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治依照长孙无忌的指示,步步为营地走向太子之位。这终于引起了魏王的不安,终于沉不住气地对李世民做了个荒谬的承诺。
“若儿臣得登大宝,百年之后定手刃亲子,传位于皇弟。”
李世民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依我看绝对是在装B——竟然默许似地低头不语。那一瞬间,就连我都有一种错觉,觉得他会把皇位传给李泰,毕竟他是李世民唯一一个常常挂在嘴边称赞的儿子,他曾编撰《括地志》,他府上的花销一度竟然高过太子府,他曾经差点入住武德殿……种种种种,都表现出李世民对他的偏爱。李承乾事发后,岑文本和刘洎等朝中重臣也上书求立李泰为太子,他在朝廷中的影响力也可见一斑。在这种情况下,始终坚持拥立李治的长孙无忌真是太特别了。
但历史就是历史,李泰的承诺立刻就遭到了大臣的质疑——就算他准备传位给兄弟,也不一定要杀自己的独生子,况且,从来只有为保子孙地位杀兄弟,哪有杀了儿子传位给兄弟的道理?于是李世民再次压下了立他为太子的念头。
那么,剩下的能接手太子之位的,只剩下两人——吴王李恪、晋王李治。事实上,李世民本来没有把李治当作人选之一,会考虑他一开始只是因为长孙无忌力保,在他心目中,李恪才是合格的人选。“公岂以非己甥邪?且儿英果类我,若保护舅氏,未可知。”这是李世民对长孙无忌说的话,意思就是,如果长孙把李恪当作新外甥看待,李恪待他也会像亲舅舅一样保护。但长孙无忌不买他的帐,提出:首先,李恪并非皇后所出,非嫡子不能角逐太子之位;其次,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点——李恪生母大杨妃乃是隋炀帝爱女,当朝臣子大都是跟随太宗一起打天下的,怎么能容忍得之不易的皇权又落回杨氏一支?虽然李恪姓李。于是,这一念头又夭折了。
太子人选悬而未决,李泰又做了一件蠢事。
由于李治平时性格谦和,与各位皇叔关系都很好,包括与承乾合谋造反的李元昌。李泰私下里对李治说了一番话,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记载在新旧唐书里只有一句:“尔善元昌,得无及乎?”于是李治终日忧心忡忡,终于在李世民的询问下,说出了四哥明里暗里逼迫他的事实。我想这一招应该也长孙无忌教他的吧?由此,李世民终于开始正视起太子之位对自己儿子们的影响,认清一个事实:如果立李泰为太子,那么李承乾与李治都难逃一死。
贞观十七年四月初七,太宗李世民罢黜太子李承乾,贬作平民,囚禁于右领军,立九子晋王李治为太子;幽李泰于将作监,解除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候大将军,降为东莱郡王。
册封大典后翌日,其余皇子便要依旨离京,前往各自封地。我在甘露殿外跪了三个时辰,换得李世民一个点头,便顾不上酸软无力的双腿,匆忙赶去虔化门。
虔化门外出奇地安静,所有的侍卫竟然都被遣开了。虽然已经过了倒春寒的时候,风还是很大。
他静静地站在风口,大氅被吹得一掀一掀地,背对着我。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眼泪竟然比呼唤先行了一步,滑下了我的脸颊。这个我日夜期盼的身影,日夜想见到的人……可笑的是,再见面时,却已离别在即。
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
“哭什么?本来就不漂亮,”他微笑着抹去我颊上的泪,“现在更难看了。”
我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怎么站在这里呢?风这么大,会着凉的。”
他一把把我抱进怀里,让我撞上他的胸膛。
“我母妃曾说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风能把眼泪吹回心里。”我要抬头,却被他抱得更紧。
“别动!”他急切地道,“别动。让我再抱你一会儿。让我再感觉你一会儿。”我顺从地伏在他的胸前,眼泪不觉浸湿了他的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了手,我抬起头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让我记住你。我要把你刻在心里。”我喃喃地道,你的眉,你的眼,你的鼻,你的嘴唇……他的面容渐渐模糊,直到我终于负担不了眼泪的重量,闭上了眼睛。
嘴唇上突然一阵温暖。一只大手温柔地扶住我的脖子,手指缠绕着我的头发。我的心里一阵悲凉,双手挂上他的颈项,轻柔地回吻他,他怔了一下,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颊。
这是我们之间第二个吻。
如此火热,又如此冰凉……
该离开的,无论多么想留下,始终是要离开;该留下的,无论多么不甘愿,仍旧只能留下。
他的车辇就停在虔化门外,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走了,我却不自觉地跟着,直到门口的侍卫拦住我。
此去吴地,千里之遥。
然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又岂止千里?
人哪,为什么总是喜欢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事物?
