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州是个边城。是陕甘川的交界点。南下川,西入甘,是商贾的云集之地,城中便店铺林立,显得繁华。
青鹏帮的总堂,座落在城东,那是一座高墙大院,里有百十间楼房。楼房之间有庭院、花园、池塘、假山。整个大院有个好听的名字:青园。
但青园不“青”,整个园子除散立着一些桃李,便见不到什么青竹绿树。高过园墙的大树,一棵也没。青园里的“大鹏厅”,是帮主罗金强发号施令的地方。一长溜的桌边,摆着十八张太师椅,是十八个分堂堂主的座位,每逢要事,或每季一次的汇报会,分堂主便可坐在上面,体现一番他们在青鹏帮的高级地位。至于分堂主以下的人,绝坐不到“大鹏厅”,只能在“小鹏厅”、“小鹰厅”里坐坐。一张雕着青鹏扶手的、披着斑黄虎皮的大园椅,那便是罗金强的宝座。宝座左右各一张矮一截的园椅,则是帮中第二、三把手的座位。借用朝庭宰相的称谓,左为“左宰“,右为“右宰”,左右宰的权力仅在帮主之下,同样握有生杀之权。“左宰”、“右宰”一为文,一为武,前者订帮规,订帮要,订帮的发展蓝图,主抓经济;后者则主管内防外防,“四鹏”杀手,皆由他调配,权力之大,可想而知。所以“右宰”这个位,便由罗金强的二叔,人称“玄魔”的罗铁石担任。而与分堂堂主级别相当的,则是帮中总堂内各小厅的“厅主”,有四五十人之众;还有“青鹏”杀手,“红鹏”杀手,级别皆和分堂堂主相当。
罗金强对这个帮制的位置,是十分满意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互相牵制,互相协调,组合一致为他服务。他如同纲,手下如同网目,一切的一切,都由他操纵。而有一点,他是十分清楚的,由于所设置的近百个高级帮位,位位不同,位位有区别,自然就做成他们互相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甚至互相残杀。比如“厅主”会眼红分堂堂主的实利,而对分堂堂主虎视眈眈,恨不得抓住其把柄,好取而代之。相反,身缠万贯的分堂主,也瞄着“厅主”的位,因为“厅主”既悠闲,不用冒风险,又具高级帮位,权力虽不多,也不是全没有。至于“青鹏”、“红鹏”杀手,自然也在暗暗较劲。“青鹏”杀手会妒忌“红鹏”杀手的无形的却大得不可估量的权力,如要提拨谁,第一步的考察权,便由“红鹏”杀手掌撑;免谁亦是。虽说最后任免谁,是由他罗金强定,但第一步毕竟是至关重要的。当然,有时也有例外,像江湖上的拔尖高手,他罗金强只要看中,是不惜重金收卖,许以帮位利诱。但这样的毕竟少。
由于有此“环境”,能使他们明争暗斗,争权夺利,他罗金强管理起帮来就轻松多了。因为相争相斗,他们自然就会在帮内结成小帮、小派、小山头,谁也不服谁,自然地,他就成了他们的裁决者,谁都要他开“金口”,也就谁都对他表忠心,对他忠心耿耿。因为最大的罪无疑是对他不忠。他们彼此也最希望能抓到对方不忠的“鸡脚”,以此置对方于死地。于是,谁还敢对他不忠?也就是说,他们怎争,都不会损害他的利益。他当然就乐得做顺水人情,翘起脚,当起高级“导演”来,一时帮这派,一时帮那派;让这派春风一阵,又让那派得意一阵;杀这派的人,说是那派闹得凶,自己保护不住……杀那派的人,又说是这派的人硬得狠,不杀恐难以服众云云。演得惟妙惟肖,各小帮派对他自然皆大欢喜。却不知道,是他使他们旧仇未了,又添新恨,使他们年年地斗,天天地斗,没完没了地斗……
他们就像一群在斗得不可开交的疯狗,他们斗得越凶,他就越稳坐钓鱼台……他觉得发明这种形制的人,实在是伟大,高明。不但充分利用了人性贪婪、争强好胜、妒忌、自私自利、仇恨、舍此求彼、欲壑难填的等等弱点,而且,还使它们具有充分发扬光大的空间。这等级分明的形制,这人为地将人分成高、中、低、下级的形制,数千年如一日地存在着、发展着的形制,是妙不可言的,世人所信奉的“真理”,它也就成了至高无上的权威。而这权威的至高无上的体现者,朝庭是皇帝,他们青鹏帮则是他帮主罗金强了。
就说杀人吧,他罗金强有什么能力下令杀人呢?如若是个体的,他当然没。但只要打着帮的旗号,说哪人违背了帮规,说谁危害了帮的利益,他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地下杀令,而且还会倍受帮内人的爱戴,认为他是公正严明的……因为他维护的是帮的利益,而帮是造福于帮内人的。多堂皇的理由。
