲霄子也道:“许怀谷武功之高江湖上罕见罕闻,那是不必多说了,更难得的是这份心胸,只有博大的胸怀才能在剑道的追求上有大的作为,他日成就应该还要在令师之上。他日如有机缘,请少侠移架武当山一聚,今日贫道二人就此告辞了。”说着,与凌云子稽首这礼,起身向外走去。

    薛玫瑰在末坐相陪,始终未发一言,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这时忽然拦在凌云子身前,曲身躬了下去。

    凌云子大为错愕,急忙伸手来扶,奇道:“薛姑娘,向我行此大礼却是为何?”

    薛玫瑰坚跪不起,说道:“弟子昔日浪荡江湖,铸下大错,今天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愿出家为道,以赎往日之过,肯请仙长收下弟子。”原来薛玫瑰深悔昔日放荡,弄得残花败柳,秽名远播,料想今时今日已经再难觅好的归宿,就想青灯幽观,了此一生。

    凌云子劝道:“薛姑娘貌美如花,又是韶华年纪,如何心灰至此。当年我是由于一件大伤心事,看破红尘才出家为道的,薛姑娘来日方长,还要三思而行。”

    薛玫瑰连连叩首,道:“弟子这一决定并非一时冲动,早已是考虑清楚了,弟子于这红尘俗事了无牵挂,绝无留恋,仙长若不肯收留只有自寻死路了。”

    凌云子见她心志甚坚,于是道:“薛姑娘若是执意如此,我只能先收你做个记名弟子,回归武当后在庵中暂住一年半载,若能熬得住辛苦,耐得住寂寞,再正式收你为徒,允你束发为道。”

    薛玫瑰大喜,磕过头站起来。许怀谷见她出家之心甚决,知道劝也无用,又不应该如何应对,只能黯然道:“姐姐,想不到我们结义未及一日,就要红尘永隔了。”

    薛玫瑰垂泪道:“姐姐虽是出家为道,姐弟情义永记心中,日后幽观中、青灯下,姐姐日夕为你祁祷平安喜乐。”又颈中取一块玉佩,道:“姐姐一向放浪形骸,周身污秽,只有此物是母亲生前所留,未曾沾染,送与你做个记念。”

    许怀谷累轻轻接过,也想回赠些什么,一摸囊中,正好触到天下第七自录的那本《轻功暗器篇》,于是取出弟给了薛玫瑰,道:“这本书是小弟从天下第七手中得来的,记载了天下各派诸门轻功、各种暗器练铸之法。姐姐追随凌云子前辈,定会有机会修习武当绝技,而武当一派绝少使用暗器,姐姐若能涉足于此,上乘剑术佐以轻功暗器,当可在江湖一放异彩。”

    薛玫瑰接过收下,跟随武当双侠飘然而去。半年后,果然拜在凌云子门下,出家为道,号飞霞子,着一身红色道装,卓而不群,轻功、暗器、剑法三绝江湖,世称“散花天姑”。武当素以名门正派自居,罕代前辈高人殊少涉足暗器,于武学发展未免美中不足,自飞霞子始才开始精研暗器,她也即时武当派暗器一门的鼻祖。

    许怀谷待冲霄子三人走远,打开衣柜,将南宫柳提出来掷于椅中。他封点南宫柳穴道时,用的是重手法,内力劲透经脉,南宫柳两个多时辰里不断运劲冲穴,始终是毫无作用,恼限之余,也不禁佩服许怀谷在半年里就有了这等内功修为。

    此际许怀谷在一掷当中已将他穴道撞开,南宫柳自料武功与他相差太远,既不反抗,也不逃走,只是惴惴望着许怀谷,胡乱猜测他将要怎么样对付自己。

    许怀谷却只是挥手道:“你走吧!以后莫到为难燕大哥他就是了。方才你应该也听见清楚,我会把两仪剑谱和诗经剑法送给他二人,你即是有心复仇也难为不了人家了。”

    南宫柳一怔,他与许怀谷素有仇怨,当日在南宫世家中就险些置其于死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然不能相信许怀谷会如此轻易放过自己,多半是要尽情折辱后才下手,临死也要充充好汉,于是叫道:“臭小子,本掌门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也不必做这猫捉老鼠的把戏”。

    许怀谷摇了摇头,道:“当年你与我姐姐有过婚姻之约,虽然未能成亲,终究应有一些情义,你如何对我,我也不放在心上,却是绝不会加害于你的。”南宫柳吃了一惊,奇异道:“难道你竟会是河北大豪许万敌之子?许世伯于先父订交,将女儿许配给我为妻,万敌堂却在一夕间尽毁,据说是漠北十三鹰下的毒手,满门一个也是不剩,你又如何活在世上。”

    许怀谷摇头道:“我爹爹和姐姐在漠北十三鹰来到之前就已身死了,杀害他们的另有其人,否则以他们几个二三流角色,又如何是我父亲对手。”说到这里,忽想:“我查访凶手这么多年,一直是没有什么收获,外人皆认为我父亲是死于十三鹰之手,当时南宫世家与我家大有关连,这南宫柳对我家当时的事知道的必定不少,从他口中应该可以查问出外人不了解的事情。”于是道:“我家人遇害之时,我年纪尚轻,许多事情还不清楚,能不能劳烦你将当年与我家有关事情说给我听。”

    南宫柳心中一喜,暗想:“看得出这小子是重情守义之人,我提些陈年旧事与他攀上关系,动之以情,今日当真放过我也未可知。”于是道:“许兄弟既然要了解当年之事,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先父昔年执掌南宫世家,是河洛的武林领袖,当年武林三圣的儒圣孔知节先生隐居邙山,先父曾多次前去拜会,蒙得指点剑法,有半徒之谊。后来孔先生将要远游,将一部《论语》交给先父,要他转交给令尊。那时令尊与其师兄柳无敌刀剑合璧,纵横燕冀,创立了万敌堂和无敌帮。万敌堂总堂设在保定,无敌帮总舵设在京郊,遥相呼应,长城以南,黄河以北,无人可与之争锋。先父对令尊好生仰慕,自然欣然而往,而令尊对先父也是着实接纳,结为知己好友。先父返回洛阳后不久,就听说柳无敌忽然暴毙,无敌帮风流云散,其弟子帮众大多归于万敌堂。于是令尊得以独霸河北燕南。”

    许怀谷听到这里,隐隐觉得不妥,这位无敌帮主柳师伯他是有印象的,文圣武技的总诀就是他在自己十岁生辰时所传,柳师伯身体硬朗,武功修为尚在父亲许万敌之上,如何会暴毙,实在有些可疑,而父亲却师兄亡故而独霸燕南河北——许怀谷不敢再推断下去,只觉见疑亡父,实在是大大的不该。

    南宫柳继续道:“柳、许两家曾指腹为婚,柳无敌虽死,却留有一子名叫柳化雨,弱冠后来到万敌堂要与令姐完婚。令尊认为他失势后穷困潦倒,武功也未有所成就,非女儿终身之托,就有意毁去这一纸婚约。这位柳兄丧父在先,又复失婚,不免恼怒万分,在言语上十分无礼,结果被令尊一怒之下打成重伤,从万敌堂离开后就不知所踪。在此事上,令尊确有失当之处,听说许兄弟你的一位叔叔也因此与令尊翻脸成仇,脱离了万敌堂。”南宫柳这般说,是有意数说许万敌的过错,使得许怀谷感到羞愧,那么他自己所做的无耻事情,许怀谷也没有面目惩治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痊愈
    果然许怀谷闻言后大为惭愧,柳化雨当年上门提亲时,许怀谷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于世事懵懵懂懂,只记得此人是个喜穿白衣,温文尔雅书生模样的人。在家中住过数月,还教了他一些书画笔法,棋艺乐理,自己从前不习武艺,喜好琴棋书画这等杂学,现在想来,正是始于此时。后来柳化雨不知所终,只因此事错在父亲许万敌,合府上下绝口不提,许怀谷也就从未放在心上。今日听南宫柳说起,才知道这白衣书生该当是自己的姐夫,以他一个文弱之人,遭此大变,走时又是重伤在身,必定是活不成了。至于那个叔叔许万胜一向不在万敌堂居留,叔侄之间也没有多少感情上的交流,当初他与父亲许万敌反目成仇之事,许怀谷也曾听门下弟子私下谈起过,只说是权力之争,想不到却是因为此事。这位叔叔若能活在世上,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待诸事完结后,要设法找到他的下落,父亲已逝,兄弟间有什么仇怨也该了结了。垂首暗想:“如果当真如南宫柳所说,爹爹他背信弃义,当真是十分不该,我还有什么面目去教训别人呢?”

    南宫柳见许怀谷脸有惭色,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已有了效果,接着道:“令姐自柳化雨失踪后,守节立志不再他嫁,真到六年前,令尊与先父欲联姻结盟,才与我有了婚姻之约。不料在成婚前几天,先父练功走火入魔而逝,万敌堂也是一夕尽毁,才使这一段美满姻缘落空。令姐秀外慧中,温柔娴淑,是武林公认的才貌双绝的好女子,在下无福,未能得以为妻,实在是生平至憾。”长叹了一口气。

    许怀谷心道:“我姐姐未曾嫁得你这无耻小人,倒是我家的福分了。”又想:“姐姐终日独守绣楼,抑郁少欢,定是为了柳化雨了,她苦苦守候多年,终究没有盼回他,迫于父命出嫁,却在接亲之日身死,这一生也实在是凄苦。至于父亲,当初因为柳化雨无势而不肯将姐姐嫁给他,后来又因为南宫柳有势而逼迫姐姐下嫁,只是为了成就霸业,姐姐的终身幸福从没放在心上。”

    南宫柳最后道:“令尊与先父交谊甚深,在下所述言语都是从先父那里听来的,料想不会有错,方才所说都是由衷之言,若有冒犯许老伯之处,还望海涵莫怪。”说着偷眼观察许怀谷脸色,既盼许怀谷内心羞愧放过他,又怕许怀谷恼羞成怒拿他出气,心下忐忑不安。

    许怀谷行走江湖时所遇父亲的故旧,或是碍于他的情面,或是不了解真相,或是与许万敌本就是同一类人,对许万敌生平都是褒扬有加。许怀谷今日听南宫柳所述,料想这才是真实的,一时间心灰意冷,炽炽复仇之火也黯淡了许多,颓然说道:“南宫掌门,感谢你将过往之事说与我听,你我今日起恩仇了了,下次见面就是陌路人了,你先走吧。”

    南宫柳甚喜,劝道:“令尊其实也是一世豪杰,若非壮年早逝,黄河以北已尽属万敌堂了。当然,许兄弟少年英雄,他日成就只会在令尊之上。”抱拳施礼,出门后按原路掠回,他在柜中已听说许怀谷将把两仪剑、诗经剑两大绝学传授经燕、杜二人,料想从此以后再也不是他二人的对手,也就放弃了报复之念。

    这一日一夜间,许怀谷先是受了双双的愚弄,丢失了拳谱,又听南宫柳细诉父亲昔日过错,虽是武功大进,却是心灰意冷,暗想:“双双是特意前来骗我拳谱的,双宿飞、飞来客二人必定就潜伏在左近,我纵然追上她,又如何是他二人联手之敌。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找到柳叔叔,再做计议了。”

    心神懒散,什么事都不想去做,偶然看到桌上笔墨,才想起要送给燕氏夫妇的剑谱还未画完,于是强慑心神,将小雅七十二剑录于纸上。眼见天色渐晚,料想短时间内燕金风二人也不会回归此间,就将剑谱包在一处,贴身放好,施展轻功回到镇上。

    转过街角,苍茫暮色中,遥见一白衣少女倚门而立,依稀是千叶真一模样。许怀谷凛然一惊:“我离开了整整一日夜,真一必定是焦虑非常了。”加快脚步,向真一奔去。

    而真一也听到许怀谷无恙,露出欢喜无尽的神色,低呼一声,蹯跚着迎上前来。

    许怀谷见她竟然已经能够站立行走,又惊又喜,急忙抢到近前扶住她,喜道:“真一妹子,你能够独自站起来走路了!”

    真一浅浅一笑,道:“昨夜我久不见大哥归来,心中焦急,只想到外面看看,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站了起来,当时我也吓了一跳。今日更好,扶着墙自己能够走出来。”

    原来真一由于浸入海水时久,双腿经脉被侵入的阴寒之气闭塞才至行动不便,这些天来,许怀谷每日用孟子神针为她疏通经络,已经将她封闭的经脉打通。只是真一双腿久不施力,肌肉萎缩,加之心理上也认定了无法站立,看上去仍是行动不得。直到昨日心中焦虑,一心想要到外面望望,全未虑及能否办到,放下心理负担,反而站立起来,今日有了昨日经验,努力之下就可以稍稍行走了。

    许怀谷见她腿疾得愈,自然是十分欢喜,而真一见他无恙归来,欢喜之情更胜于治去腿疾了。

    许怀谷扶着真一回房,一边为她推拿按摩双腿,一边择要将这一日夜间发生之事讲了一些。听得真一一时惊叹,一时惋惜,待他讲冠真一忽道:“昨日我站在房门外等大哥回归时,曾看见一对年轻夫妇前来投店。虽是农人打扮,却掩不住高华之气,也不知是不是大哥的两位朋友。”

    许怀谷笑道:“他们两个多半找个偏僻所在躲藏起来,如何会到这闹市中来……”,忽然一拍额头,叫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旁人都要似我方才所想的那样,认为他们躲藏在偏远之处,燕大哥反其道而行,偏偏躲在这闹市中,外人到那偏远之处找寻,又那里找得到。此计大妙,我这位兄长实在是聪明。”

    真一一笑,轻声道:“或许是你那位大嫂想出来的也未可知。”

    许怀谷运功按摩完毕,嘱咐真一闲暇时要勤加练习,就要去拜见燕氏夫妇。走到他二人门前,童心忽起,便想看看两人正作什么,于是飞身上房,一个珍珠倒卷帘,双腿勾住房檐,从窗户缝中向里面窥视。他此时内力外功俱已达极高境界,行动如风,房中全无知觉。

    只见房中红烛高照,杜玉露正在画画,画的是一朵大红牡丹,燕金凤在旁边研墨侍侯。

    杜玉露边笑边道:“风哥,你看我这朵牡丹可好?”燕金凤笑道:“牡丹虽好,又怎及我娘子这般娇艳。”杜玉露喜上眉梢,忽又现愁容,叹道:“南宫柳说父亲病重,也不知是真是假,爹爹他不认你这个女婿,我是不会回去见他的。”燕金风劝道:“待我们有了孩子后便带他回山西,有了外孙,他老人家也只好认我这个女婿了。”

    杜玉露佯嗔,伸手捶打燕金风,忽又红晕满颊,垂着不语,燕金风急道:“露妹,你生气了么?是我胡说八道。”杜玉露扭捏半晌,才娇羞无限地道:“我爹爹他……他快要有外孙了。”燕金风一怔,随即明白妻子已有身孕,不禁大喜若狂,一把抱起杜玉露,欢声道:“我要做爹了,店家、店家,快拿酒来!”

    许怀谷不愿打扰这温馨场面,当下飞身下来回到自己房中,他见燕氏夫妇如此恩爱,忽又忆起双双来,心中一痛,自怜起身世来。

    次日清晨,许怀谷将车子套好,扶着真一登了车,见燕氏夫妇房门尤自未开,忖道:“春霄一刻值千金,我也不必去煞风景了。”

    借来纸笔写下前因后果,与剑谱包在一处,掷入燕金风房中,叫道:“燕大哥,燕大嫂,小弟许怀谷去也。”等到燕金风、杜玉露二人拾起剑谱,穿戴整齐追出时,许怀谷驾车早已走得远了。

    许怀谷坐在车上,心中思忖:“真一腿疾已去,总算未负心柳大师所托,只是茫茫人海如何找得到她的哥哥。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找到柳叔叔,商议如何对付双宿飞、飞来客二人,柳叔叔交游广阔,能助真一找到哥哥也未可知。”他曾听说柳残敌要去山东曲阜孔府,将残敌六技交给儒圣后人,当下辨明方向,奔曲阜而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孔府
    此时正是秋去冬来,又是一路向北,每行一程,天气便寒冷一分,真一在许怀谷治疗下虽已能自由行走,只是她二十年来一直生活在四季如春的海岛上,抵受不住北方寒气,每日仍是藏于车厢中。

    曲阜处于山东西南,泗河南岸,是儒家创立者、圣人孔子的故里,孔子一生致力于文学艺术,向来不注重武技,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其实他本身武功却是不弱,史记载其“力可开国都之门”,用手臂打开城门,这纵然不是内功深厚,也必是天赋异禀,神力惊人了。

    孔子后人禀尊祖训,从不与江湖中人来往,唯有第六十二代孙孔知节,却是好武成狂,为求学少林绝技,不惜在少林寺出家为僧,每日在藏经阁中研习武学。十年磨一剑,终有所成,与天下第一高手虚空上人决战于邙山,名动天下,被世人尊为武林三圣之儒圣。他在贯通各派武学基础上,结合儒家易理思想,创下文圣武艺十大绝技,许万敌、柳无敌得其四技,便纵横河朔,无人能敌,柳残敌得其六技更是名列五绝之首,博得江湖第一高手的美誉,孔知节实可算上继达摩祖师、张三丰真人后又一代武学奇人了。

    许怀谷曾听柳残敌讲述过儒圣的生平事迹,机缘巧合学得文圣武艺十大绝技,还在扁舟岛上拜祭过这一位武学大宗师的坟墓,不知觉间已将自己当做他的传人,对儒圣极为尊敬。便想:“柳叔叔曾许愿将残敌六技交还孔老前辈后人,这后人想必是关阙的舅父孔从文了,此人虽是蛮横骄傲,终究是儒圣后人,我何不将其它四技一并交还。”于是每日旅途闲歇时便拿出纸笔,将“孟子神针”、“大学刀”、“中庸拳式”及总诀“论语”默写下来。

    这一日来到曲阜,那孔府、孔庙、孔林三处占去大半个曲阜。孔府又称“衍圣公府”,位于孔庙东侧,有“天下第一家”之称,是孔子嫡系长期居住的府第及孔子嫡长孙的衙署。汉高祖刘邦以太牢之礼祭孔子墓并封孔子九世孙世为奉祀君,代表国家祭祀孔子。后历代不断加封,至宋代封为衍圣公,大明洪武十年建立独立的衍圣公府。前为官衙,后为内宅,前堂仿照王朝六部而设六厅,在二门以内两侧,分别为管勾厅、百户厅、典籍厅、司乐厅、知印厅、掌书厅、公共管理孔府事务,后寝部分有内宅、花厅、一贯堂、是家族生活的场所,其时已有楼、厅、堂480余间。

    孔庙占地三百余亩,建筑物四百六十余间,前后有九进院落,左右对称,布局严谨,气势宏伟。前三进院落布置导向性建筑物,如门或牌坊。第四进院有一座三重檐的高阁奎文阁,其中藏有历代皇帝赏赐的图书。第七进院落中有“杏坛”,据说是孔子生前讲学处。孔庙的主殿大成殿高十余丈,廊下有二十八根龙古柱,每根石柱都用整块石材雕成,典雅、富丽、雄伟、壮阔,与深宫大内相比,也只是稍逊。

    孔林又称至圣林,在曲阜城北门外,占地三千亩,周围砖砌林墙长达一十四里,是孔子和他的后代子孙们的家族墓地。孔林内柏桧夹道,进入孔林要经过四百丈长的墓道,然后穿过石牌坊、石桥、甬道、到达孔子墓前。孔子的坟墓封土高二丈,墓前存有石雕的华表、石人、石兽,整个孔林延用二千余年,内有坟冢十余万座。其延续时间之久,模葬之多,保存之完好,举世罕见。

    许怀谷驾车直到孔府大门处。孔府大门,为间五檩悬山式建筑,匾书“圣府二字”,为本朝首相严嵩所书。门两边有对联一幅,上书“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其中“富”字上面少一点,寓“富贵无头”,“章”字一竖通到上面立字,寓“文章通天”,此联概括出千百年来“圣人家”的气派。但见仪门四柱回梁,悬山肩挑,前后重花蕾各四朵,所以又称“重花门”,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会见最尊祟的客人时才在礼炮声中打开。

    孔府庄严肃穆,令人望而生敬,可是现在却有三个人在孔府重花门前大声喧哗,声音之大,许怀谷远在数里外便有耳闻了。

    许怀谷将车停在路边,远远看着,这三人倒是都认得,两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比手划脚,大叫大嚷,正是好武成痴的武痴、武迷兄弟,而他们身后负手而立、仰首望天,好似得道高人不屑理会凡尘俗事的样子,正是那个草包大骗子大宗师。

    许怀谷一见到他三人就是想笑,实在想不通这三个活宝怎么会到圣人府第前来呱噪,也不上前相见,躲在近处侧耳倾听。

    只听武痴叫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名话是你们老祖宗说的吧,有朋友远道而来,你们该当高兴才是,如何将我等拒之门外,这如何是孔老夫子的待客之道。”

    一个家丁模样的人道:“小人已经跟两位解释过了,我家主人俱不在家,两位若要拜访,请改日再来吧。”武迷又叫道:“子曰:‘既来之,则安之’,你们老祖宗早就说明白了,既然客人来了,就要好好安置下来,你应该先请我们进到府中,坐下喝喝茶,等你家主人回来,这才是圣人的以礼待客之道。”

    另一名家丁冷笑道:“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孔氏家族一向对你们这些江湖人物敬而远之,阁下还不能与我家主人结交,也用不上圣人的待客之道。”

    武痴道:“子曰‘眼见尚且为虚,何况耳闻乎?’你怎知孔夫子不与江湖人结交,听说他老人家与刺杀秦始皇的大侠荆轲就是好朋友。”

    许怀谷听得好笑:“这两个活宝子曰诗云在圣人门前引经据典,也不怕贻笑大方,又胡说孔夫子与荆轲是好朋友,孔夫子和荆轲在泉下有知,也要哭笑不得了。”

    却又见武迷偷偷拉扯武痴的衣袖,低声道:“哥哥呀,孔夫子好像和大侠荆轲不是一个时代的,上下差着几百年呢。”

    武痴面色不改,仍是大言不惭的说道:“不错,我说的是荆轲的爷爷,孙子是大侠,爷爷当然也是侠客,孔荆两家还是累代世交呢!远的先不说了,就是上一代孔家主人孔知节老先生,本身便是个江湖大人物,他创下的什么……”,侧耳听武迷说了,接道:“什么文圣武艺十大绝技更是轰动江湖,我等今天就是来见识一下的。”

    许怀谷心中一凛,暗忖:“我道这三个活宝怎么会到孔府搅乱,原来是为文圣武技而来,儒圣出身于曲阜孔府,此事绝少有人知晓,此事多半和天下第七有关。”

    那家人闻言也是面色一变,忙道:“我家老主人已经故世多年了,他老人家是读书人,又会什么武艺,我看两位还是去泰安府关老爷子那里吧,他那里才尽多江湖人呢。”

    武痴还待强辩,大宗师在后面轻咳一声,沉声道:“人家既不欢迎我们,多说也是无用,容后再来拜访吧。”拉着武氏兄弟便走。

    那孔府家人拱手相送:“我家主人不在,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许怀谷心想:“圣人门风果然以礼自持,家人仆从也是这般彬彬有礼,若是换了旁的大户家奴,早就用棍棒招呼了。”他料想大宗师一伙意在文圣武技,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必定还有图谋,于是赶着马车缓缓跟在后面,他头戴草帽,手持马鞭,十足个车夫模样,大宗师三人自然是认不出。

    大宗师三人边走边议,许怀谷神既成,耳聪目明,三人声音虽低,一句一字仍是听得清楚。只听武痴道:“前辈,就这般罢手不成,又如何向天下第七帮主交待?”——许怀谷暗想:“果然与天下第七有关,可是他又如何做了什么帮主。”

    大宗师沉声道:“此事不能强夺,只有智取。你们未看见方才那两个人么,虽是家丁打扮,其实身负上乘武功,最后他那么一拱手,分明是少林绝技‘隔山打牛拳法’的的第三十七式‘金刚礼佛’,若不是老夫在旁边护持,你二人已然身重伤了。”

    武氏兄弟连声道谢,大宗师又道:“家人尚且如此了得,主人更是深不可测,老夫虽然不怕,但要分心保护你兄弟,打起来终是麻烦,若是走露了风声,引来其它江湖人来抢夺,岂不坏了帮主大事。”武氏兄弟连声称是。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孔庙
    许怀谷见那两名孔府家丁脚步虚浮,便是寻常的拳脚功夫也是没有练过,如何会是什么武林高手,大宗师信口胡吹,自然是故弄玄虚,自抬身价。眼见他三人径自回了客栈,于是也跟着住进了这家客栈,想要看看这三个活宝是如何智取文圣武技的。

    许怀谷与真一同行,晚上大多分居而眠,遇见十分不便是也只好同处一室。许怀谷胸襟坦荡,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真一生于东瀛,长于海岛,也不识中原礼仪,今日为了监视大宗师一伙,就在他们隔壁要了一间房,同室而居,分床而卧。

    睡至中夜,许怀谷听见隔壁门开,接着房上瓦响,有人上房而去。许怀谷知道是大宗师一伙开始行动了,对真一嘱咐一声,穿窗而出,也飞身上了房顶。真一常见这位许大哥高来高去,也不以为意。

    许怀谷在房脊上一望,月光下见三条人影向北而行,正是孔府方向,于是施展轻功,在后面徐徐相随,那三人轻功俱是不佳,勉强算得上飞檐走壁,一路上却不知踩碎了多少瓦。

    许怀谷远远跟在后面,见三人到了也孔府外却不停留,又沿着孔府外墙向西奔去,他不禁有些奇怪,不知这几人要搞什么玄虚。疑惑间,蓦的一转,眼前突现高墙,这墙比孔府院墙还要高出许多,建造的更加雄伟,一转念间已知是到了孔庙之外。

    大宗师三人站在高墙下,武迷向大宗师求教道:“前辈,你如何猜到这文圣武技不在孔府,而是藏在这孔庙中?”

    大宗师沉吟未答,武痴已打了弟弟一掌,叱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言,前辈是一代高人,你我兄弟怎能领会他老人家的神机妙算,一切唯老前辈马首是瞻就是了,又何必多问。”

    大宗师哼了一声,见武氏兄弟作势要纵上高墙,急忙拉住他二人,低声道:“以兄弟轻功,跃上高墙已是不易,难免不弄出声响,岂不要被人发现。所幸老夫有先见之明,带来这件宝贝来。”

    说着,从囊中取出一只飞虎爪来——这飞虎爪是夜间飞贼攀援高处惯用之物,前面是抓勾用的钢爪,后面系有长绳——大宗师抛出飞虎爪,待钢爪搭住墙头,用力拉扯绳子,觉得吃住力气了,才道:“谅你兄弟也不知如何运用,待老示范给你们看。”双手紧握绳子,两脚撑住墙壁,一步一步攀援而上,倒也十分迅捷。

    武氏兄弟待大宗师在墙头挥手招呼,相继攀援而上,武迷还赞叹道:“幸亏前辈想得周到,要不然你老人家施展轻功一跃而过,我们兄弟却上不去,只好站在外面给前辈把风了。”他哪里知道大宗师的轻功与他相较尚且略逊一筹,这墙高一丈几尺,武氏兄弟勉强可以跃上去,大宗师却不免从半空中跌下来,摔个头破血流。

    孔庙乃是祭祀孔子的家庙,历朝历代皇帝尊祟孔子为至圣先师,不断加以修葺扩建,至此规模已极为宏大,共有建筑百余座,计四百六十余间,辐圆数十亩。主要建筑有碑亭、奎文阁、杏坛、德佯天地坊、大成殿、寝殿等。前为神道,两侧栽植桧柏,庄严而肃穆。庙前后九进院落,前三进为引导庭院,院内遍植成行的松柏,浓荫蔽日,使人清心涤念,而高耸挺拔的苍桧古柏间辟出一条幽深的甬道,座座门坊高揭的额匾,赞颂孔子的功绩,使人敬仰之情不觉油然而生。第四进以后庭院,建筑雄伟,黄瓦、红墙、绿树,交相辉映,又有左右长廊共百丈,供奉儒家贤达,并示儒家思想的源远流长。

    大宗师三人游走其中,全无发古之幽思,只余胆颤心惊,这孔庙只是在祭祀时才大开,平时少有人居,黑夜中更是人迹不见,三人越走越是心谎。

    蓦的转入一重极大院落,极是空阔,却没有亭台楼阁,举目所视尽是各式各样的石碑,少说也有千余块。

    原来三人到了碑亭,这里本是孔庙保存历代碑刻之处,自汉代以来皇帝追谥、加封、祭祀孔子和修建孔庙的记录,帝王将相、文人学士谒庙的诗文题记等俱陈设于此,凡一千零四十四块,文字有汉文、蒙文、八思巴文,书体有真草隶篆,称得上中国古代书法艺术的宝库。

    大宗师三人如何懂得这些,武痴置身于此,吃了一惊,皱眉道:“这回可糟了,这里这么多的石碑,多半是孔家历代埋葬先人的所在,我们怎么走到墓地来了。”

    武迷闻言吓了一跳,跟在大宗师身后,颤声相询:“前辈,您老人家不会是带我们来掘儒圣孔老前辈的坟墓吧?”大宗师故作镇静,点头道:“不错,老夫料想秘笈一定被孔知节带进棺材里,才带你二人来寻。只是这里坟墓太多,不知哪一处才是。”

    许怀谷靠在一块石碑后,心中好笑,他知道这里是碑林,历代皇帝名臣、书画名家、文士学者写下不少的为孔子歌功颂德的言辞,篆刻于碑上,阵列在这里。孔氏家族的祖坟在城北的孔林中,孔知节的衣冠冢也在那里。武氏兄弟少不更事也还罢了,大宗师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了,也是这般无知。

    许怀谷见他三人点着火折子挨个石碑寻找“孔夫子六十二代孙孔公知节之墓”的字样,也不去点破,靠在石碑上冷眼花缭乱旁观。

    偶然瞥见一块也不知哪位书法家所书的碑文,一个“道”字写得苍劲挺技,简直要破碑而出,许怀谷心中灵光一现,暗忖:“这‘道’字怎么和春秋笔法中的‘教之道’的‘道’字如此相似,难道当年儒圣创下春秋笔法就是因这碑林有感而发的么?”

