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餐吃得很饱,心满意足地去当值,一进门就见到皇帝陛下黑沉着脸坐在御案前,顿时晴空万里变成乌云盖顶。我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尽可能地不让他听见我走路的声音。正以为可以平安走完这几十步时,一个霹雳炸过来:
“做贼吗?!”
我差点没趴下,而始作俑者却一副好像是他受了委屈的样子,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陛下恕罪!”好汉不吃眼前亏,更别说我不是好汉,眼前眼后都吃不得。
“起来吧!朕没有怪罪于你。”那你干吗把我吓趴下。
我愤愤不平地站起来,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谢陛下。”
“你说。朕的家务事为何不能自己做主?”他突然又发飚。太宗皇帝呀,不是每个人心脏都那么强壮的……
我正在发呆,他又喝道:“你怎么不说!?”
咦?“陛下要听奴婢的意见?”我惊讶道。
“废话!不然朕问你做什么?”
“奴婢不敢!”我又跪,皇上啊,我不想知道太多事啊,我还想活久一点呢……
“朕恕你无罪。说!”
来这一套!嘴里说恕我无罪,一回过神就暗中把我做掉,到时候找谁去呀我?我腹诽着,但是如果不说就是抗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我做掉……
“不知道陛下烦恼的是什么事?”我装傻,就不相信你这个皇帝会对一个小小的尚仪把你的家务事和盘托出。
他果然迟疑了,但却用那令人发毛的目光看了我很久。
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字:
“滚!”
我蹑手蹑脚地退到殿外,眼角的余光扫到他一拳捶在御案上。
“通”!
唐太宗……在那辉煌政绩之后,也只是一个无法随心所欲的人而已。肩上背负千里江山和万民福祉……相比起来,那些把江山人民踩在脚下的帝王们,也许要快乐得多吧……
今天起了个大早,没到当值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地在宫里散步。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大兴宫的后宫——大兴宫是隋朝时候的叫法,后来到了唐睿宗的景云元年才改为后人熟知的太极宫。一般我没什么机会去到甘露殿以南的前朝部分,偶然去一次就遇上了李承乾把自己吓个半死,之后就更没兴趣了,所以我的活动范围都是在掖庭宫和甘露殿后的后寝部分,东宫当然更不会去。
嘉猷门出去的千步廊一边,算是御花园吧?反正我没有看到路牌之类的指示方位的东西,心里不禁非常佩服那些个先进宫的太监,到现在为止,我只记得那几个我常常经过的门,至于住的地方——汗一个,我知道怎么走,但是不知道那里叫什么。所以每次需要去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办事的时候,我就必须陪着笑脸,听他们说了一大堆什么门什么殿之后,忍受着他们BS的目光再问一句:“您能带我走一趟吗?”
总之,我现在正在西千步廊,就是上次与媚娘一起去见德妃娘娘经过的那一条。西千步廊北边有几个池子,以方向命名,东边的是东海池,南边的是南海池,依此类推,大概是意寓“天子富有四海”的意思吧,节日庆典的时候,这里也是后宫集会庆贺的地方。这几个池子应该是人工湖,水下应该有暗流,都是活水。湖边望月亭是个赏景的好去处,宫里的妃嫔们都喜欢到这里来。但是这个时候天才蒙蒙亮,恶补美容觉的她们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果然,四下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我紧了紧胸前的丝绦,以前在武家的时候,因为胸前没什么东西可以把裙子撑起来,再加上跟着华姑这个上窜下跳的主,高腰总会穿到低腰去,现在嘛……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我还是没多少可以撑起裙子的本钱……但是已经好多了,这是一个习惯动作。把裙子提起一点,小心不沾到未干的露水。
“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我一大跳,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站了个人。
一个身穿浅绿色衣服的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好奇地看着我,他旁边倒塌的一丛草告诉我,这小孩刚才就坐在这里。
“你又是谁?”唇红齿白的,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哪一局的太监吧?
“你不知道?”少年皱起了眉头:“我不告诉你。”
我扑嗤一笑,这孩子真有意思。
“你是哪一局的?你们奉御是谁?”我问。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什么奉御?我不知道。”
“算了,”我看着他充满戒备的神情,笑着摇摇手:“你不说也罢,反正我没打算去告状。告诉你,我也是偷偷跑过来的。”
“偷偷跑过来?”他不解地看着我,面色有些缓解,忽又一笑:“你不怕我告状吗?”
告状?我嘿嘿一笑:“既然如此,我只能杀了你灭口了。”张牙舞爪作狰狞状朝他走去。
“你敢!”他吓得后退一大步,见我忍不住蹲在地上笑个不停,怒道:“你吓唬我!”
“那是因为,因为,”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太好笑了啊。”
“你笑我!”这孩子是不是太迟钝了?我已经快笑死了他还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我摇摇头,终于止住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去告状的,也不怕你告我。因为我们局是我最大,知道吗?”然后一屁股在他刚才坐的地方坐下。
这个小鬼真会选地方,这里可以一览整个湖面的风光,而且很难被人发现。清晨的湖面隐隐有薄雾飘然,伴着一丝沁凉的晨风,令人心旷神怡,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平静,就像这湖面一样,无波,自得。在这风云变幻的后宫里,也只有这一刻,我才真正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那些那些弃我去的,乱我心的,都在此时悄然退下,留给我暂时的宁静。
“你在做什么?”那个少年突然问。我才发现他已经坐到了我的身边。
“做自己。”我说。他朝着我目光所至的方向望过去,不解地问:“看着湖水就是做自己了?你可真奇怪。”
“你懂什么?小鬼。”
“你说我是小鬼?”他又跳了起来,“你自己还不是根我一样大!”
