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整天都风平浪静,就连最近老是忘东忘西的素媛也什么都没有忘。可我却坐立难安,坐在屋子里闷得慌,却不敢出去,生怕再遇到李承乾,赵露疑惑地看着我,可我除了苦笑什么也不能说。
我端起茶盏,有点烫,又复放下。这是媚娘昨夜差人给我送来的安神茶,今天早上我特地去尚食局借了锅子煮的。我心下烦燥,端起来吹一吹,又放下,想一想又端起来,只看得赵露也烦闷不已:“你倒是喝还是不喝呀?不喝我拿去倒了。”
我向她抱歉地一笑,低下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那股火热的感觉便从喉咙一直烫到的胸口,额头竟然冒出汗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今天……”
“没事,就是不太舒服。”我忙道。赵露忿忿地瞪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裁她的纸。
直到晚上,终于来了。
赵露先走了,我看天没黑,生怕再遇见太子,就还中尚食局里待着。
“你原来在这里!”素媛走了进来。
“司籍!”我站起来。
她目带同情地看着我,叹了口气,道:“皇上宣你去甘露殿,快去吧。”
终于来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感觉就像落入了万丈深渊。
“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跪在地上,双腿发软。入宫几年,从来没见过李世民的我,一直幻想着这位千古明君是什么样子,却没想到,我第一次见他,竟然是在这种挥退左右,大难临头的剧面之下;更没有想到,真正到了他面前,我竟然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你可知罪?”头顶上响起一个声音,淡淡地,却蕴含着无限威严。
我闭上眼,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一阵眩晕。
“奴婢知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不颤抖。
“那你说,”那声音不大,却如雷霆万钧,击在我的胸口,连膝下的地板都似乎在抖动:“你有何罪。”
我深吸一口气,道:“奴婢之罪有三。一是不该长得与死去的称心如此相像;二不该顶着这副皮相在宫内行走;三不该让太子殿下见到这张脸。综上所述,奴婢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请皇上责罚。”
“哦?那么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你呢。”
我能感觉那个叫希望的泡泡“波”地一声破了,自己扶着地面的双手竟然一阵濡湿:“奴婢求皇上给奴婢一个痛快。”
一阵沉默。我的心悬在半空中,只等他一声令下,拿走我这条小命。
“抬起头来。”他突然道。
我震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一双深遂无比的眼睛。
我看见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黑色镶红边的袍服,靠在龙椅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扶着额头。那姿势分明就像个刚刚下班的上班族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那么悠闲,然而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却好像蕴藏着闪电一般的神光,若隐若现,让与他对视的人无法移开目光,并且从心里生出敬意。
他眯起了眼睛:“你怎知朕一定要你死呢?”
我想横竖是死,不如过把和皇帝聊天的瘾,也不枉来这大唐盛世走一遭:“回皇上,皇上是不是已经赐死了称心吗?这边心头之恨刚去,另一边又冒出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除了死,”我苦笑,“奴婢倒不知道还有哪条路好走。”
“心头之恨?你们这些奴婢也配做朕的心头之恨吗?”
“皇上说得好。奴婢与称心本为一草芥小民,在皇上眼中便如蝼蚁一般,如何能入得皇上的眼?只可惜,草芥一般的称心却做了太子殿下的入幕之宾,而蝼蚁一般的奴婢也入了太子的眼,便不一样了。”
他仍然靠在龙椅上,听了我的话之后,放下了手中的书,却并不说话。我见他不说话,胆子更大了起来。
“皇上虽富有四海,但在太子殿下面前,却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父亲。皇上在太子殿下身上寄予重望,盼他能继承大统,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本是很有希望成为一代明君的。只是,”我吞了口唾沫,“这时却出现了一个称心,他与太子在一起,使太子无心向学,不仅让皇上希望落空,还让皇上失去一个聪明孝顺的儿子,皇上又怎么能不恨他呢?然而太子却对他宠爱有加,甚至为了他胆敢反抗自己的父亲,这怎能不让皇上把对他的恨意放在心头呢。虽然称心已死,但是皇上与太子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弥补的裂缝,想必皇上现在还是很恨他吧。”
我说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战战兢兢,但表面上却不肯示弱,还是装得若无其事。
李世民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我感觉自己的脸上快被他凌厉的目光刺出两个大洞来了。他突然笑了:“你小小年纪,口齿却伶俐。”
“谢皇上夸奖。”
“那你呢。你又如何成了朕的心头恨?”
“回皇上,”我说,“奴婢还是那句话:奴婢千不该万不该长得和那称心如此相似,以至于太子殿下一见到奴婢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而皇上见了奴婢,必定又会想起称心,想起因为这个人所失去的一切。人只能死一次,皇上不能把称心再处死一次,却有一个现成的替身可以泄愤,”我苦笑,“这个人就是奴婢。”
李世民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道:“既然明知必死,为何不求饶?”
