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发烧了。
烧了有三天，稍好一些能下地之后，我执意要回宫。袁天罡只是安静而忧伤地看着我，不说挽留。我笑：“先生还是不适合忧伤呢。”
他也笑，只是嘴唇勾勒出一个弧度，眼带笑意也忧伤。
我不觉被他感染，嚅嗫道：“不知此别，尚能再见否？”
他终于笑出声来：“斐儿也不适合咬文嚼字呢。”然后温柔地摸摸我的头，“何处不相逢？未相忘，非别离。”
离开的那天，我又见到了李淳风。他站在门边，面色苍白如故，美目之中是我看不出的复杂情绪，下唇被紧咬着，几要渗出血来。我不禁有些心软，想对他绽一个笑脸——毕竟那夜他亦是不得已……
他的目光瞬间掠过惊讶，欣喜……以及许多许多，握紧了手。视线落到他手中墨黑如夜之物，我心突然又是一阵揪痛，猛地回头，在眼泪落下之前放下了车帘。
大兴宫，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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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骨灰罐出神。
他死后的第二天，袁天罡做主将他火化，装进了这个骨灰坛，并他死前随身的物事交给我带回宫来。宫中并不准这些丧物，若不是平目还有几分薄面，我断不可能平安地把它们带到自己的寝室。
大哥哥死前念着“素媛”，要我帮他照顾，不知道他所说的和我认识的“素媛”是不是一个人呢？如果是倒好办，如果不是……我苦笑，住在这宫中出入不便，宫外又没有什么人脉，要去哪里再找一个“素媛”？
总之，先试探一下吧。
我打开那个小布包。染血的衣服已经付之一炬，留下来的只有一块普通的玉珏，还有一个精巧的香囊，看起来像是经女子之手做的东西，应该是那个“素媛”送他的吧？
思前想后，把它揣进了衣袖。
次晨，我起了个大早。
这个时候天还没怎么亮，素媛应该还没有随李世民上朝，我准备去她必经的路上等着她。
走到西千步廊，意外地看到了媚娘。
她正从南海池的方向走过这边来，抬头看见我，突然一愣。
“你怎么……”
“你……”
我们几乎同时问出口。然后，又同时“扑嗤”一声笑出来。
“这个时间的南海池很有一番意境，斐儿曾经看过吗？”媚娘止住笑，问，还回过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来的方向。
我也笑道：“来过，不过今天不是为这个来的。”
她见我袖中鼓鼓囊囊地，问：“找人么？”
我点头：“是啊。李大人的朋友有个姐妹在宫里任职，托我给她带些东西。”
“是吗？”媚娘从袖中拿出一方丝帕擦擦汗，“那你快去吧。我要回去梳洗梳洗。”说着一边把丝帕塞回怀里，一边离开了。我隐约看见那素白的一角好像绣着什么东西。这个丫头，什么时候也会用这个东西了？记得小时候她都是直接用袖子擦……
在千步廊上等了一会，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却见走来了几个宫女太监都是平日殿上伺候的没错，只是不见素媛。
“李公公！”我开口叫住一位认识的公公，他见我在此有些诧异：“淳于尚仪？你怎么在此啊？这时辰还不到……”
“我知道，”我忙说，“我只是想问公公，素媛呢？为何不见她人？”
李公公闻言又看了我一眼，想到了什么：“是了，尚仪前些日子奉旨出宫，自然是不知道。李尚仪冲撞了陛下，被贬为尚服局浣衣宫女，这会儿子怕是忙得不可开交呢。”
浣衣宫女！？我大吃一惊，忙道了个别，朝掖庭宫而去。一路上行人不断，我一边急步行走，一边还要还礼什么的，急得我直想拿把AK47把他们都突突了，然后放开步子大跑特跑。
好容易到了浣衣池，正是浣衣宫女们都在洗衣服的时候，院子外面并没有什么人。
走到院门口，却听见里面水声微弱，嘻笑声却是不少，心下疑窦，只把虚掩着的院门推开一条缝。
“哟，才这么点衣服就洗出汗来了？平日里李尚仪不是助陛下日理万机，能干得很吗？”
“哎呀，怎么还叫李‘尚仪’？现在人家可是咱们一样，屈尊呐！”
“瞧那小手，拿笔磨墨的就是不一样，白嫩得紧，不似咱们，让水泡得又粗又厚的……”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奋力把门推开。
虽然早想到可能看见的情景，但眼前所见仍然让我的怒火冲破头顶。
偌大的院子里，有四个浣衣池，其中一个池子边上围满了人，另三个只有几个年龄较小的在默默地干着手中的活，没有加入大圈子。那个大圈子由于我的到来而绽了一个缺口，正对着我，缺口里面的圈子中心，素媛正埋着头，在那一群人中孤独地洗着一堆堆成小山一般的衣服。
“围得那么紧，有什么好看的吗？”我冷冷地问，压抑着心中就要喷发的那座火山。
为首的几个宫女似是知道我的身份，讪讪地对身边人使了眼色就要散开。
“别动！”我喝道，她们吓得一颤，竟然真的待在原地不敢动。
我忍着不看素媛，冷冷地注视着她们。
“浣衣院的工作看起来轻松得很呐，”我看着她们一个个在我注视下低下头，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报复快感，“既然所有的工作素媛一个人就能做得了的话，你们这些人留在宫中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话音刚落，几声抽气声随之响起。
“要怎么把你们弄出宫呢？”我装作思考的样子，“不如我就跟尚功局宫正说说，定你们个‘消极殆工，延误宫事’之罪，把你们送回老家去得了。”
“扑通”几声，已经有几个宫女跪在地上，其它人也一一跟着跪了下去。
“淳……淳于尚仪，求求您饶了奴婢们吧！”
“尚仪奴婢不是有心的……”
