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复和门前的悦仙楼,是通向帝京外的官道上最大、最醒目、最极尽奢华的私业酒楼。
悦仙楼始建于本朝太祖登基后,到现如今近百年的时间,从最初的一个小小客栈,一步步发展为雄霸帝京的第一酒楼。而张家的产业也是靠着经营悦仙楼慢慢扩大的,其业下的绸布庄、书铺、粮店,甚至钱庄,都开满了整个帝京。
太祖朝明僖十六年科举进士科的一甲第一名邝孟元,是天朝开国以来第一位连中解元、省元及状元的“三元”,而他当年进京赴考时,所住之处正是悦仙楼。自那之后,悦仙楼在士子举人的心目中便成了科举的万福祥瑞之地。
每三年一次的春试,各地举人来到帝京后都会争先来抢住悦仙楼的客房,致使悦仙楼客房的价格在春试期间一路攀升,饶是如此,也有大批多金才子挤破了脑袋也要在悦仙楼占有一席之位。
而悦仙楼说来也真是福气,除了太宗朝建隆二十七年的那次进士科之外,其余的进士科状元全都出自悦仙楼。只是自邝孟元之后,天朝便再也没有人在科举进士科中连中三元了。
眼下这些住在悦仙楼的赶考举子们,旁日里无事时在自己房间里温书备考,只是一到三餐时间,这些或老或少身负功名的男人们便会带了自家书僮,三三两两地下楼,边吃饭边高谈阔论,话题自然也是包罗万千,从科举改制到天朝律例,从国家政事到边境军功,从天官星象到河堤修治……但凡是拿得出来说的话题,没有一个是这些考生们不论及到的。
若这仅仅是茶余饭后无伤大雅的闲谈也就罢了,偏偏这些考生一个个都是居高自傲的性子,每每说到意见不合之处,便谁也不让谁,非得争出个高下来,而旁观的人也自然会分成两派,不是支持此人,便是高抬彼人,弄得悦仙楼顿顿饭都是硝烟弥漫的味道。
“……那么,王兄的意见,是觉得太宗朝葛执政废进士科中的诗赋、帖经、墨义之举是不当的了?这些虚才对于国家政事可有任何帮助?小弟不才,还请赐教了。”
“莫非潘兄觉得现下进士科只凭经义、论、策取士就是得当的?一个连诗赋都做不好的读书人,还能称得上是有才之人么!”
“喔,怕是因为王兄您只会吟诗做赋,无法策论天下时事吧!”
“潘兄,你!没想到自誉满腹经纶之人也会做这血口喷人之事,可见先前的州试取了多少滥竽充数之人!”
悦仙楼的第四代掌柜张自享正在一楼与帐房合帐,听着楼上这一声赛过一声高的论辩声,他深吸一口气,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忍,只要忍到殿试结束就好了,悦仙楼就会恢复以往的平和……
“砰”的一声巨响从二楼传来,张自享被这声音震得一个机灵,手中的帐簿也不自觉地滑落到桌上。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若光是动口也就罢了,现如今居然动起手来了,当他的悦仙楼这里是什么地方……气得下巴上的胡子都在微微抖动,张自享想也不多想,撩起下袍,抬脚便往楼上走。
才一上楼,张自享看到眼前的景象,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青花瓷,他祖传的青花瓷啊……那可是太祖皇帝钦赐给悦仙楼第一代掌柜的官窑出品,此刻正碎成片片散落在地。
“你、你、你们……”张自享张口欲言,胸口却连气都顺不过来,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淡淡冷冷的男子声音从角落传了出来,“进士之科,往往皆为将相,皆极通显。”众人闻之,愣了一下,全都扭头顺着声音来处望过去——二楼临街的窗旁,一张四人黑木桌前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身穿深灰色的对襟宽袖广身凉衫,上面印了淡淡的平素纹,却叫人看不出布料是否名贵。
男子抬起头,消瘦的面庞上剑眉斜插入鬓。他张开唇色淡淡的嘴,接着道:“但若都是这副样子,将来还想如何做朝堂肱股,家国柱石呢。可笑,可叹,可悲!”
先前舌战的王潘二人听闻此言,自是怒不可歇,正欲开口驳斥,却又听到身后楼下传来清脆的女声:“好一个‘可笑,可叹,可悲!’”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女子下身着米色襦裙,上身罩着浅红色镶丝边短袄,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正提了长裙缓缓登步上楼。
张自享见了她,面露大喜,忙向楼下招呼小二,又亲自迎上前,乐呵呵地开口道:“我说安姑娘,真是有段日子不曾见了,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女子嫣然一笑,轻启红唇,道:“听别的姑娘们说张掌柜这儿最近很是热闹,”说着便拿眼睛瞟了一圈在场的举子,先前的王潘二人被她这么一看,顿时都面有讪色,“我看今儿天气好,就带了丫头来您这儿散散心,她天天听我在屋里念叨您这儿的桂花糕可口,今儿正巧就让她解解馋。张掌柜,不忙吧?”
张自享的嘴角是越翘越高,“安姑娘真是见外了,你能来悦仙楼,那是悦仙楼的福气。怎么,还是坐之前的雅座吧?我可是一直都叫下人替你留着呐。”
女子略一晗首,回头对身后的丫头道:“梳云,跟我一道进来。”便跟了张自享朝里面的雅座包厢走去,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抬眼朝窗旁男子望去,随后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有趣之物一般,陡然笑出了声,眼帘一垂,才又转身继续朝里面走去。
她这一回一笑一转身,叫众人都看得呆了。
待张自享从里面厢房出来时,便发觉得外面安静得怪异,此刻就算拿一根绣花针丢到地上怕是也能听见。
真是难得啊,这群人竟然也会有这样安静共处的时候……
“当真是,朱唇一点桃花殷。”窗旁那名灰衫男子若有所思道,这一句话,就打破了先前沉寂的气氛。
众人一下子都回过神来,马上就有人陆续地小声互相发问:“刚才那位姑娘可有人知道来历?”“那神色姿态定非寻常人家可比……”“今天才算是开眼了,不枉费我来帝京一次,便是此次落第,也值了……”
张自享看着这些人,只是冷笑,鼻腔里不由得“哼”了一声。
马上就有人反应过来,好言笑道:“看神情,张掌柜与先前那位姑娘相交颇深,可否请张掌柜讲讲这位姑娘的来历?也好一解我们的疑惑啊。”这番话立即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张自享却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盯着地上那堆青花瓷碎片。
王潘二人见状,连忙上前陪笑道:“张掌柜,我俩刚才也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为之,打碎的物品我们定当十倍于原价赔偿,还请张掌柜海涵。”
张自享听了,面色稍霁,但一想到这些举子们平日的行径,胸中的那口闷气便无论如何也除不尽。
其他人听见王潘二人的话,也都纷纷上前,表示前段日子的许多行为有失妥当,很是过意不去,并保证后面的日子绝对不会再发生此类事情,云云。
张自享心里这才舒缓许多,开口道:“诸位小爷,你们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在下平日里也是不敢得罪的。既然诸位已经这么说了,那过往的事情也就算了。”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喜色,只等着张自享接下去说那位姑娘的来历,“只是在下真没想到,能让诸位小爷做出如此改变的,竟然是天音楼的安姑娘。”
“安姑娘?张掌柜,你说的莫非就是天音楼的安可洛安姑娘?”冷不丁的,他的话便被身旁的人接了过去。
张自享难掩脸上吃惊的表情,只是问道:“这位小爷,你也听说过安姑娘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