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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四 武士镬殁

作者:没漆盒子
    我竟然与武则天成了好姐妹?

    以前如果有人这么告诉我,我一定会一笑置之。虽然武则天是个空前绝后的奇女子,但是我除了佩服之外,无法对她产生任何别的感情,我甚至不认为她是一个女人——如果一个女人的心可以坚硬到为了一个后宫中的虚位,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儿;为了掌握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皇权,可以毒害自己的儿子,那么拥有这颗心的那个人,我不会承认她是女人。可是,事实告诉我她是,而且她将会是将来的华姑。

    多少次午夜梦回,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我都再难以入眠。那个单纯活泼,开朗爽快的华姑,真的只能是一个回忆而己吗?如果是的话,希望这个回忆能长一点吧!我望了望窗外,天已经快亮了。叹口气,起身。

    来到武家已经两年有余了,“我”也已经六岁。想到当初袁天罡刚走时候的情景,仍然记忆犹新。

    作为华姑的侍女,我要伺候她起居。那时,府里的仆妇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四五岁的身躯,烧水,端盆,挽毛巾,除了一些力量实在不能及的事情,几乎没有难得倒我的,她们的样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好笑。他们只知道我是武大人带回来的,对于袁天罡却一无所知。好在我嘴甜,见男的叫哥哥,见女的叫姐姐,不认识的就笑,府里的下人倒都对我好得不得了,只认为我是一个身世可怜,又格外伶俐的孩子罢了。如今我已经六岁,比初入府来已经长高了不少。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个稚嫩女孩子的脸。淡淡的眉毛,细长的凤眼,与我以前的长相越来越像了。与那个人分手后,我一直在寻找新的生活,为此,倾了一半的积蓄就为一次心灵疗伤的旅游,却不想我的新生,竟然存在于千百年前的大唐盛世。这么无交无待地来到这个时空,不知以前的朋友会否也将我就此遗忘?

    算了,想不了这么多了。

    推开房门,我照例去伙房盛热水,却见下人们慌慌张张乱作一团。

    我拉住平日待我不错的忠叔,问:“忠叔叔,发生什么事了?”

    忠叔按住我的肩膀:“斐儿你来得好,快去叫小姐们起身,大人病倒了!”

    “大人病了?”我吃了一惊,近年来武士镬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可是却也没什么大碍,怎么会突然就倒下了?我拉住他不让他走:“忠叔叔,您说清楚点!”

    “唉,”忠叔叹了口气,“昨夜的急报,太上皇驾崩了!大人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倒下了。夫人已经在大人房里,你快把小姐们都叫过来!”

    “知道了。”我顾不得打水了,扔下水盆就跑。

    “华姑!华姑!”我在路上拽住两个丫环让她们分别去通报大小姐和三小姐,自己跑到了华姑房间。对了,今年是贞观九年,唐高祖就是今年死的。唐高祖一死,武士镬也就……

    “华姑,快醒醒,大人病了!”我一边推她,一边叫道。

    “什么?”华姑听了我的话一个激灵,立刻翻身下床,等我帮她穿戴完毕,鞋也顾不得穿好就冲了出去。我忙尾随在后。

    “怎么回事?爹平常身体那么好,怎么一下子就病倒了?”她一边跑一边问我

    “小姐,大人身体渐渐差了,昨夜又听闻太上皇驾崩了,所以就……”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一边回她的话。

    到了武士镬的房门口,只见武元庆、武元爽两兄弟都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两人这样跑来,微微吃了一惊。“哥,爹爹怎么样了?”华姑急切地问。武元庆别过脸去,武元爽看了弟弟一眼,对她说:“我们也不知道。母亲和大夫在里面。”华姑听了就要冲进去,我忙拉住她,说:“别惊扰了大夫。”元爽闻言又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惊,忙向华姑身后闪了闪,垂下眼去。好在大家的心都在武士镬身上,没有再对我多加注意。然后,大小姐和三小姐也来了,见到我们脸色不善,都没开口,只站在门口,不时朝门内张望几眼。一时间,空气好像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压得人无法呼吸。

