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我已经有二十多岁了，在这个及笄即可婚嫁的古代来说，已经算是老姑娘，久而久之，客人们都在我的名字后头加个“姐”。
“是啊，你已经是个老姑娘了，”李恪把我搂得紧了点，“再出嫁就没人要了。”
“我才不怕呢。”我靠着他宽阔的胸膛，看着一望无际的蓝天，“杨四把我的积蓄都带出来了，我可以盘下个店面，做许多许多的玉尖面卖，自己养活自己。”
“怎么？”李恪的脸把天空挡住，目光微愠地看着我，“跑堂还跑上瘾了？难道本王就比不上两个玉尖面么？”
“哎呀，”我故作惊慌，“吴王殿下怎么能和玉尖面比呢？就算要比，也不能和小女子做的韭菜猪油渣子的比，吴王殿下要是玉尖面，怎么说也得是熊消鹿栈的呀！”
“你这灵牙俐齿的丫头，”他佯怒，“看来不教训你是不行了！”说着作势要打，扬起的手却只抬起一个食指，我大惊失色，跳出他的怀抱：“不敢了不敢了！你别呵我痒，我最怕了！”再看回去，他却坐在原地戏谑地笑着，原来只是耍我。
可我不敢再坐到离他近的地方，上次就是这样，趁我不住意在我腰上捏了一把，害我一跳三尺高。
“怎么？怕了？”他看着我。
我点点头，盯着他的手，生怕一个不注意又着了他的道，人家可是会武功的，我真是惹不起：“小女子出言不逊，请王爷饶恕则个。”
“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起来。
李恪为什么突然到长安来，我心里隐约有个底。
现在已经是贞观二十二年末，快要入冬了。我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李恪虽然远在吴地，但是他既然能在宫里安插一个杨四，未必就没有别的人。他应该是收到了风声，才会到这里来等候的吧？
不禁又开始为媚娘担心起来。
李世民已经知道她和李治之间的事了，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处境吗？她还有没有和李治再次偷欢呢？希望不要。
男人最大的耻辱莫过于戴绿帽子——虽然我个人觉得比这严重的事情多得多，但是似乎事实就是如此——特别是一个皇帝，给皇帝戴绿帽子基本上就等于通敌卖国了。
只是，为什么李世民要在我的面前说出来呢？他告诉我这件事，然后又把我送出宫，这是为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在想什么？”一件大氅加在我的身上，我回过头，是李恪。
我突然想到临出宫前李世民对我说的一句话，问他：“你和高阳公主还有联系吗？”其实这句话也算是问多余的，以高阳公主和他的关系，怎么可能没有联系。
果然，他说：“前阵子她还去小住了几天。怎么了？”
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你知道，她那时候是怎么逃出去的吗？”
他皱了皱眉头：“你不知道？”
我摇摇头：“我只知道她是‘私藏凶器’，可是那日我去探望她明明就没有这东西呀！我更是不可能带那什么凶器给她。”想着那天的情况，我下意识地摸摸脸，那疤痕早已经不见了，但这已经成了我一个习惯的动作。
他叹了口气，把我揽入怀中：“要是之前不认识你，我如何也不会相信你是从宫里出来的。是父皇把你保护太过了吗？”
“保护？”我纳闷。
他扶着我的肩看着我的眼睛：“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你和我母妃很像？”
我摇头。怎么可能会像？虽然我并没有见过她，却能想像到那应该是个多么美丽的女人，又是一朝公主，那种雍容华贵的气度应该是没有人能比得上的吧？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把我抱进怀中。我却一直想着他刚才说的话：“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保护太过了？”
“没什么。你是聪明的女子，有些事无须明说你也能想出答案，对吗？”他轻轻地说。
“可是……”
“别说这些了好吗？”他打断我的问题，“让我多抱你一会儿，你不知道这些日子里，我做梦都在想着这一刻。”
我不再说话，静静地任他抱着。
天，开始下雪了，这是贞观二十二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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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李恪那么说了，我还是不能释怀。什么叫保护太过？好吧，就算是我真的和大杨妃有点像，那和高阳公主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我开始回忆起那天的情景。从出宫到回宫，每个情景我都历历在目，真的没有什么可疑的啊？看守的侍卫又一口咬定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的人有这种机会，难道他们说谎？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个可能性突然悄悄地溜进我的脑中，我为它感到震惊，下意识地想要否定，却没有否定它的理由。
他们没有说谎，说谎的另有其人——或者说，她也不算是在说谎，只是换了个方式告诉我事实罢了，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相信自己认定的事实。
那个叫“凶器”的东西，的确只有一次机会可以传递到高阳的手中，就是我们探望她的那次。当然不是我，所以只有一个人——媚娘。
去探望高阳的主意是她提出来的，她找到我的时候，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我只是换出衣服与她一起出宫罢了。为什么一定要叫上我？因为我是尚仪，是宫中女官而不是后宫嫔妃，可以取得宫闱局的令牌，更因为只有我是无条件相信她的人。