    他猜想的是不错的,孔知节自幼便在碑林中玩耍,学习书法时又时来临摩,这里千百块石碑,无一不是稀世珍品,笔体或苍劲、、或雄伟、或古朴、或华贵,各自不同,但殊途同归,都已到了书法的巅峰,孔知节创制春秋笔便是精选了其中的二十四字,与武学融汇,以字代招,二十四字化为二十四式春秋笔法。

    许怀谷自学残敌六技以来,武学修为每进一步,便愈觉得文圣武技的博大精深,这九大绝技,或由诗词化做武功,或由易理化做武功,或由音乐化做武功,甚至将医术化做武功,真可谓涵盖宇宙,包容万象。许怀谷仗着聪颖机变,加之少年时所学庞杂,词诗乐曲,易理书画都懂得一些,才在极短时间内学会诸般绝技。但那也仅仅是粗通,若想将绝技融汇贯通,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谈何容易。诗经剑法若想练到极处,不理会诗词的意境是办不到的,要想学会易经步法,就要精通易理,九大绝技与四书五经相通,寻常江湖中粗鲁汉子又怎能解其中妙处。

    许怀谷自忖所学九大绝技中以春秋笔法修为最是浅薄,便筹划他日江湖事了,应该在这碑林中住些时日,当有所收益。

    正在寻思时,忽听有人喝道:“来者何人,敢来孔庙作怪?”许怀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衣中年人立于月光下,碑林中。

    这人三十余岁年纪,眉目清秀,三络墨髯,一副读书人模样,手中倒提一杆丈长铁杵,杵端是一蓬白色长毛,便似一管毛笔模样,只是比寻常毛笔大了几百倍,也重了几百倍。

    这个人许怀谷是识得的,正是孔知节后人,关老爷子的内弟,孔夫子六十三代玄孙孔用致,从前在关老爷子府上有过一面之缘,未想到他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举重若轻,竟是一个内功精湛的武学高手。

    大宗师武功虽是不济,见识却是不凡,见孔用致如此气势,自忖不是对手,强自镇定,道:“老夫戴宗嗣,江湖贺号‘挟三山、控五岳、虎啸平阳天地动,游五湖、踏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便是我了。”

    孔用致如何听过这般长的绰号,不由得一怔,奇道:“你说什么?”武痴已接口道:“在下是风卷云扬,雷动四方,笑傲江湖,独步武林,霹雳大侠许怀谷座下大弟子,暗器第一、枪法第二、指法第三、内功第四、轻功第五、暗器第六、总排第七的天下第七座下玄武堂堂主武痴,这位是我弟弟武迷。”语毕,用手一指武迷。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还笈
    许怀谷听大宗师自报绰号已是强忍住笑,又听武痴给己编了个与大宗师相较丝毫不逊色的绰号,更是险些笑出声来。孔用致却露出厌恶神色,只道这三人故意戏耍于他,不再罗嗦,提起笔向大宗师腰间砸来。

    武氏兄弟甚讲义气,叫道:“前辈,子曰,‘杀鸡蔫用宰牛刀’,让我们兄弟料理他。”各舞单刀,抢上前接下。

    大宗师自然乐得退下,叫道:“好吧,便由你兄弟先上,若有不妥之处,老夫指点一二,你兄弟终身受用不尽。”

    许怀谷看孔用致气势,用的正是二十四式春秋笔法,便知道武氏兄弟一定不是对手。果然,孔从文“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一字一字写下去,写到第十四个字“不”时,将笔一横,架开武氏兄弟的双刀,笔站一扫,将二人逼开丈外,一竖一捺,左右分击,将武氏兄弟的双刀打飞。

    大宗师吃了一惊,叫道:“武氏兄弟,你二人再抵挡一阵,待老夫回客栈将兵刃取来,打发这个家伙。”转身撒腿便跑,武氏兄弟自然不甘于落后,孔从文又惊又怒,喝道:“鼠辈,擅闯孔庙,这般轻易便走了么?”随后紧追。

    孔庙中道路繁杂,大宗师三人又慌不择路,狂奔一阵,虽是到了院墙下,只是已不是方才顺绳而下的那一处了。

    大宗师不见了飞虎爪,又惊又急,转头见孔用致一步一步迫进,情急拚命,奋起平生之力,向上一纵。以他轻身功夫原本无法跃上,此时凭着一股激劲,双手竟然搭上墙头,心中大喜,手脚并用,终于爬了过去。

    武氏兄弟也是奋力急跃,这时孔用致已经追至,横笔扫向武氏兄弟腰间,两兄弟身在半空,避无可避,上身虽可跃上墙头,双腿不免留在孔庙中。

    就在这一刹那,黑暗中飞来一块青砖,正撞在铁笔之上,砖头撞得粉碎,孔用致的铁笔也被撞得脱手而飞。

    武氏兄弟保全双腿,跃上墙头与大宗师一起跳到墙外,他二人自然认为是大宗师出手相救,连声称谢,大宗师虽是不明所以仍旧是信口胡吹一阵,终究是不敢停留,飞也似的逃回客栈中。

    孔用致双臂被震得发麻,知道来人内力非同小可,冷冷道:“尊驾如此武艺,何必藏头露尾,何不现身相见。”——他出身书香门第,说起话来竟是一派江湖口吻。

    许怀谷与关阙平辈论交,孔用致是关阙舅父,不敢怠慢,忙从石碑后跳出来,躬身施礼道:“晚辈许怀谷,是关阙公子的朋友,在泰安关府上曾拜见过孔先生。适才一时鲁莽,冒犯了先生,还望恕罪则个。”

    孔用致认出许怀谷正是在关府大战天下第七一伙的那个少年高手,心神大定,冷然道:“原来是许少侠,武功精进若斯,可喜可贺。你与那三人是一起来的么,深夜至此,意欲何为。”

    许怀谷道:“晚辈偶然听到这三人要来孔庙偷取武林秘笈,才蹑在他们之后追到这里。谅这几个喽罗也不会知道儒圣出身圣人门弟,晚辈是想通过这几人找到背后主使之人,才冒然阻挡铁笔,绝不敢有意冒犯。”

    孔用致点头道:“不错,令师柳残敌将残敌六技归还孔家一事,世人绝少知道,此事是该查探一下。”他见许怀谷精通残敌六技,便认为许怀谷是柳残敌的弟子。

    许怀谷听说柳残敌已经来过孔府,不禁喜道:“柳叔叔来到这里了么?他现在哪里?”

    孔用致道:“令师数月前来到敝处,将我父亲遗下的六种绝技交还,还指点敝人几个月的武功,前几日才离开。”许怀谷好生失望,又问道:“先生可知我那柳叔叔去了哪里?”

    孔用致沉吟道:“令师走时未曾交待,不过最近天下第七正在筹建一个帮会,令师曾说过十分怀疑他的身份,只怕他是江南倭寇潜入北方的奸细,敝人猜想令师是调查此事去了。”

    许怀谷心中一凛,忖道:“我曾与天下第七在倭寇老巢天童寺交过手,后来他又斩断杜槐一臂,救走汪直,难道这厮也是汪直的手下。”忽然心中又一动:“天下第七相貌异于中土人士,上次掠我出海,声称远赴东洋,莫非他本人就是个日本武士。若是这样,这次他组建帮会,目的就是要声援江南倭寇,戚大哥用数年心血才将倭寇逐出江浙,天下第七再纠集残余,再加上南宫柳这些人物做乱北方,实在可虑,这可是一件比追回画虎拳谱更重要的事情。”

    心中更加急切想要见到柳残敌,于是拱手道:“晚辈机缘巧合,学得儒圣传下的武技,这次前来孔府,也是为完璧归赵而来,柳叔叔既然将残敌六技归还,晚辈也该当余下四技奉上。”从怀中取出录有论语总诀、中庸拳式、大学刀以及孟子神针四技的纸卷,递给孔用致。

    孔用致又惊又喜,奇道:“文圣武艺十大绝技中,令师也只懂得六艺,这四种武学少侠又如何得来的?”许怀谷道:“家父许万敌是儒圣第二个弟子,这其中有家传武学,算起来,晚辈还是先生师侄,这便拜见师叔。”跪下磕了三个头。

    孔用致大喜,笑道:“这可真想不到了。”伸手去扶,用尽力气却移不动许怀谷分毫,许怀谷磕完了三个头才自行站起。孔用致心下骇然:“这少年如此年纪,便有如此内力,可见我父亲留下的武学比姐夫传我的内功强胜许多,明日我就开始修习那周礼神功。”

    原来孔知节在武学上虽是一代宗师,在孔氏家族中却被斥之为旁门左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武学上修为越高,被人视为误入歧途愈深。孔知节与族人格格不入,最终远赴海外,十大绝艺一式也未传与子孙,而他独子孔用致生性却颇似乃父,极为好武,苦觅父亲未果,便鼓动姐姐嫁给比她大二十余岁,时任山东武林盟主的关云山。孔用致也因此从姐夫那里学得正宗的少林内功,苦练了二十年,实际上已是十分了得。

    其实少林内功与周礼神功练到极致是殊途同归,威力都是奇大,只是孔用致才只初窥门径,许怀谷却因种种机缘巧合而功成圆满,在孔从文眼中,便认为周礼功奇妙得多。于是送走许怀谷后,拿着这十大绝技,隐居孔林,从此不问世事,潜心习练绝技,只是他资质不过中上,又不似孔知节、柳残敌、许怀谷这般博采众艺、奇遇连连,待到十大绝技有成,已是数十年后了。

    许怀谷又将前往扁舟岛的海图送与孔知节,告知儒圣埋骨之处,这才告辞返回店中。

    次日一早,许怀谷就听见隔壁大宗师三人吵闹起来。只听武痴嚷道:“不能轻易就这样离开了,空手而归,如何向帮主交待。”

    武迷嗫嚅道:“昨夜墓地里那人武功太高,我们留在这里也无所作为,帮主马上就要举力开帮大典,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武痴道:“开帮大典要在三日之后,泰山距此不过一日路程,多留一日也误不了事。再说,有戴老前辈在此,墓地那人武功再高也不足挂齿。本帮创建大典,别的堂口的弟兄都能奉上大礼,唯独我兄弟两手空空,岂不丢人。”

    许怀谷原本就是想通过大宗师三人找到天下第七,再在天下第七处等候柳残敌的出现,现在既已知道了天下第七在泰山附近,也就不必再听这三个活宝啰嗦了。

    当下套上马车,驾着车载着真一向泰安而行,路坦途近,马车轻便,许怀谷又有一身驾车的本领,午时方过,已经可以远远望见通天拔地的巍巍泰山了。

    路上许怀谷正在寻思到泰安后如何与柳残敌取得联系,忽见前边叉路口拐过两骑,向北驰去。左边那人身着绿色绸衫,富家公子打扮,正是南宫柳,右边是个高大番僧,斜披袈裟,臂摇金环,竟然密宗高手锁南坚错。

    许怀谷盘算:“南宫柳这厮回来得好快,他是天下第七的左膀右臂,跟住他不难找到天下第七。可是锁南坚错不是在登封与天下第七反目成仇么,如何又走到一起,这人武功高强,若与天下第七联手,倒是棘手。”越发想要知道天下第七在搞些什么,于是将马车也转到了北行的小路上。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伏击
    南宫柳二人纵马奔行甚速,早已不见了踪影,好在这条路并无叉路,只要顺路而行就是了。

    路渐崎岖,已进入山区,又走了一刻,路旁草丛中突然闪出两条大汉,持刀一横,喝道:“这条路大爷们用了,小子绕道吧!”

    许怀谷更加认定前面就是天下第七大本营所在,表面上应承着退开,将马车赶到林间幽静处藏好,嘱咐真一耐心等待一会,不可随意走动,施展轻功,绕开守卫,上到山岗之上。

    许怀谷纵上一棵高树下望,才发现山岗四处竟是藏匿着数百人,俱是全神贯注盯着前面一条越岗而过的山路。而十几丈外一块巨大的山岩后,四人围坐,南宫柳、锁南坚错俱在其中,另外两人一着白色大氅,一穿虎皮背心,竟是在偃师城外打伤百工三将的巨寇虎鹤二王麻叶,陈东。

    此时正值秋末,北风乍起,许怀谷处于下风口,南宫柳一伙的谈话随风都传入他的耳中。

    只听锁南坚错问道:“鹤王,你又如何得知少林寺僧将会经过这里赶赴泰安关府?”

    陈东恭敬道:“这群少林和尚昨日在济南大佛寺挂单,在下座前的一名弟兄偶然听说他们今日要赶到泰安关云山那老匹夫那里。在下只怕这些贼秃将不利于本帮,才在这必经之路设下埋伏予以伏击。只怕少林和尚武功高强,不易收服,这才恭请上人前来掠阵。”

    南宫柳点头道:“关云山是少林寺俗家大弟子,见本帮在他身侧大张旗鼓的筹备建帮,只怕不利于他,才请来少林武僧来助阵。本帮帮主半年前曾挑战少林,与寺中多结仇怨,不可掉以轻心。鹤王,你可知来的都有是些什么人?”

    陈东道:“在下还未打探清楚,传来消息只说有十四个和尚,两个老的,十二个年轻的。”南宫柳道:“想必是戒律院的十三棍僧,只不知另外一个老僧是谁。”

    锁南坚错忽问:“少林寺方丈可在其中?”他在天下第七挑战少林时曾用“密宗大手印”与无缘方丈的“玲珑大佛手”对过一掌,对他很是忌惮。

    南宫柳心思机敏,猜到他的想法,笑道:“这个上人大可放心,方丈住持全寺,平日里是极少下山的。”

    许怀谷攀在高树之上,视野极为广阔,这时已望见一群僧人沿着山路行来,当先一僧身披大红袈裟,那是少林寺无字辈高僧的装束,他身后有十二名身穿月白僧衣的僧人,肩上各担一棍,棍上挑着经担,该当是戒律院的棍僧了。奇怪的是竟有个灰衣僧人骑在一头青驴上,夹在众棍僧之中,略显突兀,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南宫柳诸人也随即得到讯息,弓上弦,刀出鞘,只待众僧进入包围圈中就大举杀出。南宫柳握剑在手,麻叶、陈东分执虎头锤和鹤嘴锄,伏在石后紧盯着路口,锁南坚错则自恃身份,仍是袖手盘膝而坐。

    少林群僧渐近,许怀谷认出当先老僧不是戒律院首座无妄,而是那般若堂长老武功渊却世事不通的无心上人,其它一心以下十二棍僧俱是相识,唯有那灰衣老僧从来未见。

    许怀谷见埋伏的群贼中有不少持有暗器,只怕骤然发射,少林众僧难以抵挡,便从树上折下一技,运劲掷出。虽只是一段枯枝,在他内力贯注下,强劲实不逊于强弓射出的利箭,登时将一名张弓欲射的盗众钉倒在地。

    那盗众痛得长声惨呼,顿时惊动僧众,十二棍僧除下经担,挥动棍棒,布成阵势,将无心和那骑驴老僧围在中央。

    南宫柳见事已败露,也就不再隐藏,轻啸一声,潜伏的数百盗众纷纷涌出,将少林群僧围在当中。他轻摇折扇,缓缓步入,麻叶、陈东一握铁锤,一执钢锄,在他左右护持,锁南坚错则袖手卓立于巨石之上。

    无心乍见这许多人涌现,吃了一惊,向一心问道:“师侄,这此人莫非就是你常向贫僧提起的占山为王、落草为寇的绿林好汉么?”

    一心知道自己的这位师伯生平绝足寺外,这一次是首次离开嵩山,年纪虽大却是不通世事,武功虽高却是半点江湖阅历皆无,这次群僧远游,一路上就将江湖中诸般事情相告,此时听他问起,就回答道:“启禀师伯,那拿鹤嘴锄的叫做辽东一鹤陈东,拿虎头锤的叫做伏牛山君麻叶,这两个人倒是开山立柜的强盗。而那位摇扇的公子,应该是号称‘潇湘剑客’的南宫柳,他是当代南宫世家的掌门人,不知为何混迹于盗群。”

    无心点头道:“鹤嘴锄是少见的外门兵器,几十年来只有关外长白山的白鹤道人最为擅长,陈施主既称‘辽东一鹤’,该当是白鹤道人的弟子。虎头锤在武林中更是罕见,这本是军旅中战阵上用的兵器,昔日镇守山海关的一位名为麻雷的将军精于锤技,莫非这位麻施主是麻雷将军之后。麻雷、白鹤本是同门,他们的师父虎鹤神君曾创下一套分进合击之术——‘虎鹤双飞’,也不知这两位施主是否学成了。”

    麻叶、陈东相顾骇然,他二武功身世绝少有人知道,未想到这位呆头呆脑的老和尚只凭一对兵器就探出家底,不由得惧意顿生。

    南宫柳看出他二人心思,叫道:“故弄玄虚!我们几百人何惧这十几个和尚。”

    话音方落,就听无心说道:“南宫世家‘邀月同游’的轻功和‘回风舞柳’的剑法是家传的武功,般若堂都有副本,现存于藏经阁。传说南宫世家上代掌门南宫天波晚年得了一本‘潇湘烟雨剑法’,很是奇妙,堪称绝学,贫僧尚未亲见。这位南宫施主既然号称‘潇湘剑客’,必是精通这门剑法,若能施展一下,让贫僧大开眼界,也是不虚此行。”

    南宫柳喝道:“老和尚既然有这个要求,本少爷就施展出来给你看看。”抢近无心身前,收扇拔剑,运劲一抖,分刺他身前七处大穴,用的正是“潇湘烟雨剑法”。他虽觉这老僧高深莫测,但有密宗高手锁南坚错掠阵,尽可放心厮杀。麻叶、陈东也是一般心思,率众喊杀上前。

    一心见敌人势大,叫道:“布罗汉伏虎阵”。这一行人辈分虽以无心为尊,但他不通世务,群僧还是听一心的号令。刹时间,长棍挥舞,将盗众尽拒于圈外,却将南宫柳、麻叶、陈东三人困于圈内,由无心去应付。

    无心虽是不通世务,武功却是极高,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还能好暇以整的指点南宫柳的剑术:“剑势错落,真有些雨点挥洒的样子,只是此剑即名‘烟雨潇湘’,那烟字排在雨字前,可见还是‘烟’字主要些,施主剑法似雨而未含烟,只怕还未能领悟剑法的真义。”

    南宫柳哪里知道这个老僧不谙世务,不道他有意调侃自己,不由得心中怒火勃发,长剑疾刺,剑剑不离无心要害。怎奈无心轻功高妙,如雾如电,在利剑、钢锄、铁锤中穿来插去,三人联手,竟伤不得分毫。

    盗众为数虽众,但这山路狭窄,无法聚众而攻。少林寺棍僧的伏虎阵颇为精妙,守得严谨无比,而且将南宫柳三人困在圈内,令其首尾不得相顾,南宫柳的号令既传达不到盗众中,盗众虽有强弓硬弩这些厉害武器,只怕伤及首领,也不敢施用。少林群僧人数虽少,却是大占上风。

    南宫柳焦燥起来,忍不住高叫:“上人,还不动手,更待何时?”锁南坚错身在高岩上,一直紧盯着那灰衣老僧。只见老僧稳稳坐在驴背上,双目半合半睁,神情淡漠,与这周遭厮杀恍如不见,令人有深不可测之感。

    锁南坚错虽然看不出老僧来历,但他与少林武僧为伍,年纪又在六旬开外,当是少林无字辈高们,武功应不再无心之下,大是劲敌,所以才抱定彼不动,己不动,要等老僧出手后试出他武功高下再出手。

    此刻听见南宫柳情急呼喊,锁南坚错无法再相峙下去,抬脚踢出一块山石,直奔那老僧打去。要待老僧躲闪或抵挡时才纵身下跃,以免身在半空时为其所袭。

    哪知那老僧眼睁睁看着巨石从天而降,竟是视而不见,仍端坐在驴背之上。锁南坚错吃了一惊,便不敢轻举妄动,许怀谷也看得惊心——这方巨石去势极猛烈,便是一头牛也砸扁了,莫非这老僧竟已练成少林绝世神功金刚不坏身么。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法师
    心念未已,却听一心叫道:“师叔,小心!”纵身过去将老僧从驴背上提开,那石头砸在驴背上,登时砸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锁南坚错哈哈一笑,他只道这老僧是个身怀绝技的少林高手,未想到却是丝毫不会武功,再也无所顾忌,飞扑而下,挥掌直拍一心天灵盖。他已看出一心是这队僧人的首脑,将他击毙,伏虎阵不攻自破。

    一心眼见锁南坚错如神兵天降般扑来,人未到,掌风已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便知自己绝非对手。怎奈师伯被南宫柳三人缠斗,诸位师弟又在力抗外敌,只好硬着头皮挥掌迎上。

    许怀谷在少林寺领教过锁南坚错大手印的威力,料想一心难以抵敌,锁南坚错身形甫动,他便飞身抢上。只是他距离一心太远,正面迎敌已是不及,只能“围魏救赵”,一掌拍向锁南坚错的背心。

    锁南坚错听到背后风声劲急,也不回头,身形微转,右掌从左胁下穿出,与许怀谷对了一掌。这一次与数月前在少林寺对掌不同,那次许怀谷初学残敌六技,锁南坚错未尽全力便将他打得吐血,而这一次,许怀谷神功大成,虽然也是未尽全力,却将锁南坚错震得头昏眼花,跌落尘埃。

    转眼已到达前队,南宫柳和锁南坚错并肩而骑走在最先,陈东、麻叶二人却不知去向。一心道:“擒贼先擒王,先拿下对方首领,再打听贵友下落。”从树上跃下,挥起齐眉短棍,直扫南宫柳面门。

    锁南坚错大吃一惊,只道又来了个少林高僧,转过头看去,却是个车夫模样的少年,吃惊更甚,怒道:“你是何人,背后偷袭我?”

    许怀谷微笑道:“上人贵人多忘事。数月前在少林寺,在下险此命丧大手印下,这次是向上人讨回公道的。”

    锁南坚错恍然,认出许怀谷来,却不明白如何数月未见,这小子武功精进若斯。但他自恃密宗绝学,这几月中又从天下第七处学得中原武功的正宗心法,两相印证,武功也是精进,尤其是大手印的功夫也达“金刚大手印”的至高境界,方才不过是措不及防,才让许怀谷占了上风。当下调息宁气,要与许怀谷一决高下。

    就在此刻,有人高声呼喝道:“天王帮主有令,伏击任务取消,锁南坚错护法与南宫总巡查带队速返大营。”

    南宫柳乍见许怀谷出现,已是胆颤心惊,此时听到撤退命令,当即虚刺一剑,纵身跳出圈外,麻叶、陈东也是罢手不斗。

    一心以下十二棍僧虽占上风,但不愿多伤人命,散开了伏虎阵,让他三人撤去。无心犹自叫嚷:“南宫施主,这烟雨剑共有六十四式,你只用了四十七路,尚有十七式也一并施展了吧!”

    锁南坚错吃了一掌,心下虽然不忿,终究没有必胜把握,向许怀谷怒视一眼,收回贯注双手的内力,与南宫柳带领帮众迅速撤离。

    一心待群盗退尽,上前与许怀谷见礼,谢他援手之情,十二棍僧与他熟识,齐声大赞许怀谷武功了得,竟然惊退了锁南坚错这等大高手。许怀谷逊谢一番,问道:“众位师父东来,莫非是应关老爷子之邀,前来援手么?”一心摇头道:“不是的。”向许怀谷引见那灰衣老僧:“这位是小僧师叔,法名上隐下元,是少林寺莆田别院的监寺及福建黄檗山万福寺的住持,因他不在少林本院出家,故不在‘虚、无、一、空’排名,许少侠在少林寺时也未曾见过。江南倭寇之乱,生灵萘炭,隐元师叔发下诺大愿心,甘冒九死一生之劫难,欲东渡日本,到那里去弘扬佛法,光大我教,要以慈悲之心化解邻邦暴戾之性,维系两国睦邻和平。因师叔一生精研佛法,不习武功,所以小僧奉方丈法谕,护送师叔东渡日本。至于无心师伯,他老人家七十来年中从未离开寺院,借此机会想要外出游历,欲见识一下东洋武学,所以随我们同往。”

    原来这位隐元法师不谙武艺,在武林中默默无闻,但精通佛法,在佛教界却是名扬海内外,名气之盛,还在少林寺方丈无缘禅师之上。他少年时投福建黄檗山万福寺剃度出家,而后周游各地,遍访名师,曾在少林寺得上代掌门人虚空长老传法,遂与少林无字辈高僧有同门之谊,归寺后做了住持。四出募化,扩建寺院,使万福寺成为中国东南名刹,并受无缘方丈之邀,兼任少林寺莆田别院的监寺。

    倭寇之乱,福建深受其害,为烈程度仅逊于江浙。隐元法师目睹乱世苦难,认为解决倭寇之乱,不但要军民一心,抗暴除倭,更重要的是应与日本国人加强交流,只有彼此了解才能达成和解,进而互相尊重,实现睦邻友好。所以欲效彷前代鉴真、法显这等大德高僧东渡日本,传播佛法,介绍真实之中华,重新开启中日文化交流,增进彼此信任与尊重,从而彻底解决倭寇之祸。

    只是其时闽粤江浙一带倭寇正炽,海上往来交通断绝,所以求助于少林本院,于是在少林武僧的保护下,绕道山东出海东渡日本。

    许怀谷见这隐元法师,以六旬高龄,不顾身体嬴弱,不计风波险恶,以一己之身,投虎狼之域,只为弘扬佛法,去化解两国民众彼此的误识,实现众生和谐相处之夙愿。景仰之情油然而生,急忙躬身施礼道:“大师不畏艰难险阻,越海东渡日本,以无边佛法普渡化外众生,这份心志实在令在下佩服之极,这才是真正的大无畏,大智慧,我等这些江湖人每日好勇斗狠,争奇斗胜,与大师之举相比,实在是鸡犬之争了。”

    隐元法师微笑道:“前代高僧玄藏西行万里,鉴真六次东渡,只为弘扬佛法,老僧这么做,不过是效仿先贤罢了。前辈高僧们九死一生,百折不回,才是真正的大无畏,大智慧呀!老僧劳烦少林本院的师兄、师侄们护送,与先贤们相比,勇气和毅力可差得太多了。而若是累及他们承担如今日一般的危难,更是心中不安。”

    一心诸僧俱是双手合什,肃然道:“我等为师叔护法,光大我教,纵然百死,心尤不悔。”

    许怀谷心中也是一片肃然,只觉与这些僧人传教护法的心志相比,什么江湖争雄,王图霸业,都变得毫无意义,就是自已这般深仇大恨,屈辱委曲也不过就是恶梦一场。

    一心又道:“山东泰安府关师叔是少林俗家大弟子,小僧们绕道前去拜会,就是请他安排船只渡我等过海,如何惹来这些强盗在此伏击,实在令人费解。”

    许怀谷于是将从南宫柳口中听来的话复述一遍,又道:“在下也正是要拜见关老爷子,正好同行。”众僧拾起散落在地的经书包裹,随他上路。

    沿路走下山岗,来到许怀谷藏车的那片密林外,许怀谷道:“各位师父稍等,在下有位朋友在马车里载着,这就把车赶出来。”他将马车藏得隐秘,料想南宫柳一伙虽然经行此处,但来去匆忙,也不会发现。

    许怀谷快步入林,看见马车稳稳停在林中,心中先自一宽。哪知掀开车帘一看,车中的千叶真一竟然踪影皆无。许怀谷心中大悔,实不该将她一个不会武功、双腿行动不便的女孩子独自置于荒野中。这条路早被盗众封锁,往来行人绝足,真一自然是被南宫柳一伙劫掠而去了。

    许怀谷向众僧说明情况,就要单身追击盗众。一心道:“对方人多势众,少侠一人前往太过凶险,小僧陪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转身对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僧人道:“一尘师弟,你带领大家先到关师叔处,我与许少侠到那里会合。”

    这一尘是十二棍僧中仅次于一心的第二高手,本是个独行大盗,十年前幡然悔悟,到少林寺出家为僧。他江湖阅历极为丰富,无字辈的两位高僧,一个精练武学,一个专研佛法,于世事都不通达,沿途一切事务都一向由一心和一尘打理。

    许怀谷与一心施展轻功向南追去,群盗人数众多,所行较慢,许怀谷二人轻功卓绝,只顿饭功夫就已望见群盗后队。他二人只为救人,不愿多伤人命,从路旁林地中绕过,沿路却未发现被掳的真一。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擒
    转眼已到达前队,南宫柳和锁南坚错并肩而骑走在最先,陈东、麻叶二人却不知去向。一心道:“擒贼先擒王,先拿下对方首领,再打听贵友下落。”从树上跃下,挥起齐眉短棍,直扫南宫柳面门。

    南宫柳只见白影一闪,一条大棍已到面门,他虽是吃惊,应变仍是神速,当下一个“铁板桥”,仰面贴在马背上,躲过来棍,反手拔剑,削向身在半空的一心。

    这本来是一记后发制人的奇妙好招,哪知剑只削出一半,手腕陡的一紧,已给人夹手夺去。南宫柳大吃一惊,凝神看去,只见许怀谷右手持剑正刺向锁南坚错——许怀谷与南宫柳交手数次,对他剑法了如指掌,武功近来又是大进,只一招便将其剑夺去。

    许怀谷展开易经步法,围着锁南坚错前后左右纵跃如飞,手中长剑尽施“诗经剑法”精妙招数,他要速战速决,一上手便用尽全力。锁南坚错骤然遇袭,先机尽丧,坐在马上行动不便,大手印的功夫更是施展不开,直气得哇哇大叫。

    许怀谷挥剑一阵疾刺,弄得锁南坚错左支右绌,陡然间他又纵身高跃,左手打出一团绿莹莹的暗器——这是许怀谷方才追赶时,从树下采下的一把松针,虽是细小轻微,在他内力贯注之下,威力实不逊于当世暗器名家掷出的暗器。

    锁南坚错吃了一惊,挥袖急舞,方将松针扫开,突觉背心一麻,颈上一紧,已被拿住了穴道,制住了要害。许怀谷借锁南坚错拂袖拂针,背心露出破绽之际,以尚书指点住他大椎穴,随即落于马上,左手抓住锁南坚错衣领,右手长剑横在他颈上。

    群盗陡见两人从天而降,还未看清来者何人,锁南坚错已被来人擒拿。锁南坚错是天王帮中仅次于天下第七的人物,帮众平时对他敬若神明,此刻见他也被擒住,那还敢上前厮杀,纷纷倒退开去。南宫柳对许怀谷更是敬畏,退得只有更快。

    许怀谷高声喝道:“快将方才在林中掠走的那位姑娘交出,否则将你们尽皆除灭。”群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纷纷叫道:“什么姑娘,我等不知!”“我们从山上下来,便到这里,从未看过什么姑娘。”

    许怀谷惊疑不定,目注南宫柳,又问了一遍:“山岗下马车中坐着一位白衣姑娘,分明是被尔等掠走,快快交出来。”

    南宫柳硬着头皮,翻身下马,拱手道:“在下真的未曾掠走过什么姑娘,便是马车也没有看到,那位姑娘是少侠朋友么?少侠先放开上人,有事好商量……”

    许怀谷心中焦燥,不耐烦听他罗嗦,又见后面盗众赶到,越聚越多,心中盘算:“陈东、麻叶不再这里,真一多半已被他二人从别的路带走。这些人只是慑于我擒住锁南坚错之威,一时不敢动手,若群起而攻,我又如何是这几百人的对手。不如暂且离开,我拿住他们一名主脑,谅他们也不敢对真一胡来。”

    于是高呼道:“这番僧我擒回去做个人质,你们对我朋友如何,我便在他身上加倍照做,若想交换人质,便到泰安府关老爷子府上找我。”腿上用力,催动坐骑缓缓而行,一心纵上南宫柳的坐骑,在后面跟随。

    自南宫柳以下三十六名剑士,三百名喽罗,眼睁睁看他二人劫人后纵马而去,竟无一人敢于上前拦截,见他二渐走渐远,反而长舒了一口气。

    许怀谷于数百人中擒获武功绝高的锁南坚错,昂然而去,这实在是生平未有之遇,数年来的勤修苦练今日终于得以扬眉吐气,但他的心中仍是愀然不乐。他与真一自岛上相识以来,一直朝夕相对,真一不及双双明朗,不似眸儿纯真,却别有一种气质,她兰心慧质,与之相处,如入芝兰之室外,心中平和安静,又带有一种淡淡的忧伤,这种感觉是与别的女孩子相处时所没有的。扁舟岛上一曲合奏,更视之为人生之中一知音,特别是被双双欺骗后,真一实在己成为他心中唯一的慰藉。许怀谷对双双是又爱又恨,对眸儿心存怜惜,视真一为红颜知已。他对真一的感情,平日里平淡如水,今日却是炽烈如火,认定她落入天下第七一伙后,恨不得独个将天王帮挑了。

    锁南坚错被许怀谷劫持,却是心丧如死,他苦炼二十年才修成大手印,成为西域第一高手,只道凭此可以纵横中原,所向无敌。哪知道在西域夜郎自大,到中原连连受拙,先败于无缘,又不敌天下第七,今日又被许怀谷当众生擒活捉。无缘是少林寺方丈,天下第七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从前不敌也还罢了,这些日子勤修少林心法,自觉武功大进,哪知道在一个后生小子手中还未走上十招便被生擒,实在是生平未有的奇耻大辱。一时恨不得将许怀谷碎尸万段,一时又只愿自己粉身碎骨。

    一心心中却满是对许怀谷的崇敬,只觉生平所见当世高手,只有号称江湖第一高手的柳残敌可以与之比肩,其余诸人,便是本寺诸师伯、师叔也颇有不如。

    三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语,绕道徐行,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泰安城外。

    正要纵马进城,却见城中奔出数骑,当先是个弱冠少年,右手提着一口大刀,背厚刃宽,足有门扇般大小,看上去极为沉重,少年提在手中却是轻若无物。

    许怀谷见是好朋友关阙,还未等开口呼叫,关阙已大叫道:“是许大哥么?小弟听少林寺的师兄们说你去救人,带人前来接应。”翻身下马,将大刀抛在地上,快步上前。

    许怀谷叹道:“愚兄无能,未能救下朋友,只抓回个大和尚上来。”伸指又连点粘巴达几处要穴,这才下马与关阙相见。——其实,他点穴时用的尚书指法,劲透经脉,锁南坚错内力虽是深厚,一时三刻也冲解不开,况且他此时心丧欲死,已不想反抗什么。

    许怀谷与关阙劫后重逢,自然一番欢喜,见关阙身后诸人,也俱是识得,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美鬓长髯,相貌堂堂,女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正是关老爷子的弟子须眉丈夫和巾帼夫人。而他二人身后含笑而立三个壮汉,正是百工门主公输妙的三大弟子金龙子、银象子、铁虎子。

    许怀谷与这些人在少林寺并肩做战,大斗天下第七率领的左道高手,相交虽短,交谊却是颇深,料想这五人必是在关府做客,听到自己有事,就一并赶来援手,心中很是感动。

    巾帼夫人眼见嘴快,注意到双双没有在许怀谷身边,忙道:“双双姑娘呢?难道是她被天下第七一伙掳走了,咱们快点前去营救。”

    许怀谷摇了摇头,黯然道:“双双已经回到她父母身边去啦!被天下第七掳去的是佛绝客心柳大师的义女,大师临终前托我照顾,刚刚回到中原,就置她于危险中,实在有负重托。”心中又想:“心柳大师逝前托付我两件事,一者将画虎拳谱交给柳叔叔,却给双双骗去,二者帮助真一找到兄长,我却连她本人也给丢了去,可算无能之极,虽死也无颜再见心柳大师。”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众人都劝他放下心来,由关老爷子出面找寻,定可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被掳女孩子的下落花流水。于是相携入城,关阙等人听一心诉说许怀谷大展神勇,于数百盗贼中独擒锁南坚错,都是惊叹不已。

    将到关府之时,遥见一个黄衫少妇正在翘首相望,看见许怀谷众人迤逦而来,雀跃而出,远远就叫道:“许大哥,我也要帮你去救人,关阙却说我武艺太低,不肯带我同去,你说气人不气人。”正是南宫月,她与关阙成婚已近两个月了,仍是不脱少女时的通脱。

    许怀谷微笑道:“弟妹,这本是我关兄弟的一片爱护之情,你怎么毫不领会。”南宫柳佯嗔道:“他分明是在取笑我,成亲只一个多月,他就瞧不上我了”。

    关阙大急,只涨得满脸通红,吃吃道:“我……怎么会……又怎么会瞧不上你了。”许怀谷笑道:“弟妹,我看分明是你在欺负关兄弟。对了!我多少算是你们两个的媒人,你与关兄弟成婚,喜酒还没有喝上一杯呢,这就叫做‘夫妻入洞房,媒人丢过墙’。”南宫月虽是通脱,也不禁娇羞,垂下头微笑不语。

    只听一个苍劲的声音大笑道:“不错、不错,这一杯谢媒酒原本是要补上的。”关老爷子率众迎了出来。他身边一人笑道:“关老头也太过小气,这谢媒酒怎能就是喝一杯呢?”正是百工三将的师父,江湖中第一的能工巧匠公输妙。关老爷子笑道:“老夫是怕许老弟远来劳顿,不胜酒力,倒叫公输兄笑我小气,那便痛饮三百杯如何?”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聚会
    公输妙忽然瞥见许怀谷身后的锁南坚错,又惊又疑,忙问:“许少侠,你怎么与这番僧一道,难道他就是你所说的失踪的朋友么?”

