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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十 明主心病(一)

作者:没漆盒子
    我躺在新寝室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床顶的幔帐,感觉云里雾里,就像在做梦一样。

    我竟然没死,而且升职了?掌籍升尚仪,也算是连升三级,而且还有皇上手谕,连给人异议的机会都没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可没有这么天真,伴君如伴虎,在李世民身边我只会死得更快一些……

    “砰砰砰”!有人敲门。

    会是谁呢?素媛与赵露都来过了。

    “斐儿,开门,是我!”媚娘!我忙跳下床,三步并做两步地打开门,把她迎进屋里。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我吃惊地问她。她并不理会我,只是上下地检查我的身体:“我听说皇上要杀了你都快急死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快让我看看伤了哪里,我还带了药膏。”

    “我没事!”我把她扶到桌旁坐下。这间寝室应该算是大兴宫里的高级寝室了吧——当然我知道与妃嫔们的还是有差距的——我终于又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单间,面且这屋子里不仅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而且还有一座屏风,将卧区与会客区隔成了两半。

    媚娘坐下后,我也坐下,忽地又弹起——屁股上的伤还没好,但我忘了。

    “怎么了?”她看我疼得龇牙咧嘴,大吃一惊:“难道你受了杖刑?”

    “没有。”我把伤的来历告诉她,惹得她一阵笑。

    “还笑!你这一路跑过来,惊动了不少人吧?皇上知道了怎么办?你现在可是才人,万一……”

    她吐了吐舌头:“我才不管呢。皇上知道了正好,我正好求他把你还给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她神色一黯,“如果那时候我坚决一些,再求求德妃娘娘就好了,你也不至于受这种委屈……”

    我摇摇头:“别说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而且我不是好好的吗?还升职了。”然后把发生的一切告诉她。

    “这个李承乾,真是疯了!”媚娘听完,恨恨地道。我忙捂住她的嘴,然后把门窗关上:“你才疯了,他再怎么说还是太子殿下,你这样议论他,让人知道了怎么办?”

    “我可不怕他。”她说,“皇上这些年对他的态度说明了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就连以前常常照顾他的妃嫔们都不太买他的帐了,他这个太子能不能做到底,谁知道?”

    “姑奶奶,”我苦笑,“你别再说了,我也拜托你以后也别再说这种话。皇上心里那本帐可清楚得很,别人是多不了嘴的。万一你出事了,我怎么办?我也不要活了。”

    “别说傻话!”她娘嗔怪道,“我不会出事,你也不会。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她拉住我的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因为是我把你带进来的,本来你可以……唉。都怪我。”她的神情突然显得很落寞。

    “皇上……最近没有……”我小心地措辞,看着她的脸色。

    她突然趴在我的肩膀上:“怎么办?我好害怕,万一他永远不来了怎么办?他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我叹了一口气,看来她真的爱上李世民了。怎么会这样呢?我苦笑,但还是要想法子安慰她。

    “媚娘,你知道皇上心里最记挂的是哪个女人吗?”

    她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眼角:“皇后娘娘?我听说皇上常常到皇后宫里一个人待着。”这倒是奇闻,我怎么没听说过?看来我与后宫是两个世界啊。

    “长孙皇后是一个奇女子。就算过了很多很多年,世人也会记得她的,你知道为什么吗?”我问。

    “因为她……贤良?”

    我道:“因为她懂得如何去做一个皇帝的女人。”

    “长孙皇后非常清楚,他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丈夫,而是天下人的皇上。当他纳入其他妃嫔的时候,她也会心痛,也会嫉妒,但是她仍然豁达地接受她们,与她们和平相处,与她们分享这个本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丈夫,在这样的胸襟下,所有的阴谋手段都不能起到作用,所有的天姿绝色都不能动摇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她是真心为皇上着想的女人,所以,不管皇上身在何处,怀里抱着的是谁,他的心里都想着她。”

    媚娘幽幽地道:“我真羡慕她。她已经死了,却在皇上心里立了一块碑。”

    “所以啊。”我对她说,“想要让皇上心里有你,就要像长孙皇后一样,做个豁达的女人。”我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与长孙皇后并不能相提并论,但是除了这些,我倒是想不出什么可以对她说。

    “嗯。”她点点头,“我记住了。”她又咬着下唇:“我会试的。”

    送走了媚娘,我的心里突然感觉一阵疲累,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在了床上。

    吉凶未卜的尚仪生涯,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太宗皇帝,近乎疯狂的李承乾,还有陷入无望爱情的媚娘……到底还有多少事,一并来吧!

    ……不过,先让我休息一下……

    失眠了几天后,我欣喜地发现我的意外的尚仪生涯并不如我想像地那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事实上,原来的两位尚仪,一位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另一位又旧疾缠身,所以御封的我与两日后升职的素媛顶替了她们的职位,轮流当值。尚仪局终于被迫换了一次血。让我纳闷的是,所谓当值,并不是一人一天的轮流制,而是两人分别负责不同的时段。我负责的是上午的早朝和内阁大臣议政后以及傍晚的时段,有时要到半夜;其它的时间则是素媛负责。

    过几天我终于明白了,李世民这样安排,是要把我与太子入宫的时间错开,让我们碰不到面。总算学乖了,我想,把儿子喜欢的玩具藏起来总比毁掉要好吧。但是另一个想法却让我遍体生寒:万一太子如他父皇所愿,努力上进了,那我这个“玩具”会不会被做为奖赏送给他呢?

