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果然有点三脚猫功夫哩。”秦万琪讥道，反手一剑撂开严耕直戳他后脑的铁棍，身随剑上，三十二剑挑、点、戳、刺、弹、割、击、砍向严耕的身上。
“叮”、“叮”、“叮”，一连串“叮”声宛若天锤叩击，震得严耕双手发麻，虎口痛疼，铁棍差点没脱落。后跃了七八步，严耕没见到血光闪现，心想：“还好，还没伤着。”但一块巴掌大的布片却自空中飘落，落在他斜伸的铁棍上，然后坠地。惊的低头，只见自己胸前的衫，已然亮着那布片大的洞。
惭愧。我可是棍棍都架挡着他的剑的，怎么还会……倒抽一口冷气，严耕惊恐不已：如果他不手下留情，我岂不……他干嘛手下留情？
严耕想不透。
这当口————
秦万琪腾空掠过三个“黑鹏”杀手的头顶，一剑浑然四十八式，人如立在剑上，脚底剑光鬼火般幽红，幽红地吻掉第一个的左耳。“嗤”声削去第二个的半边头皮……弹开第三个往他身上刺的长枪，剑倏然如钻，将其后脑钻出个洞来……如此腾空掠过三丈，按说他秦万琪该落地了，穆无邪乘机双钩如龙翻出，一招狠辣的“双钩勾月”直取秦万琪的两胁。
拼命来了，秦万琪心道。因为他的剑尚未从那杀手的后脑拔出，正面门户大开，只要他一落地，非中钩不可。离地尺许，双钩也离他的身子尺许，仿佛已听到穆无邪“嗄嗄”的得意笑声，秦万琪的身子又陡地飘起，快如隼飞，双脚一蹬那杀手的后肩，人已箭般射到穆无邪身后三丈，白剑顺便割着穆无邪的右肩。三寸长的伤口，立时血液喷涌，染红了穆无邪的青衫。
悠然地转身，秦万琪笑道：
“穆老鬼，这招‘请君入瓮’如何？”
强忍着痛，穆无邪霜着脸，道：
“够狠。不过只此一回，我再不会上你的当了。”
不屑地笑笑，秦万琪看了一眼绕到他侧边的严耕，道：
“是么？但你可知‘兵不厌诈’？况且人的目光总是短浅，总是只盯着眼前的‘肥肉’而不知有明天的。像你穆老鬼，一身好功夫，本可自创基业，活得似人似样，却甘作罗金强的狗，还不是因为一跟随着他，便有了名位，有了花的吃的玩的。从不会想到自己作恶多端，总有一天会遣报应的，是不是？”
哼哼几声，穆无邪道：
“江湖上的人，谁不是在刀口上讨活？断头不过是风吹落叶，什么了不得的？你那如何做人的歪理，骗骗三岁的小孩尚可。想老夫入耳？作梦吧你。”
人啊，偏不会自量。看，穆无邪话音刚落，双钩“嚓嚓”狂舞，就挺身攻向秦万琪。
严耕也不再犹疑，因为他自知一个人的力，断难胜秦万琪。这么一想，他不但不希望穆无邪死，还希望穆无邪能功力陡增，十招之内取下秦万琪的头。他没怪自己有这样的念头，更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秦万琪已直接威协着他的生命。人，谁不为己？为了这个“己”，他只能与穆无邪并肩战斗，生死与共了。
当然，他还是盼穆无邪死，但不是此时，而是战胜秦万琪之后。最好他俩同归于尽。
摇摇头，秦万琪身动如灵猫，剑如白蛇吐信，九式虚招诱开穆无邪的左钩，一式实招如电闪地削下他的右臂。
一声惨号，穆无邪就像被割了颈的公鸡，临死猛力的一撑，将身子撑出三丈之外。血柱射在空中，散成血雨。
断臂在地上抽搐，手仍紧擦钢钩。
琴声铮铮，似怨似恨。声声地扑入秦万琪的怀里。秦万琪心道：关你什么事呢？何况死的又是该死的人。
琴声停在半空。
突然又响起，却是小河流水淙淙，雨打芭蕉的清新明丽。
无聊。
身形微晃，秦万琪剑没动，已巧妙地避开严耕夺命的十八棍。
“没第十九棍了。”秦万琪呵呵笑道。
严耕脸色突变。
但一切都迟了——
剑电一射，似雷击，更似李广穿石的箭，“噗”一声肉响，剑已穿喉，冲力带着严耕倒退了七八步……