理由即权力。哪怕这理由是多么的谎谬。
坐在“大鹏厅”的宝座上,罗金强意气风发,妙想连篇。看上去,他像个三十来岁的年青人,其实他已四十有余。因其脸色本就红润,加之保养得当,皮肤便见嫩,一张圆脸上的鼻子大小适中,像面捏就,不见菱,不见角,很和气的一团;眉毛像墨笔不经意的一抹,浓淡适宜,横向适度,不见得什么特别;眼睛圆圆,像时常挂着笑意,绝没武人流露的那种凌气、霸气。总之是个很可亲的形象。但如果以此判定他真可亲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因为这张脸会在刹时间里喜怒无常,变化多端,时而纯稚,时而老成,时而诡诈,时而阴邪,时而暴虐,时而酷毒,时而严厉……使你根本无法捉摸到他的心思,将你杀之于无形,故有“笑面虎”之称。
他使用的是双刀,一把长,一把短。长者是“神鹏翅”,主阳,见刚见力,挥若暴风,砍如鬼斧,粗猛凌利;短者是“月牙牙”,挺诗意的,弯弯的像月,主阴,显邪显毒,闪如冷电,飞如流星,杀人于无声无息无影。
他身边各站一护卫。右者高,瘦瘦的像只有骨和皮,细细的眼睛却电光闪闪,射谁谁心寒,鹰勾鼻冷酷无情;脸铁青,针刺不出血似的,如若蛇脸,看不到一丝血性。他叫厉贡,三十出头,有“铁鬼手”之称。因为他从不用兵刃,掌、爪、指的功夫,据说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掌如刀,可硬生生砍下人头;指若刺,可随意刺入人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左者矮,矮的近乎像侏儒,头大如箩,却神态可掬,十分逗人,好像天塌下来有他的头顶着,别人尽可欢尽可笑。唯独他不笑,但不笑,却更惹人笑,他像随时在一本正经地与你讲着笑话。他叫米贵,年有四十,看上去却像是十来岁的娃娃。他的头功了得,有“矮魔头”的美称。他也不用兵器。
罗金强居二者之中,所以谁也不觉得他高,不觉得他矮,更谈不上英俊,却是发育正常,美丑适中的人。他好像就是“中庸之道”的理想化身……
轻轻地“唔”了一声,罗金强望了眼门外。米贵如闻圣旨似的,忙昂起头,巴闪着田螺眼,道:
“魁首,何事?”
瞅了眼米贵圆嘟嘟的身子,罗金强道:
“他们——”
米贵一点即醒,知道魁首说的“他们”,是指今天来开会的分堂堂主,便道:
“魁首,时辰还没到哩。你定申时开的会,他们哪敢未时就来?”
点点头,罗金强道:
“当然。只是,我是否心急了点?”
米贵道:
“不会。魁首成竹在胸,万事皆入如意算盘,哪会心急什么?”
罗金强敲敲米贵的头,道:
“你这家伙,就会拍马屁。姓秦那家伙,一夜就要了我们两个‘青鹏’三个‘黄鹏’,五个‘黑鹏’高手的命,几天过去了,我们还没他的一点消息,我能不心急呀?弟兄们的血能白流呀?他们跟随着我,是为了能享受人生的幸福,而不是白白送命的。他们伤一根手指,我也痛在心上,何况……”
米贵忙道:
“魁首的爱心,谁能不知呀?只要一朝被我碰到姓赵的,我非把他撞成肉泥不可……”
罗金强瞪了米贵一眼,道:
“米贵,你时常说话都不用脑。你以为姓秦的是豆腐,让你一撞就碎?他能在江湖上响起‘棋侠’的名,没点斤两,能响?学武之人,最忌的就是轻敌。你跟我的时间虽没厉贡长,但也有两三年了,所经没百战,也有数十战了吧?”
米贵抓抓头,道:
“是的,魁首。”
罗金强继续道:
“哪次没告诫你们别轻敌?重敌,不等于怕敌,那是两种不同的境界,相差十万八千里哩。重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功力,最有效地打击敌人,保护自己。轻敌,不是因为你英雄,而是因为你无知。成大事者,最懂惜命,自己的,部下的,从不作无谓的牺牲。”
肃然地,米贵道:
“魁首说的是。我将永记在心。”
忍不住笑笑,罗金强道:
“米贵,你也不用太一本正经。其实你心计不少,只是嘴巴没什么遮拦。理解你的人,会看作是你直率的优点;不理解你的呢?那则是得罪人的缺点了。人,有性格比没性格的好,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一责一抚,弄的米贵舒舒服服,频频的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