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又过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来,武元庆意外地没有给我们什么“好果子”吃,想来是武元爽劝服了吧。其实杨氏是武士镬续娶的正妻,地位不差,他若是真的来找碴也讨不到什么便宜去。只是武府上下现在以他兄弟为尊,更知道他们与杨氏母女的嫌隙,下人们对杨氏母女已经不如从前,加上武氏兄弟不甚买她们的帐,这日子,在华姑看来与从前已经是天壤之别。现在我跟着她们住在偏院,杨氏已经不理家事,只一心念佛,可喜女儿们的学业却是不曾放下。
“斐儿,”有多少个夜晚,华姑都会抱着被子来我的房间,弄得我现在只得去与她同睡,“你说,做女人的,”华姑趴在枕头上:“是不是天生就要被男人踩在脚下?”
没有关窗,月光从窗口倾泄而下,让她如细瓷一般的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一头乌黑的秀发瀑布一般铺洒在肩背上,流海盖住眉毛,只余一双翦水般的眸子忽闪忽闪,鼻子挺秀,红唇微张,柔嫩欲滴的样子,真正是美艳不可方物,我一时间竟然看得呆了。
“你说话呀。”她催促一句。我才回过神来。
“当然不,你没听说过……”本想说“武则天”的,还好马上转过来了:“汉朝的吕后啊。她不就把男人握在手里了吗。”
“可是她的下场为什么会那样呢。”华姑抱着枕头从坐起来,抹胸的带子松了一边,露出小半个发育未完全的酥胸,看起来青涩可爱。
“因为她是皇后啊。”我说,一边缝上最后几针,“后宫才是她的世界。”
“斐儿,”华姑突然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啊?”我抬起头,她正一脸探究地看着我,乌黑的眸子像是要看到我心里去。
“你明明比我小,说起话来却像大人一般。”她说,“明明跟着我读的书,知道的事情却比我还多,你说,你奇不奇怪?”
“会吗?”我心虚,“斐儿知道的事情都是跟小姐一起知道的啊,不过,”终于想到一个可以赖的,“有一些是袁先生教给我的。”
“袁先生?”华姑来了精神,“就是带你来的那个人?”
“是啊。”我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呢。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没有他不知道的事。”袁天罡啊,我可是把你吹到天上去了哦~~
“他会相面吧?我听娘说他曾给我相过面,”华姑支着下巴,“可是我问娘他说了什么,娘去不肯告诉我。”
当然不能告诉你,不然你脑袋早就落地了,我心想,嘴上说:“太可惜了,斐儿也想知道。”
“不如你去问吧。”她说。
我才不去。“算了,”我说,“先知道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先知道,不就可以做准备吗?”华姑说。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将至的是好事,也就罢了;如果是坏事,知道了却不能改变,有什么用呢?与其剩下的日子都活在提心吊胆之中,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开心地过下去。”这不是我的写照吗?可惜我知道了,却无暇感伤,仍然要强作开心地生活。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她把脸靠在膝盖上,“可是我还是想知道。”
我坐到床上去,拍拍她:“路是要自己走出来的。给!”把手中刚绣好的荷包递给她。
“真漂亮!”华姑的眼中满是惊喜,“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我含笑点头。
这是一个大红色的荷包,抽线口上用针脚细细缀上了花纹,下面绣了一只跳动的锦鸡——本来我想绣只凤凰,但是想到不久华姑就要入宫了,别闹出什么事端,就作罢了——另一面则用不同质感的丝线绣了个隐隐的“照”字,只有对着光源照着才能看出来。以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我就喜欢做些小手工,什么十字绣啊,不织布啊,这个小小的荷包只是略露一小手罢了。
“我就不会这个,”华姑把荷包系到一旁放着的腰带上,“娘从来没叫我学过。”
我笑,如果有一个去哪里任职都会把自己带在身边,任自己到处玩耍的父亲,谁都不会喜欢窝在家里做这些针线女红的吧。一抬眼,却见华姑也面露悲戚,知道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不禁有些感伤。
“别想了,睡吧。”
那一天终于来了。接过圣旨后,所有人都看着一个人——华姑。她也是一脸的茫然,像是做了个梦一般,只有我,早就知道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走进那座宫殿,就表示华姑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武照,一个将站在那最顶端的女人。
华姑低着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看了看杨氏,她脸上再次出现了武士镬死亡时的那种悲伤表情。一入宫门深似海,有女莫嫁帝王家,其中的悲伤与无奈只有母亲们才能体会得到。我看着她缓缓而去的背影,被那蔓延而出的悲伤所感染,竟然湿了眼眶。我突然想,如果我告诉她们,华姑这一去要过上十年深宫的寂寞生活,还要出家为尼,不知道会不会改变些什么……可是我又无奈地笑自己,什么都无法改变。就算她们知道了又怎么样,难道可以抗旨不遵吗?就像我自己所说的,既然无法改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开心地活下去。可是,华姑还能开心起来吗?
我走到华姑的房门口,母女二人正抱着痛哭,看到这情景,我倒不知道应不应该走进去,只能站在门口等。
“我可怜的女儿,”只听杨氏抽泣着说,“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娘,别哭,”华姑劝慰自己的母亲,“女儿不会有事的。进宫能服侍皇上,也不一定是坏事啊,娘不必为女儿担心…………”我在门外一震,这就是那句“见天子庸知非福”,可是,我探头看着屋里,华姑那姣美的脸庞上泪痕点点,波光粼粼的双目中更闪烁着一种坚强。那不是什么心有成竹、野心勃勃的表现,我突然为她心疼——那只是一个女儿,一个将要出远门的女儿正在安慰自己悲伤的母亲罢了……
晚上,华姑仍然与我同睡。只是再没有小女孩睡前的聊天,她朝里,我朝外,寂静无言。
“斐儿。”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我转过身来。
“你愿意跟我起起入宫吗?”
“我?”我倒是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旨意上写着要召入宫的只有武照一个,我就想也没有门路啊。
“我问过来宣旨的公公,”华姑转过来面对着我,“公公说,这一路正要从各州府再选一些入宫的宫人。我便问他,能否带一个贴身的侍女。”她顿了顿,见我正等着她说下去,又道:“公公说,进了宫就要伺候皇上,没有再带个人伺候自己的道理,我便央他将你作为普通宫女带进宫去。”
“只要进了宫,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和我在一起的。”华姑见我一直静静地不说话,急切地道:“你跟我一起进宫好吗?求你了!”
“华姑……”我看见她的眼里盈盈地有光闪动,忙握住她的手。她反握住我,说:“我知道,进宫里生活很苦,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去,一个人在那里待着,有什么事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斐儿,你答应我吧!”
我叹了一口气,点头。说实话,我是不愿意进宫,那个地方在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看多了宫廷剧的女生眼里,就是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我要是个公主也就罢了,可惜我不是,连个美女也不是,这十岁的身体在别人眼里,顶多是个小屁孩儿。但是,我更不愿意待在没有了华姑的武府,对着那两个阴阳怪气的兄弟,而且……我看着华姑,脑子里还是不听使唤地浮现出她穿上天子朝服受百官朝拜的情景。如果我在她的身边,是不是至少能改变一些什么呢?一点点也好……
从今以后,华姑就不再了,取而代之的,是武照,武才人,以至将来的武昭仪、武后、武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