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没漆盒子
崇文馆位于太极宫的东宫,是一个重要的政殿。它建于太宗贞观十三年,本来是皇太子读书的地方。唐代在此设“崇贤馆学士,以侍讲宫中。这里也是唐代贵族学校。唐制规定:崇文馆生二十人,以皇族中缌麻以上亲,皇太后、皇后大功以上亲,宰相及散官一品功臣,身食实封者,京官职事从三品中黄门侍郎之子为之。”别外,这里也是宫内秘籍图书校理之处,是一个大型的皇家图书馆。
长孙皇后(600—636),长安人,祖先为北魏拓跋氏,父亲长孙晟隋时官至右骁卫将军。她从小爱好读书,通达理仪,十三岁时嫁给李世民为妻。李世民升储登基以后,被立为皇后。长孙皇后生性节俭,母仪天下。贞观十年(636)六月,长孙皇后在后宫立政殿去世,年仅36岁。同年十一月,葬于昭陵。
有人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站着一个伟大的女性。唐太宗大治天下,盛极一时,除了依靠他手下的一大批谋臣武将外,也与他贤淑温良的妻子长孙皇后的辅佐是分不开的。
长孙皇后是隋朝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女儿,长孙氏十三岁时便嫁给了当时太原留守李渊的次子、年方十七岁的李世民为妻,她年龄虽小,但已能尽行妇道,悉心事奉公婆,相夫教子,是一个非常称职的小媳妇,深得丈夫和公婆的欢心。
但是长孙皇后的名字于史未有记载,据《观世音经信笺注》中所载,长孙氏小字“观音婢”。所以我在文中就把她的爱称设为“音儿”,由李世民爱怜地呼唤(总不能让李世民叫她作“观音”吧?)。我查了一阵,发现最多的就是说她叫“长孙无垢”,但是“无垢”这两个字实在不适合用来做爱称,联想到她菩萨一般的心肠与行事,我还是觉得“观音婢”最适合她,所以各位看倌见谅了~~~
有什么意见请积极留言!谢谢!
大家好,首先再次谢谢华草大人给我写的长评!这是我收到的第一篇长评,看着别人对自己文章的感想,那种滋味真的很奇妙。
我是个虎头蛇尾的人,平时最喜欢拿起笔把自己脑中天马行空的想法写出来,却总因为思想太快笔太慢而放弃,所以买了电脑之后进步最快的就是打字的速度(汗一个),但这时却总因为词穷而写不下去。现在我的电脑里面半途而废的文少说也有十来篇吧?(再汗)我还喜欢一边写一边让人看我的文,为此我没少被扁过……TAT
这次的《曳鼎歌》是我第一篇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写到尾的文,就算多没词也好,唬弄也要唬弄过去!……啊,当然是开玩笑的,最多写慢一点,唬弄读者是会被雷劈D!所以华草大人说得很对,为了写得有历史感觉,盒子硬是填了一肚子文史资料,图书馆查书呀,网上查呀,打印出来的资料订在一起都有一本了(三汗),一边写一边查,生怕写着写着漏个大洞贻笑大方,发文的时候还犹豫着应该归为什么类呢?手一抖,得,言情!后来想想其实言情的地方不多,而且越写越勉强的感觉,等完结了还是申请归为历史类吧。
说了很多废话,难道是因为正文里废话太少了?(四汗)呃,第一次发表感言什么的,罗嗦一点也是难免,大家就包涵一点吧……表PIA我……
言归正传。关于华草大人说的女主有点失去了旁观的性质,其实我是这么考虑的。如果一定要以一个完全旁观的身份来诉说一切的话,那我一开始就会用第三人称来写,主角也只有一个,就是武MM了,不必造一个淳于斐出来混淆视听,弄得主次不明,但是我没有信心用第三人称写得好,因为用了第三人称的话,我之于这篇文章创造的世界就是上帝一般的地位,必须洞察人心,把武MM的一举一动都要描述得清清楚楚(不知道用不用,反正我是这么想的),这就变成了一篇纯YY文,言辞之间不免冷酷不贴心,所以才选择让斐儿留在武MM的身边与她共患难,看着她一步步走脚下的路。
既然主角有两个,又都是独立有思想的个体,那么脚下路线有所分叉就是必然的拉~~淳于的性格怎么说呢?我想把她写得貌似坚强却很懦弱,同情心泛滥实际却有点冷酷,与武MM完全不同,对于看起来没有希望的爱情基本上不会努力去争取,对于别的事物也是如此。唯一能让她为之努力的却是几乎不可能的离宫,也就是自由,当然她完全没有考虑离开皇宫之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所以会拒绝做李世民的女人,也拒绝做他的儿媳,虽然做了尚仪跟在他的身边,却与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武MM就不同了,她一进宫就是李世民的女人,而且还封了才人,至于她对李世民没头没脑的爱,我是把它定义在“恋父情结”的基点上(太宗皇帝我对不起你),试想,她爸爸一生为之尽忠,临死还呼唤着的人,他的儿子竟然变成自己的丈夫?小强般的适应力(虽然不雅,但是却是唯一一个女皇帝必备的特质)让她很快接受这个事实,然后作为一个充满幻想的少女,对自己的夫婿自然抱着探究的心态,然后自然而然地爱上他,这也是很正常的啊……呃,虽然在文里面没有提及,不过有机会俺一定会补充D!然后失宠而看透人情冷暖,渐渐认识到自己需要什么,应该做什么,一步一步地往目标走去。
两个人的起点是不同的,地位也不同,各自都在自己的路上走,而“我”作为一个主观存在,不可能总是盯着别人吧?再怎么无我也得过过自己的日子吧?然后再在情节的安排下有所交集,这就是我的本意。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盒子对人性格的转折点拿捏得不太好,所以自动忽略过去(被PIA飞……叮!),就像我们生活中经历的一样,好久不见的朋友再聚首时,突然多了和中陌生感,大家都有这种经历的吧?我没说错吧?
关于历史资料像纪录片的问题……一鞠躬……二鞠躬……再鞠躬……
这一点绝对是盒子能力有限的问题。偶诉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排下去,因为淳于作为太宗私底下确立的儿媳人选(一直觉得这个设定有点儿戏),被隔断了所有的消息来源以防她变成墙头草与其中一位皇子里呼外应,所以那些政治上的事情是没有人告诉她的,写的那些都是她以前的历史知识以及她所知道的一些事结合起来的一些想法。很生硬,但是……偶已经尽力了……(泪奔~~)
以上就是我对华草大人一些疑问的回答,作为感谢第一篇长评的回报!够意思吧?希望还有第二篇以至第N篇哦~~~~不知道盒子的回答是否令大人满意呢?欢迎继续交流,我会吸取的!!
话说某盒子最近正密切关注汶川地震情况,在此就不说些煽情兮兮的话了,希望大家都献上自己的一份爱心,帮助那些失去家园和亲人的同胞们!
第一卷终于要告一段落了!
我家淳于小斐儿稀里糊涂地入了宫又出了宫,从卷头到卷尾都他妈没怎么热起来,让各位一直关注的看倌等得很辛苦吧?实在是对不起鸟~~~~下一卷盒子一定会改进再改进,多加点激动人心的元素进去。
因为盒子一般上网都会忘记开QQ,所以直到现在某盒子的QQ等级都不足以开一个群(汗颜啊)
所以如果有什么问题私下要跟盒子讨论的话请加QQ:121144979
当然,盒子在线的机会也只是……嘿嘿……(被鄙视中)
总之,彼此努力加油吧!
“呱——”
乌鸦的叫声惊醒了我。一缕阳光将刺痛了眼睛,我不由得又闭上了眼。
脑海里依稀回荡着以前的记忆。是的,我去印尼旅行,却遇上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海啸……可是,我抬起头看看树叶缝里透出的朗朗晴空。
这里不是印尼,甚至不是印度洋畔的任何一个国家。这里是哪儿?
我想站起来,却不小心按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四周,竟然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尸体!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是死了不多时的,有的还完好无损,有的却已经开始腐烂,我可以看到白生生的蛆虫正在他们腐烂的肌理中蠕动——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从我腹中升起,我不由得靠在树干上干呕起来。可腹中无物,那种想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的感觉更让我难受,眼泪已经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不行,我不能再待在这里……
我没命地跑起来,我不知道我会跑到什么地方,但是,无论哪里,只要远离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都可以!
不知跑了多久,我竟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我的腿一瞬间酸软无力,坐倒在地。不,还不行。
我努力地朝水声传来的地方跑去,但是因为刚才跑了太久,双腿像灌了铅似的,行走的速度却比散步还要慢。好不容易走到溪边,我用力地洗手,搓了又搓,直到那种滑腻恶心的感觉不复存在,才觉得舒服一些。又想到那地狱一般的景像,不由得鸡皮掉了一地,直想跳进水里洗个澡,但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务之急并不是洗澡啊。掬起一捧水想至少要洗洗脸时,却被水里倒映的情景惊呆了,水从指缝间泄下,打湿了我的裤子,但那股从背后蔓延而起的凉意,却不是为此。
那不是我。而是一个小女孩,一个看来才四五岁的女孩!我眨眨眼,水里的影子就跟着我眨眼,我又摇了摇手,她也跟着我摇了摇手。
不会错的,我又看看自己的手,那稚嫩的皮肤,短短的手指,果然是个小孩!……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二十四岁了,又不是天山童姥,怎么会……
脑海里隐约响起一个声音。是了,是我还在昏迷时,有个声音对我说过一些话……
“你的阳寿未尽,却阴错阳差卷入劫难,枉失性命。现阎君有令,将你魂魄回溯时空,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借尸还魂!这么说,我已经死了,却在这个孩子身上复活?我看着自己稚嫩的双手,一时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怎么形容当下的心情。我一下子年轻了将近二十岁?可是现在我身无长物,也无亲无故,连活下去也是问题……
我回头看了看跑来的方向,那个地方应该是个乱葬岗吧?那些人……我回想起他们皮肤上的斑点,应该是一种疾病的症状。他们是因为瘟疫而死的吧,那我这具身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会被扔到那个地方,当然是死了,如果我还是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人前,会不会被一张天师符打回原形?
那个声音说我的魂魄“回溯时空”,又说什么“阎君有令”,估计是不会吧……那么我现在是来到什么朝代了呢?越想越头晕。算了,这些问题我现在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还是找找路,看看能不能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吧。
我在灌木从中找到一条小路,正发愁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走时,前面突然传来说话声。心里一喜,忙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原来是一队士兵。说是一队,也不是,只为只有五个人,而且还都很年轻,最年长的也就十六七岁,放到现代也就是高中生的样子,应该是新兵。忽然觉得好笑,我现在这个样子,却觉得别人年轻,说出来不知道会不会被认为是妖怪。
他们走在前面的两人一人拿着一支火把,另外三人一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满满地堆着干柴和稻草,车把上还挂着几个木桶。
“咦?”为首的一人发现了我。
“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他走过来,问。
我总不能说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吧?灵机一动,装着天真无邪的样子对他说:“我在找我娘。”
“你娘?”
“嗯!”我现在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其实并不用费心装什么,“娘说一会儿就来接我,可是我等了好久她都没来,我就找她来了。大哥哥,你看见我娘了吗?”
听了我的话,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不由得互叹了一口气。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暗忖:为了不吓到你们,只有利用一下你们的善心了。为首的士兵把手里的火把交给身后的那一个,把我抱起来,说:“大哥哥带你出去,你在这里是找不到你娘的。”又转过身去对他们说,“就交给你们了。记住要烧干净,不要引起山火。”他的军衔应该比较高吧,后面几个士兵应声是,就越过我们往前去了。我恍然大悟,他们是去烧毁那些因瘟疫而死的尸身,在这些医学不发达的时代,也只有这种消灭病菌的方法了。
那士兵把我带到山脚下的军营中,交待我不要乱跑,就先去大帐里禀报。那些血气方刚的男儿们几时见过这样可爱的娃娃呢?所以,当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和几个大男孩儿玩得不亦乐乎。
“伙长,您打算把这个女娃怎么办哪?”一个士兵问。
他把我把抱起来:“当然是送到镇上去,那里有善堂。总不能留在军中吧。我和伍长报备过了,你们给我安份点!”