“不是有心的？这话从何说起呀？”我冷冷地看着她们，“你们刚才不是说你们的手被水泡得又粗又厚，正羡慕素媛吗？我也是为你们好。出了宫，不就不用日日与这讨厌的衣服皂水打交道了吗？正好还你们一双双又白又嫩的玉手。”
素媛也抬起头来，虽然只一阵子不见，却憔悴了许多。她看了我一会儿，面容仍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眼中多了一些感激。
“尚仪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为首那宫女惊骇地道，“奴婢不要又白又嫩，奴婢喜欢洗衣服，求尚仪不要赶奴婢出宫！”其他的宫女也一一叩头求饶。
“够了！”我烦躁地喝道，明明是她们欺负人在先，现在倒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你们不是喜欢洗衣服吗？还愣着干什么？”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冲向那堆小山一般的衣服，争先恐后地拿着，生怕自己比别人抢少了几件，不一会那座小山就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可要记住了。”我冷冷地说，“宫里不养吃闲饭的人。李尚仪只要靠自己的劳动吃一天宫里的饭，就不别人能欺负得了的！劝你们珍惜些相处的日子，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彼此还能相提携则个，不然，后悔药可不好吃。”
然后，拉着素媛就往外走。
“斐儿，斐儿！”素媛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唤，把她拉到门外没人的地方才放手。
“怎么回事？”我看着她，那只冰凉的手让我不忍放下，“你一向聪明谨慎的，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她摇摇头：“没什么，一时糊涂罢了。人无千日好，我自己了然的。”神色淡然，倒像是看开了一切。
我叹口气，从袖中取出那个香囊攥在手里，对她说：“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大哥哥’吧？”
素媛愣了一下，许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转变话题吧。
“记得，就是那个把你从山里带出来的男子吧？”她笑，“怎么了？”
“这次出宫，我见着他了。”我说，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变化，不带悲伤，“他托我帮他照顾一个人。”
“是谁？也在宫里吗？”
我在她面前打开手，香囊静静地躺在手心。
“她也叫素媛。”我说，“是你吗？”
素媛的脸色在见到那个香囊的一刻开始变化。
青，然后发白，最后惨白。
“他把这个给你？”她喃喃地道，“他叫你照顾我……”忽然，她紧紧抓着我的手臂：“不会的，他说过的……他怎么了？你快告诉我！”那双本是平静无波的眼眼里竟然充满了惊恐与迷乱。
我不忍与她对视，好像看到的就是当时的我——不，比我还要更甚……
我取出另一样东西：“这个，与那个香囊，是他的遗物。”
“遗物”这两个字彻底把她击溃了，她无力地坐倒在地，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却涣散不聚。
我最见不得人这个样子，她要是大哭一场，或者至少流个几滴眼泪也就罢了，可她现在这副样子就像是被抽离了魂魄一样，连话都不一定听得进去，就我怎么能放心呢？
我蹲下，把她拉进怀里。
“哭吧。伤心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尽量温柔地在她耳边说着，眼前不禁浮现起他最后的那一眼，一股心酸从心底漫出来。素媛静静地任我抱着，什么都不说。
忽然，听她抽了口气。
“不，我不哭。”她喃喃地道，“庆泽哥不喜欢我哭，我不能哭。”
我怔了怔，讶异于她的坚强。
原来，他叫庆泽。
“斐儿，你怎么了？”素媛见我不说话，问我。
我摇摇头：“没事。只是想不到你竟然就是他找的那个人。真巧啊。”忍不住又要流泪，忙深吸一口气，憋回去，“原来他叫庆泽。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
素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件物事，忽道：“时候不早了，斐儿还是回去吧，”抬起头对我笑，“我没事的。”说着，缓缓地站起来，动作很慢，却很稳：“我先进去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斐儿，你不该说最后那些话的。”她的表情有点局促，好像担心什么。最后那些话？是“日后有什么难处”那些吗？我心中忽然转过千百个念头，大步踏到她面前。
我拉住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包碎银递过去。
“这些东西，要你为自己买些舒适。”我说，“庆泽大哥既然托了我照顾你，我便一辈子放在心上。我势小力微，不能照荫什么，但我就算拼着命不要，也不会让你留在这个地方。你等着，我一定帮你找棵能乘凉的大树。”
说完，不等她推辞，我转身就跑。
身后并没有传来让我停住的呼唤，也没有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我想她一定还在原地站着，目光望着遥远的天边，那大红宫墙之外的世界。只是，那个世界不再有那个让她目光所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