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么静静的站着。
站在川陕交界。
站在“白水关”的关口,西风劲猛,猎猎掀动他的一身白袍。残阳如血,映得满天血红,把他的脸庞涂得金黄。宛如一尊铜像,矗立着,西风猎猎,也好像不关他的事,太阳沉浮,如同落叶,伤感的是秋,而非他。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高岸,却不宏伟壮大,但也并非形同竹篙,只见往上瘦立,不见丰硕。有若天造的身子,增点过肥,减点见瘦,周身匀匀称称地透着一种潇洒。如果不是他目含精光,手提一把三尺剑,别人会认为他只是一个赴考的英俊儒生。因为他的脸色是那样的白晰,神情是那样的纯朴,傲然笔立的鼻子,也隐隐透出童真,好像要与龙飞似的眉遨翔天下。岁月的风霜,像是与他无关,江湖的血腥,仿佛是江湖上的事,与他扯不上丁点干系。额上虽有皱纹,但那是自然的生命呈现,根本看不到半点风霜的刻痕,血腥的狠辣遗迹。
但如果你认为他提着剑,是用来作点缀,是公子爷的玩儿,你就大错特错了。
剑,叫“七子灵棋”。
就是这把“七子灵棋”,令江湖的黑白两道闻之动容,闻之色变。十几年了,白道上的人对它敬,黑道里的人对它畏,闻之胆颤。
剑鞘平常,红木造就,尾首包铁,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就是这平常的剑鞘,却包护着一把绝世的白剑。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恶魔凶徒丧于剑下,却知道,他,秦万琪携着它,独战称霸西北几省的“飞鹰帮“,帮里的九魔十八怪,在他白剑飞如鸟,翻滚如虹的缤纷下,一一身首异处……出没于川鄂的“幽灵帮”,冀中的“黑魂堡”,鲁西的“太圣堂”,豫南的“上上坛”……不是被他的白剑一击而散,便十有八九作了他的剑下鬼。至于那些歹毒的“独脚盗”、“采花贼”、黑心的贪官,就不知有多少丧于他的剑下了。
于是,他被江湖的人尊称为“棋侠”。
一在于他的象棋棋艺品超一流,天下无双。
二在于他的“七子灵棋”。
他把剑号取作“七子灵棋”,一含象棋的七个兵种,将士象车马炮卒。再者,也就是更深层的意境,不但将七子的千变万化融于剑,而且更体现着“将”的美的极致,“士”的忠贞不二、视死如归的大气;“象”的方正刚直;“车”的纵横天下、威震八方的豪情;“马”的神诡莫测;“炮”的能飞能翔的轻灵;“卒”的坚忍不拔、勇往直前的精神……既融七子于剑,又融于人;融于武艺,又融贯着人的品格。七子后面面还赋予“灵棋”,乃是暗喻着“七子灵棋”,不但如棋一样,既可使人超越,赢得人生大惊、大喜、大美,品享生命的真谛;又可叫人须臾见血,与生吻别,与死相拥。
“七子灵棋”由此而如其主人一样,名扬江湖,威震天下。且被视为神剑。
蹄声由远而近。
他连眼皮也没拾一下。
太阳滑落山,天边仍挂着红霞。归鸟一拨一拨低鸣着,没入挺拔入云的山的怀抱。山上红叶点点,如蝶舞。怪石嶙峋于山腰,随时都像会滚落,从关口壁立的顶端砸下来似的。山高拔连绵,处在谷底的古道便更显静幽。
他爱的仿佛就是这种静。
静,他周身布满听觉。
仿佛要在这静中,听出谧谧的山音。
仿佛与静致远,听古人留在这谷间的跫音。
生命远去,永恒,是否还有种深入灵魂的永恒,留在泉上、枝叶上、怪石上……
喂喂,这是我秦万琪么?
秦万琪不可思议地想——
首先年纪就不对啊。怎么一下子就让我从一个英俊少年,变成了一个年近三十的青年了?
东方求败你有时空穿梭机不成?一下就穿了我十几年光阴。
要我弄剑也不对吧。
我什么时候玩过剑了?
没错,“七子灵棋”剑是不错,跟棋有关系,也就与我这个赌圣、棋圣有关系了。
但叫我突然仗剑走江湖,叫我如何找我的娆娆去,还有张瑶和徐晖。我都快三十了,她们还不早嫁了别人?
哼哼,东方求败,你不会连我的童子身也破了吧?
迎着西风,他秦万琪拼命发动大脑,想到的都是在船上和徐晖、张瑶同床共眠,还有和娆娆在水里那些事。嗯,还有艳福楼的花冠——陈旭丹。除此,没别的女孩了。
嘿嘿,童身仍在。
秦万琪这才感到有点欣慰。
目光投射开去,他就既来之,则安之,也不管自己是如何逃出天牢的,先将眼下的身份扮好了再说。
人生如戏嘛。
你东方求败要我演,我就演。看你又如何。
目光投向白龙江——
白龙江在远处,洁白的线影很小,却是那么执拗地要汇入长江。
仿佛这关口有听不尽的东西,直至,直至十几匹马奔到眼前,在他前面三丈处立住,不怀好意的目光辣辣地暴降到他身上,才眉毛扬扬,叹了口气:好好的景致,又给破坏了。
不用猜,他已知道来的是“青鹏帮”的人。
“青鹏帮”的势力在川北陕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帮主“冷面虎”罗金强手下的喽罗近千。帮内的高手按“青鹏”、“黄鹏”、“红鹏”、“黑鹏”划分,前者为顶级,后者为低,但比一般的江湖高手却高。“青鹏帮”的人行事狠毒、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凶残至极。是以江湖上的人都畏惧“青鹏帮”,尽量避得远远的,以免招祸上身。且“青鹏帮”不管是白道黑道上人,有财即劫,从不留下活口。
眼一扫,他知道来了两个“青鹏”杀手,三个“黄鹏”的,余皆属“黑鹏”。因为他们很容易区分,青衣都为“青鹏”,黄衣都为“黄鹏”,余皆类推。
悄声的下马,悄声的散开,各占据着要位,守着他的去路和退路。
淡然的一笑,他道:
“来得倒快,是你们帮主看我独行,怕我寂寞,特叫你们来送送我么?”