    许怀谷知道公输妙曾在锁南坚错手下吃过大亏,甚至被迫得毁弃家园,流亡江湖,急忙解释道:“在下所指的朋友是佛绝心柳大师的义女叶真姑娘,被天下第七一伙掳了去,这位上人是在下擒来的想要交换的人质。”

    关府众人听说许怀谷竟然生擒了密宗第一高手锁南坚错,俱是既惊且侧佩。关老爷子叹道:“这西域番僧武艺精强,大手印的功夫颇为霸道,敝派只有掌门师兄的玲珑大佛手可以克制,老夫也没有胜他的把握,想不到竟被许兄弟生擒,实在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

    当晚在关府忠义堂中大摆筵席,各路英雄好汉齐聚一堂,关老爷子敬重锁南坚错的武学修为,将他上身穴道尽解,只封住两腿穴道,请他与少林群僧坐在素席一侧。厅中诸人,关老爷子、无心与他武功在伯仲之间,许怀谷则更胜一筹,也不怕他暴起伤人。

    关阙夫妇向许怀谷敬酒,许怀谷笑着喝了。南宫月忽问:“双双姐姐呢?你回归中原后一直没有见过她么?”

    许怀谷每忆起双双,悔恨、懊恼、惭愧、悲伤、苦闷,种种情绪就纷涌心头,平时把她深埋心底,是不敢轻易企及的。听到南宫月问起,不想告诉她真相,只说:“自上次在此一别后,就再没有看到。”

    南宫月道:“那日你被天下第七带走后,双双姐姐急得不得了,要请她母亲双宿飞女侠出山相救,我们苦留不住,当天夜里就留书而去,现在只怕还在四处找你。我看双双姐姐对你情深意重,我与关阙什么时侯喝你们的喜酒呢?”

    许怀谷心中苦笑:“双双如此心急找寻我,不过是怕夺取拳谱的计划落空,只要画虎拳谱到手,许怀谷的生死又何尝放在心上。她去找双宿飞出山,想必不假,却不是为了救我性命,不过是筹划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如何夺取拳谱罢了。”

    他自伤心事,面上不禁黯然,关老爷子却以为他在担心隐身天王帮的朋友劝慰道:“贵友落在天下第七一伙手上,是一定不会有什么凶险的。锁南坚错是天王帮的中总护法,是地位仅次于天下第七的第二号首脑,有他在我们手上,天王帮绝不敢为难你的朋友,料想不久就会主动找你联系。”

    正说间,一名家丁进来禀报:“启禀老爷,外面来了三个人,自称是天王帮的使者,有事欲求见老爷。”

    关老爷子冷哼一声:“来得到快。”吩咐道:“请他们进来说话。”众人停箸不食,一齐转头望向门外,要看看是何等人物登门。片刻后,家丁引进三人,当先老者穿戴考究,气度非凡,仿佛一派宗师模样,他身后两个少年,相貌相似,都是浓眉大眼,英气勃勃,正是大宗师、武痴、武迷三人。

    武痴、武迷看见许怀谷高坐席上,抢上前去行礼,武痴道:“方才我弟兄和戴老前辈刚返回帮中,就听说师父到了这里,马上就来探望,见到师父无羌归来,徒儿实在是不胜之喜。”武迷也道:“师父去了哪能里,我兄弟三人找了好久。听说师父武功又是大进,莫非这段时间是和我们帮主闭关修练上乘武功么,我们兄弟问过帮主几十遍了,他总是不肯说出师父的闭关之所,想必是怕我们打扰了师父清修。”

    许怀谷见他二人执礼甚恭,确是把自己当做了授业恩师,当真有此哭笑不得,而听武痴、武迷两兄弟言语中真情流露,又不禁为他们的真诚打动,向他二人含笑点头,转头目注大宗师。

    大宗师方进来时,挺胸拔背,气势非凡,但一见许怀谷目注于他,气焰登时收敛了许多。拿出一份礼柬来,说道:“明日午时,本帮举行开帮大典,我家帮主请在座诸位英雄前往观礼。”将礼柬送给关老爷子。

    关老爷子接过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明日午时三刻,在泰山经石峪,天王帮举行创帮开山大典,各路英雄敬请参加云云。后面录着在关府中群豪姓名,自关云山以下,直至百工三将,少林诸僧法号也没有露下。关老爷子将请柬收起,说道:“劳烦回转贵帮之主,就说明日我等一定前去观礼。”

    大宗师答应了,迟疑了一阵,又望了一眼许怀谷,慑嚅道:“敝帮帮主言道,敝帮与许少侠有一点小误会,明日就见面时就可以澄清。那位锁南坚错上人是本帮左护法,明日开帮大典少不得他,还望许少侠允他随我等同归。”

    许怀谷冷然道:“那么我的那位朋友现在确是在天王帮了?”大宗师对他一向忌惮,也不敢说谎,只好回道:“那位姑娘是帮主亲自带回的,与锁南坚错上人无关。”

    许怀谷听到真一果然是落入天王帮之手,竟然还是天下第七亲自动的手,料想必定是天下第七用以来要挟他。不想自己一时疏忽,累及真一一个弱质女流身陷虎狼之地。

    许怀谷越想越是气恼,不禁拍案怒道:“你回去告诉天下第七,若是有人胆敢为难这位姑娘,我单人独个挑了天王帮,明日你们那个开帮大典也不必费心办了。至于这位锁南坚错,待我朋友无恙归来,再行开释。”他性子里本有疏狂一面,少年时在保定城就有狂生之名,否则当初也不会挑战丐帮帮主敌无双,只是后身遭灭门惨祸,又多历江湖风波,这才深自收敛,此刻悔恨急燥中,怒气勃发,也就什么都不顾及了。

    大宗师吃了一惊,忙道:“那位姑娘与本帮帮主有极深渊源,我等礼遇还来不及,怎敢冒犯她,许少侠大可放心。”向四处作揖为礼,朗声道:“天王帮自帮主以下合帮之众,明日在经石峪恭候各位英侠大架光临。”不敢再行逗留,慌张而去。

    武氏兄弟向许怀谷躬身道:“师父,弟子本该留在你身边伺侯,只是受天王帮主礼遇,做了帮主堂主之职,此时正是本帮用人之际,该当前去效劳,日后事子之时再来拜见。”施礼而去。

    酒席经此一搅,也就不了了之,众人知道许怀谷连日奔波,不便打扰他休息,将他安置在关府客房后,都告辞而去。许怀谷却是满腹心事,辗转难眠,只好离开房间在关府中信步而行,排遣心中郁闷。

    转过一个回廊,听见前方一个院落传来一阵兵刃破风声,一时好奇心起,快步上前观看。

    原来是关阙夫妇正在演练武艺,南宫月在一旁看着,关阙将大关刀舞作浑圆,正在施展一套刀法。许怀谷见他招式精妙,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关阙见是许怀谷来到,收刀而立,笑道:“原来是许大哥,明日我们要去经石峪,天下第七那厮阴险狡诈,不可不防,小弟临阵磨枪,将刀法熟练一下,倒叫许大哥见笑了。”

    许怀谷正色道:“关兄弟这套刀法好生精妙,愚兄看得精彩,才忍不住叫好的。这是什么刀法,怎么从来未见你施展过?”

    关阙道:“这是关家世代相传的青龙偃月刀法,相传乃是先祖关公所创,昔年关公温酒斩华雄,杀颜良、诛文丑,用的便是这套刀法。家父在小弟成婚后才相传,时日尚短,练得很不熟练。”

    许怀谷点点头,他见这套刀法奥妙精奇,招数中不尽是大开大合,也有宛转如意之处,分明是武学高手千锤百炼而成。若说是关公所创,多半不确,关公刀法是骑在马上冲锋陷阵所用,与江湖中厮杀争胜的武功很是不同。

    南宫月素知许怀谷武功极高,便道:“关阙武功修为尚浅,很有些不到之处,还望许大哥不吝赐教,免得他出去打输了,丢关家祖宗的脸。”

    许怀谷沉吟片刻,道:“关兄弟刀法精妙,何须我指点,不过适才见关兄弟用刀,倒解开我心中一点疑问。”从关阙手中拿过大刀。他虽不似关阙那般天生神力,但内功浑厚,百余斤的大刀提在手中,丝毫不以为重。但见他横斩竖劈,施出一套刀法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传技
    关阙在旁边观看,但见许怀谷这套刀法古朴、凝重,变化虽不及青龙偃月刀法细微,威猛却尤有过之,使到尽兴处,吐气开声,大刀竖劈而下,将院中一棵古柏从树冠直至树根,一刀劈做两半。

    关阙一时惊得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赞叹道:“小弟只道许大哥剑术精奇,轻功奥妙,原来刀法也这般好,这是什么刀法,家父一生精研刀法,只怕也从未见识过。”

    许怀谷笑道:“这是愚兄家传的‘大学刀法’,先父一生修练这套刀法,却常道未能曲尽极妙,刀法中的威力在刀上没能施展出来,可是又找不到其中关窃。愚兄也一直在思索其中道理,今日我见关兄弟使刀,才明白这套刀法原来要用这般大刀才能发挥出威势,关兄弟,你若喜欢这套刀法,愚兄今日便将它传授于你。”

    关阙大喜,就要跪下行礼,许怀谷忙笑着阻止,说道:“你我自家兄弟切磋武艺,哪用行如此大礼。”当下将一十八路大学刀法一路一路施展开来,这套刀法是他从小就练熟的,近来修为日高,才真正了解其中精义。当年儒圣取《大学》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意做为刀法根本精髓,若用武林中寻常单刀施展,多了细微变化却少了威猛气势,只能算是“修身齐家”,却难称“治国平天下”。今日许怀谷以大关刀施展开来,才真正有了横扫天下之势,昔日许万敌虽是毕生研习,也从未到过今日之境地。

    关阙乃是名门子弟,武学根基从小就扎得极为坚实,又是专修刀法,所学自是极快,许怀谷练至第三遍时,已将全部招式记下。至于如何融会贯通,使得圆润如意,那是火侯问题,须得长时间苦练才行。

    关阙忽然学得一门绝技,大为欣喜,只怕忘记,挥刀又练了几遍。南宫月却似不快,嗔道:“许大哥,关阙武功本就比我高,你又传他绝技,他这回欺负我可要更狠了。”

    关阙闻言,脸又胀得通红,急道:“月儿,我怎会欺负你,只要许大哥同意,我便将这套刀法传给你。”南宫月嗔道:“我才不喜欢呢,你那大刀那么沉重,我拿都拿不动,如何能够施展刀法。”

    许怀谷笑道:“那么我便传你一套轻功,让关兄弟他抓也抓不到,砍也砍不着。”

    关阙料想许怀谷必是要将那套神奇的易经步法相授,他曾见许怀谷施展过多次,端的奥妙无方,南宫月若是学得此技,敌人武功再高也伤不得她分毫。不禁又是大喜过望,拉过南宫月,大声道:“月儿,快谢过许大哥授艺之恩,这可真是天天的造化。”

    南宫月收起笑容,敛妆施礼,跟着许怀谷走开了卦爻步位。许怀谷知道南宫月内力浅薄,许多需用深厚内力为辅的轻功纵跃法门学之无益,只择些进趋退避,辗转方寸间的步法相授。

    关阙因许怀谷未曾声明要他同学,自行到一习练刚学的大学刀法。

    南宫月家学渊博,祖上所传的“回风舞柳剑阵”就需辅以卦爻变化,是以颇通易理,从前在洛阳时还曾指点过许怀谷易经方位,学这易经步法也算有基础。只是这易经步法实在是艰难深奥,南宫月虽是聪慧,但要想在短时间内记住这千百个脚步方位,也是不能够。许怀谷走了三遍,南宫月记下的还不到四成。

    此时已过午夜,月已西斜,关阙只怕许怀谷疲倦,劝道:“月儿,许大哥远来劳顿,早就该休息了。”南宫月嗔道:“你是将刀法学会了,就不用理会我了么?”口中虽是如此说,脚下却停了下来,他也知道这套易经步法神妙精微之极,一时半刻如何学得会。

    许怀谷脚下仍是未停,仍旧独自走了一遍步法,这次走得速度极慢,每一步踏出都是用足了力气。关阙劝道:“许大哥,来日方长,明日再传月儿也是不迟。”却听南宫月一声低呼,拉着他衣角,手指地上。

    关阙凝神望去,只见许怀谷每一步踏出,脚下就留下一只脚印,虽不是很深,却极清晰。

    这块地是关阙平日里习武练功的所在,虽然未铺以砖石,但经他长年累月的践踏,沙土已变得极为坚实。似许怀谷这般在上面踏出脚印,关阙自信也能够踏上几个甚至几十个来,但若这般闲亭信步的踏出千多个足印,莫说是关阙,就是他父亲关老爷子,乃至少林众高僧中也决计无一人可以办到。关阙遍思生平所识之人,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或许只有传说中的江湖第一高手可以同样施为吧。

    许怀谷施展周礼神功,将全身内力沉于双腿,踏着易经步法,只觉体内真气澎湃如潮,似乎永无衰竭,双脚却终究是血肉之躯,踏完这千百个足迹,已是酸麻肿胀。对南宫月笑道:“弟妹,这就是易经步法的基本印迹了,你循着脚印练习,记熟了再找人铲去它。”

    许怀谷回到房中,已是颇为疲倦,倒头便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许怀谷打开门窗,被外面冷气一激,精神一振,他所学的周礼功无论坐、卧、立、行,真气都在流转运行,纵是在睡梦中,也是练功不辍,经此一夜调息,已是疲累尽去。

    他见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人踪,料想是关阙见自己熟睡,吩咐家人仆妇不准走近打扰。许怀谷收拾齐整,正要步出房间,只见南宫月带着两个丫环端着洗漱用具以及餐盘走了进来。不由笑道:“大少奶奶亲自侍候,可不敢当,不怕大少爷吃醋么?”

    南宫月笑道:“他只怕睡了一觉,就忘记了许大哥你教他的奇妙刀法,早早起来就在那里练习呢,饭都顾不得吃,哪有功夫吃醋。”

    许怀谷洗漱已毕,用过早餐,听南宫月说关老爷子诸人正在厅上商议如何应对今日午时天王帮的开帮大典,于是也到前厅与群豪闲谈。他向众人打听柳残敌的行踪,却是无人知晓。

    群豪提前用过午饭,就要前往经石峪,关老爷子声称天下第七阴险狡诈,要大家防备天王帮施用毒计暗算。许怀谷忽道:“锁南坚错是天王帮的首脑,何不将他带在身边,使得天下第七有所顾及。”众人齐声称妙,于是许怀谷前往后院带来锁南坚错。

    许怀谷刚刚走到关押锁南坚错的房间之外,突见房门打开,锁南坚错竟然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内功深湛,经此一夜,终于还是冲开了被封点的诸般大穴。

    许怀谷乍一见他,吃了一惊,抱残守缺,凝神备战。他知道锁南坚错被自己折辱,含愤一击,威力必定奇大,不敢有此毫大意。

    哪知锁南坚错却不攻击,反而是合什为礼,低声道:“多谢许施主当头棒喝,让我迷途知返。”

    许怀谷又惊又疑,不知他要搅什么鬼。他万万猜想不到锁南坚错惨败在他手下,心中懊丧欲死,昨日独丛房中,静听隔壁房间少林群僧咏诵佛经。他四岁时即在乌斯藏大昭寺出家为僧,这些经文早就熟悉,只是数十年来,一心想要练成种种外门神通,摒弃佛法于不顾。有所成就后在西域没有对手,又生逐鹿中原之野心,更无意理会佛法之精义了。于此万念俱灰之际,清心无欲,反面灵台无比清澈,懊丧愤恨之情尽去,心气渐渐平和安定。暗想自己这几十年来好勇斗狠,已经步入魔道,不禁大为惶恐,汗出如浆。当听到少林僧诵至《金刚经》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做如是观”之时,突然间大彻大悟,只觉从前争奇斗胜不过是捕风捉影一样的可笑,胜也好,败也罢,到头来不过是春梦一场。

    锁南坚错心既平和,也就不求冲解被封点的穴道,只觉解开也好,解不开也罢,这般静气凝神,血脉反而通畅了。他穴道既解,也不想出去,直至听到许怀谷前来时才开门迎出。

    许怀谷自然是想不到锁南坚错能够一夕悟道,还道他有历害后招,更加凝神戒备。却见锁南坚错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本书来,说道:“劳烦许施主将这本书转交给天下第七,就说我要回西域了。”见许怀谷迟疑,就将书册轻轻放在地上,转身便走。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盛典
    这时许怀谷已经看出锁南坚错似乎真的歇却狂心,想要与天下第七一伙断绝关系,离此远走,忍不住问道:“上人此去何方,意欲何为?”

    锁南坚错转过身来,道:“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许怀谷愕然不知所对,隔壁门开,隐元法师步出房门,接道:“有时直上青云顶,月下披云一啸声。”锁南坚错向着隐元合什为礼,两人相视一笑,锁南坚错飘然而去。

    两人禅机妙语,许怀谷不明所以,其实两人说有是一段佛家经典。据《五灯会元》卷五记载:“师(即药山惟俨禅师)一夜登山经行,忽云开见月,大啸一声。应澧阳东九十里许,居民尽谓东家,明晨迭相推问,直至药山,徒众曰:‘昨夜和尚山顶大啸。’李(唐朝刺史李翱)赠诗曰:‘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惟俨禅师月夜登山,仰天长啸,那是旷达闲适之境,但一声大啸声震九十里,内力修为之深厚,后人几难以想象。锁南坚错前来明王朝朝贡,在京城居留期间,曾读过这段故事,他当时欣羡惟俨禅师的内力修为,不知不觉就记在心间。听许怀谷问起今后打算时,此刻心境正与惟俨禅师的旷达闲适相通,随口将李翱赠诗前两句说了出来,表明退隐之意。

    而隐元法师对这段经典更是熟知,遂以此诗后两句作答,既是恭喜他得法悟道,也是告诫他悟道后还应行道,得法后还要传法,以无用之身行有用之事,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更高的境界。

    于是锁南坚错离开中原后,并没有回归乌斯藏大昭寺隐退,而是游历各地,遍访名师,修为日益精进。十年后,学贯中西,身兼中土与藏传佛教两宗所长,佛法、德行、智慧、武功都达到功行圆满的境界,于是在青海建塔尔寺,广传佛法,德披四方,被藏蒙尊为“活佛”。后俺答统一蒙古各部,自称是忽必烈的化身,而锁南坚错是帝师八思巴的化身,于是以迎“活佛”之名,进行西征。锁南坚错在青海湖会见了俺答汗,戒以好杀,劝他东还,并说服他皈依佛门,俺答汗赠给锁南坚错尊号:“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圣”在佛教中表示超出凡间;“识一切”是普遍通晓之意,认为是显宗方面取得最高成就的人;“瓦齐尔达喇”为梵文,意为执金刚,是在密宗方面有最高成就的人的称号;“达赖”是蒙语“大海”;“喇嘛”是藏语“大师”。合起来说,就是在显宗和密宗两方面都修到最高成就的,超凡入圣而学问渊博犹如大海一样的上师。这就是达赖喇嘛称号之始,时称锁南坚错为藏传佛教黄教创始人宗喀巴的第三世转生,第一世、二世的称号则是后来追加的。此后,锁南坚错继续到其他地方传教,在青海、四川、云南等地,修建了一系列著名的寺院。并最终得到大明王朝的赐封,受邀访问北京,在途中圆寂。

    许怀谷虽不懂两位高僧所谈禅机,却也了解了锁南坚错确是决意退出这场纷争,于是拾起地上书册,又转回了前厅。群豪听说锁南坚错彻悟归隐,都是感到惊讶,公输妙则长出了一口气,少林诸僧却是齐声赞叹:“善哉!善哉!”

    家丁已经备好马匹,群豪上马直赴泰山经石峪,此去群雄计有关老爷子、公输妙、关阙、嵩阳二仙、百工三将等三十几人。少林群僧无欲无争,不肯参与这等俗事纷争,南宫月新婚未久,也不宜抛头露面,人数虽然不多,但无一不是当今之世的武林精英,更有许怀谷这等绝顶大高手押阵,料想天下第七一伙虽是人多执众,但除他之处都是乌合之众,也不足为惧。

    经石峪位于泰山斗母宫东北,四面环山,深谷幽奥,龙泉峰耸峙于东,炮高岭横亘于西,涧水自东北三叉沟乱石中流出,绕龙泉峰注入中溪。一片大石坪上镌刻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字如斗大,结构宏阔,气势磅跎,兼有篆书和隶书的特点,被誉为“大字鼻祖”。经石峪由此而名,经刻石上,水漫而过,蔚为奇观。此时正是初冬时节,溪水干涸,这块经石正好成为待客之座。

    许怀谷等下马登山,还未等到达经石峪,远远就望见谷中彩旗招展,锣鼓声更是响彻群山,虽是乱轰轰不成提统,却也算威势惊人。

    天下第七为了风光荣耀,邀请了不少江湖好汉前来观礼,而闻迅而来胡乱看热闹的更多,早已将经石占据得满满的。众好汉一见关老爷子率群豪进谷,纷纷站起来招呼,腾出一大块地方让关老爷子诸人来坐。关老爷子这一行人中,多是成英雄,平素交游甚广,谷人众人过来与之见礼,闹了好一阵才毕。

    许怀谷众人到得经石峪是午时方过,而天王帮开帮大典定于午时三刻,巾帼夫人等得焦燥,忍不住骂道:“天下第七开帮创业也不挑个好时辰,午时三刻,正是官府行刑砍犯人头的时期候,很吉利么?”

    许怀谷坐在经石上,看身下石刻经文,只觉笔势安详从容,风神淡泊雍容,结体斜倚相生,给人以大气磅礴之感,与孔府碑林中极品碑刻相较,毫不逊色。忽想若是循着“论语总诀”,依春秋笔法,照此经石字迹也创出一套宏伟刚正的上乘武功来。

    正思虑间,锣鼓声音陡然大震,山谷四周持旗之人更是摇旗呐喊,上千的天王帮众涌进谷中。待到近处,又潮水般的向两旁一分,让出一行人来。七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上分别绣着“左护法锁南坚错”,“右使者南宫柳”,“内堂总管大宗师”,“青龙堂主陈东”,“白虎堂主麻叶”,“朱雀堂主武痴、武迷”,“玄武堂主巨无霸”,各旗下除总护法空缺外,余下大宗师、南宫柳等人俱在。

    七人站定后,锣鼓声、呐喊声渐渐止歇,突然间又齐声大作,观礼群豪无不被震得鄂然失色。便在群豪一惊疏神之时,大宗师诸人已如众星捧月般拥出天下第七来。

    天王帮众见帮主出现,齐声欢呼,锣鼓敲得震天响,彩旗挥舞几近疯狂,一时间经石峪中就好像有千军万马在厮杀一般。

    天下第七这般登场亮相,自然是气势非凡,威风八面,就算是朝庭高官上任,大将出征的盛典,也是远有不及。前来观礼的江湖群豪要看的就是热闹,这般胡闹,原本要比什么拜天地,祭鬼神好看得多,一时谷中诸人,大声喝彩,欢声雷动。

    天下第七功成志满,得意非凡,待人声稍静,沉声说道:“今日天王帮创立,得诸位江湖朋友前来助兴,幸何如之。本座在此代表合帮上下衷心感谢。”他内力深厚,声音虽不甚响,却震得山谷回鸣。

    群豪见他显露深厚内力,加之言辞有礼,又是一阵大声喝采。待采声过后,天下第七又道:“在下本是江湖是一散人,有感于独木难成林,一个人任你武功盖世,也难成大业,这才与志同道合的弟兄们创立天王帮,自成一派,今日之天王帮,足与武林中任何派别抗衡,从此再不必受人欺凌,这便是敝帮创建之本意,在场的江湖朋友,若有与本座深具同感者,不妨与敝帮联盟,共创光辉前程。”

    许怀谷心中微凛:“这天下第七野心好大,分明是要聚众争雄江湖。”谷中贺客有不少是黑道人物,听了天下第七的煸动,纷纷表示愿意加盟天王帮,白道也有许多趋炎附势之徒,表示愿与天下第七合作,有的已站到天王帮一边。

    天下第七大喜,举目环视当场,问道:“许怀谷少侠与关云山老爷子可在?”见关许二人从人群站起,又道:“两位与本座从前有些误会,那也不算什么事情,天王帮左护法失手被擒之事,敝帮也未打算追究,只要两位肯加盟敝帮,关老爷子德高望重,正宜副帮主之位,许少侠年少英雄,清正不阿,正是八方总巡察的最好人选。”他知许怀谷武功大进,关老爷子又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若拉他二人入帮,天王帮势力大增,就是成为江湖第一大帮,称霸江湖,也非难事。

    许怀谷冷冷道:“在下自由自在惯了,不会加入什么帮会,受人管束,至于锁南坚错上人,他已然大彻大悟,回归西域隐居去了,上人托我转告于你,左护法之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飞来
    天下第七又惊又疑,不知此事真伪,目注关老爷子,问道:“关老爷子,锁南坚错上人究竟在哪里?”关老爷子沉声道:“许少侠所说不错,锁南坚错上人确是大彻大悟,回归西域了。”天下第七知道关老爷子身份尊崇,一言九鼎,此事断然不会假了,乍失一得力助手,不禁心中怅然。

    他身后巨无霸却跳了出来,叫喝:“帮主,分明是这小鬼和那老狗害死了左护法,却到这里胡说八道!”