    好一会儿,夫人才送大夫出来,大夫在门口交待几句诸如“要静静将养,不能再劳心力”之类的话,就摇着头离开了。我心里一沉,知道武士镬果然是不好了,再回头找华姑,她已经在大夫出来的时候就进了房间。元庆和元爽也跟了进去。我在门口迟疑着,抬头看了看杨氏,只见她眼里噙着泪花,见我站着,遂对我点了点头。我便跟在她和两位小姐后面,也进了房。

    “爹!爹!”华姑趴在武士镬的耳边悲切地叫道,而武士镬却昏迷不醒。

    “华姑,”杨氏把她扶起来,“大夫说了,你爹伤心过度,一时气结才会昏迷。”

    “母亲,这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武元庆沉不住气,问道。

    杨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大夫说,他是忧气郁结于心,以致五脏虚弱,又忽闻噩耗,才会……”

    “那药方呢?”他又问,“快拿药方来,我命人去抓药!”

    杨氏泪又下,摇头道:“太迟了。大夫说老爷身子已虚弱多时,已是油尽灯枯……”

    “不可能!”武元庆打断她的话,伸手就要抓她,武元爽忙扯住自己兄弟,“不可能!爹平日身体健硕,怎么会油尽灯枯!不可能!”他目眦尽裂地嘶吼。杨氏被他吓得后退了几步,身后的两个女儿也嘤嘤地哭泣起来。

    元爽把他抓回来:“元庆!给我住嘴!”一旁的华姑突然道:“爹!”扑到他身边。

    武士镬被他们这一闹,倒幽幽醒转了。杨氏忙坐到床边,几个子女也凑上前去。

    “咳咳……”武士镬咳出一口血,杨氏大惊,忙用袖子给他接住,一旁的元爽从几案上端过一杯茶水交给杨氏,喂他喝了一口,但大部分还是流到衣服上,混着血,把领子染成鲜红。

    喝过一口茶,武士镬似乎得了些力气,杨氏扶着他坐起来。

    “元爽啊,”他叫道,武元庆和武元爽忙跪到他跟前。“你兄弟二人,兄弟早夭,生母先逝,为父又不常在旁,元庆年纪尚小,心浮气燥,你既为人兄,当时时鞭策警醒,勿使铸成大错,武家今后,赖你主持大局。”武元爽含泪点头,他又咳了几声,对元庆说:“元庆不似乃兄沉稳,日后,事事须三思而行,与元庆磋商。”武元庆红着眼睛,道:“爹,您别说了,别说了!”武士镬抬手止住他的话,又道:“为父自知。”又转过头,对杨氏道:“夫人,你为我养儿育女,今日为夫要先去了……”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杨氏扶住她,泣不成声。

    “女儿今后,要靠你教养成人,待及笄后,寻门当户对人家……”他没说完,华姑已经扑到他身上:“爹!华姑不嫁,华姑不嫁,华姑要一辈子跟着爹爹!”武士镬慈爱地摸着她的头发:“华姑啊,你一向聪明伶俐,爹最疼爱的就是你了,你以后可不能让爹失望啊。”又对武氏兄弟说:“为父知你二人对继母心有不忿,然这些年来未有怨声,也算一孝。今后你兄弟二人,应当对待继母一如为父在世,如此,为父……”他的语声渐渐弱了下去,“亦能含笑九泉了……唔……咳!”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猛地吐了出来,杨氏措手不及,竟被吐了一身。

    “……主公!……”他头一歪,倒在了杨氏的怀里。

    “爹——”一阵悲切的哭声从都督府中传出。

    贞观七年的夏天,于武家来说比往年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寒冷。

    从前门到后门,白色占满了人的视线,所有的人脸上都挂满了悲戚。平日接待来客用的大厅已经布置成了灵堂,华姑和兄弟姐妹们守在灵前,杨氏几次哭昏过去,扶在院里休息,华姑让我跟在一边照顾。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妇人。当时她嫁给武士镬的时候,已经不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却仍然能以高龄生下三个女儿,身体想是很健壮的,然而这几天,她却好像虚弱了不少,眼角眉稍的痕迹更显,鬓边也多了几丝花白。看来丈夫的死,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我不禁想到武氏兄弟,他们并非杨氏所出,平日住在东院,并不与我们来往,一年也难得见上几次面,武元庆倒还好,武元爽却浮燥多了。他们对杨氏的态度,并不是很尊敬,特别是武元庆,那日当着病危的父亲就想动手了,日后要他们如平时般善待杨氏母女,可能不是很容易。

    “唔……”杨氏醒了,我忙扶她坐起来,端上醒神汤。

    她默默地喝下,把碗放在一边,就要起身。

    “夫……夫人,”我吃了一惊,“您不多休息一会儿?”