“知道了。”几人嘻笑着散了。
我渐渐觉得眼皮子重了起来,双眼越来越睁不开了。是啊,四五岁小孩的体力,支撑了这么久,也算厉害了。这个被称为伙长的人感觉到我的异样,换了个姿势把我打横着抱。我心里一热,再也挡不住睡意……
不知多久以后,我所躺着的怀抱不再颠簸了,周围也暗了下来,我才幽幽醒转。
“你醒了?”那个男子笑着问,把我放下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已经到了他所说的“善堂”。这里应该是大厅吧,看起来已经有些时日了,桌椅摆设什么的一应俱全,有些陈旧,但都很干净。
“来,给。”我正四下张望时,他从怀里摸出一物。我一看,是一个饼。
“出来的时候,厨房还在备饭,哥哥只拿了这个。”他说,“不过你又睡着了,所以现在才给你。吃吧,饿坏了吧?”他摸摸我的头。我心里又是一暖,眼泪不住地流了下来。好久没有了,好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妈妈去世以后,再也没有人用这种温和的口吻和我说话,除了……他……
“怎么了?想你娘了吗?别哭。”他用袖子帮我擦擦眼泪。我吸吸鼻子,心里告诉自己:我,已经离他远去,再也无法见面了!这本来就是我要的结果,当初就是为这个才踏上的旅程,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意义是一样的!我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对他说:“谢谢哥哥。”
“乖,听哥哥说。”他蹲下来看着我,“你娘一定不会把丢下你的。你乖乖听话,她一定会来找你。如果等了很久她没来,等你长大长高,也可以去找她啊。”
“我能长得和哥哥一样高吗?”我用孩子的口吻问。心里却感动得不行,这是一个多么细心温柔的男子啊,对于一个幼小的孩子都能这样细心呵护,不让她心里留下被抛弃的阴影。我甚至觉得羞愧,因为我欺骗了这么善良的一个人。
“能,”他笑着说,“你一定能。你要长得比哥哥还高呢。”我突然明白了,黄蓉为什么会爱上郭靖,在你最不起眼,最潦倒,最不知希望为何物的时候,就连一个微笑都像久旱后的甘露那么珍贵,更何况是如此令人温暖的关心。从那一刻开始,我记住了这个“大哥哥”,虽然我实际的年龄比他要大得多,我还是愿意这样叫他,因为他,是这个时代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多年以后,我还是常常地想起那个如初阳般温暖的笑脸。
不一会,从侧边走进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伯,从他手中牵过了我。
“多么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啊。”老伯叹了口气,眉目中满是怜惜,看来他已经知道了我的来历,他笑着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斐儿。”我说,这是我从前的名字,“我娘叫我斐儿。”
“斐儿啊。”老伯摸摸我的头,“真聪明。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是常伯伯。”
“常伯伯好。”我乖巧地叫了一句。老人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
“常老伯,”他说,“这孩子就交给您了。在下尚有军务在身,不能久留。”说着,他摸摸我的头:“大哥哥要走了,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你要好好听常伯伯的话,知道吗?”
“嗯!”我用力地点点头。
“嗯,好。”常伯伯起身,“这孩子多亏了你啊。一路好走。”然后送他出了门。我不知道他们走了多远,他们走出门以后,有一个仆妇打扮的女人牵了我去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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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在开始了在善堂的生活。
这是一个官方的善堂,每月都有定量的银两补贴,加上善堂里的孩子较大一些的在镇上接了些杂活,也能得些报酬,日子虽然清贫,倒也过得去。
善堂里的孩子大都是这次瘟疫中失去父母亲人的,还有一些是家中无力抚养抛弃(也算上我一个),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性格淳朴,都不难相处,我也很快地融入了其中。只是,我的灵魂与这具肉体的年龄,相差实在是太大了,以致于我总会做出一些与其它孩子不一样的事,被善堂中的帮工们引为一怪。
我常常站在大门口眺望。在看什么呢?这个小镇并不非常热闹,善堂更是地处偏僻,就算到了逢集的日子,也不过是多几个人经过罢了。与其说看,不如说,我在等。
等什么呢?我却也说不清楚。但是我总有一种预感,这个善堂,并不是我会久留的地方,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这里带走我的。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念头,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想起《大话西游》里的那句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忽地想笑。
从来就没有什么人要娶我。曾经的,我以为是誓言的东西,都是谎话,可笑我还当它们是宝贝一样放在心里,结果真相出现的时候,它们都变成了利刃,把我的心生生地割成碎片。
如今心伤早已结痂。我不是笨蛋,相信爱情就是一切。以前的没了就是没了,以后的才是重点。只是心,再也不是那颗心了……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诡异。谁见过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目露沧桑呢?也怪不得厨娘和烧火的小哥要说我是个“奇怪的孩子”。
“小妹妹,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头顶上传来一个和蔼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是一位从来没见过的男人,约摸30岁左右年纪,月白色镶边开襟长袍及地,手指修长洁净,他的头发并不像一般男子那样用头巾挽起,而是用一条藏蓝色的飘带随意地束在脑后,随微风轻轻飘动,有如谪仙一般。
他看到我的脸以后,似乎吃了一惊,然后又细细地端详。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呵!”他不由轻笑起来,我吐了吐舌头。
“能伸出手来给我看看吗?”他蹲下来,问我。我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睛极好看,就像夜空一般深遂,又点缀着星光一般的璀璨。我伸出右手,心想:难不成他是算命的?
“呵呵。”他又低笑了几声,“姑娘也是洞悉天机之人啊。”
他叫我“姑娘”?我一怔,刚才他明明叫我“小妹妹”,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换了称呼呢?狐疑地看着他,难道他知道什么?
不等我问,他已经站起来:“后会有期,小姑娘。”
看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我不禁怔怔地失了神。他是谁?为什么会对我说这样一番高深莫测的话呢?
洞悉天机?我细细地品味着他的话。如果说预知未来的话……那么在这个时代,啊,我一拍脑门,我还不知道我在什么时代呢!不过看这里人们的衣着打扮,应该是隋唐时期吧。还好不是战乱,不然我小命焉在?——这样的话,我应该也算“洞悉天机”,只不过我所知道的天机,不是“预知”的,而是在课堂上一边打瞌睡一边后知后觉的……越想越乱了,果然,穿越时空这种事还是太匪夷所思,就连身为主角的我,也是迷茫一片。
第二天,我和伙伴们在厨房吃完饭,就被叫到了大厅。
来到大厅,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飘然如仙的身影,但是我却不觉得意外,更觉得他的到来,和我有关。
“斐儿,快过来。”常伯看到我,招手叫我过去。
“常伯伯。”我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来,见过袁道长。”
道长?他哪里像道长了?我怀疑地看着他,他眼里闪过一丝戏谑,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
“袁道长好。”我还是乖乖地叫道。他笑道:“我们已经见过了。”
“斐儿啊,”常伯伯说,“袁道长是世外高人哦。”
我眨眨眼:“什么叫‘世外高人’啊?”
常伯伯摇摇头:“说了你也不明白,倒是我老糊涂了。斐儿,袁道长昨天他为你相了面,说你和他有缘,要带你走,你愿意吗?”
相面?原来他昨天那样盯着我看是在为我相面啊。我摸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特别的吗?
见我没说话,常伯伯又问:“斐儿,你愿意跟袁道长走吗?”
我回过神:“啊?走到哪里?”
袁道长不禁笑了起来:“真是个有趣的姑娘!”说着,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贫道袁天罡,昨日为姑娘相面,得知与姑娘有一段机缘,不知姑娘是否愿与贫道一行?”一席话只听得常伯一头雾水,心道修道之人果然与众不同,对个奶娃娃也说这一些高深莫测的话,真是常人所不能及啊。
我却震惊不已。袁天罡!我对他这个人所知不多,唯一清楚的是,他曾为武则天相面,说她“如为女身,当为天子”(当时年幼的武则天穿着男装),这个“袁天罡”,难道就是他?
“现在是什么年?”我艰难地问。这一问,又把常伯吓了一跳。
“贞观五年,四月初九。”袁天罡笑着说。那么,我穿越到大唐来了!大唐贞观年间!那么,唐太宗还在世?武则天还是小孩子?
脑子里一下子涌入太多的问题,一时头昏脑胀。袁天罡又问了一次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一点也不掩饰眼中的兴奋。是的,我就是在等这一天,等他来接我走的这一天!
“原来先生是要坐马车的啊。”我趴在车窗边,掀着帘子好奇地往外观望。传说袁天罡已经是半仙了,我还以为他会带我飞来飞去的呢。
“贫道又不是神仙,当然有需要代步的时候。”他慵懒地半卧在车厢里,一手支着额头。束在脑后的长发散开了几丝,贴着脸颊垂在胸前,别样地风情万种。我额头有黑线垂下,道士不是应该穿着藏蓝色道袍,头上打个包包的吗?看来那堆武侠剧都是乱来——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如果每个道士都和面前这个人一样,那郭靖和杨过要怎么混啊。
“不过我总觉得,”我还是忍不住,“先生的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道士啊。连个马尾巴都没有,怎么看怎么……”
“呵呵,那叫拂尘。”他低笑,“你可是洞悉天机的人哦。”
又来这一句。不过也对,没人规定道士必须要做什么装扮啊。
“我就是觉得你不像。”我说。
“所以,”他敲敲我的头,“我让你叫我‘先生’啊。”
也罢,反正我也不想跟个牛鼻子走在一起。
“先生总说我‘洞悉天机’什么的,”我说,“先生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吗?”
“应该从哪里来,就从哪里来。”
“先生就不想问问我,知道些什么?”我又问。
“该知道什么,就会知道什么。”他躺下,闭上眼睛,“不该知道的,知之无益。”
倒是很有自觉嘛。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我知道历史又怎么样呢?现在的我说出来又有多少人会相信?而且,我苦笑,我是绝不会说的。一个稚童说出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事,说不定会被当成什么妖孽被烧掉吧?
我摇摇头,不再想。但是有一件事我却很好奇。
“先生?”我叫他。
袁天罡睁开眼睛:“怎么。”
“你说和我有一段机缘,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轻笑着坐起来。虽然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就特别烦。
“又是‘天机不可泄露’?”
他摇摇头:“这倒不是什么天机。说是我与你有缘,其实我只是一个牵线人,真正与你有缘的另有其人。”
“是什么人?”
“天机不可泄露。”
赶路赶得很急。一路上,我只记得我醒了睡,睡了醒,有几次,甚至是在车上吃的饭。袁天罡并没有表现出多着急的样子,但是,这么紧张地行程又说明了什么呢?
我不禁开始期待那个与我有缘的人,期待我与他/她的相见。
不知道为什么,一问起我的这个“有缘人”,袁先生总是显得高深莫测,一副“见了你就知道”的样子。轻叹一口气,别让我失望啊,毕竟,来到这个时代的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走下去。
“到了。”袁天罡告诉我。
“嗯?”我从睡梦中醒来。小孩子的身体总是特别容易困,早上醒来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袁天罡站在车厢外,笑着对我伸出双手。我一怔,随即气鼓鼓地攀上他的手,让他抱我下车。虽然他是个好看的男人没错,但是看到他戏谑的笑脸,总让我有一种“兴灾乐祸”的感觉,谁让我有着与他不相上下的心智,却只有幼童的身躯呢?
他牵着我的手,一直走着。我问:“先生,这里是哪里?”
“这儿是豫州。”豫州?我隐隐有些不安。
走到一座府邸前面,他停下了脚步。我抬头一看,“豫州都督府”。豫州都督……那不是武则天的爸爸吗?好像是叫武什么……啊,武士镬!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着袁天罡。他并没有看我,只是微笑着点头。
“走吧。会会故人去。”他拉着我走了进去。
“来者何人?”门口的护卫拦住我们。袁天罡还是一个标准的101笑脸:“贫道姓袁,求见武都督,烦请通报一声。”护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估计是没见过这样的组合吧(不伦不类的道士和人小鬼大的小妹妹)。可是不得不说,袁天罡的笑容——或者说他整个人,都太有说服力了,就算是从未见过他,就算是他身上的月白色长衫已经染上了风尘,样子有些憔悴,他微笑着提出的要求,都让人无法拒绝。这就是半仙的风采吧,我暗暗地想。
“袁道长!”不一会儿,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就走了出来,“果然是袁道长!老夫盼了多时了!”我仔细端详着他,细想着,算起来今年他应该已经56岁了,看起来精神矍铄,还一副宝刀未老的样子。他与袁天罡看起来比较熟悉,想是以前有过交情吧。又一想,是了,袁天罡不是帮她的儿女相过面嘛。
武士镬把我们引到正厅,命人奉茶。
寒暄过后,他开口了:“已有数年不见了,袁道长道术怕是益发地精深了。”
袁天罡含笑地摇摇头。武士镬看了我一眼,道:“其实老夫一直有话想问道长,不知……”
袁天罡好像早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笑道:“武大人勿多言了。贫道言尽于彼,多说无益。此次前来,是因令爱机缘一事。大人可曾记得?”
武士镬细想了一下,道:“是了,老夫记得,道长曾说过华姑缘未满,需得一面相相合之人方能开运,”说到这里,他看看袁天罡,又看看我,“不知……”
“来,斐儿,”袁天罡把我拉到武士镬跟前,“叫武伯伯。”
我瞪了他一眼,但口中还是乖巧地叫道:“武伯伯。”
“这位是……”武士镬不大明白,难道与自己女儿面相相合之人,就是这个小女孩?
“对,就是她。”袁天罡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华姑非此人不能开运,若无此人,贫道先前相面之说亦是妄言而已。”
武士镬闻言大吃了一惊,又仔细地打量起我来。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给他一个“灿烂”的笑脸,心里去有如翻江倒海一般不得清静。华姑是谁?是武则天呢,还是那个韩国夫人?又或者是那个史上记载不多的小女儿?我竟然与她们有缘?不由觉得好笑,如果是几个月前有人对我说“你与武士镬的女儿有缘”,我一定会给他一个白眼然后从此把他忽略。
“你叫斐儿?”武士镬突然问我。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看袁天罡,见他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不禁在心里叹气,没救了,这个人一定是有肌肉抽搐症,除了笑和不笑就没有别的表情。
“武伯伯问你话呢。”袁天罡提醒我。
“我叫斐儿。”我回过神来,“淳于斐。”
“姓淳于?”武士镬沉吟了一会儿,“你是哪里人啊?”
