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越下越大,等到我回到房间之后,已经和一只从池塘里刚捞出来的公鸡没什么两样。而那日的所见所闻竟然让我坐在窗前边吹风边发呆发到没有及时换下湿衣服而感冒,两天更后更由于心气郁结,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发起了高烧,昏倒在甘露殿。
迷迷糊糊地,我看到素媛忙碌的身影。
“醒了?”一块湿热的毛巾覆上我的额头。
“嗯。你照顾我?”
“也就这一会儿了。”素媛埋怨地说,“你可给我快点儿好,这几天可把我忙坏了。”
“嘿。”我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我这是报仇呢。没看见上次我有多忙?”
“呸!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啊?”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这种事儿还拿来说笑。”转身去盛药。
我努力想从床上坐起来,却发面我的四肢好像被抽掉了骨头,一丝力气也没有,只能努力看着门的方向,可惜被屏风挡住了。
“怎么了?”素媛看我神色不自然,忙放下碗扶我坐起来。
“没事,”我看着端到我面前的那碗热气腾腾的药,心里百感交集:“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来看我。”
素媛叹口气,摇摇头:“没有。把药喝了。”
喝下那一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药,我感觉腹中有一股热气升起,头脑一热,汗如雨下,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月上柳梢头。
一侧头,才知道自己竟然出了那么多汗,连枕巾都湿透了。挣扎着起身,感觉也不像刚才那么吃力,看来是药生效了。披件衣服走到窗前,月色正好,只是有些凉,凉如水。
已经夏末了啊……
胸口一阵憋闷,我忍不住咳了起来。
“真想就这么死了……”喃喃地道。
“为什么?”突然响起的低沉声音差点没让我跳出去。
我表情扭曲地看着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我床边的人:“你们李家的人都喜欢冷不丁把人吓死吗?”难道李世民当年就是用这一招百战百胜?
他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会吓到你。”
这是常识吧?有谁会深更半夜躲在一个久病不愈的病人后面然后突然出声把人吓个半死还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看着那个面色本来就不好现在更加不好的人说,我不知道会吓到你?——当然有。我瞪着他,难道这是他们李家的优良传统?嗯,看来千古明君还有一个必备条件,就是心脏强壮!
“为什么?”他无视我的表情,问。
“嗯?”
“为什么想死?”
问这个啊?我叹了口气:“能不告诉你吗?”
“不行。”他盯着我,那目光似乎要把我揉碎。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意见,便开始了。
“很久以前,有个女孩。她在一个平凡的家庭里长大,过着平凡的生活。有一天,她遇见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虽然不英俊,但是却对她很好,所以她爱上了他。可是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和她的好朋友在一起,才知道原来他并不爱她,从一开始他和她在一起就是为了接近她的好朋友,因为这个好朋友是一个千金小姐,又漂亮,又有钱。女孩非常伤心地离开了,”说着自己有如肥皂剧情一般烂俗的经历,我的心情很平静,“她要到外面去旅行,整理自己的心情。旅途中,她遇见另一个女孩,开朗大方,活泼美丽,她们成了好朋友,可是后来却因为误会分开了。”
我停下,靠在桌子边上看着他。
“然后呢?”
“没有然后。”
李恪站起来,不容我拒绝地抱住我,把我放回床上帮我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仍然坐在刚才坐的地方看着我。
“那个女孩是你吗?”
我笑:“是我吗?”
他伸出手,玩弄我落在枕边的一丝头发,那种暧昧的动作让我觉得脸发热,他却浑然不觉。
“初见你时,你看我的神情让我印象深刻。”他似乎皱起了眉头,“一开始像只受惊的小鹿,然后像只看见鱼的小猫,最后变成一只想逃跑的狐狸。”我头上垂下黑线,不愧是常常狩猎的人,这么多的动物比喻亏他也想得出来(作者:你应该佩服的人是我~~)。
“第二次见面,你竟敢拒绝我……倒像只初生不怕虎的牛犊。不过,你竟然连父皇也拒绝了,我也不是很惊讶。我惊讶的是,你竟然看出我的意图……”他停顿了一下,我感觉头皮有点紧,心道你要生气也把人家的头发放下来再说啊!!
“你一点都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姑娘,你的眼睛里总是藏着很多难懂的东西。连李淳风那家伙都注意到你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殿下在问我吗?”我淡淡地问。
他一怔,突然笑了:“终于知道九弟为什么那么懊恼了。”然后我的头皮又是一紧:“我也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那你想怎么样?”我用力地坐起来,又是一阵咳。
“不管我心里藏着什么,我都还是个普通的女子不是吗?何德何能劳动你们的大驾一个个地围着我转?”挥开他的手,夺回自己的头发,“你们这么做是没用的,皇帝不会因为我而决定什么或者改变什么,我也不能提供什么有用的东西给你们,有这份工夫为什么不下在自己身上?”我激动地说着,胸口的不适让我头晕目眩,却不愿在他面前示弱。
“不能吗?”他抓住我紧紧捂着胸口的手,失了依托,我的呼吸立刻变得粗重起来,“你知道父皇对你的重视吗?你知道你在父皇手里是一颗什么棋吗?”
“我不想知道!”我尽力气也挣不开,反弄得自己咳嗽不停。
看我咳得好像要把肺也咳出来了,他才放松我的手,却一把把我抱进怀里,揉着我的背。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这个男人,两次把我抱在怀里,揉我的后背。
第一次,怕我冷;第二次,怕我咳。为什么他的温柔对我流露,却是在那样冰冷的背后?
“你就不想为自己铺条后路?”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关怀,却一闪而逝,让我怀疑自己只是听错了,“难道你想一辈子老死宫中吗?”
