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小路,安可洛重重地吁了口气,抬手轻触脸颊,发觉是惊人的热烫。十六年来,第一次被男人触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竟是这么的荒唐。她又想起刚才那个男人一身的黑衣和满嘴的酒气,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可以在尉迟府举办家宴时,躲在在那种地方独自饮酒。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还有灯笼一晃一晃的亮影,安可洛暗度应是尉迟府上巡夜的家丁,于是连忙快走几步,想上前问清楚回延殿的路。
“请问……”她一开口,就看见灯笼一晃,原本在她前面走着的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她。
灯笼昏黄的光影微微抖动着,她看清那人身着绣着花纹的绯色长袍,下摆在寒风中微微摆动着。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一下子瞥见那人腰间的金鱼袋。
她的喉头一下子发紧,赐佩金鱼袋是何等天恩,这人……
那人将灯笼提高了点,对着她的脸照了照,道:“你是府上请来的歌妓?此刻在这儿做什么?”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含含糊糊地答:“想出来透口气,不知怎的便迷了路。”
那人语气不悦道:“出来透气?天音楼这是什么规矩……顺着这条路直走,第一个路口朝右走,再过一个路口,左转便是延殿。”
她点点头,那人又看了看她,便转身离去,脚步之快,像是前方有十万火急之事在等着他一样。
安可洛不敢多耽搁,只是照了那人所说的,不一会儿便回了延殿。
正在安排姑娘们换装的楚沐怜见她脸色绯红,语气焦急道:“洛儿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她忙道:“只是身子突然觉得不舒服,可能是天冷受了风寒罢。”
楚沐怜唤过天音楼跟来打点杂事的小厮,道:“去备马车,送安姑娘回去。再请郎中来给安姑娘把脉,小心伺候了,若是安姑娘有什么事,仔细你的皮。”
“楚娘,其实不用……”她没料到自己随便找的借口能让楚沐怜反应这么大。
楚沐怜轻轻抚过她的发,道:“还是回去休息吧。你若是有什么事,我这心里该多难受呢。”
安可洛点点头,随了小厮出去,向相府的总管告了假,便上了马车回天音楼。其实本就无心再留在尉迟家宴上,让她先回去,反而很是乐意,只是白白让楚娘担心一场,她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到了天音楼,安可洛叮嘱小厮道:“晚些楚娘回来了,你只要说郎中来看过了,并无大碍就可。“
小厮一脸地为难,“安姑娘,这……”
里面梳云早就听见声响,忙急急跑了出来,对小厮道:“你这人,小姐要你怎样你便怎样就好了,有什么事儿也不会让你担着的。”
小厮听了满脸愕然,见梳云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又不好反驳,只得诺诺地下去了。
安可洛在一边看着,脸上已经是笑开了花,“小丫头一天没见,这小嘴更会说了。”
梳云脸一红,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道:“小姐,尉迟将军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很是威风神武啊?”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之色。
安可洛上楼的脚步顿了一下,开口道:“尉迟决今天根本没有露过面。”
“呃?”梳云觉得诧异,但又锲而不舍地接着问:“我听姐姐们说,尉迟家的大公子也是一表人才的,小姐,是不是呀?”
“尉迟冲今天也没有出现……”话说了一半,她脑中忽然闪过那个腰间佩金鱼袋的人,那人……
安可洛只是自顾自想着,全没注意已经走到厢房门口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跟在后面的梳云觉出了她的异样,小声道:“小姐,到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抿抿唇,推门进去。
梳云在她没回来之前就在屋内生了铜火盆,此时房间里面暖烘烘的。她松了松领口的纽扣,靠进厚厚的绣花软垫,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梳云拧了帕子过来,她擦了擦手,头一偏,看见床边小几上放着一个黑色锦盒。
梳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忙开口道:“小姐,今天悦仙楼的张掌柜差人送东西来给你,我就给你放房里了。”说完忙走去把那锦盒拿来,递给她。
她接过锦盒,打开来,里面是满满的一盒桂花糕。
梳云在一旁看了,笑嘻嘻地开口道:“小姐,张掌柜人真好,知道你爱吃桂花糕,还特地差人送一整盒来。”
她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手摸了摸锦盒的盖子的内层,在边上用指甲一挑,上面绒布就开了,手指伸进去,从里面捏出一张信笺来。
“小姐,这……”梳云在旁边看着,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她笑笑,道:“张掌柜可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给我送过东西。”一边说着,一边展开那张信笺:
双蝶绣罗裙,悦仙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黄昏,来时衣上云。(1)
她的手指压平最右边的纸皱,看到最后的落款。
虽说是在意料之中,可看到“子迟顿首”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脑中浮现出那日那张清瘦的脸,还有那道深深浅浅的眼光,谁曾想便是这样的人,也做得出这么孟浪的事……她低了头,把信笺折好,走到桌案前,把它收在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梳云在一旁见她不发一言又面无表情,纵使心里再好奇,也不敢张嘴发问,只是道:“小姐一天在外累了吧,我去准备热水好让小姐沐浴。”
她点点头,梳云马上出去准备。不多时,梳云便在木质浴盆里注满了温度适中的水,掺进去一点黄酒,又撒上大把的天竺葵花瓣。
安可洛宽衣解带,慢慢踏入浴盆,坐了下去。水缓缓浸上她的身子,直漫到雪白的颈子。
她用梳云递过来的络丝球轻轻地擦洗身子,手划过小腹,胸前的丰盈,又抚过光滑的锁骨,绕到颈子后面。
忽然一下子想起那名黑衣男子贴着她颈子说的话,那热烫烫的感觉仿佛瞬间又回来了,她的脸像在着火。
蓦地,她的手僵住,把络丝球丢在水中,又抬手摸了摸光滑的颈子——她脖子上一直挂着的玉呢?
一旁候着的梳云看见猛的从水中站起来的安可洛,不禁吓了一大跳,“小姐,你、你怎么啦?”眼见着安可洛光着足就踩了出来,梳云连忙拿了单衣替她披在身上。
安可洛急急道:“玉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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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此词原为宋朝张先所作,词牌名为《醉垂鞭》。我稍作修改,在这里借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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