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媛自那场大病之后,就有如变了一个人般。我知道,那是心病造成的结果,可惜我每每旁敲侧击的结果都只换来歉意地一笑。
距离那个吻已经快半年了,我却很少再见到那个把它给我的人。我笑,一开始是我躲着他,现在却反了过来,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一首歌说的好:一首情歌都比一个亲吻更长。区区一吻能代表什么呢?
而令我一直不安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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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内苑,跑马场。
自从上次我的马失控之后,凡是需要骑马随行的场合,李世民都很少叫我,否则就让我乘车,倒让我小小感动了几回。这一次只是到西内苑打马球,并不遥远,我随在队中步行而去。
说到马球,我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很恐怖的运动。因为上次差点被马摔死,所以后来虽然不惧怕骑马,但是对于和马有关的运动我都敬谢不敏,特别是这个马球。马球有点像骑马打曲棍球,那个球像橙子那么大,中间是空的,外面漆成红色,然后比赛双方就拿着球棍骑着马追逐着这个球,要把它击入对方的球门。以前看曲棍球比赛的时候双方球员撞到一起我都会感觉到电视屏幕随之震荡,现在在现场看着骑在马上的人东倒西歪地追球抢球,还要相互躲闪小心不撞马,简直是十倍不止地惊险刺激,看得欲罢不能,回想起来却后怕不已。
我擦擦一头惊吓出来的冷汗,再看看一边的媚娘,她正睁大了美目,看得津津有味,到了精彩处还会大声叫好,那样子和我前世看NBA一模一样,不禁又汗一个,我的胆量的确不够大,换了个比赛方式就不行了。
好容易挨到比赛结束,胜方褒奖,败方加勉,伤者抚恤一干程序结束,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李世民突然召来尚乘局奉御:“日前突厥进贡的那匹名叫‘狮子骢’的骏马何在?”奉御回头对属下嘱咐几句,不一会儿便有人牵了一匹通体红亮的的高大的马出来。
好漂亮的马!就连我这个不懂马的人都看得出来,此马绝非凡品——当然了,用来进贡的嘛。矫建的体格,有力的四肢,还有那蓬松发亮的鬃毛,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它哪里是一匹马,明明是一头雄狮!
“为何没上鞍缰?”李世民皱着眉头问。
“秉陛下!”奉御的表情不太好:“此马性子太烈,臣等竟无人能驯服。”
李世民微露讶色:“你们竟然无人能驯服得了吗?”
“臣无能。”他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我站在李世民身后,似乎感受到那个人的心情。这样一匹神骏,莫说是爱马之人求之不得的,终于得到了,却拿它没办法,这对一个驯马之人来说,简直就是失败的标志。
哎?
等一下。
刚才他们说那马叫什么名字?
狮……狮子骢?
这么说……
果然,我刚回过神来就听见媚娘的娇笑。
“陛下,臣妾倒是有个法子可以驯服此马。”
“哦?说来听听。”糟了,看来媚娘忘记有关长孙皇后的一切了,她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跟本不是李世民所喜闻乐见的啊!
“秉陛下,要驯服此马,请陛下赐奴婢三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是铁鞭,二是铁锤,三是铁匕。”
“哦?”李世民语气微微一顿,问:“要此三物何用?”
媚娘看了看那匹马,道:“臣妾驯马时,它若不服,就用铁鞭抽打它的身体,若仍不服,便用铁锤击打它的头面,如果这样做都不能驯服它的话,那么这匹马虽然神骏,却不能为主人服务,留下它又有什么用呢?只有用匕首刺死。”她说得巧笑倩兮,听的人却心怀百转,看那奉御额头已经冒出冷汗,想来是为自己心爱的马儿心疼不已吧?媚娘啊媚娘,你就不想一想,像李世民这么爱马的人,听到你这种残酷的驯马法,真的会同意吗?真的会赞许你的做法吗?
——残酷?