我哪知道?我抬头看了看袁天罡,对武士镬说:“我不知道。娘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家里还有娘亲吗?”他又问。我心里又叹一口气,算了,要装就装像一点。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见他大惑不解的样子,我才道:“娘让我等她,她和姐姐弟弟一会儿就回来,可是我等好久她们都没来,大哥哥说我娘一定会来找我的。”我故意把话说得没头没尾,听起来才像个小孩子说的。
“大哥哥?”他忍不住问。
袁天罡对他说了我被送到善堂的经过,他不住地点头,再看我时,眼里已经有了一丝怜悯。
“也是机缘巧合,贫道正巧路过,一见她的面相便觉得非常熟悉,与令爱相当合缘,便自作主张,将她带了来。”袁天罡道。
“哪里哪里,”武士镬摇头,“老夫应该多谢道长才是,如今华姑既已开运,老夫也放下了心口的一块大石啊。”说着,在我面前蹲下,问我:“斐儿,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留下?我抬头看着袁天罡,这是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袁天罡笑着点点头。
我应该留下吗?他耸耸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由我自己选择吗……
“武伯伯,我愿意。”我说。也许,这里才是我新生活的开始吧?
可是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句“我愿意”,竟然为我引出了那么一段惊心动魄的人生。
“斐儿,快过来。”华姑对我招手。没错,华姑就是那个与我面相相合的人,也就是以后那个成为九五之尊的女人——武则天。听资深的下人说,她出生的时候,一瞬间满室光华,把在场的人吓得目瞪口呆,也让武士镬知道了这个女儿注定要成为不凡之人,于是为她取了个名字叫“照”,但是夫人杨氏觉得这个名字没什么女儿气,便给她改了个小名叫“华姑”。就是因为有了这层因缘,华姑五岁的时候他才会大费周章又非常低调地找到漂泊不定的袁天罡为她相面,结果是什么知道的人都守口如瓶,问都问不出来,但是我是知道的——当然是令他又惊诧又满意——当然了,任谁知道自己的女儿“当为天下主”,都会又觉得骄傲,又怕被杀头了。
华姑今年八岁,个子已经很高,她的皮肤白晰,五官清秀,已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可以想像得到她长大会有多漂亮,看来太宗皇帝会赐号“媚娘”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今天,她身着桃红色短襦,鹅黄长裙裙腰高系,肩披粉红色披帛,双颊红润,杏目含威,怎么看怎么是个小美人。可惜这个小美人现在正坐在樯头,裙摆已经撩到了膝盖上,露出一截白藕般的小腿,粉红色的披帛挂了一半在一旁的树上——看来她刚才就是坐这棵树爬到墙上去的。
“小姐,你在做什么?”我不禁有点担心。
来到武家已经一年多了,我被武士镬安排作华姑的贴身侍女。说是侍女,也不尽然,我做的更像是伴读一类的工作,一开始她的母亲杨氏还质疑我太年幼,是否能担当得了,但在听我背完几段论语后,也放下了心。几年的文科生活,竟然是在此时派上的用场,如果当时我早知道,还会不会那么上心呢?
杨氏是个开朗豪爽的女人,颇有五胡遗风。据说她是弘农杨氏之后,由先皇高祖李渊亲自许配给武士镬,虽然这些年只生了三个女儿,却一个比一个漂亮,并且深得父亲的宠爱,特别是华姑,武士镬几乎是走到哪里就把她带到哪里,用杨氏的话来说,“她那野性子都是让她爹惯出来的”。
华姑活泼开朗,性格与杨氏如出一辙,而与父亲走南闯北的生活,也让她多了一些别的女孩子所没有的开阔胸襟,她不像别的女孩子一样保守计较,这一点,让我和她没用多少时间就成了要好的朋友。我宁愿叫她华姑,因为只有这个名字,不会让我联想到多年以后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女皇。
“斐儿,哥哥们正在练武呢,你也上来看看呗!”华姑朝我招手。
我不禁一笑:“有什么好看的。平常小姐不是常常看到吗?”
“那不一样,”华姑笑着说,“今天元爽哥哥被爹爹责罚了呢。”原来是兴灾乐祸,我摇摇头:“那更要快些下来,你不怕公子发现了找你麻烦?”
“有什么好怕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跃回树上,手脚利落地从树下爬下来:“我有爹爹,他们不敢欺负我的。”我上前帮她整理衣裙,一边说:“还是小心些。再说,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华姑闻言呵呵地笑了起来:“斐儿,我总觉得你像我娘呢。”她的意思是我太婆婆妈妈了吗?我一笑置之。若不是这副皮相,我比她年长不止十岁,对着这么一个活泼淘气的主子,怎能不婆妈呢?
我竟然与武则天成了好姐妹?
以前如果有人这么告诉我,我一定会一笑置之。虽然武则天是个空前绝后的奇女子,但是我除了佩服之外,无法对她产生任何别的感情,我甚至不认为她是一个女人——如果一个女人的心可以坚硬到为了一个后宫中的虚位,亲手掐死自己的女儿;为了掌握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皇权,可以毒害自己的儿子,那么拥有这颗心的那个人,我不会承认她是女人。可是,事实告诉我她是,而且她将会是将来的华姑。
多少次午夜梦回,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我都再难以入眠。那个单纯活泼,开朗爽快的华姑,真的只能是一个回忆而己吗?如果是的话,希望这个回忆能长一点吧!我望了望窗外,天已经快亮了。叹口气,起身。
来到武家已经两年有余了,“我”也已经六岁。想到当初袁天罡刚走时候的情景,仍然记忆犹新。
作为华姑的侍女,我要伺候她起居。那时,府里的仆妇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四五岁的身躯,烧水,端盆,挽毛巾,除了一些力量实在不能及的事情,几乎没有难得倒我的,她们的样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好笑。他们只知道我是武大人带回来的,对于袁天罡却一无所知。好在我嘴甜,见男的叫哥哥,见女的叫姐姐,不认识的就笑,府里的下人倒都对我好得不得了,只认为我是一个身世可怜,又格外伶俐的孩子罢了。如今我已经六岁,比初入府来已经长高了不少。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个稚嫩女孩子的脸。淡淡的眉毛,细长的凤眼,与我以前的长相越来越像了。与那个人分手后,我一直在寻找新的生活,为此,倾了一半的积蓄就为一次心灵疗伤的旅游,却不想我的新生,竟然存在于千百年前的大唐盛世。这么无交无待地来到这个时空,不知以前的朋友会否也将我就此遗忘?
算了,想不了这么多了。
推开房门,我照例去伙房盛热水,却见下人们慌慌张张乱作一团。
我拉住平日待我不错的忠叔,问:“忠叔叔,发生什么事了?”
忠叔按住我的肩膀:“斐儿你来得好,快去叫小姐们起身,大人病倒了!”
“大人病了?”我吃了一惊,近年来武士镬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可是却也没什么大碍,怎么会突然就倒下了?我拉住他不让他走:“忠叔叔,您说清楚点!”
“唉,”忠叔叹了口气,“昨夜的急报,太上皇驾崩了!大人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倒下了。夫人已经在大人房里,你快把小姐们都叫过来!”
“知道了。”我顾不得打水了,扔下水盆就跑。
“华姑!华姑!”我在路上拽住两个丫环让她们分别去通报大小姐和三小姐,自己跑到了华姑房间。对了,今年是贞观九年,唐高祖就是今年死的。唐高祖一死,武士镬也就……
“华姑,快醒醒,大人病了!”我一边推她,一边叫道。
“什么?”华姑听了我的话一个激灵,立刻翻身下床,等我帮她穿戴完毕,鞋也顾不得穿好就冲了出去。我忙尾随在后。
“怎么回事?爹平常身体那么好,怎么一下子就病倒了?”她一边跑一边问我
“小姐,大人身体渐渐差了,昨夜又听闻太上皇驾崩了,所以就……”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一边回她的话。
到了武士镬的房门口,只见武元庆、武元爽两兄弟都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两人这样跑来,微微吃了一惊。“哥,爹爹怎么样了?”华姑急切地问。武元庆别过脸去,武元爽看了弟弟一眼,对她说:“我们也不知道。母亲和大夫在里面。”华姑听了就要冲进去,我忙拉住她,说:“别惊扰了大夫。”元爽闻言又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惊,忙向华姑身后闪了闪,垂下眼去。好在大家的心都在武士镬身上,没有再对我多加注意。然后,大小姐和三小姐也来了,见到我们脸色不善,都没开口,只站在门口,不时朝门内张望几眼。一时间,空气好像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压得人无法呼吸。
好一会儿,夫人才送大夫出来,大夫在门口交待几句诸如“要静静将养,不能再劳心力”之类的话,就摇着头离开了。我心里一沉,知道武士镬果然是不好了,再回头找华姑,她已经在大夫出来的时候就进了房间。元庆和元爽也跟了进去。我在门口迟疑着,抬头看了看杨氏,只见她眼里噙着泪花,见我站着,遂对我点了点头。我便跟在她和两位小姐后面,也进了房。
“爹!爹!”华姑趴在武士镬的耳边悲切地叫道,而武士镬却昏迷不醒。
“华姑,”杨氏把她扶起来,“大夫说了,你爹伤心过度,一时气结才会昏迷。”
“母亲,这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武元庆沉不住气,问道。
杨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大夫说,他是忧气郁结于心,以致五脏虚弱,又忽闻噩耗,才会……”
“那药方呢?”他又问,“快拿药方来,我命人去抓药!”
杨氏泪又下,摇头道:“太迟了。大夫说老爷身子已虚弱多时,已是油尽灯枯……”
“不可能!”武元庆打断她的话,伸手就要抓她,武元爽忙扯住自己兄弟,“不可能!爹平日身体健硕,怎么会油尽灯枯!不可能!”他目眦尽裂地嘶吼。杨氏被他吓得后退了几步,身后的两个女儿也嘤嘤地哭泣起来。
元爽把他抓回来:“元庆!给我住嘴!”一旁的华姑突然道:“爹!”扑到他身边。
武士镬被他们这一闹,倒幽幽醒转了。杨氏忙坐到床边,几个子女也凑上前去。
“咳咳……”武士镬咳出一口血,杨氏大惊,忙用袖子给他接住,一旁的元爽从几案上端过一杯茶水交给杨氏,喂他喝了一口,但大部分还是流到衣服上,混着血,把领子染成鲜红。
喝过一口茶,武士镬似乎得了些力气,杨氏扶着他坐起来。
“元爽啊,”他叫道,武元庆和武元爽忙跪到他跟前。“你兄弟二人,兄弟早夭,生母先逝,为父又不常在旁,元庆年纪尚小,心浮气燥,你既为人兄,当时时鞭策警醒,勿使铸成大错,武家今后,赖你主持大局。”武元爽含泪点头,他又咳了几声,对元庆说:“元庆不似乃兄沉稳,日后,事事须三思而行,与元庆磋商。”武元庆红着眼睛,道:“爹,您别说了,别说了!”武士镬抬手止住他的话,又道:“为父自知。”又转过头,对杨氏道:“夫人,你为我养儿育女,今日为夫要先去了……”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杨氏扶住她,泣不成声。
“女儿今后,要靠你教养成人,待及笄后,寻门当户对人家……”他没说完,华姑已经扑到他身上:“爹!华姑不嫁,华姑不嫁,华姑要一辈子跟着爹爹!”武士镬慈爱地摸着她的头发:“华姑啊,你一向聪明伶俐,爹最疼爱的就是你了,你以后可不能让爹失望啊。”又对武氏兄弟说:“为父知你二人对继母心有不忿,然这些年来未有怨声,也算一孝。今后你兄弟二人,应当对待继母一如为父在世,如此,为父……”他的语声渐渐弱了下去,“亦能含笑九泉了……唔……咳!”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猛地吐了出来,杨氏措手不及,竟被吐了一身。
“……主公!……”他头一歪,倒在了杨氏的怀里。
“爹——”一阵悲切的哭声从都督府中传出。
贞观七年的夏天,于武家来说比往年的任何一个冬天都寒冷。
从前门到后门,白色占满了人的视线,所有的人脸上都挂满了悲戚。平日接待来客用的大厅已经布置成了灵堂,华姑和兄弟姐妹们守在灵前,杨氏几次哭昏过去,扶在院里休息,华姑让我跟在一边照顾。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妇人。当时她嫁给武士镬的时候,已经不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却仍然能以高龄生下三个女儿,身体想是很健壮的,然而这几天,她却好像虚弱了不少,眼角眉稍的痕迹更显,鬓边也多了几丝花白。看来丈夫的死,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我不禁想到武氏兄弟,他们并非杨氏所出,平日住在东院,并不与我们来往,一年也难得见上几次面,武元庆倒还好,武元爽却浮燥多了。他们对杨氏的态度,并不是很尊敬,特别是武元庆,那日当着病危的父亲就想动手了,日后要他们如平时般善待杨氏母女,可能不是很容易。
“唔……”杨氏醒了,我忙扶她坐起来,端上醒神汤。
她默默地喝下,把碗放在一边,就要起身。
“夫……夫人,”我吃了一惊,“您不多休息一会儿?”
“不了,”她说,“得上灵前守着,莫让人看了笑话。”
我无语,默默地跟在她身边出去。她说的是谁呢?我想,杨氏不是笨蛋也不是瞎子,虽然武氏兄弟这些天没和她说几句话,她也不会以为这是善意的表现,尤其是武元爽,总用一种悲愤的眼神盯着她,往往要武元庆提醒才作罢。
到了灵堂,她在华姑三姐妹身前跪下。一旁的武元庆“哼”了一声。这一声虽然不很响亮,但厅堂中吊唁的客人皆已散去,寂静非常,这一冷哼,竟是人人都听很一清二楚。华姑当时就变了脸色,我忙跪到她身边拉住她,她看了我一眼,目中的血丝更深了,银牙咬着下唇,竟是十分生气。
杨氏的身子颤了一颤,却没有什么动作。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正想起身离开时,却听武元庆冷冷地道:“平日里身子骨硬朗得很,这会儿倒弱不禁风了。”华姑闻言又要跳起来,我忙按住她。一边元爽也对弟弟使眼色,要他住口。
杨氏面色一僵,讪讪地道:“为娘……为娘近来身子……”
“住口!”武元庆跳了起来:“什么为娘?我才不认你这个娘!”