    虽然我知道李承乾不会朝他父亲希望的方向努力,但是这个念头还是让我害怕了好几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感觉真不是一般的差。

    已经入夜了。用完晚膳的李世民正在桌前奋笔疾书。

    我站在一边,呵,来到唐朝后别的本事没有,这站功倒是日见长进。看着那一堆小山般的奏折,我实在不得不佩服李世民的精力。批了两个多时辰的奏折,完了还要练一个时辰的书法,之后还要去宠幸某个妃子,完了第二天天不亮还要早朝……这种生活实在是一般人过不了的啊……怪不得做皇帝的一般都比较短命……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见一声喝斥。

    “还不过来磨墨?”

    一抬头,见太宗皇帝正用那双洞察世人的双眼瞪着我。受不起啊,我会夭寿的……一边心里念叨着,一边走上前去。

    “你看,朕这笔字如何?”

    “皇上,”我小心地磨着墨,不让黑汁溅到桌上去,“还是去问欧阳大人比较好。”我口中的欧阳大人就是欧阳询,流芳百世的大书法家,我从小学习的柳体就是在他的欧体的基础上演变而来。

    “朕问的是你。”看来是不准备让我蒙混过关啊……

    “说说看。”确实是不准备让我蒙混过关啊……

    “你的字虽然未成气候,却独具一格,连欧阳询都赞誉有加,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吧。”给我高帽子戴也不行啊,我又看不懂草书。

    算了,反正这种艺术评价都是主观成份居多的,说点模棱两可的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依奴婢看,皇上的飞草已经颇具功力,已经有一代宗师的风范,”我说,唐太宗的飞草对我们这种学书法的来说已经一种历史常识,虽然我只是个半调子,“但是奴婢看皇上的这幅字,”我想到他刚才的脸色,“豪有余,放不足。”

    “哦?”李世民一挑眉,“何以见得?”

    这回不能胡掐了:“奴婢也说不出来,但是整体来看就是有这种感觉。”糊弄,能糊弄就糊弄。

    李世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心里发毛,膝盖发软……糟糕,看来已经跪出瘾了……

    “你说得不错,朕适才的确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说这句话的是别人,我一定会上前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心不在焉都能把符头画得这么好,实在是难得啊。可惜不是,无头与无厘头哪个比较重要我还是分得出来的。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我知道现在不是我开口的时候——虽然我很想问他——皇帝的事哪里有那么好知道,君不闻“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而且越惨”,我还是做一个无知的小民经较对得起我的脑袋。

    “朕有众多皇子,但有些早夭,有些不成材,最后能留在身边的只有那么几个。”他喃喃地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嘛,理解理解,我不禁有些同情他,做一个皇帝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不容易的是还要做父亲,更更不容易的是要做十几个儿子女儿的父亲——所以说,计划生育重要啊。

    “承乾来找过朕。”他突然说。我打了一个冷战。

    李世民看着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笑意:“他跟朕要一个宫女。”然后呢?没下文了?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开口。

    “那个宫女……”我大着胆子问,“不会是奴婢吧?”

    “正是。”

    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是我相信它已经垮了。

    “你不高兴?”李世民笑着问,“承乾可是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待他登基,说不定你亦可封后。”

    “皇、皇上,”我的额头开始冒冷汗,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奴婢从来没有想过……”

    “那时是因为你没机会,你若愿意跟他,朕可以给你一个身份,让你风光大嫁。”

    “就算是这样,”他没有确定地说,应该不算抗旨吧?我咬咬牙,道:“奴婢也不愿意!”

    “哦?”他并不生气,而是饶有兴味地继续问:“为什么?”

    “回皇上,奴婢一介草民,不敢高攀太子殿下。”我说。但事实上我是不喜欢他搞GAY,更痛恨他搞BI,男女关系混乱也就罢了,男男关系也混乱,两种关系还混到一块儿了(我可是很保守的),说不定他还是最早的艾滋病患者,嫁给这种人我不是亏大了。这种话我可不敢说出口,只能搬一个古装剧常用台词。

    “朕说过,可以给你一个身份。四部尚书,左右仆射任你选。”

    意思就是说,只要我一点头,就可以随便找个达官贵族的认了我做女儿,然后用这种“高贵”的身份嫁给太子?

    “皇上,”我苦笑,“奴婢何德何能受此大恩大德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想让我帮你管儿子,门都没有!我转了转眼珠子,又一计上心来——为什么我总是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徘徊?

    “皇上,奴婢想讲一件奴婢小时候的事。”我说,一边擦着冷汗。

    “讲。”

    “奴婢小时候很喜欢捉蛐蛐儿,捉到一只就会玩得疲寝忘食,不亦乐乎,什么都不管。奴婢的父亲很生气,常常为了此事责骂奴婢,后来有一次终于把他彻底惹火了,他就当着我的面一巴掌把我的蛐蛐儿拍死了,还对我说,以后奴婢玩一只,他就拍死一只。但是奴婢并不话,还是沉迷于此,只是背着父亲偷偷地玩,父亲也知道这件事,只苦于抓不住奴婢的现行,又见奴婢玩的时间少多了,也就不理会了。这样不能尽兴,久而久之,奴婢反而越玩越无聊,直到现在,奴婢见了蛐蛐儿就讨厌。”我说完,偷眼看了他,他正若有所思,没发现我的小动作。

    一阵沉默。我都偷看他十来次了,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不会是抽筋了吧?

    “把自己比作蛐蛐,真是委曲了。”良久之后,李世民迸出一句。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暂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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