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媚娘,已经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她仍然憔悴悲伤,但是眼中的迷乱神色已经不复存在,也不再穿那种绯红鲜艳的衣衫,整个人就如她的心境一般晦暗无光。我的心抽疼着看她目不斜视地从我面前走过,那黯然无波的眼底,明明跳动着什么,却不再为我展开。
也许我应该笑,因为历史的巨轮总算让人看见了前进的脚步。
在李世民刻意的遮蔽下,皇子之间的内斗情况我一点都不知道,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笼罩在大兴宫上空的阴云还是让人有种“不知鹿死谁手”的压抑感。
那夜以后,李恪再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生活又回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那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击起的涟漪虽然已经散去,那湖面下的风波又有谁能探知?终究是多了些什么,我知道。
已经是贞观十七年了。
今年,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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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正是初春时节,然而大兴宫内仍然寒气逼人。
我那挨过四十板的伤处也总是挑这个时候小小地发作一番,让我能名正言顺地在这个睡懒觉的最好季节偷几天小懒。
捧着手炉坐在窗边。
因为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反倒睡不着了。燃着火盆,裹着棉被,抱着怀炉,全副武装的我仍然感到一丝冷意。因为古代房屋没有良好的排气装置,点炭火取暖的我还是很害怕一氧化碳中毒的,所以无论何时,窗户都会开一点,无孙不入的冷风当然不会放过。
从棉被中探出一只手,拿着拨火棍把炭火拨动一下,望着那跳动的红发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有人把我拥进怀中,为我取暖?
“叩叩”。
门口传来一阵生疏的叩门声,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会是谁呢?如果是素媛,会开口叫我的;如果是唐公公遣人来寻,也不至于叩两下就不言不语呀。
我心一动。莫不是媚娘?难道她又出了什么事?
我裹着棉被下床,连鞋也来不及穿,急急地跑出去。
打开门,一阵冷风从棉被的缝隙穿过,带走了许多暖意,我不由得再裹紧了点。
没有人。
“刚才是谁敲门呐?”我开口问道,探出门外。
一只大手拿着什么东西捂住我的口鼻,同时一阵刺鼻的异香涌入我的头脑,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再醒过来,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头痛欲裂,我挣扎着坐起,看来抓我的人对我很放心,并没有捆梆我。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愕然地看着四处充满异族风情的装饰。门窗关得死紧,门口一扇绘着一群异族人在骑马狩猎景像的屏风,屋子中间是一个火堆,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锅里不知什么肉和着汤正在沸腾翻滚着,飘散出一阵阵肉香味,可我闻了只想吐。
我刚才躺着的地方是一张很大的椅子,几乎有一张床那么大,身上盖着一张兽皮,在我下床的时候已经滑到了地上。地上到处铺着火红的毯子,除了那张大椅子之外,屋子里没有别的椅子,只有一张张的矮几和蒲草编成的坐垫。
难道我昏迷期间,竟然被带到了异族吗?
走下床,再仔细地看看。
应该不是,这屋子的结构与中原的房屋还是一样的,只是被人装饰成这个样子而已。我在一个小几上发现了一把精美的银匕,上面的纹样非常熟悉——是了,突厥进贡的物品中,有几把类似的匕首,李世民很喜欢,常常拿来把玩。
这里是突厥人的地方吗?他们抓我来做什么?
然而我想错了。因为我看见屏风后走出一个人。
穿着突厥人的服装,但,不是突厥人。
是李承乾。
他绕过沸腾的大锅,慢慢地朝我走来,向我伸出手。
我呆呆地看着他,竟然忘了害怕,直到他的手触到我的脸颊,我才惊叫一声,用力地退开。
李承乾眼中燃烧着火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称心……称心!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孤没有做梦,孤没有做梦!”
我恐惧地摇着头:“太子殿下,奴婢不是称心,不是称心啊!”
“不!你是!”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灼热,“你是孤的称心,上苍知道孤对你的思今,听到孤夜夜的呼唤,把你降下人世还给孤了!孤不会再让你离开的!”
“不,你认错了!殿下……”我躲着他想要抓住我的手,一步步退开,好在他有脚疾,虽然步步紧逼却并不灵活。
“不许叫孤殿下!”他怒吼,吓得我一颤,脚肚子竟然开始发抖。见我满脸骇色,他又转温柔:“你以前从不叫孤‘殿下’,你总是万般柔情地叫孤的名字。再叫孤吧……”
“叫啊!”他又吼道。
我欲哭无泪,这个李承乾不但是双性恋而且还有精神分裂,李世民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儿把自己的儿子逼到这个地步啊?
“叫啊!”
我一个激灵,退了一大步躲过他的魔爪,骇得大叫:“承乾!承乾!”
可他却愣住了。
“不是这样的……”他眼中闪烁着痛苦,一步步后退,“不是这样的!”他目眦尽裂地嘶吼着,一拳把火焰上的锅子打翻。“咝”——火焰被浇灭了大半,只剩下几小朵还在苟延残喘着。
“称心不是这么叫孤的……称心不是这么叫孤的!”他抱着头坐在地上,声音呜咽着,似乎很痛苦。
“殿……殿下……”我走近几步,试探着叫了一句。
“其实……奴婢根本不是称心……”
“不!”他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肩膀,“你是!你是!”