    关老爷子闻言大怒,还未开口,他身边巾帼夫人已跃出人群,站立当场,戟指骂道:“兀那贼人,竟然出口不逊,辱及家师,看老娘一刀砍下你头来。”

    巨无霸也是大怒,抡起百斤巨杵直冲过来。须眉丈夫与巨无霸曾在少林寺交过手,知道妻子非彼之敌,急忙抢上,挥剑直否则巨无霸左胁。

    巨无霸曾在这柄剑下吃过苦头,不敢怠慢,侧身相避,随即挥杵还击,须眉丈夫手中兵刃甚短,不宜近身肉搏,只得纵身避开,巨无霸哈哈一笑,举杵又要追击。

    这边早有关阙抢出,挥起大关刀直劈巨无霸,他武功本就胜过巨无霸,近日又新学了两门绝技,招式更加精妙,未及五合,一式“封金挂印”将巨无霸巨杵挑得脱手而飞,紧接着一式“千里单骑”,刀锋直削在巨无霸脖颈。他恼怒巨无霸出言不逊辱及父亲,又辣手对付嵩山二仙,连用两式青龙偃月刀法的精妙家数,要制住巨无霸,逼他嗑头认罪。

    天下第七却道关阙要砍下巨无霸的脑袋,急忙飞身来救,半空中接下了巨无霸被挑飞的铁杵。他见关阙出刀迅猛,来不及用铁杵去挡开大刀,只有用“围魏救赵”之策,顺势将杵砸向关阙,逼得他舍弃巨无霸,回刀自救。

    许怀谷一直凝注着天下第七,见他飞扑关阙,也急忙快步抢出,又见天下第七空中接杵,他手上没有兵器,便在身边的金龙子手腕上一拂,将他手中铁尺抢过,迎上巨杵。

    许怀谷内力虽在天下第七之上,相差也不是很悬殊,而巨杵却比铁尽重上几十倍,天下第七又借了以下压下之势,两件兵器相碰,登时将铁尺震断。

    许怀谷变招奇快,借铁杵断尺,其势稍缓之际,左手探出,已将杵头拿在手中,又向怀中一带。

    天下第七砸断铁杵,正自欣喜,突觉一股大力从杵上传来,手中巨杵就要脱手而出。天下第七大吃一惊,这手中兵器若是给许怀谷空的手夺去,这人可丢大了,急忙运劲回夺。

    谷中诸人但见人影纵横来去,鹰起鹊落,只要转瞬之间,谷中空地已多了六个人:嵩阳二仙呆立当场,关阙用刀制住巨无霸,而许怀谷与天下第七已成内力比拚之局。

    关阙大刀架在巨无霸颈上,喝道:“贼子,快跪下向我爹爹嗑头陪罪。”巨无霸怒道:“老子生下来就没有跪过人,臭小子,你有种就宰了老子。”

    巾帼夫人险峰些命丧其手,心中正在恼恨,怒道:“贼强盗,临死还这般嘴硬,你生平没有跪过么?今天偏要你下跪。”手执独脚铜人,在巨无霸腿上关节用力一击。

    巨无霸纵然皮坚骨硬,在此大力撞击之下,膝上筋骨也不禁一软,登时跪倒在地。巨无霸怒发如狂,大吼:“气死老子了。”伸颈在关阙刀上一抹,他虽有一身横练功夫,此刻有了寻死之心,散去了护身内力,大关刀何等锋锐,顿时血溅当场,气绝而死。

    关阙未想到巨无霸竟然如此刚烈,虽然知道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巨盗,又是自行寻死,只是终究是死在自己刀下,心中颇为懊悔,收刀向巨无霸拜了几拜。

    天王帮这一边不是阴险狡诈,就是老奸巨滑,眼见情势不妙,既不上前向关阙索战为巨无霸报仇,也不前去助天下第七一臂之力,全都摆事实明了坐壁上观的驾式。而群雄这边自恃身份,又对许怀谷在足够信心,也不便夹攻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号称内功天下第三,在少林寺连斗数位高僧而内力却不衰竭,内功修为之高可想而知,比时比拚时直如长江大河一般源源而来。

    而许怀谷神功乍成,初时运用还未得心应手,运转下来越用越是顺畅,非但不见衰退竭,反而渐进渐强。一时之间,两人斗个旗鼓相当。两人这一番较力,俱是运劲回夺,各人所占位置虽然未曾移动分毫,那根精铁混合紫金打造的巨杵却在两股大力拉扯下,渐渐变得细长,不复是原来模样。

    正在众人尽皆注目许怀谷、天下第七比拚内力之时,天王帮中突然奔出一名白衣少女,凄声叫道:"哥哥,许大哥,他们不要再争斗下去了,有什么过节大家坐下来慢慢说明。”

    她奔到近前抓住天下第七的手臂拉扯,哪知天下第七正聚集全身真气与许怀谷相抗,手臂上真气密布,遇到外力立即反击。这少女触及他的手臂,便如遭电击,被震得跌倒在地。少女不顾身上伤痛,爬起来跪在天下第七身前,伏地求肯:“哥哥,小妹能够重新见到你,全靠许大哥帮忙,你千万不要伤害他。”急得珠泪滚滚而下。

    许怀谷见这少女分明就是突然失踪的千叶真一,却又听她称呼天下第七为哥哥,不禁大奇,随即恍然:“天下第七果然是日本国人,他是多年前就来到中国了,他妹妹是为了找寻他才远渡重洋。昨日在山岗上真一失踪,自然是与天下第七相认才随他前去天王帮总舵的,大宗说他二人极有渊源,指的就是这层关系了,倒害得我空自焦急。”

    许怀谷既见真一无恙,又是天下第七的亲妹子,对天下第七的恶感大减,见真一哭得悲伤,就不想当着她的面与天下第七生死相拚,于是有停手罢战之意。

    只是这等内力相拚极是凶险,胜负只在毫厘瞬息间,许怀谷此时虽然已占上风,在天下第七全力反击的怀情况下,也没有办法自行折解。于是开口道:“天下第七,我数到三,大家收手罢斗。”

    天下第七明知拚将下去,自己是有输无赢,自然是愿平局收场,只是他现在全力施为,不似许怀谷那般尚有余力还能开口就话,只能是点了点头。

    许怀谷这“一”字还未说出口,忽听对面龙泉峰上传来一声长啸,响彻云霄,而这啸声竟是不绝,从山峰上滚滚而下。谷中诸人纷纷转头相望,但见挺若茁笋的龙泉峰上,一条人影如星丸坠地,在猿猴难越的峭壁上飞驰而下,转眼间就到了眼前。

    此人啸声所显示的内力已是惊人,这身奔跃如飞的轻功更是罕见罕闻。众人惊佩之际,来人止住啸声,叫道:“为个铁棍争得如此辛苦,不如二一天做五。”伸出右手食指,在铁杵中间一划,那手臂般粗细的霸王杵一裂为二,许怀谷和天下第七各抓得一半。

    在场诸人无不惊得目瞪口呆,谁也说不出话来,震憾得就连喝彩声也发不出来。若说来人所示轻功、内力惊世骇俗,那么他所显示的指力简直就上神话了。一个凡人的血肉之躯,内力外功俱练到极至,凭手指力量切金断玉也有可能,但以一指之力划开小臂粗的顽铁,那也只有传说中的神仙才能够办到。其实,这人也是借了许怀谷和天下第七的拉扯之力。再以本身指力横截,三股巨力合作一处,才将巨杵断裂,饶是如此,这份指力也足以冠绝当世,傲视古今了。

    许怀谷见来人身材短小,却自有一身精悍之气,黑色劲装包裹的身体里似乎弥漫着无穷精力,竟然是天地五绝中排名第四的“仙绝”飞来客,方才那一指断杵用的自然就是号称天下武学第一攻势的“雕龙指诀”了。

    许怀谷乍见飞来客,登时想起了双双,也不知她在不在附近,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下第七料想今日之事难以善终,方才与许怀谷比拚内力费时虽短,损耗却大,坐下来盘膝调息,先将内力恢复了再说。

    飞来客见状仰天大笑,道:“天下第七,你大势已去,还是尽早认输隐退,这天王帮就由飞某来掌管吧!”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败露
    天下第七凝神调息,闭目不答。大宗师却迈着方步从人群中踱出来,对向着飞来客沉声说道:“阁下要做天王帮主,也要问过老夫才行。”

    飞来客斜睥,冷冷道:“你又是什么东西?”大宗师沉声道:“阁下怎么如此孤陋寡闻,老夫就是天王帮内堂总管戴宗嗣,武林中的朋友多称为大宗师,现在天王帮帮主休息,左护法不在,天王帮内外事务就由老夫来负责。”方才他见许怀谷与真一关系非比寻常,势必会站在天下第七这一边。来人声势虽大,但他武功再高,也绝非许怀谷和天下第七联手之敌,这般“仗义直言,”纵然来人出手,也自有许怀谷和天下第七接着,在谷中群豪尽皆震惊于来人声势之时,自己可以这般大声喝斥,如此扬名露脸之事,怎可错过。

    飞来客武功虽高,名头虽大,只是平时绝少行迹江湖,很少有人识得。大宗师一时猪油蒙了心,也不查考来者身世姓名,就是大言不惭的道:“阁下仰慕本帮威德,若要加盟也无不可,看你武功不弱,先到老夫内堂来做个副总管吧,老夫年纪大了,过了几年就要归隐,这内堂总管之位迟早是阁下的囊中之物,也不必急于一时。”

    飞来客冷笑不止,看着大宗师步近,伸去右手食指,道:“你若接下我这一指,我便入你内堂,奉你为主。”迎面向大宗师点去。”

    大宗师见这一指来势并不迅急,方位也不奇特,轻飘飘的看上去劲力全无,便道:“接你一指又有何妨。”挥拳砸在飞来客指尖之上。

    飞来客手指与大宗师拳面一触,便即收手退开,微微冷笑看着大宗师。大宗师觉悟得拳上并无异样,便想:“这人多半也是如我这般装腔作势的吓唬人,高妙的轻功是扮不来的,却不知他暗藏了什么神兵利刃,能一下子将铁杵划开,得想个法子把它骗到手才行。”

    于是沉声道:“阁下已经受了极严重的内伤,赶紧找个密室休养七七四十九天,不能见风,忌食醒辣,否则必死无疑。”这是他的咒语,不管你信与不信,只要听了不免惊疑一阵,大宗师便借这心神分疏之际,或出计相害,或借机开溜,向来灵验无比,生平只在许怀谷身上失灵一次。

    大宗师“咒语”刚一念毕,突觉身体一震,体内就似有一包火药爆炸开来,只一瞬间,周身七经八脉尽断,大口大口的吐出鲜血,仰面向地上倒去,眼看他才是真是必死无疑了。

    许怀谷虽一向不耻大宗师的为人,但见他重伤身死,也不禁心下恻然。谷中诸人眼见飞来客轻轻一指就将天王帮内堂总管击毙,无不惊惧。

    飞来客环顾当场,傲然道:“天王帮中,有谁不同意飞某的做法,只要能够抵得住我一指,飞某立即以死相谢。”

    天王帮自南宫柳以下千余人两次见他施展神奇指力,断杵毙敌,哪敢出言挑战,一时之间,原本沸反盈天的经石峪一下子变得沉寂下来。

    许怀谷亦震于飞来客雕龙指的威力,遍思胸中所学,实在没有一种武功堪比此凌厉一击,而辛苦得来的,传说中唯一可与之抗衡的画虎拳的图谱却又被双双骗走,此刻恐怕就在飞来客的怀中。

    念及于此,许怀谷只觉一股怒火从胸中燃起,忍不住大声道:“飞来客!你女儿双双,用这种方法欺骗于我,实在是无耻。”

    飞来客闻言也不气恼,淡淡说道:“对付你这种血气方刚、呆头呆脑的小子,原本就要用这计策。你要找双双么?回过头去看就是了。”

    许怀谷心头一震,回头望去,身后数十丈外不知何时抬上三顶轻轿。左右两边轿帘已然打开,左边轿中端坐一名绝色少女,秀发如云,长裙胜雪,眼睛大而乌亮,比那秀发更黑,而肌肤之白又胜过了身上白裙,正是许怀谷这些天来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的双双。

    而右边那轿中少女孩儿,就像是双双的翻版,服饰、发式、容貌都似一般,只是年纪、身量上要小一些,竟然是半年多未见的眸儿。许怀谷乍见双姝,心中百感交集,一句也是说不出来。

    飞来客哈哈一笑,道:“许老弟,飞某看你对我这两个女儿颇有情义,而飞某的两个女儿对你也很不错,你钟情哪一个就只管张口提亲,飞某无不允可,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前嫌尽弃,共创伟业,岂不是好。”

    许怀谷闻言又是羞惭又是恼怒,冷嘲热讽道:“飞来客,从前你为了在奸相严嵩门下得一席之地,不惜抛妻弃女,如今为了争权夺势、称霸江湖,又不惜把亲生女儿当做工具,当真是无耻之尤。在下生平所见之人,若论武功,你还算不得第一,若论卑鄙无耻,阁下非但称得上冠绝当世,也足以震铄古今了。”他本非言语刻薄之人,只因过往种种事情,对飞来客的恶感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忍不住恶语相向。

    飞来客大怒,还未等喝骂,天下第七已经拍手叫好:“许兄弟,你这段话实在是本座生平所听最精彩的言论,一针见血,直指人心。要做帮主,真刀真枪的打拚就是,何必用此卑劣手段?再者说,你有女儿,本座也有妹子,家妹与许兄弟患难与共、情深似海,你那两个女儿要嫁过来,也只配做为妾室。”他调息已毕,正要与飞来客一决高下,见飞来客拉拢许怀谷,他深知今日一战,胜负系于许怀谷一念,自然不肯失此强援,幸好身边还有个美而惠的真一可用。

    许怀谷大窘,经飞来客和天下第七这般一说,自己无论是站在哪一边,都似受美色所诱,一下子就成了贪花好色之徒。对他二人的如此更感到十分的鄙视厌憎,就想立即远离这里,再也不理会这种江湖权势之争了。

    双双坐在轿中,一直垂着头,看也不看这边一眼,对父亲所说恍似未闻。真一却是羞惭,抓着天下第七的手臂,劝道:“哥哥,我们就此离开这里吧,他要做帮主就由他做好了。”

    天下第七挣开手臂,怒道:“你哥哥付出多少辛苦,才得今日局面,怎能轻易放弃,妹子你若真心相助哥哥,就去劝劝许兄弟,只要他帮助哥哥打败那奸贼,我宁可让他来坐这帮主之位。”

    许怀谷暗想:“我夹在中间,岂不成了你们争权夺势的工具,这帮主之位,在你们眼中重似泰山,在我眼中,不过是鸿毛一羽。”他心意萧索,就要转身离开。

    却听飞来客大笑道:“就算许怀谷帮你又如何,纵然是江湖第一高手柳残敌亲至,飞某也不放在心上。”扬声叫道:“娘子,今日便让天下英雄见识一下百年来武林第一神功,‘南斗龙击虎,北斗虎破龙,龙腾虎跃合击大法’。”

    他话音方落,但见三顶轻轿中间那座软帘一掀,缓缓走出一位美妇人来。这妇人年纪该当四十开外,望上去仍似三十许人,风姿极美,尤其是一双凤目,大而明亮,使她整个人看上去英姿飒爽,不似寻常美女那般娇弱。这美妇与双双相貌也是极似,只是更加成熟了,正是五绝中排名第三的‘人绝’女侠双宿飞。

    双宿飞款款而行,向四外群雄道:“我夫妇此来,决非争名夺势,只因查知一项大秘密,才不得以而为之。原来这位要做天王帮的天下第七意然非我族类,而是我国世仇东瀛倭奴。”谷中诸人闻言,除了南宫柳几个知道天下第七底细之人无不大为惊疑,一时之间本已静寂的山谷又沸腾起来。

    双宿飞待人声稍静,接道:“十年前,东瀛日本有位剑道高手菊池千叶远渡重洋来我中华,妄想要挑战中原各路好手,哪知在第一站少林寺便铩羽而归,郁郁而终,使那东洋小国不敢再小觑我中土武学。他有个儿子名叫菊池武男,尽得其父真传,要为乃父出气,也渡海远赴中原,他自知东洋武学远不及我国博大精深,便化装成强盗四处巧取豪夺中原各派武学典籍,这就是数年前轰动江湖的玄衣大盗了。菊池武男夺得秘笈后,隐居起来进行修练,数年下来,终于被他练成一身正邪全一的上乘武学。这才自称什么天下第七,引出挑战少林之类的祸端,目的就是搅乱江湖,以便倭寇入侵中原。而今日成立天王帮,更是要利用中原武林中不明真象之人为他卖命,援助南方倭寇余党,继续作乱中原。我夫妇亲自到江浙倭寇首脑聚齐之处,侦知此事,才不远千里奔波至此,千方百计地阻止他得逞奸计,消除江湖于危难之际,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可是偏有些莽撞之徒,不解我夫妇苦心,还道我二人与之争权夺势,百般加以阻挠,实在令人寒心。”说着目注许怀谷,露出不屑神情。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大法
    谷中群豪闻言无不义愤填膺,纷纷叫喝,大声咒骂天下第七,有许多人已抽出兵刃来,只待双宿飞一声令下,立即上前将其碎尸万段,有的甚至已开始喝斥起许怀谷来。

    许怀谷却是心中一片茫然,既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乍见双宿飞之时,脑中便是一阵混乱,他虽然曾在双双口中得知双宿飞也曾参与飞来客的奸谋,但他一直都不肯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存在的,在他的心目中,双宿飞始终是位凛然而美丽温婉的女侠,他曾无数次在心中为双宿飞辩解,说这一切又是受了飞来客的蒙敝,也因此对飞来客的恼恨又深了许多。直到这一刻真正面对双宿飞,他才突然明白一切都是自己在欺骗自己,与其说自己不肯相信双宿飞做下卑鄙之事,还不如说自己不愿意去相信。

    其实,恐怕许怀谷自己也不知道,他不知不觉中早已将双宿飞幻化为自己的母亲。他自幼丧母,父亲是个粗鲁男子,姐姐因为一件大伤心事而终日不理世事,他流落江湖以来,唯有双宿飞曾给予他母爱般的关怀,是以虽有种种证据指向双宿飞,便他仍不愿相信一直被自己视若母亲的双宿飞会与自己生平最痛恨之人同流合污。

    直到这一刻,许怀谷亲眼看见双宿飞并肩与飞来客站在一起,还待施展从他手骗走的“画虎神拳”,许怀谷心中悲痛愤恨之情,便如当日听到双双骗走拳谱自承事实时一般,至于双宿飞与群豪斥责于他,已是丝毫不觉了。

    天下第七眼见双宿飞、飞来客并肩而立,随时都要出手攻击,而自己的身份一露,也不必希冀许怀谷、关老爷子诸侠会仗义加以援手,眼见谷中群豪咬牙切齿的声势,今日生离此地已是渺茫。如此险恶之境反而激发了东瀛人那种悍不畏死的精神,他仰天长笑,喝道:“今日本座便会一会中原武林的绝顶高人,你二人是车轮战呢,还是并肩上呢?”

    双宿飞微微一笑,道:“菊池先生,远渡重洋来到吾国,只为见识中华武学,这‘龙虎合击大法’乃是中原武学中第一等的功夫,菊池先生若不见识一下,岂不是虚于此行。这套武功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施展,外子用雕龙指,我用画虎拳,合力施展大法与先生放手一拼。先生若以为以一敌二不公平,谷中群侠任你随意相邀,如果先生面子大,邀得合谷之人联手,我夫妇也只是二人抵敌。”

    天下第七向天王帮这边望去,南宫柳、陈东、麻叶诸人全都退缩,目光也不敢也之相接。天下第七苍凉一笑,道“双女侠所说不错,得见天下第一神功,此生足慰,本座不才,愿以一力独挡这合击大法。”长叹一口气,左拳右掌,拉开了架式。

    千叶真一大惊,抢在天下第七身前,向双、飞二人跪拜,哭道:“两位大侠,怜我兄妹孤苦无依,肯请放过我哥哥一回,我二人马上回归日本,终生不敢再履中土一步。”

    双宿飞还未回答,天下第七已大怒道:“真一,你是菊池家的女儿,怎能向敌人乞怜?”将真一从地上抓起,推到许怀谷身边,大叫道:“英雄末落,多说无益。”仰天长啸,啸声中,纵身而起,一掌拍向飞天客的天灵盖。

    飞来客昂然而立,恍似未见,他身边的双宿飞却出拳相架,天下第七手掌拍在双宿飞拳上,借力上跃,在空中翻了一筋斗,手口已多了一条七尺索子枪,运劲抖直,直刺飞来客。他号称枪法天下第二,这一枪使得果然不凡,枪尖颤动,如灵蛇吐信,飞来客由咽喉至小腹所有要害,都在这一枪笼罩之下。此时,纵然是枪法天下第一的敌无双亲至,也必大赞:“好枪法!”。

    哪知双宿飞变拳为抓,只一伸手,便将枪杆握在手中,用劲向右一拉,把身在半空的天下第七甩向飞来客,飞来客左手指疾出,点向天下第七小腹,他二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妙到巅峰。

    天下第七也真是个武学奇才,变招神速,松开右手,左脚足尖在枪柄上一点,借力第三次跃到半空。他以一敌二,在平地不免被人围攻,只有这般凌空下击,以攻为守,尚可多支持一阵,而双、飞二人轻功虽训,为了配合阵势,也不会跳跃追击,这是天下第七竭尽心力才想出来的应敌之策,一旦施用,竟然大有成效,不禁一喜。

    天下第七身在半空,忽然摘下关上斗笠运劲掷出,双手又在背后竹篓中一抓,右手单刀,左手吴钩,一式“花开并蒂”,力击双宿飞二人。

    天下第七的竹笠外沿锋锐如刀,飞旋而下便是件极古怪也极厉害的暗器,当日就凭此击败了少林寺暗器第一高僧无然。他这次掷出斗笠,也未想到能够凭此伤敌,只求两人侧身相避,彼此相离,就可以分而袭之了。

    未想到斗笠飞旋至双宿飞二人头顶不足一尺处,突似遇到一股极强阻力,竟被弹了起来,反斩半空中的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吃了一惊,急忙撤过单刀向外去封斗笠,斗笠与钢刀相碰,竟然一刹间粉碎成屑,四外飞溅——这斗笠质地不坚,被天下第七、双宿飞、飞来客三股大力挤压,顷刻间就被震得粉碎。

    天下第七下落之势不顿,单刀顺势直劈双宿飞顶心,吴钩翻转,划向她咽喉。他斗笠既失,不是迫开双、飞二人分而攻之,只能刀钩合璧,独攻双宿飞一人。

    双宿飞向左一让,避开头顶一刀,右拳疾出,击在那单刀刀身之上。天下第七只觉一股大力涌来,单刀拿捏不定,与另一只手的吴钩相撞,“铮”的一声,俱上断为两截。天下第七无从借力,只好落在地上。

    就在这漫天竹片碎屑飞落之际,飞来客一指斜出,捺在天下第七胸腹之间。

    天下第七厉吼一声,身形再也把持不住,仰面栽倒,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真一大惊失色,抢上前去扶住他,又不知所措,只是失声痛哭。

    许怀谷也是大吃一惊,他知道天下第七武功与双、飞二人相较,都是稍逊,在二人联手之下必败无疑。那也该在数十招之后,哪知未及三个回合,天下第七便即重伤。以此推断,飞氏夫妇的“龙虎合击大法”必定是已经修炼成功了。

    许怀谷失却画虎拳谱后,一直还存有侥幸心理,要赶在飞氏夫妇修炼成功之前将拳谱抢夺回来。哪知双宿飞内力深厚,又是当世第一拳法大师,夺取拳谱未及一月,便将画虎神拳练成了。

    许怀谷久闻画虎拳之名,怀藏拳谱也有两月,却从未亲眼目睹它的威力,今日见双宿飞拳法看似古拙,实则巧妙无比,与双宿飞生平绝学“鸳鸯拳法”绝不相同,必定就是画虎神拳了。

    许怀谷见真一哭得伤心,过去察看天下第七的伤势,见他经脉寸断,真气已是无法凝聚,眼着便是不活了。许怀谷对天下第七从没有什么好感,甚至一向将之视作生平第一大敌来看待,后来又得到讯息,说他是日本武士,意图成立天王帮搅乱中原以声援江南倭寇,也曾决意联合关老爷子等中原武林豪杰将之除去。但现在见他下场如此惨淡,也不禁心下恻然。

    天下第七眼看许怀谷来到身前,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突然焕发了神采,强行提起一口气,忍痛道:“许少侠,在下有一事相求。”

    许怀谷实在无法拒绝一个垂死之人的请求,只好道:“请讲!”见天下第七说起话来十分吃力,伸掌贴在他胸口的膻中大穴上,将真气缓缓输入他的身体。

    天下第七精神一振,缓缓道:“在下今日已然无幸,敝国与中华又是颇多仇怨,我死已后,这些江湖好汉必定不会放过舍妹。在下素知少侠宅心仁厚,肯请少侠将之护送回归日本。”见许怀谷点头应允,长舒一口气,又不禁张口吐出连吐鲜血。

    真一一面痛哭流涕,一面不住揉搓天下第七胸腹,希望能够止住他大口吐血。许怀谷却知道天下第七全身经脉已断,身体里的血液涌至胸腔,已然无救了。只是由于他内力极为深厚,又有许怀谷输入的真气护持,才得以苟延残喘。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得逞
    天下第七又目注真一,道:“妹子,哥哥此来中国的目的,就是窥视中华武学,取其所长,补己之短,振兴我大日本武道。十年来,费尽心机巧取豪夺中原各派武功秘要录入三本册子,可惜遗失了其中大半,如今只在怀中存留一本《拳掌指腿篇》,你要设法将它带回日本,拜访父亲那些朋友对手切磋交流,相互印征,如果我国武学能够从中汲取经验,得以发扬光大,哥哥也算死得其所了。”说这一番话时,他用的是本国语言,只怕中国武人知道了会加以阻止。真一含泪答应。

    天下第七诸事交待完毕,深吸一口气,内力倒转,将体内尚存的真气从膻中穴逼出,倒贯于许怀谷体内。许怀谷惊愕之际,天下第七油尽灯枯,闭目而逝。这样一来,许怀谷反而得了天下第七两层内力。

    真一抚尸痛哭,许怀谷也是一阵悲戚,站起身来,面对着飞、双夫妇,缓缓道:“双女侠,飞先生,在下不才,想要领教龙虎合击大法。”

    他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武功对抗龙虎大法,其结果势毕如同天下第七一般,而飞氏夫妇诛杀天下第七,乃是为国杀敌,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他自画虎拳谱被骗走之后,就一直有股悲愤莫名之气充盈胸襟,到了天下第七被画虎拳击毙这一刻变得不可抑制,便是今日血溅当场,也全无顾及了。

    双宿飞闻言愕然道:“许兄弟,你这是为何,难道是要为东瀛倭奴报仇么?”

    许怀谷摇头道:“我与天下第七是敌非友,他如果不为双夫人所杀,我也会极力阻止他破坏江南抗倭大计的阴谋。只是双夫人击杀天下第七的拳法,乃是尊夫飞来客害死心柳大师,施用诡计从我手中骗去的,我现在只想讨个公道。”

    双宿飞微笑道:“许兄弟此言差矣。外子机缘巧合得了道圣龙虎山人的衣钵,算是他老人家的唯一弟子,这画虎神拳系山人所创,弟子收回师父遗物又有何不公道。这天下第七武功即高,又是我中华武林共同之敌人,我夫妇辣手相对有何不可?”美目一扫仍在痛哭的真一,又叹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许兄弟贪恋这异国姑娘的美色,置民族大义于不顾,反而见责我夫妇,岂不让天下英雄齿冷么?”

    双宿飞言辞激烈,几句话就将许怀谷陷于不忠不义贪花好色的荒淫之地,许怀谷悲愤之际,竟是无从辩解,一时哑口无言,群豪中莽撞之徒已大声喝骂,纷纷要许怀谷杀了真一以正其身。

    正当群情耸动,许怀谷彷徨无计之时,关老爷子从人群中步出,沉声道:“我辈武人,以锄强扶弱为己任。这位姑娘,虽然非我族类,不过是个不会丝毫武功的弱质女流,若是残杀妇孺,与那些禽兽不如的倭寇又有什么区别。不如将之遣回本国,也显示我大明乃是仁义之帮。”

    关老爷子一向是武林中的领袖人物,江湖豪杰无不敬仰,听他这么说,自然是没什么异议。于是关老爷子让巾帼夫人扶开真一,他虽憎恶天下第七,但其一死也就赎回了所有罪孽,也不就不忍让这一代武林怪杰暴尸荒野,又吩咐须眉丈夫将其尸体抬走。

    飞氏夫妇冷眼旁观,也不加以阻止。关老爷子又向他二人道:“首恶已诛,这胁从之徒是否还需惩治?天下第七既死,天王帮不如就解散了吧,以免为屑小之徒利用,成了江湖祸源。”

    双宿飞则道:“关老爷子此言差矣。所谓‘宝剑双锋’,宝剑本无善恶之分,落下邪恶之徒手中,自然是杀戳良善的凶器,而若是为正义之士所用,就是惩奸除恶的法宝。这天王帮数千之众,全系我华夏儿女,是不明真相受了倭人的蛊惑,一时误入岐途,才成了叛国投敌的乱党。若有正人侠士入主帮中,加以约束管制,未始不能将之引入正途,除垢纳贤,大力整治后,纵然成为日后江湖中除魔卫道的中流砥柱,也不是没有可能。”

    天王帮众人自天下第七死后正是惶恐不知所措之时,听到双宿飞如此言辞,都是大喜过望,纷纷叫道:“我等都是为天下第七胁迫,才做下许多罪恶,今后定当弃恶从善,为武林造福”,“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等已然迷途知返,肯请江湖同道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天王帮数千人中只有天下第七一人堪诛,我等还有可用之身”。

    南宫柳更是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来道飞氏夫妇身前,深施一礼道:“双女侠适才所言极是。敝帮现在正该有庄严正直的侠义之士入主管理,飞先生威名远震,双夫人侠义无双,正是帮主的不二人选。”

    又回身向天王帮众大声道:“愿随我南宫柳奉飞先生、双夫人为主的,同我一起恭请。”当先拜了下去。

    飞氏夫妇的武功名声,远在天下第七之上,南宫柳是天王帮的右护法,现下帮主天下第七已死,左护法锁南坚错不知所踪,帮中实际上以他为尊。是以此言一出,帮众无不响应,一时之间自南宫柳以下近二千帮众一并跪倒,齐声高呼:“天王帮恭请飞先生、双夫人伉俪出任帮主。”

    飞来客眼见多日谋划,一朝功成,自然是欣喜若狂,忍不住院哈哈大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飞某就与内子担任这帮主之位,必将励精图治,光大本帮,以不负诸君所望。”

    天王帮众闻言欢呼雀跃,摆旗呐喊,擂鼓助威。开帮之祖天下第七尸骨未寒、鲜血未干,早已是视而不见了。

    关老爷子叹息一声,对许怀谷低声道:"今日之势已成定局,你我无用武之地,不如暂退,再思应对之策。”许怀谷也是无计可施,只能点头以应。

    这时,飞来客又向帮外观礼群豪道:“本帮创帮之初,正是用人之际,江湖贤良,若有除魔卫道之宏愿,不妨就此加入本帮,为维护江湖道义贡献力量,也可搏得武林中的一席之地。”群豪轰然以应,有许多闻言就此站到了天王帮中。

    双宿飞注意到关老爷子一众不为所动,反而转身欲行,忙道:“关老爷子,从前你不肯加入天王帮,是不耻天下第七之人,不肯与其同流合污。如今天王帮已在愚夫妇掌握之中,正要除垢纳贤,大力加以整治,正需关老爷子这等德高望众之人主持大计,老爷子何不加入本帮,为江湖道义贡献一份力量。”

    关老爷子淡然道:“老夫出身少林,便是少林派的弟子,不敢背弃本门,另投别的帮派,双帮主的美意,只能是谢过了。今日贵帮开帮大典,又得两位高人主持,老夫在此表示祝贺。此间事情已了,老夫也要带领门人故旧就此告辞了。”抱拳为礼,与公输妙诸人转身出谷离去。

    巾帼夫人挽扶着真一,许怀谷与须眉丈夫负起天下第七的尸体正要随之离开,天王帮众中纵出两人,跪倒在地,向天下第七的尸身拜了几拜,说道:“天下第七帮主是日本人,对我兄弟二人有知遇之恩,虽然不能因对己小恩而忘了家国大仇,其人已死,理当一拜。”

    许怀谷见是武痴、武迷两兄弟,不想他二人倒是重情重义之人,便问道:“天下第七已死,你二人还要留在天王帮么?”

    武氏兄弟道:“天下第七虽死,天王帮仍在,更有飞、双两位大侠主持,弟子正要为江湖道义贡献力量,不能在师父身旁听候差遣,请师父谅解。”又向许怀谷拜了拜,起身回到天王帮中。

    许怀谷摇头苦笑,飞氏夫妇那一番言辞果然极能打动人心,看来不知要有多少江湖豪杰甘心受其驱使,飞来客称雄江湖,独霸武林的野心终于可以实现了。

    可叹天下第七十年努力,花费无数心血打下和基业,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心中一阵悲凉,再也不愿在此地久留,迈开大步便走。

    可是还未走出三步,突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许大哥!”这声音清脆娇柔,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听在许怀谷耳中,却似晴天霹雳一般——这分明是双双的声音。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波
    许怀谷止步转身,便看见双双扶着眸儿向自己这边行来。许怀谷一见双双,悲愤痛惜之情塞满胸膛,双眼几欲喷出火来。

    双双为他目光所慑,竟踌蹰着不敢靠近,眸儿却松开了姐姐的手,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摸索而来。

    许怀谷见她走得辛苦,急忙上前相扶,低声道:“眸儿,你是来送我的么?”眸儿听见他的声音,满面喜色,如春花绽放般绚丽一笑,牢牢抓紧许怀谷的手臂,娇声道:“大哥哥,这次我要与你一齐走。”

    许怀谷一怔,惊问:“眸儿现在已是江湖第一大帮会首脑的千金,世上再也没有人敢欺侮你了,为何要跟我流落江湖受那风霜之苦?”

    眸儿道:“我在洛阳等你好辛苦,早就下定决心,只要再见到你就不会与你分开了。方才听到你的说话,就决定这一次要跟着你走,你是怪我不早些过来看你么?我就要离开妈妈和姐姐了,只是想与她们多聚一会儿。”

    许怀谷大为感动,叹息道:“傻丫头,你们一家人生活快快乐乐的,何苦要分开呢?”眸儿道:“我自小就与他们分开啦,他们现在说的什么,做的什么,我全都不懂。我每天都很苦闷,只有怀想与大哥哥在一起的日子,只觉得和你在一起,才是最快乐的,只求你载着我重游江湖。”许怀谷沉吟片刻,道:“眸儿暂且留在我身边也好,大哥哥正好在海外找到了医治你眼疾的药果,就等医好你的眼疾后再回转家中吧。”

    双宿飞隐约听见两人谈话,惊问:“眸儿,你要离开爹爹妈妈么?”眸儿道:“不是的,许大哥答应为我医去眼疾,待女儿复明后再与妈妈相会。”

    双宿飞心下盘算:“从今以后,我们一家就要奔真走江湖,眸儿留在心边诸多不便。许怀谷宅心仁厚,必定不会亏待眸儿,有他照顾胜于在我身边。若是许怀谷对眸儿由怜生爱,正好用眸儿笼络他,为我称霸武林增一强援。”于是对许怀谷施了一礼,道:“许兄弟答允为小女医治眼疾,贱妾感激不尽,他日若有需要,敝帮上下必定鼎力相助。”

    许怀谷冷冷道:“在下一向把眸儿当做自己的亲妹子来看待,照料她是心甘情愿的事情,从未妄图报答,双夫人也不必放在心上。”扶持眸儿转身离开。

    双宿飞见双双垂头不语,眼中泫然欲滴,低声问道:“双双,你也要随许怀谷而去么?”双双深深望了许怀谷背影一眼,叹息一声,低声道:“我还是留在妈妈这里的好。”

    关老爷子、许怀谷一行人相随出谷,远远听见飞来客大声道:“从今天起,天王帮更名为龙虎堂,龙腾虎跃,震憾江湖。”谷中众人跟着齐声大喝,一时之间,“龙腾虎跃,震憾江湖”八个字响彻群山。

    关老爷子、许怀谷对视一眼,各自长叹了一口气,他二人已隐约觉得,平静了几年的江湖又要掀起一场绝大风波。

    关老爷子一行人回到关府,将经过与少林诸僧说了一遍。一心惊道:“师伯祖虚空禅师圆寂时曾念一谒,莫非此谒就要应验了么?”