我转过身,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我的确想不到他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他怔怔地看着李恪的车队消失在虔化门外,身上的紫袍随风飘着,却撼不动他一分一毫,好象他的脚下已经生了根,再也不能离开一样。
我静静地向他施了个礼,便要回甘露殿。
擦身而过时,他突然抓住了我。
“听说,你在甘露殿前跪了三个时辰?……只是为了来送行?”他声音里有着满满的不敢置信。我低头不语,算是默认。
“为什么……”他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我几乎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呻吟,“为什么是三哥?为什么不能是我?”
“殿下,”我淡淡地说,“这身绛纱袍,殿下穿着很合身。”
“不要和我说这些!”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父皇答应要把你……”
“殿下!”我打断他,直视着他,“你‘也’要强迫奴婢吗?”
他好像被蛇咬到一般猛地松开手,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满是痛苦:“你不愿意?你不愿意随我……?”
“如果是皇上的旨意,”我淡淡地道,“奴婢自然遵从。”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是的,我不愿意留在这里,做后宫中的女人。我努力到今天,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离开这里,为了这个梦想,我决不能屈服!
这一番折腾,已然到了我当值的时间。到甘露殿前的时候,正赶上素媛从那里离开,她看见我,怔了怔,对我挤出一个微笑,便匆匆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很陌生。是啊,已经大半年没见了,我都不能相信彼此其实是在同一座宫殿内。
李世民还没来,想是在午膳吧。我点燃薰香,最近他的身体不太好,经常头晕,太医署专门为他配了提神用的薰香。其实这倒是正常的,像他这么勤政爱民,常常工作到大半夜,再加上以前南征北战落下一些伤痛什么的,最近竟然还想着亲征高丽,会长命才怪。想到这里,不禁吐了吐舌头,这种话说出来我就死定了。
“哦?淳于尚仪在此啊。”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妖孽。
李淳风打开画着星像图的墨黑扇子轻轻地扇着,额前的发丝随风一荡一荡地,给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这个人妖气十足,一见到他准没好事。
我皱了皱眉头:“陛下尚在用膳,李大人还是在殿外候着吧。”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常常在宫里见到他,而且礼数什么的也不甚讲究,李世民竟然也不追究他的失仪。再看看他那风华绝代的样子,我脑中浮现四个字:祸国殃民。严重了点吧?没听说过李世民好男风,就算是,也不至于被这个人所迷惑……
“尚仪在想什么呢?”他突然逼近。
我脸一热,他一副洞察世情的样子……该不会看出我脑子里正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吧……忙摇头:“没什么。”
“呵呵呵……”我窘迫的样子大大地取悦了他,他不禁轻笑:“尚仪真是个妙人呢……”
脸上更热了,我瞪他一眼,装作整理御案不去看他。
“太史大人安好。”
“哦?唐公公多礼。”
唐忠带着几个小太监搬来小山般一堆奏章,面无表情地对李淳风行了个礼,便如一尊塑像般站在边上不动了,双眼微眯,好像睡着了一般。李淳风笑笑,抬脚走出了大殿。
空气顿时沉闷起来,若不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氛,也会像李淳风一样跑出去透气的。看看唐公公那张扑克脸,不禁想到李世民休息时说的一句话:唐忠在此,有助朕头脑清醒。突然觉得想笑,嘴角刚一上扬,就感觉到两道凌厉的目光,忙干咳一声掩饰过去。
李淳风在殿外这一站竟然到了黄昏。我不时偷眼看看李世民,他正批得不亦乐乎,而且似乎已经忘了李淳风正在等候这件事,我不禁觉得奇怪,甘露殿在内廷,没有皇帝的传召,一般大臣是不能随便想来就来的,李淳风会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得到李世民的首肯,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还有那个谶,我私底下听人谈起过,玄武门首将换人了,原先那个据说是要谋反——当然说的是李君羡。不知道他有没有怀疑到后宫宫人身上呢?
他那么轻易就情意让媚娘留在他身边,其中也不是没有古怪。我苦笑,总不会是为了牵制我吧?
直到晚膳时分,李世民的工作才告一段落。他舒了舒筋骨,一手托着前额靠在桌上假寐。我与唐公公对视了一眼,跪在御案前:“陛下,是否传膳?”
他摆了摆手,道:“宣李淳风。”
“宣太史李淳风觐见——”唐公公荡气回肠的声音响起来,记得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还打了一个寒颤。
李淳风走了进来,在殿下站了一个下午,他竟然一点憔悴的样子都没有,真是——妖孽啊!
“淳于,唐忠,你二人去传膳吧。朕与太史有事相商。”
我应命而退,扫扫唐公公,他也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神色。
传膳回来的路上,我问唐公公:“公公,太史大人最近常常入宫面圣啊。”
“嗯。”唐公公也一脸的疑惑,“陛下最近常召见此人。”
我犹豫了一下,对他说:“公公,你是陛下最贴身的人,要多注意一些。”总觉得李淳风有点怪怪的。
对于我的警告,唐公公竟然一反常态地表示同意:“洒家也觉得那个太史大人不太对劲。但陛下最近似乎对他很重视。”又对我道:“尚仪有心,不过陛下的事咱们这些做奴婢的还是少管为妙。”
我点头不语。
那种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