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偎在他的怀里，贪恋着可能仅剩的一点温柔。为自己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却惊动了他。
“醒了？”
“嗯。”
我没说什么，他也不打算把我放开。
马车轻轻颠簸着，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刚刚入宫的那时候。
那时候，我和媚娘——不，是华姑。我和华姑天真淳朴，根本不知道我们将要面对什么，也不了解迎接我们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们只是嬉笑着，在公公警告的眼神中小打小闹，趁他不住意对他做鬼脸，把沙子放进他的靴子里。
那时我们都是孩子。
“想什么呢？”李恪看我若有所思的样子，柔声问。
我摇头，往他的怀里缩了缩：“一些往事。”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轻得让人几乎听不见。一只手落到我的肩头：“还疼吗？”
“不疼了。”想到那日的遭遇，我还心有余悸。
由于室内空气不流通，火堆的不完全燃烧产生了大量的一氧化碳，俗称炭毒，我和李承乾都中毒了。李恪推开门的时候，正看到李承乾朝我扑过来，而我正拿着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
那时，李承乾正好也支持不住倒下了，他们没花什么工夫就把我救了出来。所幸我和他都中毒不深，将养几日就能康复，而李恪也趁乱把我带到了他的府邸。
我在那里住了大半个月，不知道李恪是怎么说服李世民不用我回宫的，但是那的确是我当上尚仪以来，过得最舒心的日子。
李恪每天都会来看我，每次都是坐上小半个时辰，看我吃了药就走，直到第五天上，我挣扎着下床不慎摔倒正好被他看见，然后他越过一众目瞪口呆的仆妇抱起我把我放回床上，并且亲自喂我吃药。我也反对过，挣扎过，然而他霸道地沉默着，我的一切反抗都如石沉大海。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这便成了惯例。
我一直默不作声地享受这点小小的幸福，因为我知道，它不可能长久。
某一天的黄昏，有客到。
正奇怪为何有人知道我的去向，并点名要找我时，一袭象牙白晃花了我的眼。
“李太史大驾光临，奴婢有失远迎。”我起身，向他行礼。
一支墨黑的折扇支在我的肘下，阻止我欠下身去。
“斐儿何需多礼？”仍然是那听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的优雅声音，“这又不是在宫里。况且你身体有恙，就免了这些繁文缛节吧。”李淳风浅笑，墨黑的折扇微微张开，掩住咧开的嘴。修长的手指将额前的发丝笼到耳后，晶莹的指尖拂过如丝的眼角，那风情比起宫中的韦妃，竟然不遑多让。
妖孽啊，我想。
“不知太史大人有何贵事？”我挑明的话题，不想给他绕圈子的机会。果不其然，他一脸的失望：“斐儿不愿与淳风多聊聊么？”
“办完正事再聊也不迟。”我皮笑肉不笑地说。
他却低叹了口气：“青嫩的皮相，玲珑的心。斐儿，你可真是个妖孽呢。”说这话时，他绕着我看了一圈。我苦笑，被这么妖孽的人说成妖孽，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光荣？
却听他话锋一转。
“太子殿下的事在宫里造成了轩然大波，这一回，陛下是非废了他不可了。”
“是吗？”根本不出所料。
“哟，”他低笑，用折扇拍了一下额头，“这事斐儿怕是早就知道的，倒是淳风多言了。”
“不妨。”额上青筋猛跳，我倒是看你能绕到什么时候。
“斐儿别见怪。淳风说话一向隐晦惯了，虽是对着洞悉天机之人，一时却也转不过来……呵呵。”
“……”
见我攥着拳头随时会挥过来，他才转入正题：“太子殿下着人掳了你去，陛下生气得很。为不使你成了众矢之的，三殿下与淳风保你进吴王府休养，远离是非，陛下便准了。”
“所以，我才能在吴王府住这么些时日？”原来是这样。他应该编了好多理由才让李世民断了让我回宫休养的念头吧？毕竟他把我放在那样的位置，我随便与哪一位皇子接近都不是他所喜闻乐见的。
“呵呵，今晨陛下想着斐儿的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所以淳风便自告奋勇，来通个气。”他坐下，随手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
“太史大人不单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的吧。”我的耐性可是有限的！
“斐儿冰雪聪明，一点就透了。”他笑道。
我是白痴啊我？你话都说完了赖着不走不就是还有事要办吗？
“不知太史大人所为何事？”
“呵呵，”他轻笑，“既然斐儿这么说，便是认了淳风的人情了？”
我无奈：“算我欠你的。”
“那好，既是斐儿自认的，那就先欠着，日后淳风再来取回。”说着，起身走出了院子。我愣在原地，直到李恪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披风加在我身上。
“夜了，风凉。”
一阵温暖包围了我，我下意识地靠向他身侧，他伸出一臂环住我。