    许怀谷惊问:“虚空禅师圆寂了么?”一心脸上微微一红,说道:“师伯祖在天下第七挑战少林之役后,三天之后便圆寂了。因他老人家生前不喜张扬,掌门师伯便未向武林同道发布卜告。”

    原来虚空百岁高龄,已是风烛残年,为震慑天下第七一伙,显露少林寺诸般绝技,终于油尽灯枯,不久便即圆寂。而少林寺经天下第七挑战少林之役,方知武林中卧虎藏龙,再也不敢妄自尊大,于是对虚空圆寂之事秘而不宣,要以这位百年来武林第一高手继续震慑屑小之徒。

    少林寺这等示弱之事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一心顿了顿,又道:“师伯祖圆寂之时念有一谒:‘秋冬之际,江湖波起,西风北来,龙虎尽失。’本寺师伯、师叔们参详此谒许久也不得要领,现在正是秋季之际,双、飞二位施主又成立了龙虎堂,莫非师伯谒中所指便是此事么?”

    众人讨论一阵也是不得要领,虚空谒中所示似乎在秋冬之季江湖要起一场绝大风波,或许与龙虎堂大有干系,而严冬西风北来之时,龙虎堂这场风波便要消弥于无形,至于是以何法消弥,实在是参悟不透。

    傍晚时分,许怀谷在郊外引火,将天下第七尸体焚化,真一决意将哥哥尸身带回本国,万里迢迢,只能带回骨灰安葬了。群雄虽痛恨天下第七为异国武士,但也为其尚武精神所动,又敬重他武功修为,俱到灵前拜祭,少林众僧慈悲为怀,不计前嫌,在灵堂中诵“往生咒”,超渡亡魂。

    许怀谷见真一哭得伤心,便求眸儿、南宫月陪在她身边宽慰。他自己也是心中郁闷,独自步出关府,在泰安城中闲逛。走着走着,天上飘洒小雨,风中尽是寒意,“‘一层秋雨一层凉’,看来万物萧杀的严冬就要到了,这细雨也将变做雪花了。”许怀谷想着,信步转过一条小巷。

    这巷口摆着个馄饨摊子,撑着一柄大油纸伞,锅中热水翻滚,蒸气升腾,在秋风秋雨中显得甚是温暖。摊子旁摆着两张桌子,几条长凳,生意似乎不是很好,只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者低头吃着馄饨。

    许怀谷看见这馄饨摊子,登时忆起虚空禅师来,他以当世第一高手的身份在街头摆摊卖面,于平凡的生活中提示不平凡的哲理,曾给予许怀谷在武学修为上、在人生观感上以极大启示,实在是位得道高僧,未想到竟然也是逝世。

    许怀谷念及纵是武功、佛法修为至虚空禅师之境,最终也不免归于黄土,不禁长长叹息一声。便在此刻,那老者吃下最后一个馄饨,放下筷子,也是长长叹息了一声。

    两人都感到惊奇,对视了一眼,更觉惊异,随即脸露喜色,许怀谷抢上前去施礼,喜道:“敌帮主,晚辈万万未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老人家。”

    这个在寂清雨夜,窄巷中污秽小摊上吃馄饨的老人竟然便是江湖中第一大帮会——丐帮的现任帮主,武学修为仅次于柳残敌的江湖第二大高手“无尾神龙”敌无双。

    敌无双微微一笑,道:“老天也未曾想会到在这里与你相会,小兄弟,不在关老爷子府上饮酒聊天,这般雨夜还出来做什么。”

    许怀谷素知敌无双右古道热肠,生平嫉恶如仇,行事又神鬼莫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料想他今日也必在经石峪中,只是隐于人群中,未曾显露罢了。便道:“晚辈心中郁闷,出来走走,前辈可是为天王帮之事而来么?”

    敌无双道:“数日前老夫在开封得到柳残敌传来的书信,受他所托前来查访天王帮成立之事。路上遇见一件不平之事,出手管了,却误了行程,赶到经石峪时,天下第七已死,双、飞二人做了龙虎堂主了。”

    许怀谷忙问:“帮主见过我那柳叔叔么?他现在哪里?晚辈有好些事情要与他商量。”敌无双道:“柳残敌与老夫相遇时,说要远赴塞外查访一件事情,只说此事对他极为重要,却未说是什么事情,只怕最迟也要一个月才能返回中原。”许怀谷大失所望,又长叹了口气。

    敌无双看他闷闷不乐,便道:“自从在保定合力挑了狼窝一役之后,便未曾在一起喝过酒,今日何妨痛饮一番。”唤来老板,让他切几个卤蛋,摆一碟花生,再打上几斤白干,与许怀谷推杯换盏喝起酒来。酒味虽劣,菜也单薄,只为故友相逢,喝得甚为痛快。

    几斤白干下肚,许怀谷酒意上涌,忍不住道:“敌帮主,晚辈向来敬重你老人家侠肝义胆,而且见识不凡,近来有许多事情困扰我心,还望帮主能指点晚辈应当如何处置。”于是将与敌无双分手后如何护送眸儿去洛阳,如何巧逢柳残敌与飞来客邙山大战,如何受托去取画拳谱,如何在南宫世家蒙双宿飞解救,如何与双双同行在少林寺、关老爷子府上两斗天下第七,如何为天下第七劫持出海,如何飘流扁舟岛上,如何客心柳伤于飞来客之手而临终传拳谱,如何回归中原后为双双骗走画虎拳谱等等过往经历一一诉与敌无双听,至于与双双一夕之情自然不肯轻诉,只说被双双暗器所伤。这许多事情在受双双愚弄后一直困扰着他,骤然倾诉出来,胸襟为之一宽。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别
    敌无双把杯沉吟良久,才道:“想不到自你我二人分手以来,竟发生这许多事情,你今日在飞氏夫妇击毙天下第七后向其挑战,倒不仅仅是不耻他夫妇过往所为,也是想要阻止这龙虎堂创立了。”

    许怀谷道:“不错,晚辈只觉得行正大光明之事,就要用正大光明之方法,似他二人重伤心柳大师,设诡计骗走画虎拳谱,用阴险毒辣的手段夺取天王帮,实在令晚辈心寒,今日他二人在经石峪所说的那些冠冕堂皇之言,晚辈总觉不可信。”

    敌无双叹道:“其实老夫也正在为此事忧虑,老夫在柳残敌处得到讯息,前来查探天下第七的动向,只要发现他与南方倭寇相勾结,就倾全帮之力铲除他。未想到飞来客夫妇棋高一招,不但除去了天下第七,还将其亲手创立的天王帮收为麾下。双宿飞素有侠名,飞来客则冷鸷阴沉,一向不肯屈于人下。你未来之前老夫正在盘算,这龙虎堂若为双宿飞执掌,当真如她所言,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未始不是武林幸事,若是被飞来客把握,一定就成为他争霸天下的工具,不免在江湖中兴风作浪。方才你听到我长声叹息,就是基于此了。”

    顿了顿又道:“老夫开始时还有几分希望,可是听你方才所述,这双宿飞与其夫飞来客有着一样的野心,只是时机尚未成熟前未曾显露出来罢了。那么这龙虎堂成立之日,就是江湖风波骤起之时,嘿嘿,老夫的丐帮号称是江湖第一大帮会,不免首当其冲。”

    许怀谷见这第一大帮会的首脑,武功排名第二的江湖大高手敌无双也为此事愁眉不展,心中更加忧虑,也更加懊悔深信双双,为其所骗,失去那画虎拳谱,至有今日之祸。酒虽在杯中,却是难以下咽。

    敌无双忽杯中酒一饮而尽,将杯子在桌上一顿,昂然道:“柳残敌与老夫约好在保定城见面,明日老夫就去那里相候,飞氏夫妇如果当真要称霸江湖,铲除异己,那龙虎合击大法虽然号称武林第一奇功,老夫与柳残敌也要与之周旋一番,绝不让他们轻易得逞。”说这一番话时,敌无双胸中豪气勃发,两眼凛然生威,哪里还是衣衫褴褛躲在污秽食摊上吃馄饨的老人,分明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绝世大高手。

    许怀谷愧然道:“若非晚辈受奸人愚弄,失去了拳谱,哪能累及前辈。有负柳叔叔和心柳大师的重托,至有今日之祸,真是万死莫辞其责。”

    敌无双道:“飞氏夫妇决意在江湖争霸,许多阴谋诡计都是事先计划好的,以老夫和柳残敌知人之明,尚且错看了双宿飞,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子还不被她骗过。况且飞氏夫妇对这画虎拳谱志在必得,巧取不成,就要豪夺了,不过是多添上你一条小命。事已至此,不必过分自责,须要与我等一道想办法解决才是。”

    许怀谷惶然道:“帮主所言极是,晚辈必将竭尽所能阻止龙虎堂逞雄称霸。”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一时之间,酒也喝之不下。

    过了一阵儿,敌无双忽道:“你离开关府独自外出这么久,只怕关府上下等得焦急,老夫不耐烦那些客套,也就不随你去打扰关家了。明日老夫就要前往保定,你可有什么事要老夫转告柳残敌的么?”

    许怀谷道:“此间事了,晚辈也要赶赴保定与帮主和柳叔叔相会,有事面陈即可。”忽然又忆起一事,站起身来向敌无双躬身施礼,道:“晚辈正有一事相求。”

    敌无双微笑道:“你我相识总有五年了吧,每次虽然总是匆匆即别,交谊之深,也称得上肝胆相照了。有什么为难事,只管开口便是,又何必多礼。”

    许怀谷谢过,道:“帮主可还记得我二人从太行四恶手中救下的那个肓眼女孩子眸儿么?”

    敌无双点头道:“今日老夫才知她竟是飞氏夫妇的次女。不过,此女年纪虽稚,却是深明大义,与她的父母姐姐俱不一样。老夫见她纯真无邪,对你又是情义深重,日间在经石峪不惜脱离父母,跟随于你,你不可因为飞氏夫妇而迁怒于她。”

    许怀谷忙道:“晚辈一向将她视为亲生妹子,怎能忍心伤害。晚辈在扁舟岛上觅得可医去她眼疾的灵药,只是想觅一处清静之处,延请医师为她治去眼疾。”

    敌无双点头道:“老夫明白,你是要老夫将带回保定。萧显在保定的党徒被剿除后,他那‘狼窝’一直空着,那是万敌堂的房产,等着你这位少堂主回去接收,正好将她安顿在那里。老夫帮中颇有几个精通医术之人,你将药物交给我,待你回归保定之时,保管还你一处明眸善睐的小美人就是。”说着,抚须呵呵而笑。

    许怀谷大喜,将盛装异果“黑眼睛”的玉盒交给敌无双,睹物思人,拿起那玉盒时,念及它那昔日主人客心柳,又不禁一阵感伤。

    敌无双将玉盒收好,又道:“明日老夫一早扮作车夫,在关府相候,你将眸儿带出即可,不必通报老夫的姓名。”许怀谷素知之位前辈游戏人世间,喜欢混迹于市,却不愿登坐高堂,当下答应了。

    许怀谷拜别敌无双,回归关府。关府上下果然如敌无双所猜测的那样,上下急作一团,只怕他激于义愤独自挑战龙虎堂,见他无恙归来,才各自安心。

    次日清晨醒来,就听说少林群僧将要起程远赴日本,许怀谷忙到前厅相送。关老爷子道:“老夫已派人在蓬莱定好船只,随时都有可以启航东渡日本,就让阙儿送众位师兄一程。”

    众僧谢过了,正在的打点行装之际,忽见真一背着包袱,抱着盛装天下第七骨灰的坛子走了过来,向许怀谷深鞠一躬,黯然道:“许大哥,多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又医去了小妹腿疾,小妹无以回报,只有在万里之外日日遥祝你幸福安康。”

    许怀谷惊道:“真一,你这就要回归日本么?在下答允过心柳大师和令兄,要好生照料你的,你腿疾方愈,还应留在我身边继续调理一阵。”

    真一神色黯然,低声道:“哥哥去世时要小妹将他尸骨带回家乡安葬,小妹不敢有违哥哥遗愿。恰好少林寺的众位高僧将要东渡日本,小妹正好随行,省却了许多麻烦。”

    许怀谷想了想,真一要回归本国,原本以这次机会为最好,略一沉吟,便道:“真一既然决意如此,我就送你最后一程。”转头对关老爷子道:“老爷子,令郎新婚燕尔,不宜远行,便由晚辈送各位高僧到蓬莱登船吧。”

    关老爷子自龙虎堂在经石峪创立,总是觉得极为不妥,正要关阙在身旁照应,于是道:“如此有劳贤侄了。”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交给许怀谷,道:“贤侄到蓬莱八仙镖局找总镖头‘赛钟离’诸葛昆,那是老夫门下弟子,可以代为办理东渡一切事宜。”

    许怀谷接过收起,又回到后室扶出眸儿。关老爷子劝道:“这位姑娘视力有碍,行走不便,不如留在敝处由月儿照顾,待贤侄回转捂再来此相会也是不迟。”

    许怀谷含糊以应,只说:“晚辈已托好一位朋友护送她回保定。”走出大门,果见敌无双架着马车在门外相候。许怀谷急忙上前见礼,敌无双只怕被关老爷子一众认出来,陡增麻烦,挥手阻止。——他名气虽大,却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多数人都未见过他的真面目,是以关府众人都认不出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糟老头子竟会是江湖第二高手,丐帮之主敌无双。

    关老爷子见许怀谷托付的朋友只是个瘦小老者,不免有些不放心,便道:“贤侄,若是急于送这位姑娘回归保定,便让老夫差两名弟子护送吧。”

    许怀谷还未开口推辞,坐在车辕上的敌无双忽将手中马鞭抖作笔直,向关府门前一棵柳树上一戳,只听“咄”的一声,树干上己多了一个洞。关老爷子见他露了这一手绝技,门下北弟子无一人能够办到,知道是位风尘隐侠,这才放下心来,不再说什么了。

    许怀谷扶眸儿登上马车,眸儿与人相聚一日就要再次分离,十分的不愿。许怀谷答应她送走真一后立即前往保定相会,眸儿才委委屈屈的答应了。

    许怀谷目送马车走远,暗想:”眸儿回归保定,暂别几日还可以重会;而与真一走完这一段路程,终此一生也是再见无期了。”心下一阵怅然。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曲终
    关老爷子目注柳树上的深洞,赞叹道:“这位老者运劲于鞭,化柔为刚,这一手内力可了不起呀!却又以市井小人自居,贤侄,你这一位朋友该当在武林中大有名望才是,老夫怎么竟是不识。”

    许怀谷不好意思隐瞒下去,只好据实以告:“晚辈这位朋友其实就是丐帮帮主,江湖中号称‘无尾神龙’的敌无双前辈,他老人家有要事在身,便未来打扰关老爷子。”

    关老爷子又惊又喜又急,叫道:“贤侄,你怎么不早说,如此人物,竟然失之交臂,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大声吩咐家人:“快牵我那匹追风驹来,再打扫厅堂,准备迎接贵宾。”待上马扬鞭时又回头叫道:“诸位师兄若是急于赶路,不必等老夫了。许贤侄,恕不远送了,等你回来再为你接风洗尘。”打马飞驰而去。

    众人相视而笑,均想这老爷子颇有古风,“赛孟尝”当真是名副其实。少林群僧一路步行,只怕耽搁了行期,急于上路,公输妙、关阙、嵩阳二仙、百工三将送至泰安城外,许怀谷等人辞别而去。

    隐元和真一各骑一头青驴,余者都是步行,这些人都是内外功兼修的高明之士,脚力更胜于骡马,日行百里,不以为倦。

    一路之上,无心觉得什么事都是新奇,不住问这问那,待许怀谷解说后便连称“善哉”。而一心知道许怀谷年纪虽轻,武学上的修为还胜少林诸位高僧,有机会就向他虚心求教。真一则是落寞寡欢,常常在隐元法师诵经时听得出神。

    这一日终于到了蓬莱,许怀谷到八仙镖局找到总镖头诸葛昆。此人倒是人如其号,身材极胖,大腹便便当真赛过了传说中的仙人汉钟离,虽值冬季,手中还是不离一把蒲扇,仔细一看,原来竟是精铁铸就,不过是漆上了蒲黄色。

    诸葛昆为人豪爽大度,行事更是练达,他武功得自关老爷子,也算是少林俗家弟子,此次为少林寺办事,自然是打点精神,力求办得尽善尽美:所雇海船是来往于中国和日本的货船,来来往往十几趟了,船上俱是极有经验的老水手,向无差错。此时正值初冬,风平浪静,正是一年中航海最佳时刻,而且戚继光将军新近取得台州大捷,烧了倭寇几百艘战船,海盗也无力在海上为恶。

    众僧在客栈中休息几日,等待最佳出港时机,诸葛昆乘机买货装船,要将本地土产运到日本出售,再在日本购货回来销售。他本是海商出身,海上倭寇猖厥,才转行在陆地上保镖,此番少林高僧东渡日本,有这批大高手护航,往为必定平安,若不乘机捞上一把,那么他就不叫“赛钟离”诸葛昆,该叫做“赛傻子”猪头昆才对。

    三日后,海船启航东渡,许怀谷、诸葛昆送至码头,那海船装载着货物,停在远处,少林群僧要乘坐小艇摇过去转登大船。群僧与许怀谷一一拜别。

    无心初次坐船,大感新奇,笑道:“许施主,老僧和这十二位师侄,到了日本后,待隐元法师稳定下来,便即回转,老僧拿他几本日本武林秘笈,回来与你切磋。”

    一心亦道:“许少侠,小僧必不负所托,将这位姑娘平平安安送至日本她的故乡。”许怀谷谢过,又向着隐元法师施礼道:“此去日本,艰难险阻无数,法师多多保重。”隐元微微一笑,道:“昔者鉴真法师五次东渡尽皆失败,依然不改初衷,于第六次东渡成功,在日本广传佛法,普渡众生。老僧在佛祖前发下誓愿之时,便已决意舍却这身臭皮囊,艰难险阻,更加未放在心上。”

    许怀谷大为崇教,暗想:“佛教能有今日之昌盛,便是因为教徒中每一代都有许多似隐元法师这等舍身侍佛之人,他们不重名利,不计生死,只求心中这上点信仰能够长存。”又想:“其实,江湖中又何尝不是这般,若非有柳叔叔、敌帮主、关老爷子这等舍生而取义之人长在,正义公理又怎能在世间长存。”

    千叶直一最后登船,凝视许怀谷,低声道:“许大哥,当日在扁舟岛上便是因小妹一曲而与许大哥相逢,今日分别,后会无期,小妹便用此曲辞别。”从行囊中取出短箫,屈膝跪立船头,放在口边吹奏起来。

    曲声低回宛转,如清泉流于幽谷,似青鸟鸣于深林,美妙而伤感,令人闻之动容。众人侧耳倾听,摇船的船工也停了下来。

    许怀谷从怀中取出玉笛来,随音节吹奏,曲调逐渐激越高昂,于谷底中直飞云霄。这一番合奏,声音更是美妙,舟中岸上诸人俱都听得入神,浑不知其所在。

    突听“波”的一声,短箫声膜破裂,真一垂泪道:“此曲小妹终生不复为人奏矣。”将手中短箫远远投入海中,伏在船舷上,已是痛哭失声。

    许怀谷目注小舟划远,萧声笛音消散于风声,渐渐真一哭泣之声也是不闻,只有潮汐不变,一波一波的拍打岸边岩石。

    隐元渡过汪洋大海来到日本长崎,在日本佛教界引起巨大轰动,受到朝野民众的尊祟,日本皇室赐京都宇治醍醐山麓一万坪地给隐元创建新寺。新寺规制悉照中国旧例,也取名“黄檗山万福寺”,隐元成为日本黄檗宗的开山鼻祖。隐元开过三回“三坛戒会”,为两千多人受戒。被日本天皇赐予“大光普照国师”尊号,圆寂后就安葬在日本。至今日本“黄檗宗”衍为八派,黄檗派寺院已发展到一千一百个,崇奉“黄檗宗”的僧俗达数百万人。而隐元带去的中国建筑、雕塑、书法印刻、雕版印刷、医药学和音乐等,日本称之为“黄檗文化”,为日本传统文化的珍贵遗产。

    少林寺无心诸僧随千叶真一拜访了许多日本武学名家,于一年后回归少林寺,带回许多异于中原武学的独得之秘。

    而天下第七穷十年之力,巧取豪夺各派武学典籍,分录成三册——轻功暗器篇,兵刃器械篇,拳掌指腿篇,前两册辗转落入许怀谷之手,第三册由真一带回扶桑。日本武学最初在盛唐时传入,经过千百年的发展,形成“柔道”、“合气道”、“剑道”、“弓道”、“相扑”|、“踢拳道”、“忍术”等武学流派。这些武功流派或重视踢打技术,或重视摔技和擒拿法,或专修武士刀等器械。武士刀技法和擒拿、摔跤、地面压制等技巧是日本武术的特点,虽出手迅急,凌厉之极,却未能领略到以慢胜快,以柔克刚的武学至理,终究未入上乘境界。而真一带回的这本拳掌指腿篇,汇集了中原各派的掌法拳经,日本武术名家们从中汲取上乘武学真理,揉合本国武技,开创了一片武学新天地,创造出一种刚柔并济、龙虎交征的新拳法——“唐手”,即是举世闻名的“空手道”的前身。可以这样说,日本的近代武学便是由这一本秘笈开始的。

    许怀谷遥望海船扬帆启航,心中怅惘不已,诸葛昆见他神色沮丧,便道:“许少侠不必为众位高僧担心,此季风平浪静,正是航海最好时期,定可平安到达日本,少侠还是先随在下回镖局休息吧。”

    许怀谷道:“多谢总镖头美意,小弟尚有要事在身,这便赶回河北去。”诸葛昆苦留不住,便道:“既然少侠归心似箭,在下也不强留,这样吧,少侠骑着在下这匹坐骑,此驹虽非千里马,脚力也是不错的。”

    许怀谷推辞不得,便谢过诸葛昆:“多谢总镖头如此盛情,他日江湖相逢,小弟必将备酒与总镖头痛饮一番。”上马西行而去。

    许怀谷打算回归保定,在那里等候柳残敌,共议应对龙虎堂之策。于是便决定西行至黄河再渡河北上至河北保定。

    这一日来到孟津,要在这里渡过黄河北上。赶到渡口时,轮渡将要开启,还只剩下一个位置,许怀谷虽可乘船渡河,所骑骏马不免要留在渡口,于是便决定等下一班渡船。马不停蹄的走了大半天,肚中早已饥饿,正好趁此时间在渡口饭庄上打尖。

    许怀谷叫了一碗面,夹起面条正要放入嘴里,忽听身边有人道:“新近崛起的龙虎堂好生兴旺,听说只十几天时间,所收帮众已逾万人,总堂设在洛阳,各地成立的分舵已有七八个了,声势之大,直追少林寺和丐帮。”

    许怀谷循声望去,左边桌上坐着三个人,俱是江湖人打扮,方才说话的是个劲装大汉。他身边一名文士装束的人道:“龙虎堂两位堂主武功高得更是骇人听闻,传说在泰山顶上伸出一根手指便将挑战少林寺的天下第七击毙,难得的是他两位老人家仁慈侠义,组建龙虎党的目的就是为了惩恶扬善,捍卫江湖正义。”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赴会
    许怀谷听这几个谈论龙虎堂之事便即凝神倾听,听说自己在到蓬莱前后还不到二十天里,龙虎堂便发展到如此规模,不禁暗自惊心。至于龙虎堂总舵移至洛阳倒是意料之中,洛阳是双宿飞根本之地,又是南宫世家势力最雄厚之所在,南宫柳已是龙虎堂之人,总舵设在洛阳理所当然。又听那文士大赞飞氏夫妇英武仁侠,料想江湖中似这文士为其所惑必定极众,不禁又增忧虑。

    劲装大汉又道:“听说这两位堂主已广传绿林前,遍洒英雄帖,邀请江湖上黑白两道的英雄豪杰聚义洛阳,共商除魔卫道之大计,两位哥哥,可曾听说此事么?”

    坐在上首是个年过五旬的枯瘦老者,一直微笑不语,此时抚须笑道:“不瞒两位兄弟,愚兄便是蒙龙虎堂瞧得起,两位堂主亲自下了一张帖子,邀请愚兄前往洛阳聚义,愚兄接到帖子,正要渡河西去洛阳,不意在此遇见两老弟,有此一聚。”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金帖,扬了扬又收入怀中,说不出的得意。

    劲装大汉、中年文士俱露出艳羡神色,齐声赞道:“大哥英雄了得,威名远播,龙虎堂主才会如此看重,大哥此去洛阳得见龙虎堂主,千万莫忘了引见我二人。”老者笑道:“那是一定的。”文士大喜,呼道:“伙计,再添两壶酒来。”

    许怀谷听说龙虎堂要召开武林大会,不禁大感兴趣,侧耳倾听,要探知其中详情,哪知说下去俱是劲装大汉与那文士阿腴奉承之辞。

    许怀谷大感不耐,看见伙计端酒过来,故意站起身来在他身上一撞,酒壶倾倒,酒水淋在那老者衣襟之上。伙计急忙连声陪罪,许怀谷也装作惶恐不安,用衣袖为老者擦拭。

    老者心情正好,也不计较,挥手道:“算了吧,伙计另拿酒来。”许怀谷又陪罪一番才结帐离开饭庄,牵了马来到河边,从怀中取出一张英雄帖来,正是方才借拭酒之机从那老者身上窃取的。

    打开英雄帖,只见上面写道:“兹定于十二月初一,在洛阳南宫世家牡丹院龙虎堂总堂召开英雄大会,恭请河南大圣门孙百生掌门界时莅临,龙虎堂飞来客、双宿飞顿首。”

    许怀谷回想方才那名老者模样,尖嘴削腮,倒也似一副猢狲模样。这大圣门以一套齐天枪法闻名,许怀谷从前与敌无双对枪之时遍习了其中精妙家数。此时持帖在手,心中不住盘算:“眼见日期临近,我得了这帖子,正好假扮成孙百生混入大会查探龙虎堂的动静,若到保定与敌帮主会合再赶去洛阳势必来不及,不如先到洛阳。况且敌帮主一向神出鬼没,便在会上遇见他也是有可能。”

    于是待轮渡靠岸,牵马渡过黄河,纵马转而向西,直奔洛阳。

    许怀谷赶到洛阳之时,距离英雄大会召开还有三天,城中客栈大半已为南宫世家包下,做为迎接宾客之所。许怀谷近来名头在江湖中甚响,他只怕为人认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敢到那些宾馆,只在城门边上寻了家小客栈住下。

    他每日坐在房中,也很少外出,只去了一趟邙山。六技亭已是亭倒洞塌,不复似从前模样,许怀谷料想是柳残敌所毁,只怕刻于洞中的残敌六技为屑小之徒所获。许怀谷在邙山上伫立良久,始终未见柳残敌踪迹,这才颓然而返。

    转眼已到了英雄大会的前夜,便是许怀谷所住的小店也住进了江湖人,料想城中的大客栈早已人满为患了,那么此次英雄大会所来江湖人之多,已远远超过五月间那次牡丹花会了。

    这几日来,许怀谷一直在思索破解龙虎合击大法的法门。那龙虎合击大法,雕龙指主攻,将全身劲力集于指尖一点,攻的凌厉无极,而画虎拳主守,对手无论攻击身上哪一点总有拳面相迎,守得固若金汤。而且这拳指合璧后,于攻中见守,于守中现攻,边攻边守,攻守兼备,配合得妙到巅峰,并能连环而击,不容人以喘息机会。

    最为重要的是龙虎大法在攻击可以调动两个人全部精力集中于一点,于瞬间爆发出高于本身数倍的力量,摧毁一切阻碍,以天下第七如此深厚的内力,竟也被飞来客一指击散。依此推算,于此一瞬间释放出的内力比双、飞二人的合力尚要大上一倍。至于在防守时则气成浑圆,将两人包裹其中,任你拳脚兵刃都是难以撼动分毫。同龙虎合击大法相对敌,就好像是用空手与一个一手持矛,一手握盾之人对抗,你的进攻全无效用,而对手的反击,却又难以抵抗。

    许怀谷将生平所学、所见、所闻的武功反复想了几遍,似乎只有师父西风催雪的那一式“西风催雪”或许可以匹敌,余者全都是难以抗衡。只是自西风催雪逝世后,便无人能够施展出来,这五年来,他每年一次前往大狼山冷香谷去参悟此剑,始终不得其解。

    许怀谷苦思不得破解之法,心中郁闷,只好走出店来到街上闲游以排遣。

    正值英雄大会的前夜,洛阳城中黑白两道群雄毕集,长街中、柳巷内、酒楼上、客栈里,尽是持刀挂剑的江湖人,或结众而游、或狎妓饮酒、或把臂高歌、或大声谈论明日那场盛会。许怀谷低着头穿行其中,信步而游,不知不觉中竟转到了南宫世家附近。

    许怀谷站在南宫世家的高墙外,忽想:“既已至此,何不进去瞧睢,若能探得龙虎堂的阴谋诡计,也好提前找出应对之策。”于是待四下无人时,纵身跃入院中,闪身躲藏在院边山石之后。

    他此刻武技轻功都有已臻绝顶之境,但是知道这里乃是龙虎堂总堂所在,必定是戒备森严,不敢有丝毫大意,行动十分小心。

    哪知看着院中竟似无人防守,许怀谷隐在石后良久,也不见有人巡逻而过,纵然偶尔有人经此,也是三三两两闲逛,兵器也不携带,全无防戒备之意。

    许怀谷初时甚为不解,转念一想便即恍然:“飞来客夫妇自忖武功天下无人能敌,自然不怕有人前来行刺,江湖中二三流脚角色震于龙虎堂威名,不敢轻举妄动,艺高人胆大的一流高手又不屑暗中窥探,因此这龙虎总堂原本不用守卫,而他也不需费心留神守卫了。

    许怀谷于五月间大闹南宫世家,于此间布置路数颇为熟悉,转过一重院落,穿过一条回廊,再翻过一排厢房,就到了南宫世家的牡丹院中。

    牡丹院的花厅宽敞明亮,一向是南宫世家接待各方英豪之所,当日牡丹花会时双双装扮成杜玉露与南宫柳拜堂成亲就在此间。此刻但见大厅中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厅中人影攒动,高呼酣饮之声远闻,热烈气氛更胜当时。

    许怀谷藏身于厅外的一棵大树之上,注目向厅中望去,只见飞来客夫妇正自举劝饮,双双和南宫柳分侍左右,料相想是龙虎堂正在宴请此次参加武林大会的成名英雄。

    许怀谷知道厅中之人不乏内力我外功登峰造极的绝世高手,不敢有附近久留,借风吹树动之际,纵身掠到对面屋顶,连翻越几重院落,才飞身落地。

    许怀谷置身于这个院落,只觉周围环境竟是极为熟悉,禁不住推开正房之门步入其间。点燃桌上红烛后,只见房中摆设喜庆雅致,仿佛是少女闺房,而墙上红纸剥落,依稀是个“喜”字,蓦的记起这间房子正是南宫柳当日迎娶杜玉露的新房,只是当时房中用于婚典的器具已经撤走,仅留下一些女人疏妆所有之物。

    许怀谷立于房中,当日发生在此房中的种种情形闪现眼前,紧接着,自与双双相识以来诸般往事涌上心头:初见于北京街头,齐斗汪直徐海,戏水庄前重逢,同宿牡丹楼,大闹南宫世家,顺洛水飘流,两斗天下第七,太湖畔相会,直至骗走画虎拳谱。这许多事情都是他平日里深藏于心底的,从不敢轻易企及,这一刻在这一处突然之间一幕幕闪映脑海,相隔日久反而益见清晰。许怀谷终于清楚的知道,自已对双双的情感是那么的深切,所以双双对他的伤害才能那么的刻骨铭心,如此的痛彻心扉,也许他所痛恨的不是双双骗走拳谱,而是双双对他从头至尾的欺骗,生死与共建立起来的感情,互相关怀的神情,那一夜颠狂的热烈,竟然全部都是假的,不过是搏取他任信,把心交出来的手段。

    许怀谷摇头苦笑:"我心一片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壑。双双与我在一起都是戴着假面具,或许,只有那一次在戏水庄前放纵恶犬伤人的才是真正了她。”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英雄会
    忽有一阵脚步声音传来,以许怀谷此刻耳力本来早就应该听到,只是方才他思绪如潮,直到来人已到院门才始查觉。这时要想出门以避,势必不及,急切之下,一掌劈灭烛火,闪身藏入罗帐中。

    耳听房门响动,有两人先后步入房中,眼前又是一亮,已有人将红烛重新生燃起,诧声道:“小姐,刚进房中有股异味,好像是熄灭蜡烛散发的余烟。”另一个娇柔的声音道:“是么,我方才想着事情,没有注意到。别疑神疑鬼的,是你灯笼里的蜡烛熄灭了吧,先下去休息吧。”先前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出房带门而去。

    许怀谷心中突的一跳,那被称作“小姐”之人,听声音分明就是双双。他等了一阵,不见有何动静,轻轻拉开罗帐一角,果然见到双双正坐在烛光中,单手支颐,轻蹩眉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许怀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静观其变,可是双双却是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呆出神。

    过了半晌,又有脚步声响,一人来到院中停于门外,轻轻咳嗽一声,朗声道:“师妹,我可以进去么?”却是南宫柳的声音。

    双双有些奇异,问道:“南宫公子,大厅里那么热闹,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要抢着与你结交,你到这里边作什么?”南宫柳道:“我有些事怀情想与你商量,能不能进来再说。”双双略一沉吟,道:“那么就请进吧。”

    南宫柳推门而入,笑道:“自从我在山东拜令尊为师,咱们两个就是同门师兄妹了,你怎么又是‘公子’又是‘请’的,岂不显得生疏了。”

    许怀谷闻言有些奇异:“南宫柳怎么拜了飞来客为师。是了,南宫柳一向有称雄江湖的野心,正要借助南宫世家的势力。而南宫世家的财力、人力、物力以及在河洛的影响也为飞氏夫妇看重,自然是一拍既合,拜师是名,彼此勾结,狼狈为奸才是真的。”

    耳听双双嗔道:“是父亲收了你做徒弟,我可没认你做师兄,谁要与你显得亲近。喂,我方才问你话呢,为什么到这里来?”