“我本就是个消极的人。”我轻轻地推开他,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后路这种东西,没人给的话是不会自己跑出来的。”
他抓住我的被子:“如果我愿意给呢?你愿意要吗?”
我把被子从他手中抽出来:“殿下,天色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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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深夜。
这阵子李世民为唐蕃和亲之事一直很忙,我们这些随侍的也常常陪他到深夜。
“唐忠。”李世民舒了舒筋,“去膳房催些夜霄来,朕饿了。”
“老奴遵旨。”
大殿里突然弥漫着一种异常的气氛。
我背对着李世民,但可以感觉到他正看着我的凌厉无比的目光好像正在剜我的骨头……
“淳于,你跪下。”
我什么也不说,转过身,跪下。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跪吗?”
不知道,但是你一般都不吃霄夜的。每次叫人去弄霄夜就代表有事发生,没有叫我和唐忠一起去就说明发生的事和我有关。我在心里回答他,但事实上我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朕突然有很说话想说,所以叫你跪下了。”
我汗,您难道是怕我站久了脚酸吗?丫不知道跪着脚会更酸吗?好在上次发烧时太医叮嘱过我小心旧伤,我就弄了对护膝戴上,倒也不算特别难受。
“上次你晕倒后,承乾又来向朕要了你一次。”
我一震,太子他……他还没死心?
“昨天,恪儿也向朕要你。”
我又一震,不会吧?
“下午,治儿在两仪殿特地等到众人散去后,求朕将你赐给他为妃。”
我已经没力气再震了,直接坐下。
李世民冷笑:“你和朕的儿子们倒是关系好得很哪。看来明日魏王也该来了。”
“陛……陛下……”我苦笑,但是并不想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呢?解释这种东西是给笨人听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聪明的人自己可以想象出来——只希望通常总会糊涂一时的聪明人不要挑在这个时候啊……
李世民挑眉:“你不想对朕解释什么吗?”
我摇头:“陛下要是容奴婢解释,就不会叫奴婢跪下了。”
“哼。”李世民往龙椅上靠,“如果朕不容你解释,你还能跪在这儿么?”
“各位殿下与奴婢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偷瞄了他一眼,虽然他的姿势很轻松,可是小脚却绷得很紧,“陛下应该比奴婢还清楚才对。”
“哈哈哈哈……”李世民突然笑了起来,道:“你确是很有自知之明。朕不会因为你而决定什么或者改变什么,这一点你说对了。”他的眼神一转,凌厉的光芒刺得我一个激灵,马上危襟正……跪。“若不是你说出这一番话,你就无法见到明天的太阳。”
我冷汗狂下,天哪,这宫里果然到处是他的耳目,我就说嘛,他自己的地盘怎么会让别人随便什么时候想来就来,虽然那个人是他儿子……还好我政治立场坚定,要不然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看一眼李世民,他正悠哉游哉地喝着茶。再看看自己跪在下面,唉,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感觉可真好啊……
“恪儿还不了解你啊。”他放下茶盏,说,“他以为你没有后路,却不知你早就为自己留好了。”
我抬头:“陛下,奴婢的后路还在陛下手中,若陛下不给,奴婢就什么都没有。”
“哦?”李世民眯起眼睛,“你不觉得‘他们’比朕要可靠吗?”
这个时候,除了表忠心之外似乎没什么事能做了……我咬牙伏下:“陛下如果不信任奴婢,奴婢愿自请贬级,老死宫中孤独一世!”
他叹了一口气,问:“你还记得朕对你说过的话吗?”
哎?不是,你说了那么多要我记得哪一句?
“朕说过,你和音儿很像。若是早些年,定可与她分庭抗礼一时。可惜朕老了,有心无力,”说着瞟了我一眼,我的冷汗立刻又飚出来:“但是,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戏谑的笑,那神情突然让我想起某人,“好东西当然要留着,自己用不了,也要以福延子孙。”
我大惊失色,他——他该不会是想……!!
“虽然你不愿入朕的后宫,却不一定不愿入朕的儿子的后宫。这些日子以来,你的谈吐、见识以及胸襟都让朕非常满意。大唐的后宫若有你为主,天子当可安枕无忧。”
我没在你面前说什么呀?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有什么见识呀?我没觉得我的胸襟有什么问题啊?你老缠着我不放干什么呀?天啊,这还有天理吗?
我惨白着脸提醒他:“陛下,几位殿下可都是有正妃的……”
他双目一凛:“你觉得朕没有能力让她们‘消失’吗?”
我的嘴角应该正在抽搐吧?
“陛、陛下,几位王妃可都是名门望族出身,若是突然‘消失’了,难免引起怀疑,对大唐的基业……”
“呵呵,”李世民摆摆手,笑道:“你都想得到,朕怎么会想不到呢?放心,朕自有计较。”
“奴婢出身贫寒,父母又亡,无亲无故,配不上各位殿下!”
“朕给你撑腰。”
“奴婢貌不惊人,难服攸攸众口!”
“你并不需抛头露面。况且他们都来要过人了,你还怕什么?”
“陛下,奴婢生性愚钝,怕担当不起此大任!”
他双目一眯,一丝危险开始在我身边笼罩:“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上,奴婢无意后宫,只求能平安渡完一生!”
李世民摇头:“朕实在想让人拖你出去再杖责一顿。不过还是算了,反正由不得你做主。你退下吧。”
我木然地起身,向门口走去。
“记住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与你一同进宫的人将受到惩罚。”他的声音轻描淡写地在身后响起,我的脚步却一颤。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