剑尖滴着血，秦万琪笑盈盈地一步步走向穆无邪。
穆无邪一边倒退，一边喊受伤的手下：
“上，你们快给我上呀。”
刀枪是举起，但没谁有进攻的意思。不是他们缺乏勇敢，而是求生的本能太过强烈，巴不得是句“扯活”的话过来，好娘的跑得快，怎还会思进？
怪不得的。常言“好死不如赖活。”活着毕竟美好。
穆无邪仿佛忘了自己正身处绝境，张大嘴巴不知轻重，道：
“你帮没卵的王八蛋，看回去如何整治你们。”
缺耳的“黑鹏”杀手委屈道：
“穆爷，不是在下笑话你，你也真太糊涂了，我们都七伤八死的，还能硬哪门子的气？识形势为俊杰，我们何不留着青山，日后再……”
“呸！”穆无邪吐出一口唾沫，道：
“我说你娘的麻九，你在青鹏帮也干了十年八年了，居然没点帮格，对敌屈膝。”
麻九涨红着麻脸，反唇道：
“穆爷，你在帮里吃大份，占大份，当然可说漂亮话。娘只给我一条命，我自己不珍惜，叫阎王爷帮我珍惜呀？我已贡献了只耳朵，上对得住天，下对得住帮了。”
听着他们“窝里斗”，秦万琪很开心，望望升上东山的月亮，他想该收场了。
严耕死不瞑目，眼睛淡映着皎洁的月色。本可从月色品享人间迷人的夜的，他偏固执，偏不领情，偏还想出现奇迹，好更上一层楼，爬至青鹏帮的高位。真是名迷心窍了。“七子灵棋”念他有身好功夫，念他在帮里爱屈，本已超度他，放他一条生路，他却……唉，人，总是忘记自己的双脚该走什么路的。
旋身，秦万琪冲麻九他们虚攻数招，他们乘机作鸟兽散，身子一斜一歪，已没了影。
“他娘的一群废物。”
穆无邪破口大骂，秦万琪的剑尖已抵住他的心窝。
身子一颤，穆无邪道：
“杀一个受重伤的人，你算什么英雄？”
目光如月，仿佛沿着琴声，漫步在杨柳依依之下。秦万琪笑道：
“我从来就没想到要做什么英雄，何况，杀掉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就好比吃掉一条毒蛇，心情总是舒畅的。”
翻翻死鱼般的白眼，穆无邪道：
“你是怕我日后复仇吧？”
知道他在使“激将法”，秦万琪道：
“是的。”
对方来个将计就计，大大出乎穆无邪的意料，不由道：
“闻说你行走江湖，总是剑下留情的。”
阿谀奉承来了。淡淡地，秦万琪道：
“狗摇尾巴，往往是为了下一次逞凶。没骨的人才喜欢别人奉承。你，看错人了。”
话音仍在半空，剑已一送，在穆无邪的心窝刻了下梅花形的洞。
瞪目，张舌，是因为穆无邪全然没想到秦万琪是这么不耐烦他的生命在世上多留一刻。
“你太不给脸了。”穆无邪气绝前道。
给脸？是人才配给脸，你穆无邪无恶不作，还算人么？秦万琪心道，手凝气一抖剑，剑上的血污已无影无踪。单这一手气抹剑污，就足令武林刮目。
剑入销，秦万琪朝关口的一棵大树道：
“是哪来的朋友，出来吧。”
两条黑影自树上飞落。
一高一矮，身穿黑衣黑裤，裤脚扎入黑皮靴，脸蒙着黑布，只露鬼溜溜的双睛。
没趣，敢来取人命，却不敢露出真面目。江湖上，就真多这种见不得人的人。全不像棋枰上，全都亮出来的，看出道道，是你的本事，看不出，当自认无能，怪不得谁。他怀念在家中与父亲下棋的日子，仿佛每天都在诗境画意里，要不是父亲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或许会遇上高人，与他共品“七子灵棋”的奥妙，他真不如一生在山，与棋与绿水相伴哩。但十多年了，谁识他手中的“七子灵棋”？
“秦万琪，咋不吭声啊，是在猫哭老鼠——装慈悲么？”高个子讥道。
嘿，果然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