    南宫柳道:“你见闷闷不乐的离开了大厅,以为你有什么心事,就过来瞧瞧,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双双嗔道:“我会有什么心事,不过是不耐烦与那些臭男人应酬罢了。”南宫柳道:“师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分明是在想许怀谷那小子。”

    许怀谷闻言大为惊奇,一颗心高高悬起,几乎停止了跳动。只听双双辩道:“那小子傻乎乎有什么好的,要我劳什子想他,我看南宫师兄你英俊倜傥就比他强得多。当初我与他走在一起是为了夺取画虎拳谱,既已到手还要他做什么。”

    许怀谷高悬的心一下子直沉至底,悲愤再次充盈胸襟,恼怒得肺子也要炸开了。又听南宫柳低声道:“师妹,你来到南宫世家,那么多房间,你独选这一间,我就知道你记挂我一些。”

    双双漫不经心的应道:“噢,此话怎讲?”南宫柳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真面目就在这里边,你假扮了杜玉露做我的新娘子,若不是许怀谷那小子搅乱,我们怕是早就成了夫妻了。”

    双双道:“那时我被天下第七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否则用不着许怀谷来救,也早就跑远了,哪里还会在这里边等你。”南宫柳轻笑道:“现在天下第七也没有点你的穴道,你怎么还等在这里?”

    许怀谷听他二人打情骂俏,虽是极力克制,还是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他躲藏在罗帐之后,引得罗帐一阵波动。

    南宫柳查觉出来,喝问:“什么人?”许怀谷一记劈空掌,熄灭了烛火,黑暗之中本待再发两掌,击毙这一对狗男女,终于忍住,掠身穿窗而去。等到南宫柳重新点亮火烛时,只有两扇窗子还在随风摆动。

    双双呆呆望着窗外夜空,忽然顿足道:“是他,一定是他!”

    南宫柳忙问:“师妹,你看清楚他是谁了么?”双双怒咤:“你管不着。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南宫柳灰头土脸的退出门外,寻思:“是谁呢?哎呀,难道是许民怀谷!”一念至此,吓得再也不敢停留,一口气跑回大厅,挨着飞来客坐下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觉得安全了一些。

    许怀谷迎着冷风疾驰,胸中怒火并不见冷却,自我宽慰道:“这两人一个貌似天仙,心如蛇蝎,一个风流倜傥,阴险狡诈,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鄙人’,我不过是个被人戏耍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傻小子,何必又去自寻烦恼。”却始终无法释怀。

    第二天用过早饭,许怀谷换上一身富贵一些的衣裳,又在坐骑上剪下一缕马尾,用浆糊粘在脸上假充胡须,再戴上一顶员外巾掩去了满头乌发。在镜中一照,已由二十几岁的小伙变成了五十多岁的老者了。他知道孙百生在江湖上不过是二流角色,威名不显,也不怕有人认出自己是假扮的。

    来到南宫世家时,门外已聚了好多江湖豪客。许怀谷昨晚来时未曾留意,今日才见南宫世家的正门已经重新装饰过,更加的雄伟高大,门上高悬一匾,上书“龙腾虎跃”四个大字,门前原来的两个镇宅狮子也分别换成了一龙一虎,汉白玉雕成龙盘虎踞的模样,栩栩如生。

    南宫柳亲自在门前迎客,麻叶、陈东两个人左右分立,盘查甚紧,没有英雄帖的一律挡驾。要知道这次龙虎堂举办的的天下英雄会,所邀请的或是一派掌门或是帮会首脑,或是一方大豪,或是江湖隐逸,都是大有来头的英雄人物,若是闲杂人等,一拥而入,不免有损英雄大会的威名。

    许怀谷暗喜,这样一来,就算是真的孙百生前来,也是进去不得,不必担心被揭穿了。施施然走上前去递上英雄帖,南宫柳接过一看,笑道:“原来是大圣门的孙老师,久仰,久仰,快请里面就坐。”孙百生在江湖中地位不高,南宫柳即不相识,也不加注意,自有人在旁招呼。

    许怀谷随接引的南宫剑士而行,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大园地内。许怀谷记得这里就是南宫世家闻名天下的牡丹园,牡丹花会时这里繁花似海,此时正值隆冬时节,群芳早已凋谢,而且为安置客人,牡丹花俱已被连根拔出,铺上了沙石,平整成了方圆十数亩的大平场地。

    场中建一高台,台前立着两杆大旗,分别绣着一龙一虎,猎猎而舞,极有威势,那一龙一虎直欲破旗飞跃而出。高台由四周密密麻麻放着许多太师椅——今日参加英雄大会的俱是江湖成了名人物,当然不会让这些人站着。也亏着南宫世家家大业大,财力雄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够布置得如此齐整。

    许怀谷来到时,场中已有七八百人,大多数人聚在几处高谈阔论,也有些山林隐逸自高身份,不肯与寻常人为伍,独坐一角,许怀谷只怕引起旁人的注意,也如这般人坐到了角落里。

    在许怀谷来到之后又陆续来了几百人,与先来之人加在一起,总有千余人。若论参与大会的人数,尚不及天下第七挑战少林以及经石峪开帮大典的规模。但是这次参加英雄大会的俱是江湖上黑白两道的领袖人物,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规格之高,影响之巨,前两次是远远不及的。

    又过了半晌,院外不再进人,南宫柳当先登上高台,四面作揖为礼,朗声道:“承蒙各位英雄好汉抬爱,鞍马劳顿前来参加这次盛会。在下谨代表召开这次英雄大会的龙虎堂向各位高贤表示衷心的感谢!”待掌声稍停,又道:“现在便请这次英雄大会的发起者,龙虎堂堂主飞来客大侠与双宿飞女侠登台,申明这次大会的主旨。”

    雷鸣般的掌声里,飞来客,双宿飞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步上高台。飞来客在台中站定,双手一摆,压下喝采之声,沉声道:“飞某行走江湖二十余载,向来是独来独往,无所挂牵,近几年来才有所悟,一人之力再大,与这天地众生相较,也是渺小,以一人之力而行天下之事,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偶而与内子谈起,亦有同感,这才决定创立龙虎堂,招贤纳良,集一些志同道合之士来实现共同之理想。近来又懂得,纵以龙虎堂之势力,要想在这天地间除魔卫道,匡扶正义,也是力有未逮。正所谓江湖而江湖人之江湖,今日召开这英雄大会,遍请江湖才俊,就是希望诸位能够与龙虎堂戮力同心,共攘匡扶天下之义举。”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推举
    “当下江南倭寇之乱正炽,而漠北瓦剌、鞑靼两族又虎视边庭,这是国家之忧。而江湖中帮会林立,互有仇隙,彼此争名夺利,时有仇杀械斗发生。数日前江淮盐漕两帮大火拼,伤亡数百人,大家武林一脉,怎不让人痛心疾首,据说关老爷子已经赶赴江南,要消弥两帮仇怨。关老英雄用心可谓良苦,正是我辈武人楷模,怎奈一人之力终是太小,无法顾及全江湖,所以飞某就想借此英雄大会之机,联合武林同道,结成天下英雄会,号令江湖,惩恶扬善,为国解忧,为己除患。”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极为动人,台下群雄纷纷叫好:“飞堂主所言极是,一人之力终是太小,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个道理在下也曾想过,只是威望不足以登高一呼,如今飞堂主竖此义旗,正好响应。”“当今天下正是内忧外患,原本要集全江湖武林同道的力量,才能匡扶正义。”“天下英雄会这个名字好生响亮,在下愿做其中一分子”……

    双宿飞待人声稍静,接道:“既然大家同意结成同盟,今日便歃血为盟,从今以后,大家就是同盟弟兄,同心戮力,共攘义举。贱妾有一设想,这天下英雄会要在各地设立分会,设在山东的就叫做‘山东英雄会’,设在陕西的就叫‘陕西英雄会’,各地会长由各地江湖人士在本地武林人物中推选而出,再由各地会长组成天下英雄总会,制发命令,号令群雄。”

    众人轰然叫好,一时之间,各地的武林人士聚在一起商讨成立本省英雄会之事宜。乱轰轰的讨论了近两个时辰,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会长俱已推选出,关老爷子、无缘方丈、敌无双、双宿飞、飞来客以及武当掌门青云子等人俱入选天下英雄总会。

    南宫柳上台当众宣读了十三省英雄分会会长的姓名,又道:“有道是‘蛇无头不行’,这天下英雄总会也要选出一位总会长才是,用以召集英雄总会,若有突发事件发生,来不及召集各会会长时,也好由其发号紧急命令。”

    众人深以为然,便要在这十三省分会会长中推选出一位总会长来。

    一人站起来道:“少林寺无缘方丈德高望重,少林一派又是武学宗主,担当总会长最合适不过。”少林寺是武林第一大派,门人弟子众多,座中有不少人师出少林,都是大声叫好。

    又有一人站起来道:“无缘方丈乃是有道高僧,将江湖纷繁杂事交给他处置,岂不是有碍出家人清修。在下推选丐帮敌无双帮主,敌帮主古道热肠,毕生行侠仗义,更是天下第一大帮会的首脑,正是总会长最佳人选。”敌无双游戏人间,铲强扶弱,向为江湖人所称颂,赞同的自是不少。

    紧接着又有一人站起来道:“敌帮主担任总会长原本不错,只是他老人家一向行踪不定,联络起来十分的不便。在下心目中有一人选,他老人家身份威德不在无缘方丈之下,古道热肠,行侠仗义也不逊于敌帮主,既不是出家人,又一向稳坐泰安府,不愁无法联络……”。

    这人尚未说出那人姓名,已有不少人纷纷叫道:“你说的是山东关老爷子吧,那是最合适不过了”,“他老人家是关帝爷的嫡传子孙,正合坐此位置”。关老爷子一生行侠仗义,又是慷慨豪迈,江湖中受过他恩惠的也不知道有多少,而且刚开始推选无缘方丈的少林弟子,知道他是少林寺俗家大弟子,原本比无缘更为合适,纷纷转而支持关老爷子。一时之间,已有三分之一的与会之人认为天下英雄会总会长非关老爷子莫属了。

    许怀谷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心中暗想:“龙虎堂耗费诺大人力物力召开这次英雄大会,自然是要做这天下英雄会之主,以双、飞二人之智,又怎会重蹈天下第七覆辙,为他人作嫁衣裳。”

    果然见到辽东一鹤陈东在人群中站起,高声叫道:“以关老爷子身份地位任此总会长,原要不错。只是老爷子年事已高,正该在家中纳福,累他奔波江湖受那风霜之苦,我辈岂能心安,若是再有个什么山高水低的时候,更加对他老人家不起了。倒是龙虎堂两位堂主,既是‘天地五绝’中人,又是正当壮年,武功与威德并重,堪当此大任。”

    伏牛山君麻叶从另一边站起,接道:“陈兄说得不错,关老爷子年过六旬,已是风烛残年了,又不是什么绝世高手,带领大伙匡扶正义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对不起老人家是其一,我们不免还要劳师动众的重开英雄大会,重新推选这总会长,那时再请这龙虎堂飞、双两位堂主,也不知道人家还肯不肯出山了。”

    两个人一个冷嘲,一个热讽,说的无非是一个意思,关老爷子年事高而武功低,远比不上飞氏夫妇担任总会长合适。特别是麻叶言辞十分不敬,简直是在诅咒关老爷子一般。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怒咤:“放屁,你咒我师父死么?我师父身健体壮,功力深厚,便是活到一百岁也不稀奇,你死了,他老人家还是活的好好的。”巾帼夫人虽是女流,脾气却是刚烈如男子,听到有人辱及恩师关老爷子,立时反辰相讥。

    一时之间,场中喧哗起来,或拥关老爷子,或拥龙虎堂主,各有三分之一之人坚决支持,剩下的三分之一莫衷一事,不肯轻易表态。

    台上的主持人南宫柳忽然高声叫道:“大家稍安勿燥,听我一言。”这句话他鼓足内力而发,顿时将台下喧哗之声压了下去。群雄静下来,转注台上,只听南宫柳说道:“那位朋友说得粗俗,巾帼夫人莫怪,关老爷子长命百岁,那是武林之福,又怎么会有人诅咒他老人家。不过,这两位朋友担心的也不无道理,关老爷子身份、名望、德勋么与这总会长之职倒是匹配,只是这武功修为么?嘿嘿,江湖屑小中身怀绝技的大有人在,若是强出头造成了闪失,不但折损了半世英名,势必也要影响天下英雄会在江湖中的地位。”

    巾帼夫人听他小视关老爷子的武功,怒道:“‘只是这武功修为么?嘿嘿,’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师父的武功不行?他老人家乃是武圣关公之后,家传青龙偃月刀法,更精通少林绝技,天下武功能出其右者,屈指可数,如何会有闪失。”

    南宫柳道:“青龙偃月刀法上阵杀敌是不错的,却非江湖争胜的武林绝学。至于少林寺绝技,就算是一生精研此技的少林高僧用车轮也不是天下第七的对手,关老爷子是少林俗家弟子,武学上的修为再高也高不过本寺高僧。反而是龙虎的两位堂主三招不到就击毙了天下第七,替少林寺乃至替我们中原各派都出了一口恶气。这中间高下强弱不是立判么?”

    天下第七挑战少林寺,五位高僧以车轮战对敌,仍然是一一落败。最后虽由虚空老和尚显露出少林无上武学惊走天下第七,但经此一役,少林寺中原武学宗主的威名已是大坠。而天下第七在此役后声名正响亮时被飞双夫妇三招击毙,这是近来最轰动江湖之事,在座诸豪或是亲见,或是耳闻,知道得都是十分清楚,均想:“南宫柳此言说得是,龙虎堂主身份、地位、侠名,尤其是武功都在关老爷子之上,原本是他二人担任总会长更合适。”就连那此少林弟子也都黯然不语,单以武功而论,飞双二人确是远上关老爷子之上,而要想在江湖中立足,原本是武功为第一要事。

    巾帼夫人意识这总会长人选就要由关老爷子倒向飞氏夫妇,不由得大急,忍不住纵身跃上高台,向南宫柳叫道:“你胆敢小觑家师武功,老娘今天就要用家师所传武功教训你一顿,见你好好见识一下少林绝技。”

    南宫柳笑道:“夫人既有意较量武功,在下敢不奉陪,今日我们也不必再作口舌之争了,就以武决胜负。若是在下败在夫人手下,定向关老爷子嗑头认错,并奉其为总会长。若是在下侥幸赢得一招半式呢?”

    巾帼夫人怒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夫妻二人从此退出江湖,武林中算是没有‘嵩阳二仙’这个名号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义愤
    南宫柳笑道:“那也不必如此,二仙威名著素,天下英雄会今后还要仰仗大力,怎能轻言退出江湖。二仙是关老爷高徒,在下新近拜在了飞堂主门下,得蒙传授一个月的剑法,不如今日我们各自代师出战,败者就要奉胜者之师为主。在下素知二仙对敌一向联手,就请须眉丈夫一并登台。而在下即然替师出战,就只能用师父新传的剑法,若是用上一式家传的武功,就算是败了。”

    巾帼夫人大喜,她自知单打独斗不是南宫柳的对手,若与丈夫联手施展“二仙阵”就可立于不败之地。而南宫柳声明不用家传武功,只用飞来客新传授的剑法,有道是“一年练刀,三年练枪,十年练剑”,剑术之道讲究熟能生巧,飞来客的剑法再精妙,终不及他自小就修的家传武功来的纯熟,南宫柳以己之短攻敌所长,嵩阳二仙可稳操胜券。

    不过她素知南宫柳阴险狡诈,不免将信将疑,叫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败了可不能反悔。”

    南宫柳笑道:“天下英雄都在此间,若是言而无信,岂有面目再立足于江湖。”方才他见场中形势,拥护飞氏夫妇和拥护关老爷子的各占三分之一,正是旗鼓相当,争执下去,飞氏夫妇纵然得了总会长之位,也很勉强。于是就故意相激,使得巾帼夫人登台比武,嵩阳二仙是关老爷子的两大弟子,在江湖中也素有威名,若是迫得他二人拥立飞氏夫妇,支持关老爷子的还有何话说,那么飞来客、双宿飞可稳坐天下英雄会总会长。

    巾帼夫人自以为今日稳操胜券,心下甚喜,向台下呼喝道:“当家的,你没听见么,还不登台。”

    须眉丈夫叹了口气,跃上台来,他虽然号称“当家的”,又生得一副男子汉相貌,其实却是没半分大丈夫气慨,平日里遇事不敢强出头,全是妻子打抱不平,他在河东狮吼积威下,也只好硬着头皮登台挑战。

    嵩阳二仙并肩而立,叫道:“接招吧!”一举铜人,一挥短剑扫向南宫柳。他二人得自关老爷子亲传,今日为维护师门尊严,出手便不容情,只见一道黄光、一匹白练围绕南宫柳盘旋飞舞,南宫柳也陷入二仙阵中。

    陡听南宫柳一声长啸,一道剑气自黄光白练缠绕中冲天而起,然后如天河倒挂一般,飞泻而下,不可抑制。南宫柳挥舞长剑,如暴风骤雨般急刺,在嵩阳二仙围攻下尤是攻击多,遮拦少。

    许怀谷远远看着,心中一凛,知道南宫柳施展的乃是飞来峰剑法,他曾见飞来客施展过两次。这剑法凌厉之极,迅猛无双,以柳残敌之能也要全力以赴才能克制,南宫柳于此际乍一施出,嵩阳二仙只怕不敌。

    心念未已,只听南宫柳一声长笑,剑尖已刺中巾帼夫人的右腕上。巾帼夫人舞动独脚铜人正急,手腕中剑,把持不住,铜人脱手而飞,砸向旁边的须眉丈夫。

    须眉丈夫吃了一惊,急忙用剑疾挑,只是剑轻而铜人沉重,虽将铜人挑开,手中短剑也被震落在地。

    南宫柳长笑未已,左掌疾出,拍在横飞的铜人之上,独脚铜人改变了方向,砸向赶来救援丈夫的巾帼夫人——这一掌用的却是双宿飞的浮云掌法。

    巾帼夫人见到铜人来势凶猛,不敢用手去接,只能俯首低身以避。待她再抬起头时,南宫柳的长剑已抵在须眉丈夫的咽喉之上。

    南宫柳一剑得手,开口笑道:“嵩阳二仙还不遵守诺言,奉家师飞、双两位堂主为主。”

    须眉丈夫平时唯唯嚅嚅,看似懦弱,此刻生死一线之际,反而大义凛然,丝毫不以为惧,淡淡道:“恩师关老爷子对我夫妻恩重如山,我二人怎能奉他人为主,你要杀便杀,我宁死也不会做下背叛师门之事。”旁边的巾帼夫人也叫道:“不错,我俩败了就败了,宁肯受天下英雄耻笑,也不会奉龙虎堂主为尊。”

    南宫柳大为恼怒,万万没有想到嵩阳二仙会自食其言。杀机一起,右手手腕轻送,长剑已没入须眉丈夫的咽喉,然后纵身跃开,故作惊讶,扬声道:“想不到须眉丈夫如此刚烈,不甘受制剑下,竟然撞剑自刎。在下收剑慢了,累他身死,当真是悔之晚矣。”

    南宫柳刺死须眉丈夫时,身子挡在他的身前,除了站在台上的巾帼夫人外,台下群雄被南宫柳挡住了视线,只道是须眉丈夫当真是自己撞剑自杀。群豪中有不少人参加了经石峪大会,亲眼目睹了嵩阳二仙迫得巨无霸下跪,才使得巨无霸愤而自杀。这次因南宫柳逼他二人另奉他主,激得须眉丈夫自刎,均未感到疑惑,俱想:“这报应来得好快。”

    巾帼夫人明明白白看见丈夫被南宫柳南刺死,不由得悲愤不已,自恨武艺不精,今日难以报得此仇,复恼自己鲁莽,累得丈夫身死。她半世对须眉丈夫呼来喝去,似乎毫不顾惜,实则很是爱惜这个逆来顺受的丈夫,一旦生死永隔,凄凉寂寞之意涌上心头,大叫一声,拾起须眉丈夫的短剑,刺入自己的胸口,相随丈夫于地下,做一对同命鸳鸯。

    台下群雄一时哗然,南宫柳也装作痛心疾首,顿足道:“想不到二仙凭地刚烈。早知如此,怎会相逼,我不杀伯仁,伯仁因为而死,当真是悔之晚矣。”

    台下的陈东高声道:“南宫公子不必自责,嵩阳二仙分明是自毁诺言,无面目再活在世上,才自行了断的,此事与公子无关。”

    麻叶也叫道:“他二人咎由自取,何足痛惜。在座英雄哪一位似他二人心思,不妨上台与南宫公子较量一番,若是胜了,再请与龙虎堂两位堂主过招,如果连龙虎堂主也胜了,那便是天下英雄会总会主,谁也不会再有异议。”

    群雄默然,虽然都觉得嵩阳二仙死得惨烈,但若为其出头,不免要上台与南宫柳拚斗。南宫柳也还罢了,其身后更有武功冠绝天下的龙虎堂主,徒然赔上性命,无人再持有异议,都打算奉龙虎堂主为武林之尊。

    南宫柳见台下群雄不语,就朗声道:“既然大家已无异议,这天下英雄会总会长之职便由……”,话未说完,陡见一团人影扑面而来。

    南宫柳骤然遇袭,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举剑去削。剑招只施出一半,只觉手腕一紧,长剑已为来人所夺,随即咽喉上一凉,已为来人用己剑所制。这时他才看清一招间就被其所制的,是个打扮得似个员外模样的老者。

    这老者出手势如奔雷,疾似闪电,而且对南宫柳武功路数极有熟悉,待到飞来客、双宿飞二人飞身来救时,南宫柳要害已然受制于人。

    飞来客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沉声道:“阁下何方神圣,如此武功却是暗箭伤人,有胆量放开此人,与飞某放心一搏。”那老者不言不语,左手持剑架在南宫柳颈间,绝不稍动。

    双宿飞注目于他,忽然笑道:“贱妾以为江湖上又出现一位绝世大高手,原来却是许兄弟。”她心思缜密,见来人虽是长须绕唇,但眉宇清澈,分明是个青年人。而武林后起之秀中能够一招间制住南宫柳的,唯有许怀谷一人而已。

    许怀谷在台下嵩阳二仙先后惨死,悲愤之情不可抑制,只觉得若不是自己大意失去拳谱,也不会出现如此惨剧。他胸中一热,便飞身直扑台上,至于是否敌得住飞氏夫妇,是否能够全身而退,早已是不顾及了。他见双宿飞认出自己,也就不再隐瞒身份,伸手除去假须和员外巾,露出了本来面目。

    南宫柳武功虽然远逊于许怀谷,也不至于一招被擒,只是许怀谷对他武功家数极为熟悉,而南宫柳骤然遇袭,新学的飞来峰剑法和浮云掌都有忘在了脑后,平时练熟了的家传剑法用了出来,在许怀谷手上自然是一招也不敌。他本来就慑于许怀谷之威,此刻又命悬人手,不由吓得瑟瑟发抖,颤声道:“许兄弟,你答应过与我恩仇仇了了,从此形同路人,怎么今日还要出手加害?”

    许怀谷冷冷道:“你迫死嵩阳二仙,若是再容你为恶,岂不让天下英雄心寒。我也不杀你,今日只取你一条手臂祭奠二仙在天之灵。”收回架在南宫柳颈间的长剑,削向他的右臂。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对决
    飞来客见许怀谷手中长剑一收一抖,剑锋离开了南宫柳要害,随即跃起,凌空一指点向许怀谷的眉心。许怀谷分心二用,左手剑去势不变,右手以尚书神指,迎上了飞来客的雕龙指诀。

    两人以指力遥相对射,指尖尚未对接,许怀谷便被巨力震得身形一晃,左手上剑势也为之一滞。双宿飞就借此一瞬之机,伸手抓住南宫柳的背心,向后一提,将他从许怀谷的剑势中脱出。

    飞、双二人配合的极巧,只一招间就将南宫柳自许怀谷这等大高手的剑下安然救出。

    飞来客救人之后,并不停息,借与许怀谷对指之力凌空一个翻身,双脚未等落地,又是一指点向许怀谷的眉心。

    许怀谷忌惮他的雕龙指力凌厉无匹,不再以尚书指硬拚,举剑上撩,要迫得他撤指回防。哪知飞来客对削来的利剑毫不理会,点向许怀谷眉心一指其势不停。反而是双宿飞放下南宫柳后抢到近前,左手成爪来抓许怀谷握剑左手,卦住了他的进攻,右手成拳,袭向他的软肋。这样一来,许怀谷刺向飞来客的一剑全无效用,还有眉心中指,肋下中拳之厄。

    许怀谷应变神速,左手腕一抖,长剑脱手而飞,射向空中的飞来客,紧接着斜翻身、大折柳躲开这一指一拳,顺势从躺在地上的巾帼夫人的胸口上拔下短剑,反手削向双宿飞的小腿。

    这一招中包含了诗经剑、易经步、大学刀三种绝技,于极险恶之境脱身而出,又转守为攻,武学运用之巧已妙到巅峰,台下群雄直看得目摇神驰,忍不住大声喝采。

    采声方起,却见飞来客回臂曲指,在剑身上一弹,“铮”的一声,射来的长剑倒飞回去,撞开了许怀谷扫向双宿飞的短刃。与此同时,双宿飞收拳出腿,踢向许怀谷的面门。他所用攻击一刹那间化为乌无,再次陷入飞氏夫妇的夹攻中。

    许怀谷处乱不惊,借两剑相撞,长剑飞激之势一缓之际,左手轻出,接下长剑,身体又极巧妙的一折,躲开了双宿飞神来一腿,右手短刃向后一挥,斩下了刚刚站稳、惊魂未定的南宫柳的一条右臂。

    许怀谷连用尚书指、诗经剑、中庸拳式、易经步、大学刀、分心术六大生平绝技,不但化解了龙虎合击大法四次冲击,还砍下了南宫柳一条手臂。内力之高,招式之妙、运用之巧,纵然是江湖第一高手柳残敌亲至,也不过如此了。台下群豪看得是既惊且佩,彩声雷动。

    双宿飞、飞来客又惊又怒,只觉今日若不除去许怀谷,他日必成心腹大患。两人对视一眼,均已看到对方眼中杀机,再不迟疑,运起龙虎合击大法,并肩冲上。

    许怀谷左手剑狭而长,右手剑短而阔,分使诗经剑与大学习,横削竖劈。他曾见天下第七飞掷而出的斗笠却在双、飞二人身前弹开,知道这龙虎合击大法将飞氏夫妇的劲力化成一道气墙,包裹在两人周围,可阻一切外力侵袭。所以以一剑横削,就是想引开气机,另一剑竖劈便是要将两人从中间分开。这龙虎大法最厉害之处便是劲成浑圆,连环而击,若能以极凌厉迅猛之力将两人从中分开,便可以各个击破了。

    哪知飞氏夫妇劲力运用已达随心所欲之地,许怀谷横削之时,隔在身前的气团陡的消失,而他竖劈时却又陡生反弹之力,这一削一劈俱是落空。许怀谷待要收剑,只觉手上一震,飞来客指弹、双宿飞掌劈,三股大力合击,将两柄剑震成碎片。

    许怀谷双袖外拂,将两剑碎片化做暗器,射向双宿飞、飞来客。脚下又极巧妙的一折,已转到两人身后,双手成拳,分击二人后心。

    这次他又是连用周礼功、易经步、中庸拳式三大绝技,再次转守为攻。飞氏夫妇若聚气成墙以阻身前暗器,后心便无法防备,而若回身挡拦,又不觉为暗器所伤,许怀谷自交手以来到此处才稍占上风。

    哪知双、飞二人既不运气阻挡暗器,又不返身接拳,只见飞来客右掌在双宿飞肩上用劲一接,借力跃起。而双宿飞却被按得俯下身去,哪数十段断剑碎片便从他二人之间飞射击而过,转而射向在他二人身后的许怀谷。

    许怀谷扫开碎片时,飞来客已是凌空下击,指到眉心,许怀谷已无时间闪躲,只能出右手以尚书指诀相抵。双宿飞左右双拳袭来时,分身乏术,左手以中庸拳式阻其右拳,胸腹间却被双宿飞右拳结结实实击上一记。

    许怀谷以七成力量去抵飞来客凌空一指,以三成力量挡开双宿飞右拳,再无余力可以护体,“嚓”的一声脆响,被这一拳击得向台下直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已然昏迷过去。

    双宿飞以右拳引开许怀谷剩余的全部力量,左拳中所注内力足以将许怀谷震得经脉寸断。哪知一拳中的时,许怀谷胸腹间有一硬物相隔,卸去大半内力,不禁为之一呆。

    飞来客看得明白,在空中一折,向许怀谷扑去。他此时视许怀谷为平生大敌,要在他咽喉上补上一指,就此除去这心腹大患。

    飞来客身在半空,还未追上惯出的许怀谷,陡见一团白影迎面扑来。飞来客伸手一抓,他只道是件古怪暗器,出手凌厉,哪知却是一包石灰粉,被他一抓,破裂开来,随风四散飘洒开来。

    飞来客万万未想到在如此庄重肃穆的英雄大会上,竟会有人用这样江湖中人所不耻的下三滥手段对付他这样一个绝顶大高手,虽是应变神速,倒飞回到台上,也弄得灰头土脸。

    双宿飞于石灰飞散中瞥见一条瘦小身影自台下跃出,在空中接住许怀谷的身子向院外纵出,急忙飞身去追,陡然又见台下又站起两人,各自掷出一团事物。

    双宿飞只道又是石灰粉,侧身让开,两个起落已赶到那瘦小身影之后。正要举掌拍落,忽听一声大响,脚下地面也是一震。双宿飞愕然回首,只见身后烟灰四外弥漫,火光冲天而起,原来方才那两人掷出的不是石灰,而是火药。

    群豪一阵大乱,双宿飞再想追敌,那两个掷火药之人和瘦小身影连同许怀谷早已不见。她凝神回想,依稀记得那两个掷火药的男子,便是武痴武迷两兄弟。至于抱走许怀谷之人,虽未见面容,身影也极为熟悉,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于是传下令去,龙虎堂侦骑四出,在洛阳城中大肆搜捕,南宫世家在河洛权势熏天,府衙也不敢过问。南宫柳失去一臂,他不念许怀谷剑下留情,未曾取他性命,却恨许怀谷断他手臂。包扎了手臂,服下了飞来客的治伤灵药,强忍巨痛,亲自带人搜寻,发誓要抓到已是重伤无力反抗的许怀谷,碎尸万段。

    那掷石灰、火药的正是武氏兄弟,而主持此事接走许怀谷的竟是双双。原来昨夜许怀谷灭烛自窗中掠走,虽在黑暗之中,双双却已感觉出来一定是许怀谷,她与许怀谷相处已久,深知这傻小子平时随随便便,于大义大节前却是勇往直前,义无反顾,只怕他会在英雄大会上挑斗龙虎堂,那自然是凶多吉少。

    双双知道武氏兄弟极为尊重这位“师父”,便与他二人约定,一旦许怀谷有何意外,便用石灰、火药制造混乱,而由双双将许怀谷救走。

    双双行事周密,在南宫世家墙外已备好马匹,抱着许怀谷与武氏兄弟纵马疾驰。将到城门,双双一指路边一家小客栈,对武氏兄弟道:“你们骑马冲出城去,找个偏僻之所藏好马匹,再偷偷潜回来,我在这里等你们。”武氏兄弟点头答应,纵马驰而去,双双则背着许怀谷投入客栈中。

    双双要了一间上房,将许怀谷置于床上,眼见他仍在昏迷,脸上血色全无,不禁大忧,又摸许怀谷胸口,心脏微微跳动,稍觉安心。

    许怀谷在全无抵御之力的情况下,中了双宿飞一记画虎拳,经脉已是大损,脑子也为真气激荡,昏迷之中口鼻仍不断流出鲜血。双双苦无良药,内力又是浅薄,无法为之疗伤止血,一时彷徨无计。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营救
    过了小半个时辰,武氏兄弟寻来,见许怀谷如此模样,也是大急,武痴便道:“我去请个大夫来。”武迷:“我去买药。”

    双双叹道:“许大哥受了极严重的内伤,寻常的医药无济于事,反而露了形迹。”沉思片刻,忽道:“你两个守在这里,我回龙虎堂拿点疗伤圣药来。”出店向南宫世家奔去。

    等到入夜时分也不见双双归来,武痴便到门外去望,仍不见双双身影,却见麻叶、陈东带着许多人马从城外返回。只听麻叶骂道:“他妈的,守城门的士兵明明看见有人骑马冲出城去,怎么追了近百里还不见足迹,莫非这小子插了翅膀飞走了不成。”陈东沉吟道:“只怕我等中了瞒天过海之计,这小子先骑马出城,再潜回来在什么地方养伤。”麻叶叫道:“不错,这小子身受重作,无法走远,必在左近,散开来快搜。”

    武痴大惊,知道陈东一伙很快就要搜到这家客栈,急忙回房,与武迷商议。武迷望了一眼仍在昏迷的许怀谷,道:“哥哥,你我是江湖中无名小卒,死不足惜,师父却是武林大高手,怎能让他不明不白的死了。”武痴道:“不错,子曰:有事弟子服以其劳,我们今日便替师父死一回。”武迷道:“等到陈东一伙搜到这里时,我们穿上师父的衣服,你向东逃,我向西逃,能逃多远便逃多远,纵然为之所擒杀,等到双双取来伤药治好师父,他老人家必会为我俩报仇。”武痴赞道:“弟弟,你的主意真高,哥哥今日才是真的服了你了。”

    于是两人去解许怀谷衣衫,许怀谷怀中物件甚多,散落床上。武迷拾起来放在一边,见其中有只断作两截的玉笛,微觉奇怪:“师父怎么将这破烂收藏起来?”