“李淳风刚才来过。”
“嗯。我遇见他了。”
我抬起头看他：“陛下召我回宫。”
他眼里闪过一丝沉痛之色，点头：“嗯。”
我黯然地离开他，走进屋里，却被他拉住。
“不能……明天么。”他说，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请求。
我没说话，也没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他放开了我的手。
终于转身时，人已经不在了。我却不知何时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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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甘露殿，李世民正伏案疾书。唐公公有如一尊塑像般站在他身后，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奴婢淳于斐，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他头也不抬地说。
半晌，手里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才抬起头看我：“身子大好了吗？”
“谢陛下关心，已经无大碍了。”
“瘦了些。御准尚食局加膳。”
“谢陛下。”我跪谢恩典，然后站回自己的位置。
这一站，就站到了半夜。
天气转暖了不少，但夜里的风还是很凉，我站的地方正对着风口，双脚已经麻痹了好一会儿。好在站惯了，习惯了这种感觉，虽然难受却也不会影响到我的姿势。
“淳于，跪下。”
我猛地一惊。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看不出情绪的目光，他身后的唐公公朝我点点头。
我走到殿中央，跪下，心里却百转千回。
他为什么又让我跪？想起这些日在吴王府上的种种，心里一惊，他知道了吗？那么，他现在是要惩罚我？
正想着，只听他说：“唐忠。”
唐公公躬身退到后面，不一会儿出来，手上端着个红漆木蟠龙纹托盘，我只看到一个瓶口——难道他要赐死我吗？可是，唐公公刚才朝我点了点头，应该不是这样的……
正想着，只听唐公公说：“把袖子撸起来。”他已经走到我的身边。
我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了。
他单膝点地地跪下，把托盘放在一边，拔开瓶塞，拿起一支银针伸进去蘸了蘸，伸出来时，那上面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手抬高一点。”
他要扎我？我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世民，把手抬高。也罢，扎我总算比砍我好。
银针是极细的，扎入我皮肤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打预防针一样。
那暗红色的液体随着银针没入我体内一些，剩下的都积在我的皮肤表面。银针拔起后，唐公公并不急着离开，直到看着那暗红的一点慢慢凝固，慢慢变成鲜红的颜色，就像一颗相思豆一样，他才点点头满意地收拾东西起身。
回到李世民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李世民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看着我若有所思。
“淳于身子还没大好，唐忠你便送她先回去歇着吧。”
“奴婢尊旨。”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跟在唐公公后面满腹疑问。但他却像什么都不知道似地，只管在我前面走得飞快，照这种情况，我就是又被人弄走了他也不会知道的。还说是我身子没好派来送我的呢，我暗自腹诽着。
“尚仪这些日子受苦了。”他突然停下脚步。我一怔，忙跟上，他却又抬脚走了，于是我落后他半个身子。
“陛下可都惦记在心里呢。”他继续道。
“还要多谢唐公公抬爱。”
“不敢。”他淡淡地说，“你可知道今日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奴婢不知，还请公公指点一二。”不会是什么慢性毒药吧？
“是守宫朱砂。”
我心里一惊，不觉停下了脚步。
守宫砂……
“尚仪仍是处子，陛下甚感欣慰，”他像是早知道我会有这种反应，我一停，他也跟着停了，“可喜尚仪未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喃喃道，“不过是个尴尬人罢了。”
他目光一冷，继续往前走，我木然地跟着。
“这种话还是莫要让陛下听到了好。”
终于走到我的房间门口，唐公公目光森然地盯着我：“尚仪一直是聪明人，希望这以后也莫要犯傻才好。”
“谢谢公公提醒。”
他抬脚离去，头也不回。留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收拾一地冰冷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