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从那以后，无惊无险地又过了两年，媚娘还是一样，没有特别受宠，也未被冷落一旁，仍然是正五品的才人，没有提升，这一点颇令她觉得郁闷。
后宫内官的排序从高到低分别是一后、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四夫人”就是惠、淑、德、贤四妃，正一品；“九嫔”是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各一人，正二品；然后就是正三品婕妤、正四品美人、正五品才人各九人，合称“二十七世妇”；正六品宝林、正七品御女、正八品采女各二十七人，合称“八十一御妻”。媚娘一入宫就被封为正五品的才人（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其实才人和尚仪的品级是一样高的），算是个很高的起点了，但是这些年来，初时同为才人的徐惠都已经被封为充容，她却仍然在原地踏步。后宫的女人无法臆测皇帝的心思，除了是否受宠幸之外，只能从自身的品级来判断皇帝对她的重视程度，至少，地位高了，掌握的权力大些，离皇上也就更近一些。虽然李世民常召媚娘侍寝，却从未对她提升，这让她很是奇怪。
我也说不上来。因为后宫制度中，四夫人以下的妃子，没有自己的寝宫，只能等皇帝召见，再由一干内侍宫女梳洗完毕送到甘露殿侍寝，而且九嫔以下不能侍全夜，也就是说每次被临幸之后，九嫔可以留到早朝之前再被送回，而世妇和御妻则会连夜被送回寝室，而不能陪李世民睡到早朝，所以无论容貌有多美丽，留在李世民身边做女人都只有半夜的时间，除非品级够高。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天大的侮辱——不仅要在那么多女人睡过的床上接受所谓的“临幸”，而且办完事就被送走，这根本就是泄欲的工具而已！然而对于不知为什么而喜欢上李世民的媚娘来说，没能陪伴他度过一个完整的夜晚，是一件令她遗憾的事，只有这件事让她深切地感受到——她，不像是他的妻子。
如果说李世民不喜欢媚娘，那他为什么常常召见她呢？如果他喜欢她，却不提高她的地位……有了太子承乾的前车之鉴，我隐约觉得这是李世民保护自己喜欢的女人的一种手段——只要不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不危胁到别人的地位，那么她就是安全的。可是，想到李世民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叹一口气，实在想象不出他会喜欢媚娘到这种程度。
至于吴王和晋王两位殿下，我都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近几年李治在长孙无忌的督促下努力上进，学业已经大有进步，令李世民开始对这个小九另眼相看，无形中更加重了魏王与吴王的压力，而太子那边呢，仍然是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除非一定需要太子出面的事情，否则李世民不会召见他，虽然李承乾仍然纵情声色，但私下里有没有动什么手脚谁都不知道。李恪仍然一副泰山崩于前亦不能动其容的样子，反倒是李泰有些心急，表面上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为民请命，私下里文学馆广纳贤士，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一看便知。那一阵子真是忙得我要死，因为素媛刚巧大病了一场，临时抽的人手又不熟悉，我只得代她的班，好在太子似乎已经不那么在意我了，不然要是在李世民面前再失态一回，我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今年是贞观十五年，再过两年，一切就会尘埃落定，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就连我这个早已经知道结果的人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因为谁都不知道太宗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此时的他，究竟属意于哪一位皇子。
那对玉石耳坠一直放在我的妆奁里，偶尔我会戴上它对着镜子发一会儿呆，但总在被人看见之前把它收进袖子。每次耳朵上空荡荡地遇见李恪，总会被他盯着看好久，而我却不敢迎向他的目光，匆匆从他身边走过。这样差不多大半年后的一天，我的窗口突然飞进一只奇怪的鸟，通体雪白，额上却有一点殷红，像鸽子又不是鸽子，却可爱得不得了，第一眼就让我喜欢得舍不得放它走，而它也不怕生，任我走近它，一跳就跳进我手心，我才发现它的脚上系着个乌黑的小管，解开了倒出来，竟然是一对雪白的珍珠耳环。我把耳环装回去，系回它腿上把它放到窗外，谁知它又跳了回来，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我一眨一眨地，真到我终于看不过它，把耳环收起来它才乖乖地离开。第二天它又来了，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带，而且也没有再走了。那个高大俊朗的影子每每随着它一晃而过，却总让我心神恍惚。我于是更加逃避他的身影，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我都不敢再去。