为什么这个词语会用在媚娘身上?
我茫然地看着媚娘。她并不知道我在看她,只是眨着一双美目,笑笑吟吟地盯着李世民看,那目光灼灼,闪烁着期待、爱意,还有……野心。为什么会有野心?
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一样盯着媚娘看了好一会儿,真的,她变得有点不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媚娘了。
“才人直是非同一般的女子啊。”李世民淡淡地笑着,说,“那么朕就赐你此三样物事,静候佳音。”
“臣妾定不辱命。”媚娘跪下谢恩。
一连几天,我去找媚娘都没有见到她,她房中的侍女告诉我,她去马场驯狮子骢了。我又不能总是待在那里等她,只有加紧把自己的事情做完,一抽出空就去找她。
终于,不知是第几天,我遇见了刚从马场回来,一身狼狈的媚娘。
“媚娘!”我叫住她,心疼地看着她身上的污泥和手上的伤痕。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斐儿?”她看见我微微有些错愕,旋即笑道:“要来也不先说一声,瞧我这一身怎么见客呢?”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把门关上。
“什么时候跟我也这么见外了?”我调侃地问,却掩不了我心里的苦涩,“你去马场了?”
媚娘接过侍儿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脱下身上弄脏的衣裳:“斐儿这些天不是知道了么?”
“你明知道我每天都来,”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还不和我见面?”
换上了干净衣服的媚娘让侍儿出去,转过来正对着我。
“因为我不知道斐儿是不是自已要来找我的。”
我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媚娘,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她轻轻地一叹,明艳的脸庞带上一丝感伤。
“斐儿,你从小就是个不寻常的女孩子,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问,只要你对我好就行了,对吗?”她嫣然一笑,“进了宫以后,你不在我身边,受了杖刑差点死了,我是真的心疼,真的后悔,后悔为什么那时要任性地把你也带进这个地方。”顿了顿,看着我道:“所以那时候我告诉自己,只要斐儿能平安,怎么样都好。”
“媚娘……”
“如今你在陛下身边做事,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初时我是高兴的,因为这样你就有了自保的能力,至少轻易没有什么人能欺负你。我也相信,你是我的好姐妹,无论什么事你都会帮我的,对吗?”
我张开口嘴想说些什么,她却没有给我机会。
“可是我发现我似乎错了。那天看见春雨去找你的时候,我还抱着一丝信心……”
“春雨?”我忍不住打断她的话。
“对。贵妃娘娘的贴身丫环,春雨。那日午后,看着你出安礼门,我是失望极了。想不到你我之间的情谊,还是敌不过人家许下的种种荣华。”
“荣华?”我站起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我也不相信你是这种人!”她上前一步,正视着我,“可你要怎么解释陛下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不温不火,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陛下的态度?”我失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可以左右皇上对妃嫔的态度吗?你忘了他曾经想要杀死我?”
“可是你死了吗?”她冷笑,“你没死,还当上了尚仪。尚仪啊,和我的才人都是正五品,你我平起平坐!你的话他可以不当一回事,可是韦贵妃呢?难道你想说,她不传你去丽正殿反而去宜秋宫是因为那里风景好吗?”
“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我看着她,难掩心里失望。
她别过脸不看我:“你无须用那种眼神看我。陛下是喜欢我的,我知道!可是他就是不让我……哪怕是美人也好,只要能再接近他一点点……可是无论他多喜欢我,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是谁呢?是谁有这种能力,让他把对一个女人的喜欢压在心底不表示出来?除了朝堂上那几个老家伙,这个后宫不就一个人吗?”