他的手像两只铁爪,紧紧地抓着我,像是要嵌进我的肉里去,我痛得流出眼泪:“放开我!你弄痛我了!快放开我!”
他的眼睛已经染成疯狂的红色:“不,孤再也不会放开你了,再也不会给你逃走的机会!无论你是谁,都逃不掉!”说着,把我扛到肩上,朝那张大椅子走去。
“不!”我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放开我!放开我!”不行,这样做是没用的,我要想一个办法,他不是很想念称心吗?
“承乾!”我尽力让声音平和一些,温柔一些,“承乾!放我下来。”
他的身子明显地一僵。
“承乾……听话,放我下来。”我压抑着心里的紧张。
他慢慢地把我放到他的身前,然后,我对上一双夹杂着惊喜与迷惘的眼。
“称心?”他喃喃地道。
“是,我是。”
“你回到孤身边了?”
“是,我回来了。”我努力地让自己不躲闪他的目光,“可是有些事情我忘了,你能告诉我吗。”
“忘了……”他喃喃地重复我的话,然后脸上一喜,“好,孤告诉你,孤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都讲给你听!”他茫然地四下找着,看到我手里的匕首,眼前一亮,拉起我的手,说:“称心,你还记得这匕首吗?这是孤最喜欢的匕首,孤把它送给了你。
那时,我们在院中围火而坐,孤说,有朝一日孤统治了天下,一定要率数万骑兵,到金城(以西打猎,然后把头发解开去当突厥人,投靠阿史那思摩,让他给孤一个将军当。你对孤说,若是孤当上了将军,你就做将军夫人,伴在孤身边,在家中烤好全羊等孤得胜归来,用这把匕首为孤切下最肥美的羊肉……”
我汗,原来你真的说过这种话呀?堂堂一个大唐储君想去给突厥人做将军,怪不得你老爸不待见你。
但脸上还是强做笑脸不说话——因为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称心,”他的眼睛发亮,“孤告诉你,齐王已经领兵在齐州反了,父皇的天下不稳了,只要他一死,孤就是皇!到时,孤封你为后,带你到突厥去!”
“太……承乾,”我想我现在的笑容一定像是脸抽筋,“皇上哪有那么容易……呢,你要小心才是……”
他按住我的肩头打断我的话:“你放心!齐王一反,父皇一定焦头烂额、疲于应付,只要孤称急病,父王定会来看孤,那时孤就可以……孤一定会实现诺言的!”然后,他的眼中渐渐染上一种异样的神采。
我被他看得发毛,正想说些什么,却吃惊地发现他的手正在抚摸我的脸!
一下,一下,轻柔得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滑进我的颈窝,滑进我的衣领……
“不!”我猛地推开他,手足无措地跑向门口,却被他抓住了衣袖。
一声刺耳的衣帛裂开的声音。
“称心……称心不会对孤说不的,称心不会在孤的面前跑开的……”他眼中的情欲燃烧着,紧紧盯着我因衣服破裂而露出的肩胛。
“你不要过来!”我拔出匕首,对着他,“你不要过来!”
“孤送你的心爱之物,你要用来对付孤吗?”
我现在才知道,电视剧里那些个被逼的女子为什么手上有武器还会那么恐惧了。因为对着真正的恐惧之源,那根本构不成什么危胁!李承乾边看都不看那匕首一眼,只盯着我看,那目光好像要把我切开了揉碎了碾成粉末然后再放一把火烧成灰烬。
呼吸渐渐变得困难,我看了一眼还在发红的火堆,隐约知道是怎么回事,稳住呼吸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称心,”他紧紧盯着我,“过来,过来孤这里……”
“你不要过来!”我的汗不停地顺着额头流下,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懈,生怕一个不住意又被他抓住。糟糕,呼吸越来越困难……可为什么这个人还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难道我和他的身体状况有那么明显的差别吗?
正想着,后背触到一片冰凉——完了!没有退路了!
我恐惧地盯着那个仍然不断逼近的人,他完全无视我手中锋利的匕首,只盯着我的人。
“你伤害不了孤的……以前,孤总是一把就把你抱起了……”那疯狂与情欲充斥着的双眼,一步步地向我靠近……
我心一横,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胸口:“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一怔。
“死?”他喃喃地道:“你又要离孤而去吗?”
“不要过来!”我尖叫,双手已经快握不住匕首,可为了危吓他,我咬着牙把刀锋刺进了胸口些许。
血染红的衣服,然而那伤口的疼痛却远远比不上心里的恐惧。
从前看那些以死守节的女子,总觉得她们太傻,能活下来还有什么不可以?可是事情发生到自己身上,才知道那是无奈之后的无奈。被这样一个人占有,我宁愿死!
“你这一次要自己离开吗?”他疯狂地吼道:“孤不许!孤不许!”那双大手就向我抓来。
不行了,我快没力气了……趁着最后的知觉还没有失去,我狠狠地把匕首按进我的肌肉……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