然后，一个初春的夜里。
我披件衣服下床，想把被风吹开的窗子闩好，夜里寒气仍然袭人，引我旧伤发作。关上窗刚想回到床上，面前却多了一人，吓得我魂飞魄散，下一秒，却被拥入一个紧实的怀抱。
“谁叫你穿这么少？”那个声音有些愠怒地道。
我傻傻地回答：“穿那么多怎么睡觉？”然后蓦地省悟过来，把他推开，忿忿地说：“吴王殿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后退好几步的我，拉过我梳妆台前的椅子坐下。
“无需拘礼。”
我觉得我脑中有一座火山“呼”地喷发了。
“殿下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已经是无礼了吧？”我咬牙切齿地说。他往后靠，完美的面庞浮起一丝戏谑：“所以我说无需拘礼。”
“你到底想做什么……”话未说完已经被他拉过去捂住了嘴。
“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房里藏着一个男人吗？”他在我耳边轻轻地问，口鼻呼出的气息打在我的脸颊上，惹得我一阵脸红。但是没什么时间让我脸红——门口传来了素媛的声音：“斐儿，怎么了？”素媛就住在我的隔壁，想是听见什么声音了。
我才意思到刚才真是气昏头了，忘了现在已经半夜。他的手还捂着我的嘴，我干脆狠狠地张口咬下，看他吃痛地放开，得意地笑笑：扳回一城！
“素媛姐没事，只是被窗子夹了一下。”我隔着门对她说，“要进来坐会儿吗？”
“不了，我只是来看看。没事就好，早些睡吧。”
送走素媛，我回过头瞪着那位不速之客，他正赞赏地看着我：“不错嘛，还懂得欲擒故纵。”
“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完就请走吧。”我没好气地说。
“不叫我‘殿下’了？”他问。
我也突然意识到称呼上的微妙差别：“你不是也没有自称‘本王’吗？礼尚往来。”
“为什么躲着我？”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面色变得凝重，压得我一时间竟然有些喘不过气。
“奴……奴婢没有躲着你……”我后退一步，眼神飘忽，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他往前，我退后，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屏风后面，我无路可退！意识到这一点我整个人贴在屏风上面，恨不得能透过屏风钻到后面去，全不顾凉意布满整个后背，他却伸手把我拉到怀里。
“不冷吗？”他的手抚上我的背，手心的火热透过薄薄的亵衣传到我被贴得生冷的皮肤，让我一阵战栗，张了张口，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以后，”他的手游移着却一点不猥亵地不越雷池一步，只为暖我的背，让我没来由地一阵安心，“说谎要看着人的眼睛。不然很快会被看穿。”
我一震，下意识地要挣开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你想把屏风弄倒，让整个皇宫的人都到这里来吗？”我才讪讪地放下手，但又觉不妥：“可是也不能一直这样啊。”
“为什么？”他放松了一点，“我觉得这样挺好。”
我的脑中突然想起某丰胸广告——摇摇头去掉，然后抬起头对他说：“我觉得还是坐下说好……”还没说完就感觉他好像要把我抱起来，忙道：“各坐各的！”然后用力把他推开，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包成一团，然后坐在床沿。
他慢慢地走到刚才的椅子上坐好。
场面顿时变得很奇怪。呃，我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在梳妆台前放两张椅子。
“为什么？”他问。
我对上他的视线，不由叹息造物弄人。窗缝透进一丝光线，不知是月光，还是彻夜长明的宫灯的光，投在他的脸上，为他那完美的面容镶上一道金边，垂在鬓边的几缕发丝也被映成了金色，那对深遂的眸子有如两个美丽的漩涡，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殿下又是为什么？”我反问，“奴婢自认不值得殿下那么执着。”
“你当然不值得。”他说。我心一沉，果然还是为了那个目的吗？一种伤感从心底开始蔓延。
“但我就是愿意。”他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到我的心里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你在我面前跪下的那一刻，就忍不住想抓住你，把你牢牢攥在手心。”
他扶住床沿，离我只有一个鼻尖的距离，我慌乱地退后，他不断逼近，直到……我的唇触上一片柔软。
我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然而他的脸挡住了我所有的光线，我看不情他的表情。他的唇在我的唇上肆虐着，我忍不住把他推开，捂住了嘴。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落。
他看了我一会儿，眼中闪着复杂的情绪。然后，出乎我意料地叹了一口气，从窗子跳了出去。
唇上的温度还没有褪去，我的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那一夜，我再也无法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