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鬼门关打了个转，还是回来了。
我坐在梳妆抬前，对着镜子发呆。
我只穿着亵衣，而且一边手臂没有伸进袖子。是那只点了朱砂痣的手，那一点红，红得像血，红得鲜活，仿佛那是活物，下一刻就会消失了一样。
然而我却不能让它消失。如果它没了，我的脑袋也就掉了，换句话说，我应该感谢它，若不是它，李世民察觉了我和李恪之间的感情，无论多么隐晦也罢，都不会让我留在世上；若不是它，我这污了清白的身子，断不会留着它再污了这神圣的皇宫，便是死了，也是要扔出去的。若不是它……我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对于一个接受了二十一世纪前卫观念教育着的女子来说，贞洁竟然是那么重要的东西，竟然与生命划上了等号？
李恪……我与你，终究是殊途。
淳于斐，这个历史上不曾有的名字，我无法预见自己的下场。做为一个登上皇位的奖赏，在那腥风血雨之后现世，总是惹人讨厌的。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
然而无论心里有着多少的不愿意，我都只能把它藏着掖着，不能在人前显露半分，像唐公公说的，我是聪明人，所以犯傻是不允许的。
李世民对我的态度并没有多少转变，但是得知太子之争相关消息的途径却更少了，几乎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就连一向交好的素媛，也在我点上守宫砂的第二天迁了住处，几乎再也没有遇见。
于是，我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依靠自己的历史知识，我知道齐王佑的兵变很快就被平定下来，并且抓住一个叫纥干承基的人，这个人却正是李承乾的门客。李承乾与李佑之间的关系是相互勾结还是各怀鬼胎我不知道，但是就谋反一事，他们是有联系的，相互知道对方的底细，而关键人物就是纥干承基。他供出了一切，包括李承乾意图诈病诱骗李世民逼宫的事，于是，被废，被贬。我叹口气，李世民始终是舍不得杀他，是因为他身上有着长孙皇后的影子，还是因为这个看起来曾是他最器重的、却辜负他一番苦心的儿子，其实正是他亏欠最多的孩子呢？但是一切都挽不回了，最后远离政治中心的李承乾，将会忧愤而死，临终那一刻仍对自己的父亲满怀恨意。
这些日子里，宫里常常会见到一个人的身影。
他腰身挺得很直，在李世民面前也只是顺着眼；眼中目光凌厉，往往一闪即逝；他口中说出的话总是冠冕堂皇，让人无可反对，就连李世民都要沉吟很久。
这个人是长孙无忌。
他既是朝中重臣，也是李世民的舅子，对于李世民的家务事是说得上话的。李泰与李恪都曾经拉拢过他，但是，这种心机深沉的人又怎么会为自己找个聪明厉害的主子呢？
他扶持的对象是李治。
对于政治上的事情我总是一想就头疼，而且目前让我头疼的事实在太多了，所以我还是少操心吧。长孙无忌似乎知道我的“作用”，我随侍在侧的时候，总会被他扫那么一两眼，但那眼神我很不喜欢，他就像在看一样冷冰冰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看我，仿佛我只是一件用了就扔的工具。当然，我不否认在他这种人的心里，每个人都是工具。
其实后来想想，他选李治应该是对的，当然前提是没有武则天的出现。那们温和的性格，其实正是守成的最好人选，虽然比起哥哥们他并不出色，但是李世民留下的一干贤臣弥补了这一点。再说了，并不是才华出众就能做好皇帝的，隋炀帝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想到武媚，心里突然一沉。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我清楚得很，虽然同是才人，有没有皇帝的宠幸相差太多了，我不能想像她失宠的日子，不能想像以她那样高傲的心性，要怎么面对宫里势利的冷言冷语。
远远就看见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淳于尚仪！”她见了我忙迎上来。
“你不是……”是媚娘的侍女，我记得她叫……“杏琳！”
“才人想见尚仪一面。”她说，然后忽忽地走了。
媚娘想见我？
我回到屋里，忽忽地收拾一番，带上令牌就朝媚娘的寝室走去。
“吱呀”——推开门，前厅并没有人。
我走了进去。
屋子打扫得很整齐，上次的一片狼籍仿佛只是个幻觉。窗户是开着的吧？我看到屏风的后面映出一个熟悉的倩影。
“媚娘？”我试探地叫了一句。
那身影动了一下，却没有走出来的意思，我想了想，抬脚走了进去。
绕到屏风后面，就看见媚娘坐在梳妆台前发呆。我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来得真快呀。”她幽幽地道。
我有些不自然：“嗯。刚好没什么事，就来了。”
媚娘站了起来，直视着我。
她果然瘦了。两颊暗淡无光，连那双美目也不复从前的妩媚。
“扑通”！
她突然对着我跪了下来。
我大吃一惊，手足无措地弯下身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不。”她按住我扶着她的手，说：“你听我说完。”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也跪下来，与她保持同一高度。
“我求你帮我。”她看着我，眼里闪烁着坚定，“我要去陛下身边。”
“你疯了！”我反抓住她，“你还想着他吗？说不定他早已经把你忘了！”
