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秦万琪看看天色将晚,双目如电,盯着蒋飞燕,像在作出最后的叛决。蒋飞燕头皮发麻,骨头见软,仿佛冷冰冰的刀刃已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种绝望,一种虚空,一种对人生、对青春、对梦幻、对阳光和鸟的切心依恋所陡生的剁骨的痛疼,如蛇般吞噬着她。她情愿刀刃刹地切下,以一死百了,尽快脱离这恐怖的感觉。因为此时的瞬,比一千年的时光还漫长,还难熬。
秦万琪的嘴唇动了,她的心提上喉咙头,在逼切知道他如何惩罚自自己。但声还没发出,宇祈突然手舞足蹈,一脸童真,一脸兴奋地跳到秦万琪面前:
“琪琪,我吟成了、我吟成了,是吟我们俩的,你听听:‘夜啼东海月,马鸣塞上原;情融天地心,大梦一朝圆。’如何?”
故作认真品味了一番,秦万琪道:
“有那么点意思。”
宇祈急得挥动着双手,嚷道:
“你怎么能说才有那么点意思?你看‘夜啼东海月’,有情有趣,有动有静,有声有色,有意有境,多么新奇,多么绝妙……”
“李白再世也不过如此,”秦万琪笑道。宇祈一拍掌,高兴道:
“说的是,说的是,李白再世也不过如此。”
忍不住“嗤”声笑,蒋飞燕道:
“宇老头,人家笑你,你还以为拾到宝。”
宇祈竟不怒,反而“嗬嗬”笑说:
“你说他笑我?笑我好啊。若他赞我,那不是真心,那是拍马屁;笑我,这才是他的真情实感。毛丫头,你知道为啥?他妒忌我才高八斗啊。”
蒋飞燕道:
“你那诗也算绝妙的话,天底下的人都成诗人了。”
宇祈道:“是的,每个人都有颗诗心,只是由于被好心、歪心、邪心、黑心、色心、诚心、痴心、醋心、恶心、狠心、良心、苦心、善心、私心、兽心、野心等等心蒙盖住,,诗心才无法呈现出来罢了。没错,我的诗不算绝妙,但绝妙的诗不等于与我无缘。我的诗不绝妙,是因为我不是李白,不是苏东坡。他们的诗美被人发现了,被人品到了,被人承认了,而我还没。即使我的诗有真有美,有意有趣,人们也会视而不见。因为,人们已习惯于存在的东西,只承认已知的东西,而不善于发现不曾存在的、未知的东西。所以,人是悲哀的,许多人活着,根本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们笑古人蠢,后人则笑我们蠢,后人的后人呢,也会笑他们蠢。蠢在哪?蠢在人们不惜以命去搏、用一生去贪去霸的东西,自以为珍贵的东西,在后人看来,却一钱不值。人蠢,蠢在不知道生命真正的所求是什么。我的‘情融天地心,大梦一朝圆’,便是期望世有拥有生命的本真、生命的美,共圆人生瑰丽的梦。这等意境,哪点及不上李白的?”
一番慷慨激昂,宇祈的脸涨得彤红,满头白发也似在飘扬,如帆地要驰向什么地方。
蒋飞燕简直听懵了,眼睛直瞪望着宇祈。
秦万琪则笑咪咪的,等宇祈激昂过后,方道:
“老爷子,我们是干什么来着?”
宇祈看看他:
“干什么?先找地方喝酒再说。”
秦万琪笑道:
“凭你这酒鬼也情融天地心?”
宇祈抓抓头,瞪着他:
“李白比我喝得多,你不说他,倒来说我。他醉得比我癫哩,要举杯邀明月,我只想举杯邀你。”
指指蒋飞燕,秦万琪道:
“她呢?”
宇祈道:
“她关我屁事。”
说罢,转身欲回马车,秦万琪拉住他,笑吟吟道:
“她可是跟你来的。没她,你有狗屁大梦距?”
骨寒,心颤,蒋飞燕明白秦万琪的笑,比狼嚎更可怕。当她感到自己的双脚又重踏在地狱的门口,如被万蛇缠身般的恐怖不已,却闻——
宇祈道:
“她又没再惹我。”
陡生一缕生机,仿佛万蛇脱身,她松了一口气。
秦万琪却道:
“老爷子,你想和我下棋的话,你就把她的鼻子割了。”
宇祈又目放光:
“真的?”
蒋飞燕始知秦万琪对她的惩罚竟是毁容,不由惊恐万分,悲愤欲绝地道:
“秦万琪,你这个天杀的,想不到你这么人阴毒的人面兽心的家伙。宇爷都放过我了,你却不添油加醋,逼人害我。有种的,你来杀我呀,杀呀……”
秦万琪道:
“你又骂人了。”
“呸”了一声,蒋飞燕气咻咻道:
“我还想吞了你。”
宇祈望着秦万琪:
“你刚才的话可当真?”
秦万琪道:
“当然当真。没了鼻子,白二公子还会娶她么?她还会到处作恶么?她父亲能不造怒‘龙舟社’么?亲家变仇家,多么好看的一场戏。老爷子你忍心放弃?”
宇祈道:
“当然不。那我——”
蒋飞燕如坠阴森的地狱,不禁泪流满脸,哭求道:
“宇爷,我求你,你别听他的,他是没人性的。你念我没伤着你什么,你放过我吧。只要你救我一命,我叫我爹和你下棋……”
秦万琪道:
“宇爷,千万别被眼泪蒙住眼睛。她说要跟你做牛做马,却给你尝‘迷晕药’,她的话,能信?到时她叫她爹请天下的高手来杀我们倒是真的。”
蒋飞燕嘶声道:
“天杀的秦无赖,你要怎样才信我?其实我爹一开始就反对和‘龙舟社’合作。更不赞成利用他的赌馆来作诱饵,而且还想请你到家里下棋。只是我执意要做,才……”
秦万琪对宇祈笑笑:
“她爹请的是我,而非你。”
宇祈哼哼道:
“他是有眼未识泰山,而你又虚名在外,请请你,有什么奇怪?”
秦万琪转而望着蒋飞燕:
“这么说,你爹是个开明的人了?可为了输掉的五千两金子,却要杀人,那又怎么说?”
蒋飞燕揩揩脸上的泪,道:
“那不是我爹干的。是我大哥暗地里指使别人干的。信不信由你。我爹根本不信你那是什么‘七子灵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