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自享的话音刚落,旁边马上有人接道:“张掌柜,您是在帝京里待的时间久了。殊不知最近这两年里,天音楼安姑娘的名声早已传出帝京了。像我们这些住在离帝京稍近一些州县的,更是能经常听到安姑娘的轶闻啊。”
“哦?”张自享来了兴致,顺手拖过身边的一把黑漆木椅,挨了他们的桌边坐下。
说话的男人略显兴奋,接着道:“别的都先隔着不提,光说去年那次几十年不遇的大旱,外地流民不顾阻拦涌入帝京,正逢朝庭对西北用兵,国库空虚,圣上下旨,命帝京各商贾集资募粮,建粥棚,待大旱过去即免诸商贾二年课税,谁料那些商贾们只是一昧拖延,倒是天音楼出人意料,出资建了第一个赈灾粥棚,令那些家大业大的商贾们着实下不了台,只得奉旨募粮。事后才传出,天音楼的当家楚沐怜之所以会那么做,实是听了安姑娘的建议。”
张自享点头笑道:“这位小爷倒是知道得清楚。但还有外人不知的,便是在天音楼募粮之后,安姑娘还曾亲自一家家拜访各大商贾,劝诸位当家弃一己之私利,行事应以天下万民为重。诸位想想,谁能抵得住安姑娘的说辞呢?各大商贾必是立即集资募粮了。”
又有人急急道:“听说安姑娘才华横溢,尤善诗赋,天音楼里众姑娘们平日里登台所唱词曲,大多出自她手,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身旁马上有人插话:“这事有什么好造假的?是不是兄台读了安姑娘所作之词,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作不出这等绝世好词,进而感到自形惭秽?”
此人一番话顿时引起满堂哄笑。
先前说话之人羞得满面潮红,辩道:“在下自然无此想法。只是听说安姑娘在天音楼从不登台献唱,行事又极其低调,外人少有能窥其真容的。只是但凡见过安姑娘的,无不惊为天人。在下不曾想能在张掌柜这里有幸睹其芳容……”
张自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面上颇有得意之色,道:“不瞒诸位小爷,当年楚沐怜还是天音楼的头牌时,最爱吃的东西就是悦仙楼的桂花糕。所以后来安姑娘从小就常跟了楚当家来我这悦仙楼,我可以说是眼见着她长大的。”
马上就有人问道:“即如此,那张掌柜可知为何安姑娘身在天音楼,却从不登台?料想以安姑娘这等才貌,倘若登台,必定会艳惊天下啊。”
听了这话,张自享敛容正色道:“楚当家对安姑娘,那简直像疼自己亲生女儿一样,怎会舍得她登台卖艺呢……我说,这天色也不早了,诸位小爷还是快回房温书备考吧,不要再在这儿耽搁时间了。”
众人听了,都三三两两地起身上楼回房,本来有些人想要留在外面,等安可洛出来时好再见她一面,但此刻听到张自享这么说了,就生怕被旁人看轻了去,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好先回房了。
张自享见人都慢慢散开走了,唯独窗旁那名灰衫男子还是淡定地坐在桌前,时不时拿起面前的酒杯小酌一口。他想了一下,走了过去,满面笑容地开口道:“这位公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灰衫男子看了一眼张自享,淡淡道:“在下秦须,草字子迟。”
前面几个刚起身还未上楼的人听了,都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其中一个口中略带惊讶地叫道:“兄台可是两江的解元秦须秦子迟?”
秦须扫了那几个人一眼,还是淡淡地说:“正是在下。”
张自享听了,眼中一亮,道:“原来是秦公子。先前之事真是多谢了,公子那一席话,说得真是句句在理。秦公子若不嫌弃,在悦仙楼的一切费用都不必公子操心了。”
秦须脸色一变,道:“张掌柜这是何意?”