高阳扑上来抓伤我的时候，媚娘冲进来把她推回到床上，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如果只是一把小匕首的话，趁着这个机会把它交到高阳的手中是很容易的，当时只有我们三个人，我惊魂未定，而高阳又不会声张……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吗？如果说高阳公主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看不清事实，但媚娘不是吧？她之前与这二人没有什么交情，犯得着这样“帮助”他们吗？
高阳有了匕首，难保不会寻死，虽然她犯下那样的错误，但是她终归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儿，如果因此而死了的话，说不定我和媚娘都要陪葬。
虽然最后高阳没有用它自杀，却用它胁持了自己的夫婿，只为再见爱人一面——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先不说她那一闹弄得满城风雨，把李世民原来打算暗中了事的计划完全破坏，就算是刑部的人制不住她让她见了辩机那又如何？还能让她把他救出去不成？惹恼了李世民，辩机只有死路一条！
对了，辩机！拿到匕首后，无论高阳用它做什么，都会让李世民更恼怒，从而杀了辩机！难道她这么做，只是想让辩机死？她和辩机又有什么仇恨？
我脑子越想越乱，睡也睡不着，披上衣服就走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比白天倒是冷了不少。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明知道这样做会惹怒李世民，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偷递了凶器？如果李世民因此而一声令下，把她打入冷宫，她就真的一辈子也没有翻身之途了……
“怎么了？”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回过神来，我已经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仰起头，朝后靠在他的胸膛，看着他坚毅的下巴，喃喃地道：“我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乖。”他的温暖的手抚上我冰冷的脸颊，“这些事情本来跟你无关的。”
我握着他的手感受那温暖，摇摇头：“不，媚娘是我的朋友，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没法让自己不去想。”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那个女人的事情，绝对不是你能担负得了的，你何必如此挂心呢？”
“你不明白的。”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在宫里我和媚娘的交集一年比一年少，虽然没有常常见面，却并不影响我对她那种亦亲亦友的感情。被李世民孤立那个那小院中的日子，只要想到宫里还有个亲如姐妹的她，我心中的寂寞就能减少几分。我能想到她一定瞒着我许多事情，但我对她却没有恼怒的情绪——也许是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吧——反而觉得，如果她愿意与我分享，我可以帮她做任何事。
就像姐姐对妹妹一般。
李恪搂紧了我，没有再劝我什么。
我问：“高阳公主和你见面后，告诉了你什么吗？”
他点点头：“那天你们离开之后，她在床上发现了那把匕首。”
我沉默，那定是媚娘趁着把她从我身上拉开的时机偷偷放在那里的。
“她知道为什么吗？”
李恪摇头：“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辩机死后才明白。”
我抬起头看着他。
“辩机是玄奘法师的高足，学富五车，事发之前正与一班同门一起破译经文。”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父皇一向爱才惜才，若是别的情况，辩机是绝对不会死的。”
“我知道，”我想起那日李世民的态度，“高阳公主软禁之后几天，陛下明明有了些消气的迹象，若不是之后的意外，他一定会留下辩机。”
李恪爱怜地在我额上印下一吻，说：“没错。也许父皇会让另一个人替他受死，再赐给辩机另一个身份让他继续活下去。”
我喃喃地道：“是啊。这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呀。”
李恪却摇了摇头，苦笑：“不，你不明白。父皇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若是事情真的这样发展，虽然保全了辩机的性命，却在他心上留下了一根刺，拔不掉，也痊愈不了，会让他痛苦一辈子。”
我讶然：“有这么严重吗？”
他看着我：“你觉得呢？你也在他身边伺候了那么久。”
我无语。
“况且，照着高阳那拔扈的性子，辩机若没死，她绝对安份不了，一定会想方设法再续前缘。这个妹妹，我一向是了解得很。”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只是轻轻地用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而我也从他说的事情中明白了了些事情，最主要的，我明白了媚娘有多么地爱李世民。
为什么她明知会惹怒他，也要做那些事？
就是为了帮他拔掉那根刺，李恪说的，那根会刺在他心上，让他痛苦一辈子的刺。她做那么多，只是为了给李世民一个理由，去杀了辩机，不再见高阳，让两个他的痛苦之源在他的生活中消失……
我可以理解，却也感觉到了无限的心酸。
李世民也是知道的吧？他知道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所以没有降罪于她，只是打了她一巴掌——然而，媚娘却是除了这什么都没有得到啊！
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在彩丝院见李治了。她早料到李世民会知道的，不是吗？不然，以她的聪明伶俐，又怎么会授予别人这么大的把柄？她只想让他记住她吧……为了这，不惜一死……
媚娘，你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