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杨氏面色刷的就白了,说:“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
“我怎么对你了?”武元庆甩开哥哥的手,指着杨氏:“我还要问你呢!”
“元庆!你说什么呢!”元爽见事情快要不可收拾,忙拉住弟弟。
“哥!你不让我说!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不是也怀疑吗?”元庆推开哥哥,指着杨氏:“爹半生戎马,助太上皇打天下,身体一向硬朗,这才几年的工夫,说走就走了!你说!你是怎么照顾爹的!”
早就知道他们兄弟二人心里不待见杨氏,想不到他们竟然有这样的念头!我呆住了,待回过神来华姑已经跑到他面前。
“你胡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娘!”华姑尖叫着朝他扑过去,我拉都拉不住,但她哪里是武元庆的对手,又被他推得跌倒在地。我忙扶她起来。武元庆瞪着她:“真不知道爹是怎么想的,明明我和哥哥才是他的儿子!亲生儿子!他对你却比对我们两个还好!”他抓着华姑的衣襟把她拉起来:“你以为爹疼你武家就是你的了?做梦!我才是爹的儿子!你和那个女人想都别想!”华姑的眼里闪着愤怒的泪水,双脚又踢又蹬,武元庆更是生气,一扬手,巴掌就要落下来。我无暇多想,一把抓住华姑护在身后(全然没有想过她比我还高半头):“不行!”
“大人说过要你们善待夫人的!”我叫道。
“啪”!
巴掌还是落了下来,只不过是落在我的脸上。我被这一巴掌扇得扑倒在地,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眼泪都疼了出来。“斐儿!”华姑惊叫着扶起我,看着我的眼神既生气又心疼。我勉强地咧嘴一笑,却扯到伤处,嘴里更多了一丝甜腥。“流血了!”华姑的泪水又出来了,忙用袖子帮我擦。
“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竟然在我面前吵闹,”武元庆忿忿地说,“打一巴掌还是便宜的……”
“够了!”出声的是杨氏。我们都回过头看着她。
她走到武元庆面前,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斐儿说错了吗?你在你爹的灵前打人,这是你为你爹尽的孝道吗?”
武元庆脸色一变,就要发作,但武元爽把他按住了:“还没闹够吗!”他斥道,拉着弟弟离开了灵堂。
“娘!”华姑的两个姐妹怯生生地拉着母亲,杨氏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痛哭起来。
华姑则冷冷地看着两个哥哥离开的方向,一声也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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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又过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来,武元庆意外地没有给我们什么“好果子”吃,想来是武元爽劝服了吧。其实杨氏是武士镬续娶的正妻,地位不差,他若是真的来找碴也讨不到什么便宜去。只是武府上下现在以他兄弟为尊,更知道他们与杨氏母女的嫌隙,下人们对杨氏母女已经不如从前,加上武氏兄弟不甚买她们的帐,这日子,在华姑看来与从前已经是天壤之别。现在我跟着她们住在偏院,杨氏已经不理家事,只一心念佛,可喜女儿们的学业却是不曾放下。
“斐儿,”有多少个夜晚,华姑都会抱着被子来我的房间,弄得我现在只得去与她同睡,“你说,做女人的,”华姑趴在枕头上:“是不是天生就要被男人踩在脚下?”
没有关窗,月光从窗口倾泄而下,让她如细瓷一般的肌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一头乌黑的秀发瀑布一般铺洒在肩背上,流海盖住眉毛,只余一双翦水般的眸子忽闪忽闪,鼻子挺秀,红唇微张,柔嫩欲滴的样子,真正是美艳不可方物,我一时间竟然看得呆了。
“你说话呀。”她催促一句。我才回过神来。
“当然不,你没听说过……”本想说“武则天”的,还好马上转过来了:“汉朝的吕后啊。她不就把男人握在手里了吗。”
“可是她的下场为什么会那样呢。”华姑抱着枕头从坐起来,抹胸的带子松了一边,露出小半个发育未完全的酥胸,看起来青涩可爱。
“因为她是皇后啊。”我说,一边缝上最后几针,“后宫才是她的世界。”
“斐儿,”华姑突然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啊?”我抬起头,她正一脸探究地看着我,乌黑的眸子像是要看到我心里去。
“你明明比我小,说起话来却像大人一般。”她说,“明明跟着我读的书,知道的事情却比我还多,你说,你奇不奇怪?”
“会吗?”我心虚,“斐儿知道的事情都是跟小姐一起知道的啊,不过,”终于想到一个可以赖的,“有一些是袁先生教给我的。”
“袁先生?”华姑来了精神,“就是带你来的那个人?”
“是啊。”我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呢。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没有他不知道的事。”袁天罡啊,我可是把你吹到天上去了哦~~
“他会相面吧?我听娘说他曾给我相过面,”华姑支着下巴,“可是我问娘他说了什么,娘去不肯告诉我。”
当然不能告诉你,不然你脑袋早就落地了,我心想,嘴上说:“太可惜了,斐儿也想知道。”
“不如你去问吧。”她说。
我才不去。“算了,”我说,“先知道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先知道,不就可以做准备吗?”华姑说。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将至的是好事,也就罢了;如果是坏事,知道了却不能改变,有什么用呢?与其剩下的日子都活在提心吊胆之中,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开心地过下去。”这不是我的写照吗?可惜我知道了,却无暇感伤,仍然要强作开心地生活。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她把脸靠在膝盖上,“可是我还是想知道。”
我坐到床上去,拍拍她:“路是要自己走出来的。给!”把手中刚绣好的荷包递给她。
“真漂亮!”华姑的眼中满是惊喜,“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我含笑点头。
这是一个大红色的荷包,抽线口上用针脚细细缀上了花纹,下面绣了一只跳动的锦鸡——本来我想绣只凤凰,但是想到不久华姑就要入宫了,别闹出什么事端,就作罢了——另一面则用不同质感的丝线绣了个隐隐的“照”字,只有对着光源照着才能看出来。以前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我就喜欢做些小手工,什么十字绣啊,不织布啊,这个小小的荷包只是略露一小手罢了。
“我就不会这个,”华姑把荷包系到一旁放着的腰带上,“娘从来没叫我学过。”
我笑,如果有一个去哪里任职都会把自己带在身边,任自己到处玩耍的父亲,谁都不会喜欢窝在家里做这些针线女红的吧。一抬眼,却见华姑也面露悲戚,知道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不禁有些感伤。
“别想了,睡吧。”
那一天终于来了。接过圣旨后,所有人都看着一个人——华姑。她也是一脸的茫然,像是做了个梦一般,只有我,早就知道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走进那座宫殿,就表示华姑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武照,一个将站在那最顶端的女人。
华姑低着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看了看杨氏,她脸上再次出现了武士镬死亡时的那种悲伤表情。一入宫门深似海,有女莫嫁帝王家,其中的悲伤与无奈只有母亲们才能体会得到。我看着她缓缓而去的背影,被那蔓延而出的悲伤所感染,竟然湿了眼眶。我突然想,如果我告诉她们,华姑这一去要过上十年深宫的寂寞生活,还要出家为尼,不知道会不会改变些什么……可是我又无奈地笑自己,什么都无法改变。就算她们知道了又怎么样,难道可以抗旨不遵吗?就像我自己所说的,既然无法改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开心地活下去。可是,华姑还能开心起来吗?
我走到华姑的房门口,母女二人正抱着痛哭,看到这情景,我倒不知道应不应该走进去,只能站在门口等。
“我可怜的女儿,”只听杨氏抽泣着说,“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啊……”
“娘,别哭,”华姑劝慰自己的母亲,“女儿不会有事的。进宫能服侍皇上,也不一定是坏事啊,娘不必为女儿担心…………”我在门外一震,这就是那句“见天子庸知非福”,可是,我探头看着屋里,华姑那姣美的脸庞上泪痕点点,波光粼粼的双目中更闪烁着一种坚强。那不是什么心有成竹、野心勃勃的表现,我突然为她心疼——那只是一个女儿,一个将要出远门的女儿正在安慰自己悲伤的母亲罢了……
晚上,华姑仍然与我同睡。只是再没有小女孩睡前的聊天,她朝里,我朝外,寂静无言。
“斐儿。”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我转过身来。
“你愿意跟我起起入宫吗?”
“我?”我倒是想过这个问题,但是旨意上写着要召入宫的只有武照一个,我就想也没有门路啊。
“我问过来宣旨的公公,”华姑转过来面对着我,“公公说,这一路正要从各州府再选一些入宫的宫人。我便问他,能否带一个贴身的侍女。”她顿了顿,见我正等着她说下去,又道:“公公说,进了宫就要伺候皇上,没有再带个人伺候自己的道理,我便央他将你作为普通宫女带进宫去。”
“只要进了宫,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和我在一起的。”华姑见我一直静静地不说话,急切地道:“你跟我一起进宫好吗?求你了!”
“华姑……”我看见她的眼里盈盈地有光闪动,忙握住她的手。她反握住我,说:“我知道,进宫里生活很苦,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去,一个人在那里待着,有什么事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斐儿,你答应我吧!”
我叹了一口气,点头。说实话,我是不愿意进宫,那个地方在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看多了宫廷剧的女生眼里,就是龙潭虎穴一样的地方,我要是个公主也就罢了,可惜我不是,连个美女也不是,这十岁的身体在别人眼里,顶多是个小屁孩儿。但是,我更不愿意待在没有了华姑的武府,对着那两个阴阳怪气的兄弟,而且……我看着华姑,脑子里还是不听使唤地浮现出她穿上天子朝服受百官朝拜的情景。如果我在她的身边,是不是至少能改变一些什么呢?一点点也好……
从今以后,华姑就不再了,取而代之的,是武照,武才人,以至将来的武昭仪、武后、武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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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与华姑简单收拾了行装就上路了。那位公公据说是内侍省的,姓李,见面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就当通过了。我舒了一口气,如果他打发我回去的话,我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同行的女子并不多,据李公公的解释,我们要与各地选上来的秀女并不用事先会合,而是到了宫中再统一学习宫廷的礼仪,等待皇上册封,再各司其职。说话的时候对华姑猛一通暗示,无非是他日大富大贵莫忘记引荐之人什么的,我倒觉得好笑,你只不过是来宣旨罢了,就算他是要感谢也轮不到你呀。但面上还是一副诚惶诚恐,洗耳恭听的样子。
华姑偷偷地低下头打了个呵欠,我伸手轻轻地拧了她一下,她才打起精神继续听李公公念经,还趁他不注意回了我一下。
“……总之,只要贵人事事小心,谦恭礼让,多给各位娘娘请安就是没错的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李公公终于说完了,我们也到了驿站。
下马车之前,我们要先戴上幂帘。这是一顶像斗笠一样的东西,上面覆盖一层黑纱,从顶上一直垂至脚踝,远远看去,就像一条黑色的柱子,好在脸前的那一块薄一些,勉强可以看见路,不然就好玩了。带上它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伊拉克的妇女,好在现在正是早春时节,天气还未转热,不然闷上这重黑纱,不被蒸熟也发霉了。万恶的封建社会力量如此强大,我们还没入宫,救被迫与世隔绝了。
“扑嗤”!一旁的华姑忍不住笑出声。我看了她一眼也笑了,因为这个样子看起来确实很滑稽。
“咳!”李公公危严地咳了一声,暗示我们不要当街笑闹。我们马上正色,收腹、挺胸、抬头,跟在他后面,待他转过身去看不见了,我们又相互看了一眼,彼此交换眼中的笑意。
经过一番马不停蹄地跋涉,终于到了长安城。可惜我们却不能领略一番盛世大唐之都的风采,也没那个心情——旅途疲累,而且一出房间就得戴上幂帘,别说不让出去,就算是能出去,我也不想顶着这个东西。
在城外的驿站与大队草草会合之后,略做一番修整,我与华姑就分开了,她必须与秀女女们在一起,而我只是普通的宫人。
然后就是入宫。
秀女们是“贵人”,要分成批次,乘车辇入宫,而我和一干新入宫人则列队由内侍省的公公带领,紧随其后步行。好在唐朝不像清朝,要讲究什么步伐统一,连手臂摆动的角度都要一模一样,只要求我们低眉顺眼,不要四处张望,不要把队伍走乱而已,我努力压制心里那头蠢蠢欲动的好奇小兽,提醒自己:小心脑袋!小心脑袋!才平安地走过了那一条长长的走廊。后来想起来其实自己还挺笨的,早知道不用那么好奇,因为除了墙之外根本没什么好看。
我们从西内苑进去,经芬林门入西门,便是掖庭宫了。公公把我们一一安置了住处,教待了一些事宜,大体是方向位置以及不能随便走动之类。之后,便有几个年长的宫女来教授我们一些宫里的基本规矩,我们要唤她们作“姑姑”,据她们说,秀女们也是一样的,只不过学的要比我们多些,时间也要长些。
掖庭宫只有一个西门,就是我们进来那一个,有两个东门,东北方向的是嘉猷门,东南方向是通明门,都是通向大兴宫的,有专人看守,入夜便要宵禁,任何人不能擅闯,不然就是人头落地;西南方向是内侍省,未分配去处时我们都归掖庭局总管。我们住的地方也比较复杂。往南一点,就是未册封的秀女的住处,往北一点则是犯罪官僚家属妇女配没入宫的住所,再往北就是太仓。等到册封典礼之后,一部分被册封的秀女就会重新分配住处,当然也会有一部分留下来成为宫中的女官。最重要的,无论是被册封与否,只要走进了宫门,就再也别想出来了。
后悔吗?我苦笑,本来可以不用想这个个问题的,只是心肠软的性格一直没变,所以看不得华姑失望的表情。而且,我乐观地希望,希望华姑在这种寂寞、无望的生活中至少有一点点值得关心的东西,我乐观地希望那就是我,如果是这样,也许她的心肠不会像历史记述的那样……
“想什么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头一看,是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孩,浓眉大眼,圆圆的鼻头上有几点雀斑,看起来很俏皮。
“没什么。”我笑笑,“我叫淳于斐,姐姐叫什么呢?”