    “不了,”她说,“得上灵前守着,莫让人看了笑话。”

    我无语,默默地跟在她身边出去。她说的是谁呢?我想,杨氏不是笨蛋也不是瞎子,虽然武氏兄弟这些天没和她说几句话,她也不会以为这是善意的表现,尤其是武元爽,总用一种悲愤的眼神盯着她,往往要武元庆提醒才作罢。

    到了灵堂,她在华姑三姐妹身前跪下。一旁的武元庆“哼”了一声。这一声虽然不很响亮,但厅堂中吊唁的客人皆已散去,寂静非常,这一冷哼,竟是人人都听很一清二楚。华姑当时就变了脸色,我忙跪到她身边拉住她,她看了我一眼,目中的血丝更深了,银牙咬着下唇,竟是十分生气。

    杨氏的身子颤了一颤,却没有什么动作。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想起身离开时,却听武元庆冷冷地道:“平日里身子骨硬朗得很,这会儿倒弱不禁风了。”华姑闻言又要跳起来,我忙按住她。一边元爽也对弟弟使眼色,要他住口。

    杨氏面色一僵,讪讪地道:“为娘……为娘近来身子……”

    “住口!”武元庆跳了起来:“什么为娘?我才不认你这个娘!”

    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杨氏面色刷的就白了,说:“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

    “我怎么对你了?”武元庆甩开哥哥的手,指着杨氏:“我还要问你呢!”

    “元庆!你说什么呢!”元爽见事情快要不可收拾,忙拉住弟弟。

    “哥!你不让我说!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不是也怀疑吗?”元庆推开哥哥,指着杨氏:“爹半生戎马,助太上皇打天下,身体一向硬朗,这才几年的工夫,说走就走了!你说!你是怎么照顾爹的!”

    早就知道他们兄弟二人心里不待见杨氏,想不到他们竟然有这样的念头!我呆住了,待回过神来华姑已经跑到他面前。

    “你胡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娘!”华姑尖叫着朝他扑过去,我拉都拉不住,但她哪里是武元庆的对手,又被他推得跌倒在地。我忙扶她起来。武元庆瞪着她:“真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明明我和哥哥才是他的儿子!亲生儿子!他对你却比对我们两个还好!”他抓着华姑的衣襟把她拉起来:“你以为爹疼你武家就是你的了?做梦!我才是爹的儿子!你和那个女人想都别想!”华姑的眼里闪着愤怒的泪水,双脚又踢又蹬,武元庆更是生气,一扬手,巴掌就要落下来。我无暇多想,一把抓住华姑护在身后(全然没有想过她比我还高半头):“不行!”

    “大人说过要你们善待夫人的!”我叫道。

    “啪”!

    巴掌还是落了下来,只不过是落在我的脸上。我被这一巴掌扇得扑倒在地,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眼泪都疼了出来。“斐儿!”华姑惊叫着扶起我,看着我的眼神既生气又心疼。我勉强地咧嘴一笑,却扯到伤处,嘴里更多了一丝甜腥。“流血了!”华姑的泪水又出来了,忙用袖子帮我擦。

    “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竟然在我面前吵闹,”武元庆忿忿地说,“打一巴掌还是便宜的……”

    “够了!”出声的是杨氏。我们都回过头看着她。

    她走到武元庆面前,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斐儿说错了吗?你在你爹的灵前打人,这是你为你爹尽的孝道吗?”

    武元庆脸色一变,就要发作,但武元爽把他按住了:“还没闹够吗!”他斥道,拉着弟弟离开了灵堂。

    “娘!”华姑的两个姐妹怯生生地拉着母亲,杨氏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痛哭起来。

    华姑则冷冷地看着两个哥哥离开的方向,一声也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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