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丽前言_白露皙兮

    从小，我就认识莲丽。她是我们老街上一个有名的疯子，姓曾，家里是开茶馆的，在我们这个古镇的老街上并不是唯一的一家，客人也就是些大清早从乡下赶上街的老头儿，穿着老式的唐装或者褪色破旧的中山装，背上清一色背着长挎手的大篮子，篮子里放着帽子，茶缸，雨伞之类的随身物品。这些老头儿们每天都是五六点钟陆陆续续地来，花两三角钱买杯茶，然后聚在一起谈谈天说说事，抽抽劣质卷烟，有时下两盘棋。上午七八点钟就走，上街买些日常用品或单纯逛逛，然后就回家，风雨无阻，寒暑不减。

    莲丽有丈夫，是一个邻近镇上的叫做王家村的地方人，姓王。据说老王是因为当年家里成分不好，先代是地主出身，没有正经人家的姑娘愿嫁给他，不得已才入赘曾家的。不过据说莲丽年轻是长得可是百里挑一的，这点我倒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的。我是很有些怕莲丽的，大概就是因为她的外貌实在···甚至在我小时侯的心里留下阴影。她长着一张倒瓜脸，面颊垂下的松软的皮上有着许多褶皱。双眼皮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总是目露凶光的，又总是防备似的扫着身边的人，好象他们都是敌人或是奸猾之徒。更可怕的是她那畸形的鼻子，没有鼻中隔，两个鼻孔相连，下端塌陷，常常会被用来吓唬小孩子。听说那是她自己弄成这样的——先用剪刀剪豁掉（自然一剪之下流了很多血），结痂后，她又生生地揭掉嫩痂，用镊子钳住拉扯。就这样流血——结痂——揭掉——拉扯，又流血······不知道经过多少次，终于弄成了后来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人的脑子出毛病后，痛觉神经也麻痹了，也许有精神疾病的人对于某些念想表现得比常人更为执著。她还会追着那些常客要香烟，不给她那是会打人的！小孩子不懂事骂她时，她也会追着他们打——总之，她不是痴呆，是发疯。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不再像小时侯那样害怕莲丽了。是因为习惯了那张脸，还是因为每天忙于学业，基本上和她没有接触冲突，这我就不晓得了。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于我而言，学习是学生时代最主要的生活，即便在余闲之时，也难得会去注意一个不相干的小人物。老街的生活也依旧如此，仿佛几十年未变，尽管会有一些新鲜的元素注入，会有一些老人悄然逝去，但是老街依然是老街的气息。十几年对于我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成了青年；可是对于成年人，却是潜移默化之中遭受无情岁月摧残的苦狱。如同散发着诱人芬芳的红富士，搁置久了，慢慢皱了皮，软化，直至腐烂，终是逃不了被丢弃。春去秋来，年华逝去，老街人的日子就在一直的平平淡淡中过着。我已经忘记是在哪一年的寒冬听到莲丽的死讯的，只记得很突然，丧事却办得相当的安静，家里人请了两个唢呐手吹了一天，远房的亲戚则是免了，也没什么朋友，第二天就拉到火葬厂去了。

    莲丽死了，结束了她令人叹惋的一生。本不应该打搅她疲倦灵魂的安息，可我却抑制不住想要讲述她多舛凄切故事的冲动，总觉得她的故事不能就这样被时间抹杀掉。究竟想要告诉人们什么，自己也不是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