“我叫玉芬。”她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
“是玉芬姐姐呀。”我说,转过身在床沿坐下。
“别姐姐姐姐地叫,多生份啊。叫我玉芬就行了。”她笑着拍拍我,“我就睡在你隔壁。”
“是吗,太好了。”我说,“那姐姐也叫我斐儿吧。”
这一间睡房据说只是我们临时居住的,几乎没有什么生活设施,只是两排大通铺。初进来的时候我难受了好一阵子,因为不习惯与那么多人同睡一屋,而且还都是不认识的人,一连几天都没睡好,顶着两个熊猫眼。
华姑偷偷地来看过我一次,当然也是贿赂了内给事,被我劝说了一回。这时节来看我是没有用的,白白浪费了银钱,而且——我忍着没和她说——她接下来可是有十年的日子要过呀。
“你知道吗?今年的秀女里头有好多美人儿呢。”玉芬神秘兮兮地对我说。我看了她一眼,那脸上分明写着“八卦”两字。我应该不应该提醒她这是在宫中,不能妄言呢?想想还是算了,议论一下秀女应该不是什么犯上之举吧。
“有个叫徐惠的,知道吧?”她说。
徐惠?有点熟。但是我摇摇头:“不知道。”
“她可是个又娇又美的美人儿啊,美得像个瓷人似的,磕不得碰不得,得小心地扶着,可是才高八斗,听说皇上就是见她才貌双全才召进宫的。”玉芬啧啧有声地赞叹道,见我看着她不说话,以为我听得津津有味,便继续道,“还有一个叫武什么的,名字可难记了,不过也是个美人儿。”一听到华姑,我来了精神,她见我神色有变,说得更起劲了:“不过和那个徐惠可不一样,像朵带刺的玫瑰,美是美就是傲了点儿。这两个必是要封高一些,皇上必是要先宠幸的。”
我不禁莞尔,这个玉芬的比喻倒是很贴切,不禁问她:“姐姐怎么知道那么多事?”
“这个嘛……”她故作神秘地四下看了看,小声说:“我宫里有人。”然后拍拍我的后背,“斐儿,你年纪小,不知道宫里的事儿,没个靠山是站不住脚的。”
“那,”我顺水推舟,“以后就多仰丈姐姐了。”
玉芬咧嘴一笑,神色颇有些得意:“别这么说,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的。”我心里暗笑:你以为你是山大王啊。
虽然玉芬那么说了,但是其实我需要仰丈她的地方少之又少,几乎没有,况且,册封典礼要不了几天就开始了,那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我又怎么能盼着她来“照顾”我呢?
册封典礼的前一天,宫人们都忙得团团转。我们这群人倒游手好闲了,只可惜内给事着人来叮嘱过,不许出院子一步。所以我们早早地起来穿戴整齐,却只能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人来人往。远处乐声震天,那景况想是热闹非凡吧?不知道华姑——今后就要称她为武才人了——现在怎么样?她那野性子,应该不会怯了今天这种场面吧……
正想得出神,玉芬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下:“你倒悠闲,可苦了我。”我纳闷地看着她,有什么苦的,大家不是都一样吗?屋子里传出一阵欢呼,有几位姐妹无聊,躲在屋子里玩上双陆,看来正到了酣时。“姐姐不是在屋里玩儿呢吗?”我问。
“有什么好玩的?闷死了。”玉芬道,“你说我们怎么就不能去参加册封典礼呢?”
“又没有我们什么事。”我说。
“你真是个怪人。”玉芬瞪着我说,“有时候我就奇怪,你到宫里是干什么来了?”
我笑,不说话。心里却责备自己,总是作出与年龄不相符的事情。玉芬见我没什么和她抬扛的意思,一扭身又跑回屋子里。不一会儿,那欢呼的声音里多了一个。
乐声仍然从东边飘过来,我的思绪也追随着它飘了过去。
今天这种场面,不知道有没有表演那传说中的《秦王破陈乐》大型舞蹈呢?历史书上说“每逢宴会必会表演”的……
这一天总算是有些无聊但无惊无险地过了。据玉芬说,我们的去处,已经由姑姑们据我们这一个月来的表现分配好了,第二天清早就要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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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我就起身了。夜里大家各怀心事,睡得沉的应该没有几个吧。打开梳妆盒,我对着镜子给自己挽了个双环髻,用兰膏小心地把参差的发丝抹平,再用胭脂往嘴上一点,再一抿,那红色就晕开了,这些古代的化妆品当然不及现代的唇膏粉饼好用,但也聊胜于无——梁博士说,在宫里素面朝天是不敬的,所以化妆倒成了一门必修课,不过宫女不用打扮得很漂亮,那些个复杂的妆容就不必了。
“你这么早就起了?”虽然动作尽量轻了,但一边的玉芬还是被我惊醒。我抱歉地笑笑,她打了个呵欠也翻身下床。
今天的早餐有玉尖面,一开始我不知道是什么,待吃到口里不禁觉得好笑:包子就包子呗,叫那么好听做什么。吃到一半,便有内侍前来知会:收拾好行装,卯时中到前院集中。我与玉芬把剩下的几口吃完,便离开了膳房,出门前玉芬还用鄙视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生怕时间不够而开始狼吞虎咽的女孩们。真是孩子气,我想。
在院中等了一会儿,就见两位宫教博士常博士和梁博士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见我们这几个先到的,不禁露出赞赏的目光。其时卯时才刚过,我们是来早了。
卯时正中时,人终于来齐了。常博士在我们面前巡视了一下,道:“今日,你们便要各归其职。待会儿,各局司闱上前,念到名字的便是分到此局,出列并随在后。”
“尚服局。”便有一个宫女站在前面。然后便是一串名字。
接着是尚食局、尚功局、尚寝局,玉芬便分到了尚寝局。我暗道,这下可让她八卦到了,尚寝局就是掌管燕见进御的,后宫美女她想看就看,不用再猜什么了。
“尚仪局。”又一个宫女站了出来。梁博士在场中扫视了一遍,其实已经所剩无几了。
“淳于斐。”
我一惊,看了看四下,忙走上前。梁博士用期许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又开始下一个。
“尚功局。”
咦?尚仪局就我一个?
又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我的脚已经又酸又软,要站不住了。终于看到梁博士合上文书,对常博士点了点头。
常博士走到我们的面前,朗声道:“今日之后,各司其职,各忠其事。业绩突出者,依次升补,消极怠工者,必处重罚,都散去吧。”
终于可以走了。我小心地把文书揣在怀里,跟在尚仪局的宫女后面。这位宫女看起来二十出头,相貌平庸,属于丢进人堆就不见了那种,但是一双眼睛却目光炯炯,显得精明强干。这样的人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不是个老总也是个经理级的人物,可惜是在唐朝,只能在这深宫中默默默无闻地老去。
“你叫淳于斐吧。”她突然说。
我回过神来,见她放慢了脚步,只超我半个身,便小步跑前,与她并肩而行——说是并肩,我是没有那么高的,和她说起话来还要抬着头。
“是,姐姐可以叫我斐儿。我以前的小姐就是这么叫的。”
“放了宫就只有一个主子了。”她说,微笑:“我叫素媛,是尚仪局司籍,你以后就是掌籍,跟在我身边。”
“啊?”我一脸迷糊,掌籍是干什么?
“呵呵,”见我的样子,素媛忍不住笑了,“真是个小孩子,要不是看了你写的字,我可不会要你。”
我的字?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这个人,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什么本事都没有,就那几个毛笔字还能入眼,也得过几次小奖,大的成就没有,来这些宫女里面充充老大倒是绰绰有余。
“我听梁博士说你才十来岁的时候,可是大吃了一惊,”素媛问我:“你这字是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嗯。和小姐一起练的,有五年多了。”我说。
“才五年多?”她又吃一惊,“那你也算聪明过人,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说着,她开始为我解说日后的工作。
尚仪局里设司籍、司乐、司宾、司赞四部,我与素媛就是司籍部的。司籍部有司籍、典籍、掌籍各二人,管理宫中典籍,以及几案、文房四宝等等,主要是皇上用的。与其它四部又总归二位尚仪管理,我们准备的东西,就由二位尚仪呈上去给皇上。
我放下了心口的一块大石。很好,不用和皇帝有什么正面接触,不引人注目,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熟悉了路线与工作的一干事宜之后,素媛把我带到了新的住处。便向我告别,自去工作了。
我扫视了这间新的屋子,并不宽敞,但所需物品一应俱全,很是简朴素净。屋子里有两张床,分别在屋子的左右首,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那张空着的床上,另一张应该就是素媛说过的另一位陆掌籍的床铺了吧。
“斐儿!”
我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我视线的宫装美女。一件绯底黄花的小袖短襦,束在淡红色长裙里,裙腰用绛色的丝绦锦带高高地系在胸部以下,虽然不像电视剧里的“半露胸”,却也掩不住锁骨以下浓浓春色。她的黑发抹了兰膏,挽成一个惊鸿髻,用步摇簪起,宽广白净的额头上却垂下几缕,映着她乌黑的眸子,就像是明净的湖畔垂下的几枝柳丝,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你看什么呢?”两朵红云飞上了她的脸颊。
“华姑!”我回过神来,惊喜的叫道。
她四下看了看,对我“嘘”了一声。我才猛地一省,黯然道:“见过武才人。”
“讨厌!”华姑拉着我的手,“我只是怕被别人听到你这么叫我。”我吐了吐舌头,是啊,这种僭越之举是要挨板子的。
“快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她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跑。
我糊里糊涂地被她拉着走,心里却有许多的话想要问她。她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那高傲性子可有得罪了谁?她怎么知道我住在那里?还有,她这么急,是要拉我去哪儿?
华姑一路把我拉到了了嘉猷门,我刚要开口,只见她拿出一块令牌给门口的守卫看了看,他们便放我们出去。我个子小,力气又不及华姑,刚出了嘉猷门,又被她拖着跑。我只记得过了千步廊,淑景殿,然后就一直到了望云亭前。
望云亭今天很热闹,太监宫女站了很多。我远远地眺望,见亭子正中的石桌上摆着一些时令的水果和小糕点,桌旁坐着一个宫装妇人,应该是哪个妃子吧?
正想着,就有宫人前来通报:“武才人,娘娘请您过去。”
华姑的脸上因为兴奋而红扑扑地,拉着我就朝前走,好在这一次没有用跑的了,我的小碎步还跟得上。
“武照参见德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停下脚步的我还没站稳,就被她拉着跪了下去。
“免礼。快过来本宫瞧瞧!”德妃娘娘用平淡无波的口气说,我好奇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神情平静,目光却是闪烁不止,也是很兴奋的。我略一思索,对了,这位德妃就是燕氏,是华姑母亲杨氏的堂姐妹,难怪看到华姑会激动,在这皇宫里要看到一位亲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
“大胆!”突然一声尖锐的喝斥打断了我的思路。只见德妃身边的一位老太监指着我,“竟敢对娘娘无礼!”
吓得我忙埋下头。刚才一时忘了形,竟然直直地盯着德妃看了好一阵子,这下可糟了。
“唐公公,别吓着她了。”德妃轻描淡写地打消了我的恐惧。
“娘娘,”华姑的声音,“她叫斐儿,是我的好姐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
“是吗?你这孩子,想是窜掇了公公把她一并带进来了。”德妃仍然是那淡淡的声音,却多了一丝落寞:“带进来也好。多个伴儿,以后的日子……”
“娘娘!”唐公公突然打断她的话。
德妃叹了口气,道:“如今你已经入了宫,日后本宫与你就是姐妹了。”华姑忙跪下:“奴婢不敢!”
“你我就不必拘礼了。”德妃扶起她,帮她把发丝拢起:“妹妹生就花容月貌,只要尽心侍奉皇上,不愁没有出头之日。”
我站在亭子外面看着她们两个,心里郁闷得不行。华姑啊华姑,你要认亲戚就认呗,干嘛把我也拉来这里晒太阳?我见没人注意我,偷偷用袖子拭了一下汗,就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把我刺了个对穿,一瞟,只见唐公公正冷冷地看着我,忙放下手,收腹,挺胸,……低头。
“娘娘,”华姑突然道,“照……妹妹想求娘娘帮个忙。”她咬着下唇,说得有点犹豫,还时不时地看我一眼。德妃也看了我一眼,微笑着朝我招了招手。
我迟疑着看了看唐公公,他已经收回了目光,我才走上前去。
“斐儿姑娘年纪不大吧。”她打量着我。
“回娘娘,”我道,“奴婢快满十一了。”
“是吗。”德妃从桌上拿过一小串葡萄塞进我的手里。我捧着葡萄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唐公公已经冷冷道:“还不谢恩?”
