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赶得很急。一路上,我只记得我醒了睡,睡了醒,有几次,甚至是在车上吃的饭。袁天罡并没有表现出多着急的样子,但是,这么紧张地行程又说明了什么呢?
我不禁开始期待那个与我有缘的人,期待我与他/她的相见。
不知道为什么,一问起我的这个“有缘人”,袁先生总是显得高深莫测,一副“见了你就知道”的样子。轻叹一口气,别让我失望啊,毕竟,来到这个时代的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走下去。
“到了。”袁天罡告诉我。
“嗯?”我从睡梦中醒来。小孩子的身体总是特别容易困,早上醒来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袁天罡站在车厢外,笑着对我伸出双手。我一怔,随即气鼓鼓地攀上他的手,让他抱我下车。虽然他是个好看的男人没错,但是看到他戏谑的笑脸,总让我有一种“兴灾乐祸”的感觉,谁让我有着与他不相上下的心智,却只有幼童的身躯呢?
他牵着我的手,一直走着。我问:“先生,这里是哪里?”
“这儿是豫州。”豫州?我隐隐有些不安。
走到一座府邸前面,他停下了脚步。我抬头一看,“豫州都督府”。豫州都督……那不是武则天的爸爸吗?好像是叫武什么……啊,武士镬!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着袁天罡。他并没有看我,只是微笑着点头。
“走吧。会会故人去。”他拉着我走了进去。
“来者何人?”门口的护卫拦住我们。袁天罡还是一个标准的101笑脸:“贫道姓袁,求见武都督,烦请通报一声。”护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估计是没见过这样的组合吧(不伦不类的道士和人小鬼大的小妹妹)。可是不得不说,袁天罡的笑容——或者说他整个人,都太有说服力了,就算是从未见过他,就算是他身上的月白色长衫已经染上了风尘,样子有些憔悴,他微笑着提出的要求,都让人无法拒绝。这就是半仙的风采吧,我暗暗地想。
“袁道长!”不一会儿,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就走了出来,“果然是袁道长!老夫盼了多时了!”我仔细端详着他,细想着,算起来今年他应该已经56岁了,看起来精神矍铄,还一副宝刀未老的样子。他与袁天罡看起来比较熟悉,想是以前有过交情吧。又一想,是了,袁天罡不是帮她的儿女相过面嘛。
武士镬把我们引到正厅,命人奉茶。
寒暄过后,他开口了:“已有数年不见了,袁道长道术怕是益发地精深了。”
袁天罡含笑地摇摇头。武士镬看了我一眼,道:“其实老夫一直有话想问道长,不知……”
袁天罡好像早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笑道:“武大人勿多言了。贫道言尽于彼,多说无益。此次前来,是因令爱机缘一事。大人可曾记得?”
武士镬细想了一下,道:“是了,老夫记得,道长曾说过华姑缘未满,需得一面相相合之人方能开运,”说到这里,他看看袁天罡,又看看我,“不知……”
“来,斐儿,”袁天罡把我拉到武士镬跟前,“叫武伯伯。”
我瞪了他一眼,但口中还是乖巧地叫道:“武伯伯。”
“这位是……”武士镬不大明白,难道与自己女儿面相相合之人,就是这个小女孩?
“对,就是她。”袁天罡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华姑非此人不能开运,若无此人,贫道先前相面之说亦是妄言而已。”
武士镬闻言大吃了一惊,又仔细地打量起我来。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心里去有如翻江倒海一般不得清静。华姑是谁?是武则天呢,还是那个韩国夫人?又或者是那个史上记载不多的小女儿?我竟然与她们有缘?不由觉得好笑,如果是几个月前有人对我说“你与武士镬的女儿有缘”,我一定会给他一个白眼然后从此把他忽略。
“你叫斐儿?”武士镬突然问我。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看袁天罡,见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禁在心里叹气,没救了,这个人一定是有肌肉抽搐症,除了笑和不笑就没有别的表情。
“武伯伯问你话呢。”袁天罡提醒我。
“我叫斐儿。”我回过神来,“淳于斐。”
“姓淳于?”武士镬沉吟了一会儿,“你是哪里人啊?”