“不！”她瞪着我，“不可能！就算他已经忘了我，我也要陪在他身边直到他把我想起来！”
“你和他是不可能的！你以为你爱他，他就会同样地爱你吗？不可能的，他是皇帝呀！”
“我知道他不可能和我爱他一样地爱我！”她握住我的肩膀摇晃着，“我也知道他不会永远爱我！我只想留在他身边，每天能见到他，而不是形只影单地怀念曾经的一切！”
她伏在我的肩上，啜泣着。
我呆坐在地上，半晌，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你到底爱他哪一点？”
肩膀处传来一个闷着的声音：“你不会明白的。”
是啊。我不明白，我不会明白的。
我慢慢地说：“如果，陪在他身边的代价，是他有可能永远不会再看你一眼，不会记得你和他曾经的一切，而且你要看着他与许多别的女人恩爱调笑，就像你们当初一般，看着这一切的时候，你还必须微笑，”顿了一顿，忽视那股蔓延心底的辛酸，“你还愿意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愿意。”
※※※※※※※※※※※※※※※※※※※※※※※※※※
唐公公听完我的话，目光凌厉地看了我一眼。
“宫中的人手调度，自有人负责。洒家也不是处处能说上话的。”他看了看我的手臂，仿佛透过我的衣服看到了那粒红痣，“况且，武才人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人，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要操什么心呢。”
“公公，就看在……就看在武才人对陛下一往情深的份上，您就帮奴婢这个忙吧。”
“尚仪，”唐公公拍拍我的肩膀，“不是洒家教训你。这后宫之事，陛下自有主张。你这般冰雪聪明，莫要为了别人的事，失了陛下的心才好。”
“那……”我咬咬牙，“能否烦请公公向陛下求个情？陛下若要问罪，便由奴婢一力承担！”
唐公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瞪了我好一会工夫，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朽木不可雕”几个字，一扫拂尘，忿忿地离开了。
是夜，我去当值时，发现甘露殿里只剩下李世民与唐公公两人。李世民面无表情，看不出他现在的情绪，他身后的唐公公面带怒色地瞪着我，一付又生气又无奈的样子。不知道他给李世民说了没有？
不一会儿，李世民借故让他离开了。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留下四个字：好自为知。
好自为知？我心里苦笑，我也想啊！
殿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在上，我在下，一时无语。
我低着头，用膝盖想也知道他正在看我，心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弄不好又是一顿杖刑，谁叫我管了不该我管的事呢？
“你倒还有心思理会别人。”他嗤笑。
我闻言不自然地一抖，还好没吓趴下。
说这话什么意思？我现在应该先理会好自己的事吗？可是我自己的这件“事”，哪里是我自己能理会得了的？
“你以为让唐忠来求朕，就能容易么？”
我跪下，伏地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不好意思自己来向陛下言说，才承了公公的情。”
“哦？为何。”
“奴婢并非后宫之人，所以才求公公帮奴婢的忙。公公本来也是不肯的，拗不过奴婢苦苦相求，无奈之下才……陛下若要怪罪，就怪罪奴婢一个人吧。”
他冷笑：“你倒是不怕朕的怪罪。莫非你此刻一心求死吗？”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奴婢自然是想活。”我抬头，沉静地道：“奴婢只是为武才人所动，禁不住想圆了她的心愿罢了。”见李世民并没有说话，我又道：“陛下，恕奴婢直言。奴婢今日所为固然有罪，那求我帮忙者之罪却更大，可她便是冒着这种危险也要这么做，只求留在陛下的身边。”我把我与媚娘的谈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又说：“陛下，奴婢曾说过，奴婢不可能让陛下因为奴婢而决定什么或者改变什么。今日奴婢的想法仍不变，请陛下自己定夺。”
李世民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道：“你还有一道梦寐以求的手谕在朕手中。如今大功未立，却又多求了一件事，莫非是不想要了？“
我一震，重新伏下，止不住眼泪留出：“陛下圣明，既然答应了奴婢便一定会给。若是因奴婢自己的缘故失去了这恩典，奴婢也只能认命。”何必呢？你何必用这个来危胁我？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把它给我不是吗？你是在提醒我，我的未来仍然在你的掌握？
看不见李世民的表情，我知道他很满意我的反应。
“罢了。”他的声音有些疲累，“朕准了你的请求。着唐忠去办吧。你们都退下。”
“谢陛下恩典！”
良久，我才起身。
李世民已经离开了，整个甘露殿只剩下我一个人。
今日之后，媚娘便得以以才人的身份，随侍李世民身侧，我在殿前，她在殿后，咫尺之隔，天涯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