打个哈哈,“青鹏”的一个壮汉道:
“没错,但不是送你上路,而是送你归天。”
故意一脸茫然,他道:
“嗳呀,你们帮主可是这样说的?你们没领错圣旨吧?下棋,是的,我们以棋作赌,说好输赢不反悔的。怎么,还没过日,他就反悔啦?不就几百两金子么,他竟输不起,竟劳你们……”
脸一沉,那壮汉打断他的话道:
“废话少说,还是乖乖吃我一刀,爽快去见阎王吧。”“吧”字刚落,壮汉已身形一动,欲上前取他秦万琪的头,一个瘦瘦的老者低喝一声,道:
“凌老弟,且慢。帮主有话,叫我们先摸摸他的底的。我们也该报上我们的号,好叫他死得明白。”
还用报么?“青鹏”十鬼,他早已耳闻。壮汉姓凌,定是“催命鬼”凌箭,排老四,据说朴刀使得出神,刀砍过人头,竟不沾血,那快,绝。老者无疑是老二穆无邪,人称“勾魂鬼”,显是他的双钩钩钩着肉,勾心挖魂。三个“黄鹏”杀手,瘦高的是老三“歪怪”谷锐,操把缅刀;倒吊着三角眼的是“邪怪”老五范罕;“顽怪”老七严耕……“青鹏帮”的三分一高手都来了。看来“冷面虎”是非置我于死地不可了。秦万琪心想,然后笑道:
“穆无邪,你也不必费心报什么名呀号的了,你们青鹏帮在江湖上的臭名,早已如雷贯耳,谁不知道谁个来着?”
脸辣辣一赤,“勾魂鬼”穆无邪道:
“也许,也许你知点什么,但我相信你知道的只是皮毛。何况,江湖道上的传闻,几多是真?几多是假?有的出于妒忌,不惜中伤我们青鹏帮;有的不怀好意,把芝麻大的事说成西瓜大……而今的江湖,世风日下,道德沦丧,还有几个讲信讲义,爱善爱真的?”
盯着穆无邪那张老脸,秦万琪冷哼一声,道:
“尚若这话从别人嘴上说出,或许还可入耳,可惜啊,这话是你穆无邪说的。就像狗嘴里,哪来的象牙?就说在这白水关吧,上月中旬,你穆无邪的双钩,一气勾掉了十八个半盐贩的命……人家是为养家活口,肩挑背驮,好不容易才赚几两血汗钱,你们却……哼,你居然还有脸讲善讲义。割下你脸皮看看,怕有尺厚吧?“
看了“催命鬼”凌箭一眼,那意思像说:都是你凌老弟手软,手一宽,让个盐贩逃了……不然,谁知?然后瞅着秦万琪,穆无邪道:
“想必阁下就是为此事来的?”
冷眼笑笑,秦万琪道:
“岂只此事?你们青鹏帮作恶太多了,早该有人找你们算账的。”
嘴角含讥带嘲,穆无邪道:
“就凭你?请问阁下有几斤几两呀?不是我吹,敢当面道我们青鹏帮不是的人从来没有过,作对的,更没。你是第一个,但也是最后一个。”
神情从容地,秦万琪道:
“也许,也许我真的是第一个。因为你们青鹏帮,从来就不容别人说出一句人话,你们已把要说的人杀掉。但人的口,你们能封得一时,却不能永远封住。其实不用别人说,只要到你们横行的地头走走,看看那些面带菜色的人,看看那些神情忧郁、毫无生趣的青年,看看那些眼含恐惧、瘦骨嶙嶙的母亲,可知道你们的行事是多么的残暴,多么的惨无人道。生活在你们血腥霸道下的人,别说希望,就连梦,也常常是恶梦的。在你们的地头,十有八家都受过你们的伤害吧?”
脸色一沉,穆无邪目露杀气,道:
“你说得太多了。还是报上号来,然后受死吧。”
一阵兵器的嗦嗦声,他们对他虎视眈眈,只要穆无邪一声招呼,他们马上会扑过来,将他砍作十八截。凶残的目光,阴辣的神情,可见他们平常杀人如割草,哪见半点的人性?一帮禽兽。
淡淡地笑笑,秦万琪道:
“没错,是说得太多了,尤其是你们这帮禽兽不如的东西,早已不配听人说话了。”
狠狠哼了声,穆无邪道: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还骂人。待会先割你的舌头,然后再剥你的皮。别拖延时间了,报上名来吧。”
仍一脸笑容,好像是在茶楼闲谈别人的生死,秦万琪道:
“名称,爹娘取的,生来就有。但,你们不配听。”
气歪了脸,穆无邪道:
“真不说?”
秦万琪道:
“你看我像是装假的?等知我是谁,你们就快和阎王见面了。”
再也忍不住了,“催命鬼”凌箭怒骂一声“狂夫”,已然人进刀进,“催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