    他哪知道,这便是柳残敌的异宝暖玉温香笛,也正是这只玉笛承受双宿飞一记画虎神拳,卸去大半力道,否则许怀谷在那一拳下早已筋骨经脉俱断,死于非命了。

    许怀谷在侵入体内的真气激荡下,昏迷了过去,时间一长,真气理顺,已微有知觉。这时被武氏兄弟翻转身子,悠悠醒来,见到武氏兄弟,低声道:“原来是你们救了我。”

    武氏兄弟正为许怀谷宽衣除靴,听见他大声说话,俱是大喜,只是时间紧迫,也无暇解释是双双主持此事。

    许怀谷虽有知觉,头脑仍是混浊不清,任由他二人除去衣物,偶然瞥见散落床上之物,忽道:“你兄弟二人久想跟着我学武,我却从未教过你们一招半式。今日我已难逃此劫,床上这本书册便送与你二人,此书汇集江湖各派兵刃器械方面的武技,是天下第七穷十年之力完成的,你二人可以习之。”

    武氏兄弟大喜,跪下磕头,许怀谷正要阻止,忽听外面有人叫道:“掌柜的,你说有两个人投店,有个受了重伤,倒底在那一间?”是伏牛山君麻叶的声音。

    屋中三人俱是一惊,武痴低声道:“弟子得师父厚赠,今后却不能侍奉师父了。”站起身来,将《兵刃器械篇》从中撒作两半,交给武迷一半,道:“弟弟,若能逃离此间,你我各自苦练,五年后的今天在此间重聚。”抢过许怀谷的血衣,披在身上——这如此做,是爱护弟弟之意,他穿着许怀谷的衣衫,目标便大了许多。

    许怀谷也看出武氏兄弟是要扮作他的模样引开敌人,不由得大急,挣扎欲起,低声叫道:“万万不可!”武氏兄弟却是一个破门,一个穿窗,呼喝着冲了出去。

    只听外面一阵大乱,有人叫喊:“快来人!许怀谷在这里”“快看!许怀谷上房跑了。”许怀谷见武氏兄弟牺牲性命救护于他,又是感动又是忧急,心神激荡下,又喷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

    在许怀谷再次昏迷之时,双双回到客栈,眼见客栈一片狼籍,大为吃惊,直到看见许怀谷昏迷在床这才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瓶飞来客秘制的疗伤圣药,一古脑倾入许怀谷口中。她自知父亲所配灵药颇有神效,寻常内伤只需一颗便可治愈,许怀谷这次一下子吞服十二粒,内伤虽不见得痊愈,性命应是无碍。

    正自欣喜,忽听身后有人冷冷道:“师妹,我方才见你神神秘秘的偷取师父疗伤圣药碧灵丹之时,就有些怀疑,果然是为了救这个臭小子。”双双大吃一惊,回过身去,但见南宫柳手提利剑,正恨恨瞪着床上的许怀谷。

    双双方才心系许怀谷,全未留意有人追踪。南宫柳虽是新断一臂,只怕仍不是对手,又不知他带来多少党羽,只得强作笑颜道:“师哥,你又怎知我给他吃的是碧灵丹?”

    南宫柳恨恨道:“看你对他情意绵绵的样子,不是碧灵丹是什么,难道是穿肠毒药么?”双双娇笑道:“妹子我恼恨他斩断你一条手臂,给他吃得偏偏就是穿肠毒药,你若不信,不妨过来看看,许怀谷早已肠穿肚烂死了。”

    南宫柳将信将疑,俯身去看,忽觉背心一麻,便似被蚁虫叮咬一般,只是正值初冬,又哪里来的蚁虫。南宫柳心中一惊,转过身去只见双双笑吟吟而立,而身上那一点麻痒,已扩散全身,才知道已中了双双暗算。

    南宫柳大怒,便要冲上去拚命,只是身体已然麻木,头脑虽是清醒,身体却已僵硬,便要张嘴说话也是不能,仰天倒在地上。

    双双用玫瑰的刺麻倒了南宫柳,拾起他跌落在地上的长剑,笑道:“师兄,你对我不怀好意,我怎会不知道,念你对我有些情义,也不计较了。但是你要杀许大哥,我可不能不阻止,许大哥砍下你一条手臂,你一定恨他一辈子,这一次不成,还有下次,许大哥是诚实君子,又怎防备你那种种诡计。没办法,小妹只好杀了你,免了许大哥后顾之忧。”手起剑落,将南宫柳刺个对穿,可怜南宫柳一门之掌,只因中了麻药,惨叫也未发出便了了帐。

    双双心思乘巧,此时灵机一动,忖道:“若是武氏兄弟被擒,见他二人原是假冒,堂中之人还会回到这里搜查,这里也非久留之地。何不将南宫柳衣衫套在许大哥身上,冒充南宫柳躲过龙虎堂哨卡,将他送走。”

    想到这里,便动手除去南宫柳长衫,套在许怀谷身上,故意将右袖不穿,使得许怀谷乍一看去,便似失去一臂的南宫柳一般。又将床上散落物件打成一包,系在许怀谷腰间,见那断作两截的玉笛时,微一沉吟,将一段收入自己怀中。

    双双忙完这些已微疲倦,却又怕走后,南宫世家的人发现南宫柳的尸体,不免前功尽弃权,便提起南宫柳的尸体从窗子跃出。

    客栈自从麻叶一伙大闹一场后,人人缩在房间里不敢出来,自然无人看见双双所作所为了。双双将南宫柳的尸体远远丢开,又用剑将他脸砍得血肉模糊,这样便是龙虎堂发现这具尸体,也决计不会想到是南宫柳。

    许怀谷自从服下灵药后,药力渐渐舒通经络,终于再次醒转,身上已换作一件绿衫竟是不觉,一心只想冲出去救武氏兄弟。他挣扎站起来,蹒跚着走到门前,打开房门却见门外俏立一名手持长剑的美艳少女,正是双双。

    许怀谷心中一凉,暗叹:“想不到今日许怀谷竟命丧此女手中,还不如在台上被双宿飞一拳打死的好。”目注双双,冷冷道:“你要为南宫柳那断臂之仇,便杀了我吧,只求你放过武氏。”

    双双在门外见许怀谷醒转,甚至能下床走路,自是大喜过望。但听他如此一说,便似一大盆凉水从头上倾下,心中一沉,知道许怀谷一直昏迷,自己的所做所为全然不知。

    她竟遭此误会,心中凄苦可知,虽是生性倔强高傲,眼泪也忍不住流下来。她不愿让许怀谷看见她哭泣,转身便走,只走出几步,要抛下生命垂危的许怀谷终是不忍,又停下脚步,背对许怀谷,冷冷道:“你要救武氏兄弟么?跟我走吧。”她知道此时解释已然无用,只能先救许怀谷脱离虎口再说。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落魄
    许怀谷一提真气,只觉空荡荡的了无声息,此时莫说双双,便是街上一个小混混也打不过,叹了口气,静静跟在双双身后,但见双双到客栈马厩里牵出一匹马来,上马而行。

    许怀谷自知此时体力走路也是吃力,要跟上双双也只能骑马了,于是也解下一匹马——这匹马是方才南宫柳骑来的,鞍蹬俱全。许怀谷认蹬搬鞍上了马,这一使力,震动内息,“哇”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口血来。

    双双听了,心中升起怜惜之情,便要回身探问,终于还是狠下心来,当先而行。

    许怀谷驾马在后面勉强跟着,却见双双不是奔向南宫世家方向,竟直奔城门而去。许怀谷心中奇怪,“难道双宿飞一伙在城外抓到了武氏兄弟?”待要出口相询,但想与双双仇怨甚深,便忍住不问。

    转眼到了城门前,此时已是深夜,城门早关,双双叫道:“哪一位总爷把守,我是龙虎堂丹凤堂主,要与南宫世家掌门人出城追敌,相烦通融则个。”

    守城门的把总虽知私开城门罪名不小,但他新近加入了龙虎堂,还是个小头目。双双是堂主千金,自然识得,知道最近龙虎堂如日中天,便是知府老爷、守备大人也要给面子,何况还有权倾河洛的南宫掌门,当即下令打开城门,放他二人出城。

    许怀谷听双双称他为南宫柳,大为奇怪,在城门火光掩映下,发觉自己身穿一袭绿色衣裳,正是南宫柳惯穿的绿柳衫,更觉诧异。他自下床来一直想着心事,此时才始发觉,不由得满腹狐疑,不发一言紧跟着双双,不知她要如何对付自己。

    双双出得城门,放开脚力,纵马疾驰,许怀谷强忍伤痛,紧紧相随,四周俱是田野,越走越是荒凉,哪里有龙虎堂的影子。

    许怀谷越来越是惊异,几次要开口相询,都是强行忍住,此时天上无月,星光却甚是灿烂,许怀谷借着星光看着双双身影微微耸动,似乎不抵这旷野北风而发抖,又似在轻轻啜泣。

    许怀谷心中也升起一种怜惜,便想出言相慰,终于还是狠下心来不发一言。自洛阳城向北疾驰已有数十里,许怀谷马上巅波,震动经脉,胸中气血翻腾,头脑也是昏胀,抱在马颈上,只恐一松手便栽下马去。又行十数里,许怀谷实在忍耐不住,正要开口相询,却见双双已勒住坐骑,冷冷道:“你要救武氏兄弟,便等养好伤后,自己去救吧。”

    许怀谷一愕,奇道:“你说什么?”双双仰首望天,目注天上繁星,过了好一会儿,转而凝视许怀谷,低声道:“我去过总堂,还未曾擒获武氏兄弟,听说他二人向南逃走了,总堂已派人追下去了,你就此向北,应该不会碰到龙虎堂的人。”

    许怀谷这才知道双双是要放他远走,目注双双,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双双直视许怀谷双眼,绝不稍瞬,低声道:“你真的不知道么?”许怀谷只觉双双的眼眸比天上星星还美丽,眼波比满天星光还朦胧,心神也为之摇曳,但他拒绝再去思想,转开了头,淡淡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令尊令堂若是依仗龙虎合击大法危害江湖,我伤好后再找他们打过,你若不想留此后患,不妨现在杀了我。”

    双双仍是目注许怀谷,珠泪已是滚滚而下,娇喝道:“好,许怀谷你如此看待我,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调转马头,向洛阳方向驰去,已是痛哭失声。

    许怀谷心中巨烈的痛起来,就想追上去抱住双双痛哭一场,思想中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阻止:“这女人这么做一定有目的,她一定是在利用你,你不是一直都在被她利用吗?你应该恨她才是,至少也该忘记她。”终于没有追去。

    双双的身影,双双的哭声消散于旷野里星光下、北风中。许怀谷骑在马上望着双双消逝的方向伫立了好久,才策马北行,他自知此时功力便是一个寻常壮汉也不是对手,只能远远避开龙虎堂。

    行到天明,也不见有人追赶,知道龙虎堂追兵已被武氏兄弟引得向南。他自知返回去也无济于事,只有默默祈祷他们两兄弟平安。

    渡过黄河就已出了南宫世家势力范围,但河洛是龙虎堂所在,仍不敢停留,继续纵马缓缓北行。有时听人说起江湖中传来的讯息,说是龙虎堂主飞来客、双宿飞二人已任天下英雄会总会长,龙虎堂势力随之大张,已在全国建立数十个分舵,门人帮众几逾万人,实力已在丐帮和少林寺之上,俨然是江湖中第一大帮派。而龙虎堂草创,堂内难免良莠不齐,时有杀人越货、争夺地盘、帮派冲突之事发生,飞氏夫妇并不加以约束,一意讨伐异己、建立霸权,一时在江湖上、武林中无人可以抗衡。

    也有人说起许怀谷,谈论着他大战龙虎堂之事。江湖中许多人对龙虎堂飞扬跋扈非常不满,对反抗权势的许怀谷就十分崇敬。只是谈论之人自然想不到此刻在旁边侧耳倾听的这个憔悴的年轻人便是被夸为天神般勇武的许怀谷了。

    武氏兄弟仍无消息,料想似他二人这等无名小卒,还不足以成为江湖人谈论之资。

    过了十来天,许怀谷伤势渐渐痊愈,他受此重伤原来以为要休养数月才有起色,未想到恢复竟然如此神速,他自然想不到是双双在他昏迷时盗取了疗伤圣药给他服下,还因此杀了南宫柳。他根本就是拒绝去想。

    许怀谷虽是伤愈,仍是不思南行,仍是纵马缓缓北行。他给自己的理由是龙虎合击大法太强大,是他无法面对的。也许他更无法面对的是双双,他整个心里都是懒懒的,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不想去做任何事,也不想去面对任何事,只想远远的逃离。

    在北行的路上,曾有几条路是通向河北的,顺着路走,就可以到达保定,可以见到敌无双,还有久已等侯的眸儿,也许还有柳残敌。但是许怀谷却未踏上这些路,他实在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们。

    一路向北。这一日到达边塞重镇大同,再向北过雁门关就出了大明国境,进入瓦刺、鞑靼统治的大漠草原。瓦刺、鞑靼两国各控弦数十万,虎视中原,朝庭一向视其为心腹大患,在此重镇自然是布以重兵把守,等闲若要逾关直如登天一般。

    许怀谷牵着马走在大同街上,看着身边经过的人或喜或忧,只觉离自己好远,便似另一个世界中的。他流落江湖五载,从前虽是武功低微,衣衫褴褛,精神却是饱满,此刻虽是身负绝世武功,华衣骏马,精神却是颓废,头发凌乱,满面青须,便是揽镜自照也认不出自己了。

    大同乃是西北商贾集散之地,街上十分繁华热闹,西街市更是全国最大的马市,中原各处的马匹都在此交易。许怀谷牵着马转到这里时,正是交易之时,方圆数亩的大平地上俱是各色马匹,几百人穿插其间,大声争论吵闹。

    许怀谷奔波千里,囊中早已羞涩,便想在此卖掉了马匹,至于以后如何回返中原也不考虑了。

    他这匹马是南宫柳的坐骑,极为神骏,牵马刚一站定,便有数人围了上来,一人问道:“朋有,你这马可要卖?”许怀谷听这声音极为怪异,全不似中原人的腔调,不禁抬头望了一眼,见是个瘦小精悍的汉子,便点了点头,汉子身边一人道:“二哥,咱们已备了五百匹马,怎么你还要买马?”这人身材比那汉子高大了一倍有余,虬髯重生,极为威武,奇怪的是许怀谷依稀记得曾在哪里见过,却又记不起来。

    被称为“二哥”的人道:“四弟你有所不知,这马名为玉骢,乃是大宛良驹,平时很难见到的。”旁边又有一人听得心热,叫道:“小子,这匹马我要了。”

    那“四弟”道:“这位朋友,这匹马是我二哥看到的,该当让他才是。”那人怒道:“你怎知不是我先看到的,大爷我早已盯住多时了。”

    许怀谷眼见这几人为自己这匹马吵闹,淡淡一笑,牵着马便要退出。却被那人喝住:“小子,我看你衣衫有血污,这马多半是偷来的,人可以走,马留下。”原来,此人本是这马市上的无赖,听旁人称赞许怀谷的马,便生侵吞之心。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出塞
    许怀谷又怎会与这等人一般见识,他也不言语,牵马便走,那无赖伸手就要来抢鞭绳。被称为“四弟”的大汉看不过去,伸手按在无赖肩头,沉声道:“朋友,光天化日下怎么动手抢马。”

    无赖怒道:“关你屁事。”回手便是一拳。那大汉虽是身体高大,身手却仍是矫健,左手向右一带,右脚一拌,便将无赖摔了个筋斗。

    无赖大怒,撮唇唿哨一声,登时冲出来十几条大汉,将许怀谷三人围在当心。那“二哥”眉头紧皱,“四哥”却是兴奋异常,挽起衣衫便要放对,“二哥”拉住他,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赔笑道:“我兄弟初来贵宝地,冒犯各位,请多担待。”

    无赖是这大银足有十几两重,欣然收下,带着人撤开。“四弟”埋怨道:“我正要跟他们打个痛快,你怎么给他们银子。”“二哥”道:“这十几个无赖虽容易对付,若是困此惹来官兵。岂不坏了爵爷的大事。”

    “四哥”点头称是,忽听有人道:“扎鲁特,几年不见,你摔跤的身手更高明了。”原来许怀谷见这大汉施展内地罕见、大漠中却广为流传的摔跤术将无赖打倒,登时忆起这大汉正是五年前在鞑靼那达慕大会上大出风头的巴林部摔跤高手扎鲁特。

    扎鲁特被人叫出名字,不禁大惊失色,拔出腰刀便要与之拚命,那“二哥”拉住他,向许怀谷凝视片刻,忽然欢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许怀谷许英雄,我家爵爷想念你得紧。”

    当日在那达慕大会上,许怀谷痛打瓦刺猛士巴音,被鞑靼勇士奉为英雄,只是事隔太久,许怀谷相貌改变,一时之间认不出来。

    扎鲁特大喜,抱起许怀谷,笑道:“爵爷昨日提到你,想不到今日便看到了。”那“二哥”劝道:“此处不宜多谈,还是找一处酒店,边喝酒边说。”

    许怀谷与扎鲁特只在那达慕上见过一面,不能算是熟悉,冒然说了一句话,只是想打听一下俺答的近况,未想到这两人如此热情,也自欣喜,随同指扎鲁特来到住宿的客栈,在房中饮酒谈天。

    谈论之下才知道,俺答父亲苏尼特已然去世,俺答继任族长,受封公爵,已是鞑靼举足轻重的人物。他胸怀远大志向,着意招贤纳士,在这几年中不断扩充实力,收了许多得力属下。像许怀谷在那达慕所见的,乌珠穆部的箭术无双的阿拉善,乌尔特部骑术精湛的乌兰图,巴林部力大无穷的扎鲁特俱已收为麾下,这三人与俺答原来的助手阿不孩结拜为兄弟,号称“四杰”。这“二哥”就是乌兰图了,只是他在当年的那达慕大会上未似扎鲁特那般大出风头,许怀谷未曾记得。

    酒至未酣,忽闻外面人马喧腾,扎鲁特喜道:“一定是王爷与大同总兵宴饮归来,他若知许英雄在此,不知该如何欢喜呢。”许怀谷也十分想念这位异族兄长,急忙打开房门,便见俺答龙行虎步走进院来。

    两人相见,自有一番欢喜,当夜抵足同榻而眠,互谈别后情形。许怀谷自与千叶真一蓬莱一别后,一直是独自一人行走江湖,寂寥可知,今日竟得故友重逢,当真是不胜之喜,往日愁怀之为一收。

    当问及俺答怎会在此间时,俺答道:“大明自除去严嵩后,新任首辅张居正为官清明,励精图治,内修政务,外增边防。张家口乃是京毗重镇,调以悍将把守,已然通行不得,我等只好另行寻求通达之路。我在塞上打听这大同总兵庸碌,此次前来通融,贿以重金,果然弃朝庭禁令于脑后,允我通行。张居正虽是英明,属下尽多昏庸,又能有多大的作为,我从前十分不解以南朝之地广人多,为何却屡遭外族侵占,如今与南朝交往多了,也就明白了。”

    许怀谷听他语中有轻视中原之意,不由抗声道:“中原人杰地灵,英武之人辈出,纵然偶为异族侵吞,哪一次最终不是驱逐鞑虏,恢复大汉江山。”

    俺答沉吟片刻,道:“你说的不错,南朝英雄人物众多,这是我们蒙人远为不及的,似兄弟你这般人物,纵观蒙人千百万人中便不曾有过一个。只是南朝英雄再多,却无用武之地,似兄弟你,一别数载,竟沦落街头卖马,不是可悲可叹么?”

    许怀谷长叹一声,不愿再说此事,又问:“乌云塔娜姐姐现在还好吗?”俺答微微一笑,道:“我先不告诉你,你若跟随我去塞外一游,自己便可看到。”许怀谷默然半晌,叹道:“你说的确是不错,中原已无我用武之地,这次我就随你回归塞外。”

    俺答大喜过望,从床上一跃而起,笑道:“我叫人赶紧采买货物,收拾行装,明天晚上便出关回归鞑靼。”

    第二天晚上,俺答率众出关,此时他的商队更加壮大,仅驮货物的骡马便有五百余匹,由五十个驼夫牵引,五十名武士背弓跨刀护运,另有十来名经纪、商人相随,浩浩荡荡的出了雁门关。

    许怀谷见守关士兵对这支数百人的队伍果然置若罔闻,不禁又是喟然长叹,国人如有明主,却不得贤臣,虽有贤臣,却不逢明主,纵然明主贤臣两相得,地方官员又尽是昏庸无能之辈,政治若要清明,国家若要强盛,真不知到哪一年才能实现。

    第四十六章呼和

    如上次出塞入蒙一般,俺答遇有大的市集,就倾销一批从中原运来的货物,再收购一些本地土产,利润之大,更是惊人。许怀谷料想经过这几年的积累,俺答之富,足以敌国了。

    这一日天色将晚,眼看距离前边的市集尚远,只好在野外扎营。俺答忽道:“许兄弟,这附近有一处古迹,不仅在蒙人对之无比祟敬,在汉人中也大大有名,我们途经于此,应该前去的探看。”许怀谷微一沉吟,道:“莫非是‘青冢’”。俺答点头称是。

    王昭君天生丽质,绝世才容,于汉代元帝时以“良家子”入选掖庭,因不肯贿赂宫庭画师,不得进觑君王。后北方匈奴首领呼韩邪单于来朝,提出“和亲”之请,汉元帝尽召后宫妃嫔,王昭君挺身而出,慷慨应诏。呼韩邪临辞大会,昭君丰容靓饰,元帝大惊,不知后宫竟有如此美貌之人,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便赏给她锦帛二万八千匹,絮一万六千斤及黄金美玉等贵重物品,并亲自送出长安十余里。王昭君到达漠北后,受到匈奴人的盛大欢迎,并被封为“宁胡阏氏”,意为匈奴有了汉女作“阏氏”,安宁始得保障。

    昭君出塞后,汉匈两族团结和睦,国泰民安,“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展现出欣欣向荣的和平景象。呼韩邪单于亡故后,王昭君以大局为重,按照匈奴“父死,妻其后母”的风俗,嫁给呼韩邪的长子复株累单于雕陶莫皋,复株累单于又死,昭君自此寡居。一年后,绝代佳人王昭君去世,厚葬于大黑河南岸。因入秋以后塞外草色枯黄,惟王昭君墓上草色青葱一片,所以又称为“青冢”。

    王昭君舍己一身,换来边界百年和平,千百年来“昭君出塞”不仅在中原历朝历代广为传颂,塞外各族也对之十分尊祟,这青冢也一向被大漠各族视为圣地。

    俺答令加兰图诸人安营扎帐,他与许怀谷并骑向西,大约走了十几里,俺答手指远处月夜下的一处高达十数丈的黛青色土丘,道:“那就是青冢了。”

    许怀谷遥望烟云朦胧的昭君墓,叹息道:“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俺答听得糊涂,便问:“你在说什么?”许怀谷微微一笑,道:“我是在吟咏一首我们前朝汉人感叹王昭君的主诗歌。”

    俺答叹道:“你们南朝汉人真是聪明,什么都可以写进诗里,得以流传千古。”两人正要纵马向青冢方向行进,俺答突然间面色一变,纵身下马,侧耳伏在地上。

    许怀谷知道这是蒙古牧人的一项绝技——贴地听声,以丰富的经验靠感觉地面的轻微震动,就能听出数十里外马匹奔驰之声。其中高明者,来的几匹马,距离多远,都能够判断出来。

    俺答倾听片刻,站起身来,面色凝重的说道:“正西三十里外,怕在千骑之众。”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呼和
    许怀谷吃了一惊,疑道:“月夜结众奔驰,必定不是寻常牧民,莫非是大股土匪来袭。”俺答道:“大漠绝无如此大股的土匪,此刻距离瓦剌首府包克图不过三四百里,多半是瓦剌骑兵前来劫掠。”

    许怀谷又吃了一惊,奇道:“瓦剌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进路线?”俺答道:“必定是商队中出了奸细,将我们的行踪提前通知给瓦剌人。此事容后再议,先集合商队,抵御瓦剌骑兵要紧。”纵身上马,飞奔回营。

    俺答纵马飞驰到营帐之外,呼喝道:“大家集合,瓦剌狗来抢劫了。”众人闻声立时披挂列队,虽在夜间骤然遇袭,仍不见有任何慌乱。

    俺答道:“瓦剌狗一向不当我们鞑靼人是同宗兄弟,侵我疆土,掠我百姓,今日又来抢劫财物,欲置我们于死地,大家说怎么办?”

    众人拔出腰刀,齐声呼喝:“遇暴抗暴,血战到底,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众人皆知瓦剌骑兵残忍好杀,劫掠之余多对事主屠戮,而置身旷野,逃避不得,唯有血拚一场,纵是拉驼马的驼夫、随队的经纪商人也都是拔刀持弓,决意死战。

    俺答见群情激愤,点了点头,叫道:“今日我们便大干一场,叫这些瓦剌狗见识一下我们鞑靼勇士的厉害。”又问:“乌兰图,附近地势怎样?”那乌兰图昔日本是马贩,经年往来瓦剌、鞑靼之间贩运马匹,对大漠各地形势极为熟悉,答道:“此地名‘呼和’,因为附近有一大片松林而得名,松林前有一处高坡。向南十里是大黑河,往北三十里可入大青山。”

    俺答微一迟疑:“大黑河不足以阻挡瓦剌骑兵,前往大青山已是来不及了,我们就退到高坡上,居高临下与他们干一场。”

    乌兰图一扬手中弯刀,叫道:“爵爷有令,马上将货物驼起,向北面高坡退去。”这些人都是跟随俺答走南闯北的精练之士,得到命令后,立时牵马的牵马,装货的装货,护卫的护卫,有条不絮的向高坡上退去。

    这时,隐隐已经可以听到阵阵马蹄踏地之声,脚下地面也感觉到微有震动。许怀谷见众人都是面色如常,行事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惊慌,不禁暗叹:“蒙人个个勇猛坚毅、悍不畏死,如这般乌合之众,也堪比戚继光大哥的百练精兵,怪不得当年其祖可纵横天下,无人可敌。”

    随俺答而来的神箭手阿拉盖行武出身,作战经验丰富,颇有将才,带领众人退据高坡后,将驮货马匹屯于外,众武士守于内,其它人持弓伏于最里,这样既能挡住瓦剌人射来的弓箭,又可阻挡骑兵的冲击。

    许怀谷与俺答站在马背上,登高远眺,其时月色正明,旷野之中所视甚远,许怀谷又是目力过人,已经可以看到西南方向有一大团黑影迅速移动,那就是瓦剌骑兵了。

    许怀谷又向北望去,只见百丈开外,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松林,一眼望不到边。在草原之上有如此规模的松树林到是少见。许怀谷知道蒙语“呼和”是“青色”之意,料想本地之名就是取自这片四季常青的松林。

    许怀谷在江南时,戚继光曾以兵法书《纪效新书》相赠,只是那时他正醉心武学,虽然将全书通读,却未加以深研。自洛阳大败于龙虎合击大法,才知道一个人武功纵然练到绝境,能力终是有限,炽炽习武之心就淡漠了许多,此来大漠一路之上,旅途闲居,便又拿出兵法书来读。他既已将戚继光兵法熟记于胸,此刻面对战阵,不自禁的盘算若是自己主帅军队,依照兵法该如何指挥作战。

    瓦剌骑兵渐渐逼进,便是众武士也看到远方月下一团黑影漫野压过来。虽见敌兵势大,众人却无惊惧神色,个个拔刀张弓要大战一场,俺答也是跃跃欲试,笑道:“许兄弟,你南朝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待会儿看我们两个谁杀得瓦剌狗更多一些。”

    许怀谷忽道:“大哥,我们不能固守山坡,该当向北退入松林中。”俺答奇道:“这处高坡是附近最有利的地势,我们居高临下,放马才能一冲到底。若是退入松林,枝叶缠绕,就不能纵马奔驰了。”

    许怀谷道:“我们若是轻装上阵,士兵与敌人相当,大哥这么做必然大获全胜。现在我们带着大批货物,无法纵马疾冲,只能固守于此,而敌军势大,十倍于我,只要四面环围,我们就如兽困笼中难以施展了。这山坡甚缓,又近瓦剌而鞑靼,便想固守待援也是不能。若是退入林中,正如大哥所说,枝叶遮蔽,无法纵横驰骋,正好挡住瓦剌兵骑兵追击。”

    俺答未等他说完,已经恍然大悟,道:“不错,林木不利于我,更不利于敌,我们有林木掩蔽,敌人的弓箭射不进来,他们身处旷野却似活靶子。兄弟,此计大妙。”扬声大呼:“听我命令,乌兰图带人退入松林,没我命令,谁也不准出来冲杀。阿拉盖带二十名弓箭手押后掩护。”

    于是商队退入林中,将马匹辎重都隐于密林深处,众武士及驼夫、商人都弯弓搭箭伏于树木之后。商队负载甚多,行动缓慢,刚刚准备好,瓦剌骑兵已然冲到。

    他们看清了商队的去向,先掠上高坡,再顺着地势如潮水般放马冲来,但见长刀胜雪,只闻战马嘶鸣,声势极为骇人。

    瓦剌骑兵一路狂呼舞刀而来,只是冲到林地边上时,灌木丛生,速度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俺答一声令下,林中百箭齐发。蒙古人骑射之术甲于天下,纵然是寻常百姓也是箭法不俗,俺答所带勇士,个个箭无虚发,尤其是俺答、许怀谷、阿拉盖三人,力大箭雄,每发一箭必射杀一人。瓦剌骑兵未等攻入林中,便已伤损愈百,只能又退回高坡。

    过了片刻,瓦剌骑兵再次冲击,这次速度明显放缓,但放下了弯刀,骑在马上弯弓搭箭与林中鞑靼人对射。瓦剌人与鞑靼人同为当年成吉思汗纵横天下的蒙骑后裔,同样精于骑射,于纵马疾驰中弯弓射箭,这等汉军中精兵悍将也罕有的骑射之术,瓦剌骑兵的寻常士卒也用得纯熟。

    怎奈俺答众人个个掩身树干之后,密急的利箭或钉于树上,或落于草间,全部都射空,反而多被鞑靼勇士拾起来射还,省下了自己所带的利箭。而瓦剌骑兵却是置身于旷野中,成了极明显的活靶子,伤亡极为惨重,只能再次退了回去。

    俺答大为高兴,赞道:“兄弟,你的计策果然大妙,我方未损一个人,却几乎杀伤了瓦剌狗二百人。”却瞥见许怀谷眉头紧锁,似有隐忧,忙问:“兄弟,你怎么了?”