我一怔,看了看他,想一想倒也是,现在的我,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去叫他“小鬼”,难怪他会抓狂。但是我怎么会输给他呢?我也站起来,虽然年龄相当,但女孩子的身体比较早熟,我还高了他半头。
“你知不知道,人是有两个年龄的。”我眯着眼睛对他说,“一个在脸上,一个在心里。虽然我的脸上和你的脸上年龄一样,但是我的心里可比你大多了,小鬼!”说完,不等他回话,我提着裙子就跑。虽然是个有趣的孩子,但是孩子一纠缠起来可是没完没了的。
刚看见甘露殿的大门,就见一个熟悉的紫色身影从里面出来,吓得我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去。待确定他已经离开很远,见不到我了,我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
“你在干做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得我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老天啊,我没得罪你啊,干嘛老是这样吓我?先是皇上,然后是一个小鬼,再来就是……
帅哥啊……
我自问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以前在二十一世纪也见过不少长得不错的男孩子,可是——我百分之百确定——从来没有一个能让我露出现在的花痴样。是的,就是这个人,我看到他的脸之后,脑子里就只有这三个字了:
帅哥啊……
那光洁的额头,那浓密的剑眉,那深遂如海的双眼,挺直如刀削的鼻子,菱角分明的薄唇——完美的五官!还有高大的身材,猿臂蜂腰,那身袍服穿在他身上怎么那么好看!
“你看着本王做什么?”
本王?我张大了眼睛(已经不能再大了),愣了一会儿,忙跪下:“奴婢参见王爷!”
“免礼。本王刚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何不答?”他皱起了眉头。
还是很帅!我道;“回王爷,奴婢是新任秉笔尚仪,正要前去轮值。见王爷们从殿里出来,所以回避。”
“回避?”他明显不相信:“为何慌慌张张?”
“呃……”冷汗开始冒出来,这帅哥怎么那么难缠?“奴婢胆子小……”明明就是你从后面钻出来吓我一跳!
“三哥!你还未走啊?”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后面走过来,我趁帅哥回头与他打招呼的机会赶忙行个礼:“奴婢告退!”然后头也不敢回地跑进甘露殿。
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胖胖的人,竟然是魏王李泰?那他口中的“三哥”不就是……吴王李恪!
我快石化了……那个被我盯着看了那么久的帅哥竟然是李世民的第三子吴王李恪?那他的妈妈不就是隋炀帝的女儿大杨妃?——又红又神秘的人物呢!据说是个美女——隋炀帝热衷于收集美女,有那么优良的基因总不会错,而且看李恪的样子就知道了——也很有才,只是身份太尴尬了,前朝公主啊……直接导致她一样有才的儿子不能当皇帝并且被当了皇帝的兄弟弄死。我不禁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就是所谓“暴殓天物”吧?
“你今天来早了。”李世民突然道。我拍拍胸口,这父子俩是同一块柴劈出来的……
“启秉陛下,不是奴婢来早了,是陛下与殿下们议事晚了。”我垂首道。
“遇见太子了?”他头也不抬。
“奴婢在转角看见太子殿下出来,就……就躲到柱子后面去了。”我说,这么说他应该不会生气。果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又问:“你仍然拿定主意不愿跟随太子吗?”
我跪下,尽力让语气听起来斩钉截铁:“奴婢不愿跟随太子。”
“那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冰冷,“你是想跟随朕吗?”
晴天霹雳!我顾不得头脑一阵一阵的晕眩,伏在地上:“陛下明察!奴婢不曾有过这种心思!能侍奉御前已日万幸,不敢再有妄想!求陛下开恩!”
“开恩?”他似乎被这两个字气到了,“跟随朕对你来说是如此困难的事吗?”
“启秉陛下!”我顾不得许多了,决定有什么说什么,不然如果真被李世民收入后宫,还不如死了的好:“奴婢并不是不识好歹,只是这些日子以来,陛下在奴婢的心中已经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奴婢无论如何也不敢想像……”
“够了!”他怒不可遏:“来人,把她拖下去重责四十大板!”
“谢陛下!”我大声道,然后用力地给他嗑了个头。“咚”地一声,我感觉额头上肿起了个大包,但是包括冲来进来拖我的两个侍卫在内,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我心里一阵安慰,暂时收到了我想要的效果。
“愣着做什么?拖下去!”李世民回过神来,怒道。
板子一声一声地落下,我忍住了不叫出声来,但眼泪却经不起疼痛,已经沾湿了衣领。我对那两个打我板子的内侍心存感激,我知道他们是放轻的力道的,若是在平时,我决熬不过二十下。
我何德何能啊?下唇已经被咬得出了血,但心里仍然在笑——苦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轮到我当值的时候,总是没有别的人在场,为什么他总是想问我一些不应该问我的问题……原来他心里是打的这个主意。不,我不是个容易得意忘形的人,不会以为他这样做就表示他已经对我情根深种,没我不行了,不是的,他不爱我,他绝对不是因为爱我才想要把我收入后宫。
他只是寂寞。
他的后宫,空有三千佳丽,却没有一个能像长孙皇后一样为他分忧解难。不,我并不是把自己与长孙皇后作比,因为她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是永恒,无可取代了,会对我说这种话,也许是因为我曾说过的话,也许是因为我与其他婢女的不同,也许……太多的也许了,只是我不愿意让这些也许成为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