“谢娘娘恩典!”我忙跪下,一边在心里咒骂那个姓唐的定时炸弹,还好我不归他管,不然我活不到二十岁就要心肌梗塞死掉了。
“起来吧。”她又回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妹妹也算是皇上的人了,今后在宫中事事要以皇上为先,切不可还有那小姐脾气,知道吗?”
华姑咬着下唇,眼中波光闪动:“谢谢娘娘教诲。”
德妃又道:“本宫已经听人说了。尚仪局今年得了一个年龄幼小,却写得一笔好字的掌籍,就是你吧?”说话间,目光已经移到我这里。
“奴婢惶恐。”我忙低下头。
“不必多礼。”德妃道,“听说你的字灵气十足,直逼欧阳大人,小小年纪有这种造诣,很不容易呀。”我低着头,不知道德妃在打什么主意。
“宫里人员调度,本宫也是无权过问的。”她朝唐公公一伸手,取过一块令牌,“这样吧,本宫赏你一块令牌,容你二人闲暇时见见面。”
一块黄铜打制的令牌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颤抖着接过,捧在手心里,与华姑一同跪下:
“奴婢谢娘娘恩典!”
华姑把我送到嘉猷门,握着我的手道:“斐儿,本来我是想求娘娘把你调到我屋里来的,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不过没关系,我还会想办法的……”
我正被太阳晒得头昏脑胀,听了她的话,心里不由一暖:“才人……”左右看了看,“华姑,以后别再这样了。你初入宫,事事都要小心才行,千万不能落下什么把柄在人手里,知道吗?”
“我不在乎的,斐儿,我……”
“华姑!”我严肃地看着她,她被我的目光一骇,竟然说不下去了。
“你听着。无论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都好,现在你离皇上比朝堂上的大臣们都要近得多,哪怕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你别忘了,宫外还有夫人和小姐们在看着你呢!就算不为自己想,你也要为夫人想想啊。万一你在宫里出了什么事,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要她情何以堪?你以前不是说,你不在家担心元爽兄弟不待见夫人她们吗?如果你出事了,元爽兄弟会怎么样呢?德妃娘娘说得对,你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斐儿……”华姑被我的一番话震住了。
“华姑,你不用担心我。你不是知道我……不一样吗?”我叹口气,拿出令牌:“而且,不是还有它呢吗?只要我有闲暇,一定会去看你的。”
华姑点点头:“嗯。”
我与她道别后,便朝尚仪局的方向走去。
“斐儿!”华姑突然叫住我。
我回过头。
“我会努力的。”她朝笑,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华姑已经开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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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两年。
华姑在与德妃娘娘见面的几个月后,就得到了皇上的宠幸,我还记得那夜我用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去到她的寝室,看到她一脸幸福地坐在镜前自我陶醉。见我来了,不住地问我:“斐儿,我‘妩媚‘吗?我漂亮吗?”我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见我傻乎乎的样子才笑了,不胜娇羞地告诉我,她已经是女人了。我才恍然大悟。然后,她又告诉我,皇上称赞她“妩媚动人”,便赐她一个名字——媚娘。
“我从今以后就叫‘武媚娘’了。”她神气地道,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我臊她:“刚才还说自己是女人了呢!”
我俩笑闹着倒在地上,她突然趴在我的肩上,轻轻地说:“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我一惊。她不会是对唐太宗动了情吧?忽一想,也难怪,女人生命中印象最深刻的,往往是那个得到她第一次的男人。忽又苦笑,李世民今年几岁了?也这算是一段“忘年恋”了吧。可那时的我并没有在意,因为我是知道的,接下来的漫长岁月,足以淡化这段没有希望的感情。
而我的尚仪局生涯可谓是风平浪静,我仍然是正八品掌籍一名。不过,这可不是我消极怠职才得不到升迁的,而是每年的宫女里面能让素媛看得上眼的实在太少了,再加上司籍部的工作并不繁重,所以,别的局都有宫女递补,而司籍部却仍是一群老鸟。
顺道再提一提,这两年,我的个子也是突飞猛长,已经不像初入宫时那么矮小,但仍是有很多人把我当成刚入宫的宫女,这一点挺让我郁闷的。
素媛仍然是司籍,但由于两位尚仪中的陆尚仪最近常犯风湿病,腿脚不便,所以她常常去帮忙顶班。今天她照常不在尚仪局,我绕过一大桌子的文书,心里感叹那堆女史竟然没有一个在,就看到了我的同房——赵露掌籍。
“斐儿,你看这个。”她见我来了,抬手递给我一本《孟子》。
“这书怎么了?”我随手翻开,问道。
“后边,我做了记号。”她头也不抬地说。
“怎么这样了?”我大吃一惊,这一本是皇上最喜欢的王羲之版的《孟子》,平常都很少让别人碰,怎么会破损成这个样子?
“还不是……”赵掌籍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听说有人向皇上递了一份密折,痛陈魏王殿下的罪状。”
“魏王殿下?”我想起远远见到的那个胖胖的人,“不会吧?魏王殿下既然有意……呃,听说魏王殿下温和敦厚,不露风芒,只与一班门客在王府中谈风弄月,怎么会有什么罪状呢。”虽然没有与这位王爷接触过,但也远远地见过他一面,一副“肚里能撑船”的样子。近年来太宗皇帝对太子失望不已,已经多有疏远,正是他夺嫡的关键时刻,像他这样有城府的人,怎么会弄出什么把柄被人抓住呢?太概是有什么人栽赃吧。
果然,赵掌籍接着说:“皇上一开始也是很震惊,但是马上就看出端倪,叫人追查那告密之人。然后就挥退左右,一个人在甘露殿里发脾气,待传宫人进去时,”她朝那本书努努嘴,“这本书就成这样了。”
她接着说:“素媛姐说皇上看这书的表情很是惋惜,问问你能不能想办法修补一下。你的字那么好,应该行吧?”她朝我眨眨眼睛。我看着她,这个比我大了五六岁的小个子,一副顽皮的样子,无奈地点点头。有时候我们两个都分不清到底是谁比谁要年长一些。
我磨好墨,取出自己用得最顺手的那一支湖州笔润了润,又找出另一本《孟子》,对照着开始抄录缺损的部分。
抄好以后,仔细地用裁纸刀裁好了大小,又小心地切下破损的几页,用糨糊细细地贴上。一时间,心思又飞到赵露刚才说的话上。会是谁呢?
近来魏王势力坐大,在王府中广纳门客,是人都会联想到太宗皇帝以前秦王府的十八学士,他的心思是什么,已经昭然若揭。太宗皇帝更是明了,却不点破,这其中除了确实对他有所赞许之外,对太子承乾的失望也是一个原因吧。想到太子承乾,据宫人们私下议论,与皇上早就已经貌合神离了,这都是因为那个叫“称心”的太常乐童。这个名字我在二十一世纪的历史剧里听到过,是太子最宠爱的娈童,貌美娇艳如女子,据说他与李承乾常常一个扮作突厥王,一个扮作王妃,在太子府中自娱自乐,后来称心就被皇上赐死了。据宫人说,是杖毙。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小时候不听话,被爸爸打,那时用的是柳条,已经疼得要死,那么粗的廷杖……
可是又有谁能说李世民做错了呢?就算有人这么想,也不敢说吧。可是我倒是觉得他做得没错,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太子就像是一个迷上了玩具的孩子,他做为一个父亲,想要把他和这个玩具分开。只不过,这个玩具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想着,叹了口气,重新回到书上来。糨糊已经干了,我把书合起来交给赵露,她看了一下,欣喜地叫道:“真厉害,一点都看不出来呢!”我笑笑,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我的字哪里能与王羲之的比呀,不过是鱼目混珠罢了,太宗皇帝也是个书法家,看到了不知道会怎么想……不禁有些后悔,道:“还是拿来我粘回去算了吧。我怕皇上……”
“放心吧。”赵露小心地抚着书页,“这本书是皇上亲自捡起来的,皇上知道它破成什么样子,不会怪罪的。”
在这深宫之中,我们的尚仪局可算是一方净土,因为我们不必接近皇上,也不会卷入后宫的纷争,尚仪们我是不知道,但是我与赵露却一直如此,保留着轻松自如的心态。
我还有些不安,便拾起我割下来的破碎的书页,想回屋里再一点点慢慢地粘好。那个时候我只是怕挨板子掉脑袋,却不想这几页破纸竟然会救了我一命。
我一路小跑到两仪殿前。
“来了吗?快!”素媛看见我来了,忙招手叫我过去。我掏出那块上好的油烟墨,塞给她。
“太好了,我还怕秀儿跑地慢,误了呢。”素媛把额上的汗擦一擦,“最近各国使臣来朝,我忙坏了,竟然忘了两仪殿藏墨已经完了。好了,你回吧。”她匆匆地入内。
今年的大兴宫格外热闹,高丽、新罗、西突厥、吐火罗、康国、安国,这些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大大小小国家,相继派遣使节前来朝贡,一时间宫里各色人物都有,让人眼花缭乱。我走在回去的路上,身边不住有宫女经过,行色匆匆,心中不禁有些落寞。抬起头看看蓝天,今年的长安城,应该也是不同于往年的热闹吧!忽觉得好笑,淳于斐,你可是一路直到皇宫,没有在任何一个州府闲逛过哪怕半个时辰,长安城热不热闹,与你又有何干呢?
正想着,突然听到一声大叫。
“称心!”
这个名字让我一怔。还有人敢叫这个名字吗?我四下张望,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却见一个紫色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
“称心!”他抓住我的肩,用力地摇晃着:“你始终是放不下孤,回到孤的身边来了吗?”一双虎目圆睁,竟然流下泪来。
我恐惧地看着他,终于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太……太子殿下!我……奴婢不是……”我用力地挣扎着,想脱离他的钳制,可他的力道太大,我不仅挣不开,反而弄得自己混身疼痛。
“你为什么挣扎?为什么?你不愿意回到孤身边吗?”他一脸的受伤,状若癫狂,“你别怕,孤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太子殿下,奴婢疼!”我忍不住叫道。他的身后已经有人发现了异状,正跑过来。太子见我呼痛,忙放开了我,我趁机推了他一跤,拔腿就跑。
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我气喘吁吁地扶着墙,朝后看,见没人追来,我才放下心里的大石。
“斐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头一看,媚娘诧异地看着我,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惊讶的宫人。再看看四周,才知道我跑到凝阴阁来了。
“出什么事了?”媚娘帮我顺顺气。我摇摇头:“没事。你别担心。就是遇上个疯子。”
“疯子?”她更觉奇怪。我摆摆手:“没关系的,才人不用担心我。但是我还不能回去。”我又望着跑来的方向,确定没人追赶之后,一屁股坐在了一边的台阶上:“累死了。”媚娘不再问我为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我坐。
就那么坐着,一直到了晚膳时分,我们才各自离开。
我回到屋里,反锁了门,在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的是那本《孟子》的破损页,已经粘好了大半,我拿过糨糊,继续未完的工作,思绪却不住地飘飞。
太子为什么叫我“称心”?我摸摸自己的脸,从妆奁里取出镜子。镜子里映着一张苍白的脸,奔跑后双鬓散乱,两眼无神,明明是十几岁的孩子,却有着孩子没有的老成。但细细端详,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只是我日常不爱浓妆,也不重保养罢了。
那个时候我离两仪殿不过百步,后面的侍卫都被惊动跑来了,两仪殿里的皇上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想到称心的下场,我不禁苦笑,几天前才冷酷地评论,报应这么快就来了,看来死人确实是不能随便议论的啊。
太宗皇帝又会像杀掉称心一样地杀了我吗?
“砰砰砰”!突然传来猛烈地击门声。我吓了一跳,忙把桌上的东西收好,问:“谁呀?”
“我!”赵露不悦地叫道,“你锁什么门啊?快开开让我进来!”