    许怀谷叹道:“我方两次杀退敌人冲锋,全仗敌明我暗,若是到了天明,我方形迹也要暴露,瓦剌兵看清了形势,派军从两翼包包抄,那就大事不妙了。”

    俺答也叹道:“你说得不错,只是我们的马匹负货长途跋涉,已经颇为疲敝,纵然乘夜冲出重围,也必为瓦剌人的精骑追上。若是守不住,只有硬拚了,冲出一个是一个。”

    守在他身边的扎鲁特突然跪伏于地说道:“爵爷是金子一般的身子,怎么能让瓦剌人伤害,我愿带人杀出一条血路,由许英雄护着你冲出瓦剌人的包围。”

    乌兰图接道:“爵爷多带几匹马,轮换来骑,瓦剌人是追不上的。”阿拉盖也道:“扎鲁特冲锋,我来断后,只要爵爷冲出重围,我等和这些货物都有不足惜。”

    俺答怒道:“我们鞑靼人只有勇往直前的老虎,没有夹着尾巴逃走的豺狼,你们竟然叫我做那丢弃朋友,贪生怕死,豺狼也不如的懦夫。此事休要再提!”伸脚将跪伏于的乌兰图三兄弟踢开。

    众人见他发怒,不敢再劝,心中却打定主意,今日拚死也要掩护俺答杀出重围。俺答眼见林外瓦剌骑兵重新列阵,随时可能发动第三次冲击,不由叹道:“若是能够杀死贼人首领,引得他们自乱阵角,再乘机掩杀过去,或许有可胜之机。”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惊变
    许怀谷拍手笑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想不到大哥也懂兵法。”俺答苦笑道:“我懂什么兵法,只不过知道瓦剌军中有‘将死全军皆斩’的军规,最为重要的统兵首领一死,必定全军大乱。可是贼兵人多势众,怎能知道谁是他们的首领,我也曾出入瓦剌宫庭,接触的都是王公贵族,这个千人队的最高首领也就是个千夫长,难以判断究竟是谁领兵。”

    许怀谷心念电转,想从自己所学兵法上找到擒贼擒王的计策。忽见天光一亮,东方现出晨曦,太阳已从草原上升起。许怀谷心中也是一亮,想起兵书上记载的一条战例来。

    那是讲唐代安史之乱时,儒将张巡苦守睢阳,被贼将尹子奇率军围困,攻杀甚紧,也想用擒贼擒王之计,却苦于不识尹子奇之其人。于是待贼兵攻城时,让守城士兵不射利箭,而射稻草,有贼兵发现了拾起来前往尹子奇处报告。尹子奇以为城中无箭,大喜之下亲自率兵攻城,城上张巡手下将领南霁云看得分明,一箭射过,正中尹子奇左眼,射瞎了他一只眼睛,引起贼兵大乱,乘势冲杀出城,取得大胜。

    许怀谷想到此节,就对俺答道:“待会儿敌人再冲锋时,吩咐大家不用利箭,拔树枝以射,或能凭此识出哪个是带队的千夫长。”

    俺答虽然不解其意,但他此时对许怀谷是衷心钦佩,言听计从,当下就传下命令:只射树枝,不发利箭。

    那边瓦剌骑兵眼见天色大亮,也能看清鞑靼人所藏位置,第三次聚骑冲击而来。一名百夫长极为能勇悍,纵马当先冲到,被一箭正中胸口,他自料必死,哪知微觉疼痛却无大碍,从衣甲上拔下箭来,原来却只是枝削尖了的树枝。

    这百夫长心中疑惑,下令停止攻击,从地上拾了几枝类似的“箭”,回转坡上送到一名高瘦汉子手中。

    许怀谷远远的看得清楚,指着山坡顶上道:“那名穿黑袍的高瘦汉子就是瓦剌人的首领,我单骑冲过去砍杀了他,大哥你带领众人牵马伏鞍到林边,只等我杀死敌首后,以高呼‘呼和’为号,率众杀出,冲击敌阵。”

    俺答不解许怀谷如何只凭几支“树箭”就断定敌方首领所在,又听他要单骑突出,忙道:“这样太过危险,还是大伙一齐杀出,拚它个鱼死网破。”

    许怀谷笑道:“我有南朝武功护身,可在千军万马取上将之头,大哥按照我所说的行事,定可大获全胜。纵马冲出树林。

    那名统兵的千夫长接过树枝,只道俺答一伙弓箭真的用尽,大喜过望,正要下令全力攻入树林,陡见林中穿出一骑,马上青年挥刀直奔山坡上冲来。

    许怀谷冲到坡下,立时有瓦剌骑兵来阻,许怀谷大学刀法牛刀小试,片刻功夫已将十数名瓦剌骑兵如削菜切瓜一般砍下马来。

    那千夫长见他勇不可挡,向自己这边越冲越近,急忙传令放箭,登时乱箭齐发。

    许怀谷见乱箭攒射而至,知道已在弓箭射程之内,就在胯下骏马中箭倒地的一刹那,足尖一点马鞍,纵身跃起,在空中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出。

    他武功既高,劲力方向拿捏得准确,自然是准头奇正,一箭正中那千夫长的眉心。而这一箭他贯注了内力,劲头也是奇大,立即将千夫长的脑壳贯穿。

    千夫长从马上栽下,瓦剌军中顿时一乱,许怀谷乘乱冲上山坡,一刀传命军旗砍断,纵声高呼:“呼和!”

    统帅先死,军旗又倒,军中更乱。俺答趁势率众杀出,“呼和”之声响彻原野。瓦剌骑兵虽是主力尚存,但是军中无主,命令不得传达,个个无心恋战,四散奔逃。俺答众人冲上山坡,又顺势追杀,以百人之众,冲杀得千人之军七零八落,这才回马归来。

    以百人之众破千人之军,这是近年来鞑靼人与瓦剌人交战前所未有的大捷,鞑靼人久受瓦剌人欺凌,今日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众勇士把许怀谷和俺答奉若神明一般。

    俺答驻马高岗,迎着东方高升的太阳,笑道:“今日接战,我方以百破千,仅伤损五人却杀敌数百,实在是鞑靼与瓦剌百年接战空前之胜利,我一定要记住它,也要全鞑靼的人都记住他,瓦剌铁骑并非不可战胜,鞑靼人只要鼓起勇气也可神勇无敌。”他遥指松林,道:“今日之胜,仰仗这片青松甚多,而兄弟你高呼‘呼和’为号,才始发动对瓦剌的反击,他日我若得势,当在此建城以记之。”

    果然,十余年后,俺答统一了蒙古各地和漠南地区,建立汗国,接受明王朝正式册封为“顺义王”,就在这里正式筑城作为首府,城墙用青砖砌成,远望一片青色,明王朝赐名为“归化城”,当地人则称为“呼和”,即为今日塞上第一名城——“呼和浩特”之前身。

    众人收拾停当,转而东行,只怕瓦剌骑兵追袭,不敢停留,直到深入鞑靼腹地才开始新的贸易。途中也曾就商队行进路线暴露一事进行过调查,却不得要领,查不出是何人把俺答行踪告诉给瓦剌人,引来如此大祸的。

    通过此一役,俺答对许怀谷极为钦佩,对他运兵之道大加赞赏,几次向他讨教,许怀谷总是微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也!”

    这一日黄昏时,商队穿过浑善达克沙地,距离最终目的地锡林浩特不过一日路程,众人见可以在年前回家与亲人团聚,都很是兴奋。当夜宿营时燃起了篝火,众人围坐一圈,饮酒歌唱,很是热闹。

    乌兰图不得马术精湛,乐器歌唱也很在行,面酣耳热后弹起“火不思”,唱起了新编的“呼麦”:“长生天的众神,护佑着草原上的儿女,赐给了我们俺答爷,他是鞑靼人的大英雄。”

    许怀谷抱膝坐在篝火旁,聆听着乌兰图那奇异而美妙的歌声,忽然间仿似回到了五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大漠,正是在这样一个篝火旁边与俺答相识。

    突听站在外面僚哨的扎鲁特喝道:“什么人?再不站住就放箭了!”众人并未听到大队人马奔驰的声音,只道是寻常牧人被火光吸引而来,也不在意。突然又听扎鲁特惊叫:“是阿不孩大哥,你怎么受伤了。”

    乌兰图一惊,住口不唱,阿拉盖已带人迎了上去,片刻之间,与扎鲁特扶进一人来,火光照耀下,许怀谷认出正是俺答的得力助手阿不孩。只是他此刻脸色苍白,神情憔悴,不复是昔日英挺模样,肩头上血肉模糊,也不知是为何利器所伤。

    阿不孩见到俺答,挣开扎鲁特的搀扶,跪了下去,喘息着说道:“爵爷,可汗于昨夜暴毙,吉囊王子诬陷是昆都力哈受你指使所为,已将昆都力哈解除兵权下到狱中,还派人封了公爵府,掳走了夫人和小爵爷。属下救护不得,只好杀开血路,赶来报讯。”

    众人闻言无不大惊,面对瓦剌千骑席卷也未曾眨眼的鞑靼勇士们,此时无不相顾失色。俺答虽然一向是镇定自若,声音也不禁发颤:“你说什么?快原原本本的说与我听。”

    阿不孩急喘几下,还未开口回答,却听有人叫道:“俺答,原来你躲在这里,今日将你生擒,向吉囊王子请赏。”火光摇晃间,两人飞掠而至,一人高瘦身着白衣,一人健硕反穿皮袄,不必去看相貌,许怀谷也知道来的是虎鹤二王麻叶、陈东。

    许怀谷知道此二人久居辽东,通晓女真和蒙族,不足为奇,奇怪的是月前还在中原为龙虎堂作伥,如何突然间在此地出现。

    麻叶、陈东自认为武功高强,不将众鞑靼勇士放在眼里,陈东笑道:“阿不孩,我那一锄本来可以让你脑袋开花,如何只击伤了你的右肩?就是想让你带领我们多抓几个俺答的党羽,想不到你将我们引到俺答这里,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麻叶则叫道:“俺答,你通敌叛国,害死了伯颜猛可汗,吉囊王子已将你妻儿弟兄拿捕入狱,识相的,束手就擒,跟我俩回去领罪。”迈步伸手来抓俺答。

    扎鲁特大怒,横在俺答身前也伸手去抓麻叶。他虽是摔跤好手,又何及中原上乘武功的精妙,被麻叶用手臂一格一抖,推得摇晃着走开,险些一跤跌倒在地。

    麻叶哈哈大笑,手臂一长抓向俺答的胸襟。他满以为在自己的虎爪手下俺答手到擒来,那料想突然间眼前人影一闪,又有一人抢在俺答身前,横臂也是一格一抖,只觉得胸口一热,抵不住袭来巨力摇晃着后退数步,拿桩仍是站立不稳,一跤跌倒在地。

    陈东大惊,万万想不到蒙人中竟然有这等武林高手,一交手就将麻叶震倒在地。他凝神一望,只见一个蒙族打扮的青年微笑着站在火堆旁边,再一细看,竟然是许怀谷。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起义
    陈东说什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边与许怀谷相遇,乍见之下,只吓的魂飞魄散,顾不得麻叶死活,纵身便跑。他号称“辽东一鹤”,轻功很是高明,哪知这次纵起身来方欲“展翅高飞”之际,只觉足踝上紧,已被人抓住了右小腿,在大力拉扯之下,俯身栽倒在沙土上,接着背心一麻,已被许怀谷封住了穴道。

    那边麻叶被许怀谷的周礼功震得气血翻腾,几次挣扎欲起都是力有不逮,只能老老实实的等着许怀谷过来同样封住了穴道,与陈东并排放在一起。

    阿不孩手指麻叶、陈东,恨恨道:“夫人和小爵爷就是他二人掳走的,属下也是为其所伤。”当下将过去一日间突变细禀俺答。

    原来十日前俺答率队在“呼和”大胜瓦剌骑兵,以微小损失斩杀瓦剌精骑五百余级,引起瓦剌朝野震动,监国乌素公主遣特使急赴鞑靼追究擅起边畔之罪。吉囊王子因为俺答声望日隆,早就有除灭之心,俺答此次在呼和遇险正是他将商队行进路线透露给瓦剌国的,一计不成又生奸谋,正好借此机会与瓦剌特使一道逼迫伯颜猛可汗下令羁捕俺答。伯颜猛可汗虽然年老体衰,但坚持认为俺答有处复兴鞑靼之能,严辞加以拒绝。吉囊王子在瓦剌特使唆使下,索性刺死伯颜猛可汗。

    他深知俺答是继任可汗最有力的竞争者,就诬陷是俺答之弟、身为王城卫宿军队统领的昆都力哈受俺答指使,杀死了伯颜猛可汗。于是解除了昆都力哈军权,将之逮捕下狱,又下令全国抓捕俺答及其随从。

    吉囊王子知道俺答手下能人勇士众多,他本人更是鞑靼第一勇士,就向瓦剌特使求助,请特使随行的中原武林高手协助。俺答府上虽然尽多武士,又怎敌得过麻叶、陈东和众多的宫庭侍卫,被一举而歼,只逃出了阿不孩。现在俺答妻儿以及在王城中的部众,全都被囚禁天牢中,只等抓到俺答后一并处决。

    俺答听完阿不孩诉说,一言不发,自阿不孩以下鞑靼群雄也是无语。以此时俺答所率百人之众,如何与吉囊王子掌握的举国之兵对抗,若是就此逃亡,不但落入吉囊王子手中的妻儿兄弟性命不保,而且含冤莫白,永远成了鞑靼的罪人。

    俺答思虑良久,始终没有良策,长叹一声,说道:“为今之计,只有我束手就擒,跟随这两人去见吉囊,只盼望他能够看在结义兄弟的情份上,放过我的妻儿部众。”

    众人见俺答有意自投罗网,都是大叫不可,却也想不出其它的应对之策。俺答道:“我也是一国公爵,吉囊要杀我应该召开部族大会公开审理判决,只要给我一个辨白的机会,未使没有洗脱冤屈的希望。”

    众人想不出更好的主意,虽觉俺答此去洗刷冤屈的希望渺茫,却也难以阻挡。

    许怀谷忽道:“大哥万万不可轻易涉险,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吉囊一意除去你,又怎会给你辨白的机会,大哥一但落入敌手,只怕立刻被斩杀。我们中原有句话,叫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哥欲以一己之身换亲人部众性命,只是你死以后,亲人部众一样的难逃一死。”

    俺答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暂避风头,以图东再起?我曾说过,只作战死的老虎,不做逃走的豺狼,要我不顾亲人部旧的性命,独立逃生,我虽生不如死。况且鞑靼吉囊、瓦剌乌素,无不决意置我于死地,天下之大,哪里是我容身之所,终究是难逃一死,还不如就此与我亲人部众死在一起。”

    许怀谷道:“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奋起反击。吉囊王子既然与瓦剌人联合起来欲置你于死地,束手就擒只有死路一条,倒不如趁吉囊初掌权位,立足未稳,还未能将大哥根基铲除之机,联络有志之士,攻入王城,诛杀吉囊,取而代之。事败,不过仍是一死,事成,大哥就是继任可汗,从此就可一展胸中抱负了。”

    鞑靼众人原本都是垂头丧气,听到这一番话才始振奋精神。其实这一番道理在俺答以下众人都懂得,但他们久为鞑靼臣民,轻易不敢有此起义造反的念头,许怀谷是外族人,没有什么顾及,如此振臂一呼,立时从者景从,纷纷叫道:“不错,吉囊欲置我等于死地,绝不能让他如愿,左右一死,不如拚了!”“吉囊杀可汗以自立,爵爷也可杀他而自立。”“我等拥立俺答爵爷为主,与吉囊绝一死战。”

    俺答沉思良久,脸上露出决然神色,叫道:“我等已无他路,唯有拚死一搏,此事若能成功,各位都有是开国之臣。”

    众勇士大喜,一齐拔出腰刀,呼喝道:“拥立俺答,开国建勋!”俺答拔出腰刀,手起刀落,将麻叶、陈东二人颈上人头砍落,叫道:“今日就以此为誓,随我杀入王城者,与我共为鞑靼之主。”可怜麻叶、陈东二人在中原辽东称雄也有十几年了,此次前来塞北本有意扬威大漠,哪知第一次行动便遇见了许怀谷这个克星,只一招间便失手被擒,此刻又成为俺答结盟的祭品。

    众人精神亢奋,挥刀上马,就要随俺答杀向锡林城。而俺答深谋远虑,绝不是一勇之夫,他深知此际伯颜猛可汗已死,吉囊王子就是鞑靼王国实际上的统治者,凭自己此刻实力要想推翻他又谈何容易。苦无良策,又与许怀谷商议。

    许怀谷寻思一阵,说道:“大哥可遣得力之人潜入城中,一面设法营救被掳亲人部众,一面联络我方尚存的实力,以为内应;同时派遣能言之士,急赴鞑靼各部,在吉囊使者未到达之前,广泛宣扬吉囊杀王立自之真相,说服各部支持我们,同伐吉囊。”

    这一番计策倒不是戚继光兵法所云,而是数年前许怀谷在瓦剌国亲见乌素公主结连各部推翻太师火儿忽力时所用,俺答听得连连称是。

    当下俺答依此策行事,他亲回本部满都拉图,树起讨伐吉囊大旗,尽起本部兵马,前来攻打锡林;乌兰图与部下老成善言之士骑快马分赴各部,游说各部族长,以期起师声援俺答;阿拉盖潜回锡林,侦察敌情,联络俺答以及其弟昆都力哈的余部;扎鲁特率现有部众守卫此地,随时作各路之援;这里边以潜入王城天牢,设法营救俺答妻儿兄弟最为艰险,就请艺高人胆大的许怀谷来担挡。

    阿不孩肩膀受伤,本来要留在扎鲁特这里养伤,听到许怀谷要前往锡林救人,坚决要与之同去。俺答只好答允:“阿不孩随我多年,对王城内外极为熟悉,可助一臂之力。”

    他握起许怀谷的手,言道:“在我心中,你与我妻儿兄弟是一们的份量,千万不可为了营救他们而伤损了自己。”许怀谷笑道:“我有武艺在身,救人不成,自保总是可以,请大哥放心,等我救出嫂夫人后再与你相见。”

    于是许怀谷、阿不孩、阿拉盖三人当着夜色纵马直奔锡林城。

    三人纵马疾驰半夜,天明时分来到锡林城外,虽然进出城盘查甚紧,阿不孩、阿拉盖二人用皮袄掩去面目,许怀谷拿出从麻叶、陈东二人身上搜出的出入王城的关口的信符,声称是追捕俺答余党的侦骑,顺利进入城中,省去了许多麻烦。

    入城后,阿拉图自去联络俺答及昆都力哈的旧部,许怀谷在阿不孩的带领下前往营救俺答妻儿兄弟。

    那吉囊在捕获俺答亲人后,顾及俺答兄弟在王城的势力,只怕为人所劫,不敢留在普通牢房,改由守卫森严的王宫内牢囚禁,要想营救俺答亲人,只有先设法进入王宫。

    阿不孩言道:“因昆都力哈曾为王宫卫队统领,宫中待卫多为其部下,他被解职入狱,全都换成了吉囊的亲信,要想进入王宫,着实不易。”

    许怀谷略一沉吟,道:“如此,只好委屈了阿不孩大哥。”用绳索虚捆住阿不孩,押到王宫之外,向卫兵亮出了麻叶的通关信符,自称是瓦剌特使身边侍卫,抓住了俺答逃走的部属押往王宫内牢。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劫狱
    卫兵队长乃是吉囊部将蒙尔,识得阿不孩,笑道:“他是俺答的总管,拿住他如同斩断俺答一只爪子,兄弟立下此功,我家主人必有重赏。”他虽不识许怀谷,但见持有通关信符,不虞有他,亲自陪同许怀谷进入宫中,押送阿不孩前往内牢。

    许怀谷见这王宫占地虽然广大,建筑却是粗犷,多为大石巨木垒成,辍以金饰,精雕细琢处远不及中原豪宅,但极为坚固,与其说是宫殿,还不如说是城堡。

    王宫中卫队往来巡查,守卫极是森严,但有蒙尔陪同,一路上畅通无阻。不一刻到了内牢之外,卫队队长蒙尔言道:“我家主人与贵国特使正在里面观赏人兽大战,朋友可以随我当面献俘。”

    许怀谷心中一凛,他冒充是瓦剌特使的随从,而瓦剌特使此刻恰巧在内牢中,此去定要暴露身份,可他艺高人胆大,暗想:“吉囊也在里面,若是能够接近他,将其生擒活捉,胁迫他放了俺答的亲人,甚至于与俺答议和,倒是少了一场生灵涂炭。”当下推着阿不孩随蒙尔而入。

    王宫内牢关的多是有身份地位的大案要犯,不但守卫森严,牢房建造得更是坚固,巨石垒成,间以儿臂粗细铁栅,屋顶上罩以铁网,莫说是人,就是野兽也冲不出这樊笼。

    内牢正中是间宽大囚室,用铁栅间成两间,左面一间关着几个满身血污的大汉,三名已经卧伏于地,不知生死,只有一名大汉仍是握拳挺立,许怀谷认出正是俺答之弟昆都力哈。

    右面一间却是设座坐着两个华服男子。其中一人面目阴鸷,许怀谷当年曾在那达慕大会上听俺答介绍,正是杀养父自立的王子吉囊。另一人是个相貌堂堂的青年将军,许怀谷也有所记忆,竟是瓦剌乌素公主身边爱将,名字好像是叫古尔班,正是此人与乌素等人策划了西风催雪的狼山之战,虽只见过一面,却是印象深刻,想不到他做了瓦刺特使。这两人身边满是着甲持刃的武士,而奇怪的是有数名大汉还牵着两头张牙舞爪的猎豹。

    此时吉囊正向左室被囚的昆都力哈叫道:“昆都力哈,别人称你哥哥为鞑靼之虎,你为鞑靼之豹,今天本王就要看看你这个假豹究竟能不能胜过我这两头真豹。”左手一挥,身后豹奴打开间隔铁栅将两头猎豹投入昆都力哈的囚室中。

    原来吉囊残忍好杀,平素养着许多猛兽,喜欢将犯人放入兽笼中厮杀,胜了的无罪释放,败了的就落入兽腹。连日来抓了俺答许多部众,这好用作这人兽大战,这一日上午,已然用猎豹连毙三名勇士。他知道昆都力哈身手不凡,这一次更是放入了两只豹子。

    许怀谷眼见昆都力哈有伤在身,赤手空拳哪里敌得过两头猎豹,急忙拉开阿不孩身上的绳索,将腰悬弯刀弟递到他手中,低声道:“你来救昆都力哈,我去捉吉囊。”趁蒙尔打开牢门的一瞬间,冲入右面牢房中。

    守卫吉囊的武士陡见有人闯入,大喝:“什么人?”纷纷施出摔跤绝技,来抓许怀谷的身体四肢。

    许怀谷知道这蒙古摔跤的厉害,一经沾身,就是难以摆脱,急忙将真气运转全身,施展出沾衣十八沾的功夫,用浑厚的内力将贴近的众武士震得飞跌出去。

    许怀谷越过保卫线,直扑吉囊。吉囊身手也很敏捷,眼见众武士不敌,来不得拔刀,操起身下椅子向许怀谷砸去。许怀谷如何会在意,伸臂只一隔,便将那乌木太师椅震碎,顺势去抓吉囊的胸襟。

    眼见吉囊就要落入掌握,许怀谷却陡听身后风声劲急,有利刃向自己背心快速无伦的袭来,其势不下于中原一流高手的倾力一击。

    鞑靼如何会有这等武学高手,许怀谷惊疑之下,顾不得对付吉囊,返身疾出尚书神指,弹在刺来的剑刃上。“嗡”的一声,剑身被弹得弯曲,许怀谷这才看清刺来这一剑的,竟是瓦刺特使古尔班,想不到他一个塞外蒙族青年,剑法之高竟似不在中原武当名宿冲霄子、凌云子之下。

    当年许怀谷曾亲见师父西风催雪与瓦刺乌素公主的侍卫郁金香决战于大狼山,西风催雪虽然是一意求死,但能够与他决战之人,武功之高也可想而知。这古尔班既与郁金香同僚,也必有极高深的武学修为,许怀谷不敢小觑,凝神接战。

    其实古尔班更是吃惊,自西风催雪逝世,郁金香远离大漠,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塞外第一高手,号称长城以北绝无抗手。此次因“呼和”败退的瓦刺骑兵声称俺答身边有武林高手,乌素公主才遣他亲自前来,哪知未见俺答,就先遇到这等大高手。

    古尔班手中长剑被许怀谷一指弹得几欲脱手而飞,就知道绝非对手,向吉囊高呼道:“王爷快走,此人多半是俺答派来的刺客。”

    许怀谷深知今日成败关键就在于是否能够活捉吉囊,眼见他从牢房里逃走,顾不得与古尔班相峙,飞身去追。牢门外的蒙尔见主公出来,许怀谷紧追,死命把住牢门,不让他越门而出。

    许怀谷急怒下,运起全身之力,一掌拍在牢门之上,将外面的蒙尔震得飞跌出去,撞得筋断骨折而死,那铁栅编成的牢门也被劈得不成模样。

    吉囊哪里见这等威势,吓得转身而逃,慌不择路,未向牢外逃窜,反而向内牢深处逃去。许怀谷快步去追,眼见前面只是死路一条,心中大喜,今日只要生擒吉囊,定可顺利救出俺答妻儿。

    吉囊眼见前无去路,后有刺客追杀,正在无法可施之际,陡听古尔班叫道:“王爷,快进秘道!”这才想起自己在内牢中建有秘道,早上正是他自己带着古尔班从那秘道走出来的。急忙向左一折,向着靠在墙壁的一个黑黝黝的洞穴里跳了下去。

    许怀谷万万想不到就要手到擒来之际,吉囊竟又遁入秘道,看这黑黝黝的洞穴为之一怔,身后的古尔班已经越过他,“唰、唰、唰”反手刺出三剑,将他逼退一步,也纵身跃进秘道中。许怀谷见吉囊就要遁迹无踪,无暇顾及凶险,随之跃入。

    这秘道建于地下,本来就是暗无天日,原本用于照明的火把,都被古尔班随手打落,只剩下一片漆黑,许怀谷运足目力,也看不出丈外,只能凭吉囊、古尔班的脚步声向前直追。

    追出数十丈远,许怀谷耳听前面一人向左,一人向右,竟然是分了两个方面逃跑,许怀谷一时判断不出吉囊向哪一个方向逃出,怔在当场。

    就在此际,陡听左侧异风突起,一件极为古怪的暗器以极迅猛的势道飞袭他的腰胁。许怀谷吃了一惊,急忙向前抢出,伏于地上,那暗器似乎糸有链索,一击不中,“攸”的一下又被收了回去。

    许怀谷见吉囊在秘道设有伏兵,今日已势难将其活捉,无奈只有暂退回内牢,哪知道刚刚站起来,还未等返身,昏暗中眼前寒光闪动,似有利刃迎面劈到。

    许怀谷见来势奇快,闪避已是不及,双手急拍,将劈到面前的利刃夹在两掌之间。他只觉这兵器极为古怪,似刀非刀,倒有些锯子的模样。

    许怀谷正要运劲夺下这件古怪兵刃,陡又有个轻功极为高明之人瞬忽欺近,挥动兵器打向他的肩头。而与此同时,背后那件古怪暗器再次破风打向背心。一刹那间,许怀谷被子三大高手结阵围攻,已处于极凶险境地。

    许怀谷在这昏黑狭窄的秘道中,骤遇三大高手连环而击,无论攻、守、闪、退都是不行。无奈之下,只有松开双手,矮身从前面持刀人跨下穿了过去,双脚在石壁上一撑,纵身而起,贴在了秘道顶壁上,屏住了气息,一颗心快速跳动起来。

    “吉囊手下如何会有这许多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许怀谷心中满是疑惑。方才交手虽只一招,凶险处几不逊于挑战龙虎合击大法之时,若非甘受跨下之辱,出此奇招,在这暗道中骤然遇此三人连环袭击,纵然不受重伤,也难全身而退。一时之间,汗透重衣。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突围
    那发动偷袭的三人惊惧只有更甚,这本是他三人精心研究的“三才阵”,本来是为了对付两个也精通阵法的厉害对手而创。方才得了古尔班召唤,于黑暗中窄小的空间里突袭于人,原本料想必中无疑,却被其轻轻巧巧的躲过,知道是遇见了一位绝顶大高手,于是并肩而立,全神戒备,再不敢先行发动攻击。

    许怀谷注意到这三人招法奇妙,却又与古尔班的西域剑法绝不相同,分明是中原的武功,忍不住问道:“三位身怀绝技,如何做了吉囊的鹰犬,为虎作伥?”

    他用得本是蒙语,那三人却是不识,轻“咦”一声,一人沉声道:“阁下何人?来此贵干?”

    许怀谷听这人用的汉语,也就以汉语回答:“在下许怀谷,为营救朋友妻儿而来,还望三位高抬贵手。”

    话音未落,那三人齐声叫道:“原来是许少侠,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我等乃是百工三将。”点亮秘道壁上火烛,现出高瘦、高大、矮胖三个人形,分别是手持回龙尺的金龙子萧天芹、提着斩锯刀的银象子赵天全、摆动虎头飞锤的铁虎子石天爵。

    许怀谷不由得大喜,从顶壁上纵下,正要向三人见礼,耳听秘道外内牢中喊杀声起,料想自己追拿吉囊之时,牢卒侍卫与阿不孩、昆都力哈等人已经大打出手,顾不得与百工三将解释,只说:“在下结义兄长的妻儿被拿捕下狱,我是想活捉吉囊逼迫他释放了。”

    铁虎子叫道:“哎呀,我兄弟上了古尔班的当,耽误了少侠的大事,这便冲出去为少侠捉回那个鞑子。”放步向前方右侧秘道追去。

    金龙子知道他一人不是古尔班对手,对银象子道:“二弟,你随许少侠去救人,我和三弟去捉鞑子王。”随铁虎子而去。

    许怀谷和银象子重返内牢时,阿不孩和昆都力哈已经打开数间牢门,放出了一些俺答被俘部众,死战将牢卒和宫庭待卫挡在牢外。

    昆都力哈将许怀谷带到关押俺答妻儿的牢房之外,眼见铁铸牢门紧锁,力撼不动,大为焦急,返身去找钥匙。而事出紧急,许怀谷只怕敌人随时冲入,抢过银象的斩锯刀,施出大学刀法,只一刀便将牢门劈开,闯了进去。

    牢中被这巨力震得烟尘飞舞,一名怀抱幼子的少妇愕然回顾。这少妇浓眉杏目,丰唇挺鼻,满头乌发结成无数细辫散于脑后,分明是与许怀谷有着一年姐弟之谊的乌云塔娜。数年不见,仍如旧时明艳照人,只是更加丰腴娇艳了。

    许怀谷未想到竟会在这里边遇见她,一时怔立当场,而乌云塔娜也是如坠梦境,紧盯着许怀谷,连怀中幼子娇啼也是不觉了。

    旁边的银象子见这两人怔名然相对,看了看许怀谷,又望了望乌云塔娜,一时摸不到头脑。这时,昆都力哈在牢门外叫道:“嫂子,许英雄,宫中卫队聚在牢外,随时有可能杀进来,我们快走!”

    许怀谷回过神来,叹道:“其实我早该想到公爵夫人就是塔娜姐姐,整个鞑靼原本只有姐姐才能匹配俺答大哥。”伸手抱过乌云塔娜怀中孩子,扶起她走出牢房。乌云塔娜好多话想要询问,只是此情此地容不得她多说,一时仍是疑在梦中。

    阿不孩率领俺答兄弟部将奋力将宫中待卫拦在大牢之外,而要保护乌云塔娜母子冲出内牢,也是难能。相峙中,银象子忽然叫道:“我们从秘道离开。”

    许怀谷虽然一直无暇问询百工三将如何会潜伏在秘道中,但知道他三人对秘道颇为熟悉,听从他的建议,率人退入秘道。

    银象子燃着火把当前带路,顿饭功夫将众人又带出秘道昆都力哈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