张自享打着哈哈道:“秦公子不要误会。我生平最喜结交人才俊杰,今日一事也算缘分,还望秦公子承了我这个人情,不要推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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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男人们的对话,一字一句都清楚地传入悦仙楼二楼的雅座包厢里。
梳云先是抿着唇,但听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咧开嘴笑道:“小姐,你这才露了一面,外面那群男人们就被你迷住了。”
安可洛嗔道:“你这丫头,这种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过来的,真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梳云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笑道:“小姐,你还真是盛名远播呢。外面那群男人说得有板有眼的,听起来怪有意思的,嘻嘻。”
安可洛笑笑,道:“桌上这么多好吃的桂花糕也堵不住你的嘴,可见楚娘给我拨了个多嘴的丫头。”
梳云听了,只是抿着嘴笑,拿起桌上的桂花糕一块快地送入口中,不再多言。
安可洛瞧着她,又打趣道:“还不止是多嘴,这丫头还很贪吃呢。”
梳云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红红的,瘪着小嘴道:“说来说去,小姐还是嫌弃梳云。”
逗得安可洛只是笑,半天才说:“哪敢嫌弃你啊,这才宠了你半天,就登鼻子上脸了。再闹,连外头讲些什么都听不见了。”
梳云忙闭了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想听清楚外面的情况。
此时正好听见张自享与秦须的对话,安可洛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道:“这个张掌柜,还真是个生意精。”
梳云一脸不解地问:“小姐,张掌柜若是生意精,怎会不收那个秦公子的房钱饭钱呀?”
安可洛拈起一片桂花糕,轻轻送入口中,道:“张掌柜在悦仙楼几十年了,什么样的人他没有见过,更别提每三年一次来帝京赴考的举子了。悦仙楼里出过那么多个状元,论看状元相,帝京估计没人会比张掌柜看得更准了。”她喝口茶,又接着说:“我刚才上楼时看了一眼这个秦须,谈吐不凡,气质上佳,只是,”她笑了笑,“只是鞋子都已经磨得快见底儿了,身旁连个书僮也没有,想必是家中不富裕。这点连我都看得出来,张掌柜又岂会发现不了?况且秦须又是两江解元,天朝开国以来,进士科状元十有六七都出自两江,他在礼部试之后保不定就会高中。这点房钱饭钱对于张掌柜来说连一颗米粒都算不上,他自是乐意做这个人情。倘若秦须日后真的高中,悦仙楼岂不是又多了一个靠山?”
这一番话,梳云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连眨都没眨过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小姐真的好厉害,要是换了梳云,肯定想不到这么多……”
话还未说完,安可洛就已起身,推开厢房的门抬脚出去,惊得梳云连忙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门外在场的几人看见安可洛走出来,都是一愣,想看却又不敢多看,要回避但又不忍离去。
她径直走到窗旁灰衫男子的桌前,大方地福了一福,道:“奴家见过秦公子。”又扭头看着张自享笑笑,接着道:“秦公子,张掌柜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你若今天拂了他的这片好意,只怕他好几天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你就承了他这次人情吧,或许将来还有偿还的时候呢。”
秦须看着她巧笑嫣然的神情,脸色不禁缓和了许多,想了想,道:“那在下就不推辞了,多谢张掌柜。”说完,只是定定地望着安可洛。
“如此极好。”她笑着转过身,唤身后的梳云:“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张自享听了,忙送她们二人下楼,在门口时,对安可洛笑道:“刚才真是谢谢安姑娘啦。”
安可洛道:“张掌柜千万别这么说。若我不在,凭张掌柜的能耐,自然也是可以将他说动的。”
张自享哈哈大笑,道:“真不愧是安姑娘,回去了代我向楚当家问好。”
安可洛笑道:“那是自然。也请张掌柜好好保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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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梳云不停地在马车里念叨在悦仙楼的所见所闻,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小姐,你看没看见刚才秦公子看你的眼神?我在一旁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呢。”
安可洛不发一言,只是靠着丝襦软垫淡淡地笑,捧着浅浅印了桃花的铜质小手炉,指尖一圈圈绕着那些艳丽的花瓣慢慢地转。
他那亮晶晶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细长眼睛,还有看她的眼神,她全都看得真真切切。
只不过……
马车时不时地摇晃两下,她的眼睛微微闭起来。
车子刚到天音楼门口,还未及停稳,帘子就一下被人给掀开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马车下,神情焦急地朝着她嚷嚷:“安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真是要被你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