“哦,来了。”我松了一口气,过去打开了门。
“讨厌,我敲了那么久,你怎么了?”赵露正抱怨着,见我面色不好,又问。
“没什么,刚才有点不舒服,睡了一下。”我搪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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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整天都风平浪静,就连最近老是忘东忘西的素媛也什么都没有忘。可我却坐立难安,坐在屋子里闷得慌,却不敢出去,生怕再遇到李承乾,赵露疑惑地看着我,可我除了苦笑什么也不能说。
我端起茶盏,有点烫,又复放下。这是媚娘昨夜差人给我送来的安神茶,今天早上我特地去尚食局借了锅子煮的。我心下烦燥,端起来吹一吹,又放下,想一想又端起来,只看得赵露也烦闷不已:“你倒是喝还是不喝呀?不喝我拿去倒了。”
我向她抱歉地一笑,低下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那股火热的感觉便从喉咙一直烫到的胸口,额头竟然冒出汗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今天……”
“没事,就是不太舒服。”我忙道。赵露忿忿地瞪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裁她的纸。
直到晚上,终于来了。
赵露先走了,我看天没黑,生怕再遇见太子,就还中尚食局里待着。
“你原来在这里!”素媛走了进来。
“司籍!”我站起来。
她目带同情地看着我,叹了口气,道:“皇上宣你去甘露殿,快去吧。”
终于来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感觉就像落入了万丈深渊。
“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跪在地上,双腿发软。入宫几年,从来没见过李世民的我,一直幻想着这位千古明君是什么样子,却没想到,我第一次见他,竟然是在这种挥退左右,大难临头的剧面之下;更没有想到,真正到了他面前,我竟然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你可知罪?”头顶上响起一个声音,淡淡地,却蕴含着无限威严。
我闭上眼,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一阵眩晕。
“奴婢知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而不颤抖。
“那你说,”那声音不大,却如雷霆万钧,击在我的胸口,连膝下的地板都似乎在抖动:“你有何罪。”
我深吸一口气,道:“奴婢之罪有三。一是不该长得与死去的称心如此相像;二不该顶着这副皮相在宫内行走;三不该让太子殿下见到这张脸。综上所述,奴婢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请皇上责罚。”
“哦?那么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你呢。”
我能感觉那个叫希望的泡泡“波”地一声破了,自己扶着地面的双手竟然一阵濡湿:“奴婢求皇上给奴婢一个痛快。”
一阵沉默。我的心悬在半空中,只等他一声令下,拿走我这条小命。
“抬起头来。”他突然道。
我震了一下,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一双深遂无比的眼睛。
我看见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黑色镶红边的袍服,靠在龙椅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扶着额头。那姿势分明就像个刚刚下班的上班族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那么悠闲,然而那双看着我的眼睛,却好像蕴藏着闪电一般的神光,若隐若现,让与他对视的人无法移开目光,并且从心里生出敬意。
他眯起了眼睛:“你怎知朕一定要你死呢?”
我想横竖是死,不如过把和皇帝聊天的瘾,也不枉来这大唐盛世走一遭:“回皇上,皇上是不是已经赐死了称心吗?这边心头之恨刚去,另一边又冒出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除了死,”我苦笑,“奴婢倒不知道还有哪条路好走。”
“心头之恨?你们这些奴婢也配做朕的心头之恨吗?”
“皇上说得好。奴婢与称心本为一草芥小民,在皇上眼中便如蝼蚁一般,如何能入得皇上的眼?只可惜,草芥一般的称心却做了太子殿下的入幕之宾,而蝼蚁一般的奴婢也入了太子的眼,便不一样了。”
他仍然靠在龙椅上,听了我的话之后,放下了手中的书,却并不说话。我见他不说话,胆子更大了起来。
“皇上虽富有四海,但在太子殿下面前,却只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父亲。皇上在太子殿下身上寄予重望,盼他能继承大统,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本是很有希望成为一代明君的。只是,”我吞了口唾沫,“这时却出现了一个称心,他与太子在一起,使太子无心向学,不仅让皇上希望落空,还让皇上失去一个聪明孝顺的儿子,皇上又怎么能不恨他呢?然而太子却对他宠爱有加,甚至为了他胆敢反抗自己的父亲,这怎能不让皇上把对他的恨意放在心头呢。虽然称心已死,但是皇上与太子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弥补的裂缝,想必皇上现在还是很恨他吧。”
我说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里战战兢兢,但表面上却不肯示弱,还是装得若无其事。
李世民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我感觉自己的脸上快被他凌厉的目光刺出两个大洞来了。他突然笑了:“你小小年纪,口齿却伶俐。”
“谢皇上夸奖。”
“那你呢。你又如何成了朕的心头恨?”
“回皇上,”我说,“奴婢还是那句话:奴婢千不该万不该长得和那称心如此相似,以至于太子殿下一见到奴婢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而皇上见了奴婢,必定又会想起称心,想起因为这个人所失去的一切。人只能死一次,皇上不能把称心再处死一次,却有一个现成的替身可以泄愤,”我苦笑,“这个人就是奴婢。”
李世民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道:“既然明知必死,为何不求饶?”
我真想直接回他一句:你白痴啊!可是我不敢,所以只能可怜兮兮地苦笑:“如果求饶有用的话,称心还会死吗?”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
嘿嘿嘿……我也在心里苦笑。看来皇帝都是变态,连死都不让人痛快,还要在精神和肉体(我的双腿已经跪得没知觉了)上摧残人家……
“不错!”他眼里闪过一丝令人战栗的恨意:“那个小子死前的确哭得涕泪横流,甚至在昏厥的前一刻还在求饶。但是他越求饶,朕心里的恨就越多一分,恨不得能亲手杀了这个妖孽!”
“朕这么做虽然让承乾恨朕,但朕并不后悔。若是还有第二次,朕仍然会痛下杀手。你觉得朕做错了吗?”他冷冷地看着我。
我摇头:“皇上身为一国之君,这种做法并没有错。太子殿下既为皇储,当为人臣之表率,如果他做那些荒唐之事却无人过问,世人又会怎样看待皇室和朝廷?无非觉得所谓大唐只是隋朝第二罢了。”
李世民看我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道:“你还未说完。”
我迟疑了一下,道:“但是皇上作为一个父亲,无疑是失败的。”说完看了看他,果然面露愠色,却仍道:“说下去。”
“自古以来,长幼有序,册立长子为皇储,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但是,皇上并不只有一个儿子,确切地说,皇上并不只有一位才华出众的王子。太子殿下天姿聪颖,其他王子也不弱,但皇位只有一个,自然,在皇上心里,早就是要把它留给太子殿下的。所以皇上无形中让太子高出其他各位殿下一等,无论他们有多努力,最后只能位及人臣,怎能让他们不伤心?伤心之余,对太子殿下便已经心存芥蒂,故而太子殿下虽有一众兄弟,真心待他者却应该是寥寥无几。而太子殿下从小就被皇上委以重任,从他记事起,便知道自己将来要做皇帝,肩上担着的是百姓的安居乐业,脚下踩着的是父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太平盛世,这已经形成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那些日子他必定是勤奋好学,努力上进的。”
李世民不说话,眼神却飘然,想是回忆起了幼时的承乾。
“正所谓‘开国易,守成难’,”看到他的表情,我心里一时振奋,继续运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太子殿下有皇上作为他的父亲,是他之幸,也是他的不幸。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一座江山,接下来的事情,他若做得不好,便是丢了皇上的脸;若是做得好,也是应该当的,因为他有一位明君之父。奴婢想,太子殿下一定是慢慢地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时的他,应该有千言万语想要与人倾诉……可是!”我话锋一转,“年龄相当的殿下们平日只对他虚与委蛇,其他的又太小,根本听不懂他的心事,而皇上,他的父亲却殷切地盼着他成才,他如何敢将心里的话向他父亲言说?这时,称心出现了。”
“称心与太子殿下之间究竟如何,奴婢不敢妄加臆测。但奴婢认为,称心一定是太子殿下倾诉的对象,因为只有他会静静地听太子殿下诉说,温柔地劝慰他,而不会把这些话告诉任何人。”
我终于说完,喘了口气,觉得喉咙像火在烧一般难受。
“毁了这一切的,却是朕。”他喃喃地道,后又凌厉地看着我:“这是你的意思吗?”
“奴婢不敢!”我忙趴下,道:“这些只是奴婢的猜测,本不应该说与外人知晓,但是,”我咬牙,“既然奴婢如今已是将死之人,这些话确实不吐不快!”
“好一个不吐不快!好一个将死之人!”李世民眯起眼睛,“朕就圆了你这个心愿!”说着唤道:“来人!”
门口的两个侍卫走了进来。
“将这婢女拖出绞死。”
“臣遵旨!”便一人一边,将我架了起来。我苦笑,不是我想这么狼狈地被人架着去赴死啊,我也想豪气干云地大喝一声“别碰我!我自己会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我实在是站不起来,腿太麻了……
“且慢!”他突然又叫道。
两个侍卫一脚在门里,一脚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把那张纸呈上来。”他指着我脚下。
我一看,是那本《孟子》里的破损书页,我本想趁着今天把它再粘回书里,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本书,结果放在袖子里就忘了,刚才侍卫拖起我时不甚绅士,它竟然滑落下来。
李世民拿着那书页,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又拿起他刚才看的那本书——我眼尖地看到,那就是我遍寻不着的王羲之版《孟子》。
“这本书是你修补的?”他翻到我补好的那几页。
“是奴婢。”
“这字也是你的?”
“是,皇上。”
“你们退下。”这句话是对侍卫说的,他二人放开了我,我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屁股被高高的门坎狠狠地硌了一下,疼我快流出眼泪了。这也算是杖刑了吧?门坎也是木制的……我正胡思乱想着,忽听他道:“过来。把这一章抄写一遍。”
我挣扎地爬起来,扶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御案旁,见他翻开一页,叫我抄。
墨是现成的,我润了笔,尽量不失水准地把那一章抄了一遍,然后退到一边。
他细细地看着,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在我终于忍不住要打瞌睡时,他道:
“朕封你为秉笔尚仪,御前侍候。”
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另拿了一张纸,奋笔疾书。
“这是朕的手谕,明日开始。”
什么意思?我不用死了?
“还不谢恩?!”他喝道。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跪下:“谢皇上恩典!”说完我又流泪了,因为刚才跪得太猛,现在膝盖疼得不得了,看来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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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新寝室的床上,呆呆地看着床顶的幔帐,感觉云里雾里,就像在做梦一样。
我竟然没死,而且升职了?掌籍升尚仪,也算是连升三级,而且还有皇上手谕,连给人异议的机会都没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可没有这么天真,伴君如伴虎,在李世民身边我只会死得更快一些……
“砰砰砰”!有人敲门。
会是谁呢?素媛与赵露都来过了。
“斐儿,开门,是我!”媚娘!我忙跳下床,三步并做两步地打开门,把她迎进屋里。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我吃惊地问她。她并不理会我,只是上下地检查我的身体:“我听说皇上要杀了你都快急死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快让我看看伤了哪里,我还带了药膏。”
“我没事!”我把她扶到桌旁坐下。这间寝室应该算是大兴宫里的高级寝室了吧——当然我知道与妃嫔们的还是有差距的——我终于又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单间,面且这屋子里不仅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而且还有一座屏风,将卧区与会客区隔成了两半。
媚娘坐下后,我也坐下,忽地又弹起——屁股上的伤还没好,但我忘了。
“怎么了?”她看我疼得龇牙咧嘴,大吃一惊:“难道你受了杖刑?”
“没有。”我把伤的来历告诉她,惹得她一阵笑。
“还笑!你这一路跑过来,惊动了不少人吧?皇上知道了怎么办?你现在可是才人,万一……”
她吐了吐舌头:“我才不管呢。皇上知道了正好,我正好求他把你还给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她神色一黯,“如果那时候我坚决一些,再求求德妃娘娘就好了,你也不至于受这种委屈……”
我摇摇头:“别说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而且我不是好好的吗?还升职了。”然后把发生的一切告诉她。
“这个李承乾,真是疯了!”媚娘听完,恨恨地道。我忙捂住她的嘴,然后把门窗关上:“你才疯了,他再怎么说还是太子殿下,你这样议论他,让人知道了怎么办?”
“我可不怕他。”她说,“皇上这些年对他的态度说明了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就连以前常常照顾他的妃嫔们都不太买他的帐了,他这个太子能不能做到底,谁知道?”
“姑奶奶,”我苦笑,“你别再说了,我也拜托你以后也别再说这种话。皇上心里那本帐可清楚得很,别人是多不了嘴的。万一你出事了,我怎么办?我也不要活了。”
“别说傻话!”她娘嗔怪道,“我不会出事,你也不会。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她拉住我的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因为是我把你带进来的,本来你可以……唉。都怪我。”她的神情突然显得很落寞。
“皇上……最近没有……”我小心地措辞,看着她的脸色。
她突然趴在我的肩膀上:“怎么办?我好害怕,万一他永远不来了怎么办?他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我叹了一口气,看来她真的爱上李世民了。怎么会这样呢?我苦笑,但还是要想法子安慰她。
“媚娘,你知道皇上心里最记挂的是哪个女人吗?”
她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眼角:“皇后娘娘?我听说皇上常常到皇后宫里一个人待着。”这倒是奇闻,我怎么没听说过?看来我与后宫是两个世界啊。
“长孙皇后是一个奇女子。就算过了很多很多年,世人也会记得她的,你知道为什么吗?”我问。
“因为她……贤良?”
我道:“因为她懂得如何去做一个皇帝的女人。”
“长孙皇后非常清楚,他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丈夫,而是天下人的皇上。当他纳入其他妃嫔的时候,她也会心痛,也会嫉妒,但是她仍然豁达地接受她们,与她们和平相处,与她们分享这个本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丈夫,在这样的胸襟下,所有的阴谋手段都不能起到作用,所有的天姿绝色都不能动摇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她是真心为皇上着想的女人,所以,不管皇上身在何处,怀里抱着的是谁,他的心里都想着她。”
媚娘幽幽地道:“我真羡慕她。她已经死了,却在皇上心里立了一块碑。”
“所以啊。”我对她说,“想要让皇上心里有你,就要像长孙皇后一样,做个豁达的女人。”我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与长孙皇后并不能相提并论,但是除了这些,我倒是想不出什么可以对她说。
“嗯。”她点点头,“我记住了。”她又咬着下唇:“我会试的。”
送走了媚娘,我的心里突然感觉一阵疲累,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在了床上。
吉凶未卜的尚仪生涯,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的太宗皇帝,近乎疯狂的李承乾,还有陷入无望爱情的媚娘……到底还有多少事,一并来吧!