我哪知道?我抬头看了看袁天罡,对武士镬说:“我不知道。娘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家里还有娘亲吗?”他又问。我心里又叹一口气,算了,要装就装像一点。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见他大惑不解的样子,我才道:“娘让我等她,她和姐姐弟弟一会儿就回来,可是我等好久她们都没来,大哥哥说我娘一定会来找我的。”我故意把话说得没头没尾,听起来才像个小孩子说的。
“大哥哥?”他忍不住问。
袁天罡对他说了我被送到善堂的经过,他不住地点头,再看我时,眼里已经有了一丝怜悯。
“也是机缘巧合,贫道正巧路过,一见她的面相便觉得非常熟悉,与令爱相当合缘,便自作主张,将她带了来。”袁天罡道。
“哪里哪里,”武士镬摇头,“老夫应该多谢道长才是,如今华姑既已开运,老夫也放下了心口的一块大石啊。”说着,在我面前蹲下,问我:“斐儿,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留下?我抬头看着袁天罡,这是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袁天罡笑着点点头。
我应该留下吗?他耸耸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由我自己选择吗……
“武伯伯,我愿意。”我说。也许,这里才是我新生活的开始吧?
可是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句“我愿意”,竟然为我引出了那么一段惊心动魄的人生。
“斐儿,快过来。”华姑对我招手。没错,华姑就是那个与我面相相合的人,也就是以后那个成为九五之尊的女人——武则天。听资深的下人说,她出生的时候,一瞬间满室光华,把在场的人吓得目瞪口呆,也让武士镬知道了这个女儿注定要成为不凡之人,于是为她取了个名字叫“照”,但是夫人杨氏觉得这个名字没什么女儿气,便给她改了个小名叫“华姑”。就是因为有了这层因缘,华姑五岁的时候他才会大费周章又非常低调地找到漂泊不定的袁天罡为她相面,结果是什么知道的人都守口如瓶,问都问不出来,但是我是知道的——当然是令他又惊诧又满意——当然了,任谁知道自己的女儿“当为天下主”,都会又觉得骄傲,又怕被杀头了。
华姑今年八岁,个子已经很高,她的皮肤白晰,五官清秀,已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可以想像得到她长大会有多漂亮,看来太宗皇帝会赐号“媚娘”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今天,她身着桃红色短襦,鹅黄长裙裙腰高系,肩披粉红色披帛,双颊红润,杏目含威,怎么看怎么是个小美人。可惜这个小美人现在正坐在樯头,裙摆已经撩到了膝盖上,露出一截白藕般的小腿,粉红色的披帛挂了一半在一旁的树上——看来她刚才就是坐这棵树爬到墙上去的。
“小姐,你在做什么?”我不禁有点担心。
来到武家已经一年多了,我被武士镬安排作华姑的贴身侍女。说是侍女,也不尽然,我做的更像是伴读一类的工作,一开始她的母亲杨氏还质疑我太年幼,是否能担当得了,但在听我背完几段论语后,也放下了心。几年的文科生活,竟然是在此时派上的用场,如果当时我早知道,还会不会那么上心呢?
杨氏是个开朗豪爽的女人,颇有五胡遗风。据说她是弘农杨氏之后,由先皇高祖李渊亲自许配给武士镬,虽然这些年只生了三个女儿,却一个比一个漂亮,并且深得父亲的宠爱,特别是华姑,武士镬几乎是走到哪里就把她带到哪里,用杨氏的话来说,“她那野性子都是让她爹惯出来的”。
华姑活泼开朗,性格与杨氏如出一辙,而与父亲走南闯北的生活,也让她多了一些别的女孩子所没有的开阔胸襟,她不像别的女孩子一样保守计较,这一点,让我和她没用多少时间就成了要好的朋友。我宁愿叫她华姑,因为只有这个名字,不会让我联想到多年以后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女皇。
“斐儿,哥哥们正在练武呢,你也上来看看呗!”华姑朝我招手。
我不禁一笑:“有什么好看的。平常小姐不是常常看到吗?”
“那不一样,”华姑笑着说,“今天元爽哥哥被爹爹责罚了呢。”原来是兴灾乐祸,我摇摇头:“那更要快些下来,你不怕公子发现了找你麻烦?”
“有什么好怕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跃回树上,手脚利落地从树下爬下来:“我有爹爹,他们不敢欺负我的。”我上前帮她整理衣裙,一边说:“还是小心些。再说,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华姑闻言呵呵地笑了起来:“斐儿,我总觉得你像我娘呢。”她的意思是我太婆婆妈妈了吗?我一笑置之。若不是这副皮相,我比她年长不止十岁,对着这么一个活泼淘气的主子,怎能不婆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