“媚娘,你太小看陛下了,”我情急地道,“那些都是陛下喜欢你的方式,你无需为自己设下一个假想敌……”
“你知道的!”她抓住我,用力地摇晃,“你知道很多事,可是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我看着她的美目中流出泪水,却不知怎么劝慰她,“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做了,却觉得不像自己,连陛下都不喜欢,你是在帮我吗?真的是在帮我吗?如果你是在帮我,为什么让我做那些他不喜欢的事?”说着,一把推开我。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了!”她泪水未干,却恢复了刚才的冷意:“从今天开始,我要靠自己。”
我看着她冷绝的神情,心里如绞一般痛。
她不再相信我,不再相信我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终于敌不过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爱……和重重的误会。我想解释,可是又无须解释——她不会听的,因为她已经不相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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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静静的宫殿里走着,偶尔经过宫女停下施礼,我木然地回应,然后在她们怪异的目光中继续自己漫无目的的步伐。
天下起了小雨。
我恍若不觉,待回过神时,人已经到了南海池边。
说来也怪,每次到这里来,都是空无一人。不是说妃嫔们都喜欢来这里游玩的吗?
我站在池边,对着清澈的池水怔怔地出神。
友谊,深宫里果然不能存在这种东西吗?还是说,当一切误会冰释的时候,它仍然会破茧而出,绽放光辉?我摇头,拍了自己一下,什么绽放光辉?前世电视剧看太多了。从现在起,要先靠自己吗?我仿佛看到那一条用鲜血铺就的女皇之路,那个面对世俗,用自己的力量爬到最高处的身影……不,她还不是,她现在只是个为情所困的女人,只是为了得不到丈夫的爱而痛苦而已呀!她宁愿相信是我受了韦贵妃的指使而出卖她、误导她,也不愿相信李世民对她的保护……
李世民真的在保护她吗?
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李承乾是长孙皇后留给李世民的骨血,他值得李世民费尽心机的保护,而媚娘呢?她不过是一个小小才人,年轻如何,妩媚如何,美丽的女子在这后宫之中比比皆是,我凭什么觉得李世民对她青眼有加?只因为常常临幸?我的脑子告诉我,有些男人上半身和下半身是分开思考的,而李世民绝对是这种人。
我又想到那个“谶”。
他怀疑到媚娘身上了吗?这是他一直不给她机会的原因?
“你在这里做什么?下雨了!”一个不无关切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吓了我一跳。
“晋王殿下!”我跳起来,刚要行礼却被他抓住。
“不许对我行礼!”他声音富含磁性,让我有点错愕,抬起头迎上一张酷似李世民却又柔和万分的脸,那洋溢全身的男性气息,让我意识到现在我面对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男孩儿,而是一个刚刚长成的男人。
“你看着我做什么?”他脸一红。
我傻笑:“没什么。你长得和陛下真像。”
他脸更红了,却道:“你在这里坐很久了吗?衣服都湿透了,我叫人找把伞来。”
“不要。”我制止他,又问他,“你呢?为什么也不带伞?”
雨水顺着他的脸滴在他衣服上,瞬间隐去。
“我看见有人坐在这里,一下子就想到你。”他看着我,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什么也顾不得,就来了。”
“你傻呀!”我拍了他脑门一下,“别人淋雨你也跟着淋?那么多书白读了?”下一秒,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却被他牢牢握在手里,他看着我,一脸幸福的笑。
“别这样对着我笑!”我忙把手抽回,欠了身,“晋王殿下,奴婢要回了。”
一转身,却被身后的人抱住。
“别走好吗?”他把头埋在我肩上。
“殿下……”
“别叫我殿下!”他厉声道,忽又转温柔:“如果知道会是这样,那天我决不会进宜秋宫。我宁愿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我的身份。”
“殿下……”
“别说好吗?”他的声音带着乞求,我的心一阵颤抖,喉咙一热,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我去跟父皇要你……”
我一僵,他似乎感觉到了,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封你做妃子,不,正妃,你做我的正妃,好吗?”
我奋力地挣开他,头也不回地朝千步廊跑去。
我没有回头,但是我知道,我的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我,直到它的主人再也看不见我了,我的后背仍然留着那火辣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