我真想直接回他一句:你白痴啊!可是我不敢,所以只能可怜兮兮地苦笑:“如果求饶有用的话,称心还会死吗?”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
嘿嘿嘿……我也在心里苦笑。看来皇帝都是变态,连死都不让人痛快,还要在精神和肉体(我的双腿已经跪得没知觉了)上摧残人家……
“不错!”他眼里闪过一丝令人战栗的恨意:“那个小子死前的确哭得涕泪横流,甚至在昏厥的前一刻还在求饶。但是他越求饶,朕心里的恨就越多一分,恨不得能亲手杀了这个妖孽!”
“朕这么做虽然让承乾恨朕,但朕并不后悔。若是还有第二次,朕仍然会痛下杀手。你觉得朕做错了吗?”他冷冷地看着我。
我摇头:“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这种做法并没有错。太子殿下既为皇储,当为人臣之表率,如果他做那些荒唐之事却无人过问,世人又会怎样看待皇室和朝廷?无非觉得所谓大唐只是隋朝第二罢了。”
李世民看我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道:“你还未说完。”
我迟疑了一下,道:“但是皇上作为一个父亲,无疑是失败的。”说完看了看他,果然面露愠色,却仍道:“说下去。”
“自古以来,长幼有序,册立长子为皇储,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但是,皇上并不只有一个儿子,确切地说,皇上并不只有一位才华出众的王子。太子殿下天姿聪颖,其他王子也不弱,但皇位只有一个,自然,在皇上心里,早就是要把它留给太子殿下的。所以皇上无形中让太子高出其他各位殿下一等,无论他们有多努力,最后只能位及人臣,怎能让他们不伤心?伤心之余,对太子殿下便已经心存芥蒂,故而太子殿下虽有一众兄弟,真心待他者却应该是寥寥无几。而太子殿下从小就被皇上委以重任,从他记事起,便知道自己将来要做皇帝,肩上担着的是百姓的安居乐业,脚下踩着的是父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太平盛世,这已经形成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那些日子他必定是勤奋好学,努力上进的。”
李世民不说话,眼神却飘然,想是回忆起了幼时的承乾。
“正所谓‘开国易,守成难’,”看到他的表情,我心里一时振奋,继续运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太子殿下有皇上作为他的父亲,是他之幸,也是他的不幸。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一座江山,接下来的事情,他若做得不好,便是丢了皇上的脸;若是做得好,也是应该当的,因为他有一位明君之父。奴婢想,太子殿下一定是慢慢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时的他,应该有千言万语想要与人倾诉……可是!”我话锋一转,“年龄相当的殿下们平日只对他虚与委蛇,其他的又太小,根本听不懂他的心事,而皇上,他的父亲却殷切地盼着他成才,他如何敢将心里的话向他父亲言说?这时,称心出现了。”
“称心与太子殿下之间究竟如何,奴婢不敢妄加臆测。但奴婢认为,称心一定是太子殿下倾诉的对象,因为只有他会静静地听太子殿下诉说,温柔地劝慰他,而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任何人。”
我终于说完,喘了口气,觉得喉咙像火在烧一般难受。
“毁了这一切的,却是朕。”他喃喃地道,后又凌厉地看着我:“这是你的意思吗?”
“奴婢不敢!”我忙趴下,道:“这些只是奴婢的猜测,本不应该说与外人知晓,但是,”我咬牙,“既然奴婢如今已是将死之人,这些话确实不吐不快!”
“好一个不吐不快!好一个将死之人!”李世民眯起眼睛,“朕就圆了你这个心愿!”说着唤道:“来人!”
门口的两个侍卫走了进来。
“将这婢女拖出绞死。”
“臣遵旨!”便一人一边,将我架了起来。我苦笑,不是我想这么狼狈地被人架着去赴死啊,我也想豪气干云地大喝一声“别碰我!我自己会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实在是站不起来,腿太麻了……
“且慢!”他突然又叫道。
两个侍卫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把那张纸呈上来。”他指着我脚下。
我一看,是那本《孟子》里的破损书页,我本想趁着今天把它再粘回书里,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本书,结果放在袖子里就忘了,刚才侍卫拖起我时不甚绅士,它竟然滑落下来。
李世民拿着那书页,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又拿起他刚才看的那本书——我眼尖地看到,那就是我遍寻不着的王羲之版《孟子》。
“这本书是你修补的?”他翻到我补好的那几页。
“是奴婢。”
“这字也是你的?”
“是,皇上。”
“你们退下。”这句话是对侍卫说的,他二人放开了我,我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屁股被高高的门坎狠狠地硌了一下,疼我快流出眼泪了。这也算是杖刑了吧?门坎也是木制的……我正胡思乱想着,忽听他道:“过来。把这一章抄写一遍。”
我挣扎地爬起来,扶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御案旁,见他翻开一页,叫我抄。
墨是现成的,我润了笔,尽量不失水准地把那一章抄了一遍,然后退到一边。
他细细地看着,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在我终于忍不住要打瞌睡时,他道:
“朕封你为秉笔尚仪,御前侍候。”
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另拿了一张纸,奋笔疾书。
“这是朕的手谕,明日开始。”
什么意思?我不用死了?
“还不谢恩?!”他喝道。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跪下:“谢皇上恩典!”说完我又流泪了,因为刚才跪得太猛,现在膝盖疼得不得了,看来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