……不过,先让我休息一下……
失眠了几天后,我欣喜地发现我的意外的尚仪生涯并不如我想像地那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事实上,原来的两位尚仪,一位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另一位又旧疾缠身,所以御封的我与两日后升职的素媛顶替了她们的职位,轮流当值。尚仪局终于被迫换了一次血。让我纳闷的是,所谓当值,并不是一人一天的轮流制,而是两人分别负责不同的时段。我负责的是上午的早朝和内阁大臣议政后以及傍晚的时段,有时要到半夜;其它的时间则是素媛负责。
过几天我终于明白了,李世民这样安排,是要把我与太子入宫的时间错开,让我们碰不到面。总算学乖了,我想,把儿子喜欢的玩具藏起来总比毁掉要好吧。但是另一个想法却让我遍体生寒:万一太子如他父皇所愿,努力上进了,那我这个“玩具”会不会被做为奖赏送给他呢?
虽然我知道李承乾不会朝他父亲希望的方向努力,但是这个念头还是让我害怕了好几天。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感觉真不是一般的差。
已经入夜了。用完晚膳的李世民正在桌前奋笔疾书。
我站在一边,呵,来到唐朝后别的本事没有,这站功倒是日见长进。看着那一堆小山般的奏折,我实在不得不佩服李世民的精力。批了两个多时辰的奏折,完了还要练一个时辰的书法,之后还要去宠幸某个妃子,完了第二天天不亮还要早朝……这种生活实在是一般人过不了的啊……怪不得做皇帝的一般都比较短命……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见一声喝斥。
“还不过来磨墨?”
一抬头,见太宗皇帝正用那双洞察世人的双眼瞪着我。受不起啊,我会夭寿的……一边心里念叨着,一边走上前去。
“你看,朕这笔字如何?”
“皇上,”我小心地磨着墨,不让黑汁溅到桌上去,“还是去问欧阳大人比较好。”我口中的欧阳大人就是欧阳询,流芳百世的大书法家,我从小学习的柳体就是在他的欧体的基础上演变而来。
“朕问的是你。”看来是不准备让我蒙混过关啊……
“说说看。”确实是不准备让我蒙混过关啊……
“你的字虽然未成气候,却独具一格,连欧阳询都赞誉有加,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吧。”给我高帽子戴也不行啊,我又看不懂草书。
算了,反正这种艺术评价都是主观成份居多的,说点模棱两可的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依奴婢看,皇上的飞草已经颇具功力,已经有一代宗师的风范,”我说,唐太宗的飞草对我们这种学书法的来说已经一种历史常识,虽然我只是个半调子,“但是奴婢看皇上的这幅字,”我想到他刚才的脸色,“豪有余,放不足。”
“哦?”李世民一挑眉,“何以见得?”
这回不能胡掐了:“奴婢也说不出来,但是整体来看就是有这种感觉。”糊弄,能糊弄就糊弄。
李世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心里发毛,膝盖发软……糟糕,看来已经跪出瘾了……
“你说得不错,朕适才的确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说这句话的是别人,我一定会上前拍拍他的肩,安慰他:心不在焉都能把符头画得这么好,实在是难得啊。可惜不是,无头与无厘头哪个比较重要我还是分得出来的。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我知道现在不是我开口的时候——虽然我很想问他——皇帝的事哪里有那么好知道,君不闻“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而且越惨”,我还是做一个无知的小民经较对得起我的脑袋。
“朕有众多皇子,但有些早夭,有些不成材,最后能留在身边的只有那么几个。”他喃喃地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嘛,理解理解,我不禁有些同情他,做一个皇帝已经很不容易了,更不容易的是还要做父亲,更更不容易的是要做十几个儿子女儿的父亲——所以说,计划生育重要啊。
“承乾来找过朕。”他突然说。我打了一个冷战。
李世民看着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笑意:“他跟朕要一个宫女。”然后呢?没下文了?我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开口。
“那个宫女……”我大着胆子问,“不会是奴婢吧?”
“正是。”
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是我相信它已经垮了。
“你不高兴?”李世民笑着问,“承乾可是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待他登基,说不定你亦可封后。”
“皇、皇上,”我的额头开始冒冷汗,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奴婢从来没有想过……”
“那时是因为你没机会,你若愿意跟他,朕可以给你一个身份,让你风光大嫁。”
“就算是这样,”他没有确定地说,应该不算抗旨吧?我咬咬牙,道:“奴婢也不愿意!”
“哦?”他并不生气,而是饶有兴味地继续问:“为什么?”
“回皇上,奴婢一介草民,不敢高攀太子殿下。”我说。但事实上我是不喜欢他搞GAY,更痛恨他搞BI,男女关系混乱也就罢了,男男关系也混乱,两种关系还混到一块儿了(我可是很保守的),说不定他还是最早的艾滋病患者,嫁给这种人我不是亏大了。这种话我可不敢说出口,只能搬一个古装剧常用台词。
“朕说过,可以给你一个身份。四部尚书,左右仆射任你选。”
意思就是说,只要我一点头,就可以随便找个达官贵族的认了我做女儿,然后用这种“高贵”的身份嫁给太子?
“皇上,”我苦笑,“奴婢何德何能受此大恩大德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想让我帮你管儿子,门都没有!我转了转眼珠子,又一计上心来——为什么我总是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徘徊?
“皇上,奴婢想讲一件奴婢小时候的事。”我说,一边擦着冷汗。
“讲。”
“奴婢小时候很喜欢捉蛐蛐儿,捉到一只就会玩得疲寝忘食,不亦乐乎,什么都不管。奴婢的父亲很生气,常常为了此事责骂奴婢,后来有一次终于把他彻底惹火了,他就当着我的面一巴掌把我的蛐蛐儿拍死了,还对我说,以后奴婢玩一只,他就拍死一只。但是奴婢并不话,还是沉迷于此,只是背着父亲偷偷地玩,父亲也知道这件事,只苦于抓不住奴婢的现行,又见奴婢玩的时间少多了,也就不理会了。这样不能尽兴,久而久之,奴婢反而越玩越无聊,直到现在,奴婢见了蛐蛐儿就讨厌。”我说完,偷眼看了他,他正若有所思,没发现我的小动作。
一阵沉默。我都偷看他十来次了,他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不会是抽筋了吧?
“把自己比作蛐蛐,真是委曲了。”良久之后,李世民迸出一句。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暂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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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餐吃得很饱,心满意足地去当值,一进门就见到皇帝陛下黑沉着脸坐在御案前,顿时晴空万里变成乌云盖顶。我战战兢兢地走进去,尽可能地不让他听见我走路的声音。正以为可以平安走完这几十步时,一个霹雳炸过来:
“做贼吗?!”
我差点没趴下,而始作俑者却一副好像是他受了委屈的样子,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陛下恕罪!”好汉不吃眼前亏,更别说我不是好汉,眼前眼后都吃不得。
“起来吧!朕没有怪罪于你。”那你干吗把我吓趴下。
我愤愤不平地站起来,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谢陛下。”
“你说。朕的家务事为何不能自己做主?”他突然又发飚。太宗皇帝呀,不是每个人心脏都那么强壮的……
我正在发呆,他又喝道:“你怎么不说!?”
咦?“陛下要听奴婢的意见?”我惊讶道。
“废话!不然朕问你做什么?”
“奴婢不敢!”我又跪,皇上啊,我不想知道太多事啊,我还想活久一点呢……
“朕恕你无罪。说!”
来这一套!嘴里说恕我无罪,一回过神就暗中把我做掉,到时候找谁去呀我?我腹诽着,但是如果不说就是抗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我做掉……
“不知道陛下烦恼的是什么事?”我装傻,就不相信你这个皇帝会对一个小小的尚仪把你的家务事和盘托出。
他果然迟疑了,但却用那令人发毛的目光看了我很久。
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字:
“滚!”
我蹑手蹑脚地退到殿外,眼角的余光扫到他一拳捶在御案上。
“通”!
唐太宗……在那辉煌政绩之后,也只是一个无法随心所欲的人而已。肩上背负千里江山和万民福祉……相比起来,那些把江山人民踩在脚下的帝王们,也许要快乐得多吧……
今天起了个大早,没到当值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地在宫里散步。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大兴宫的后宫——大兴宫是隋朝时候的叫法,后来到了唐睿宗的景云元年才改为后人熟知的太极宫。一般我没什么机会去到甘露殿以南的前朝部分,偶然去一次就遇上了李承乾把自己吓个半死,之后就更没兴趣了,所以我的活动范围都是在掖庭宫和甘露殿后的后寝部分,东宫当然更不会去。
嘉猷门出去的千步廊一边,算是御花园吧?反正我没有看到路牌之类的指示方位的东西,心里不禁非常佩服那些个先进宫的太监,到现在为止,我只记得那几个我常常经过的门,至于住的地方——汗一个,我知道怎么走,但是不知道那里叫什么。所以每次需要去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办事的时候,我就必须陪着笑脸,听他们说了一大堆什么门什么殿之后,忍受着他们BS的目光再问一句:“您能带我走一趟吗?”
总之,我现在正在西千步廊,就是上次与媚娘一起去见德妃娘娘经过的那一条。西千步廊北边有几个池子,以方向命名,东边的是东海池,南边的是南海池,依此类推,大概是意寓“天子富有四海”的意思吧,节日庆典的时候,这里也是后宫集会庆贺的地方。这几个池子应该是人工湖,水下应该有暗流,都是活水。湖边望月亭是个赏景的好去处,宫里的妃嫔们都喜欢到这里来。但是这个时候天才蒙蒙亮,恶补美容觉的她们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果然,四下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我紧了紧胸前的丝绦,以前在武家的时候,因为胸前没什么东西可以把裙子撑起来,再加上跟着华姑这个上窜下跳的主,高腰总会穿到低腰去,现在嘛……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我还是没多少可以撑起裙子的本钱……但是已经好多了,这是一个习惯动作。把裙子提起一点,小心不沾到未干的露水。
“你是谁?”
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我一大跳,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站了个人。
一个身穿浅绿色衣服的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正好奇地看着我,他旁边倒塌的一丛草告诉我,这小孩刚才就坐在这里。
“你又是谁?”唇红齿白的,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哪一局的太监吧?
“你不知道?”少年皱起了眉头:“我不告诉你。”
我扑嗤一笑,这孩子真有意思。
“你是哪一局的?你们奉御是谁?”我问。他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什么奉御?我不知道。”
“算了,”我看着他充满戒备的神情,笑着摇摇手:“你不说也罢,反正我没打算去告状。告诉你,我也是偷偷跑过来的。”
“偷偷跑过来?”他不解地看着我,面色有些缓解,忽又一笑:“你不怕我告状吗?”
告状?我嘿嘿一笑:“既然如此,我只能杀了你灭口了。”张牙舞爪作狰狞状朝他走去。
“你敢!”他吓得后退一大步,见我忍不住蹲在地上笑个不停,怒道:“你吓唬我!”
“那是因为,因为,”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太好笑了啊。”
“你笑我!”这孩子是不是太迟钝了?我已经快笑死了他还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我摇摇头,终于止住了笑:“你放心吧。我不会去告状的,也不怕你告我。因为我们局是我最大,知道吗?”然后一屁股在他刚才坐的地方坐下。
这个小鬼真会选地方,这里可以一览整个湖面的风光,而且很难被人发现。清晨的湖面隐隐有薄雾飘然,伴着一丝沁凉的晨风,令人心旷神怡,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平静,就像这湖面一样,无波,自得。在这风云变幻的后宫里,也只有这一刻,我才真正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那些那些弃我去的,乱我心的,都在此时悄然退下,留给我暂时的宁静。
“你在做什么?”那个少年突然问。我才发现他已经坐到了我的身边。
“做自己。”我说。他朝着我目光所至的方向望过去,不解地问:“看着湖水就是做自己了?你可真奇怪。”
“你懂什么?小鬼。”
“你说我是小鬼?”他又跳了起来,“你自己还不是根我一样大!”
我一怔,看了看他,想一想倒也是,现在的我,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去叫他“小鬼”,难怪他会抓狂。但是我怎么会输给他呢?我也站起来,虽然年龄相当,但女孩子的身体比较早熟,我还高了他半头。
“你知不知道,人是有两个年龄的。”我眯着眼睛对他说,“一个在脸上,一个在心里。虽然我的脸上和你的脸上年龄一样,但是我的心里可比你大多了,小鬼!”说完,不等他回话,我提着裙子就跑。虽然是个有趣的孩子,但是孩子一纠缠起来可是没完没了的。
刚看见甘露殿的大门,就见一个熟悉的紫色身影从里面出来,吓得我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出去。待确定他已经离开很远,见不到我了,我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
“你在干做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得我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老天啊,我没得罪你啊,干嘛老是这样吓我?先是皇上,然后是一个小鬼,再来就是……
帅哥啊……
我自问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以前在二十一世纪也见过不少长得不错的男孩子,可是——我百分之百确定——从来没有一个能让我露出现在的花痴样。是的,就是这个人,我看到他的脸之后,脑子里就只有这三个字了:
帅哥啊……
那光洁的额头,那浓密的剑眉,那深遂如海的双眼,挺直如刀削的鼻子,菱角分明的薄唇——完美的五官!还有高大的身材,猿臂蜂腰,那身袍服穿在他身上怎么那么好看!
“你看着本王做什么?”
本王?我张大了眼睛(已经不能再大了),愣了一会儿,忙跪下:“奴婢参见王爷!”
“免礼。本王刚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何不答?”他皱起了眉头。
还是很帅!我道;“回王爷,奴婢是新任秉笔尚仪,正要前去轮值。见王爷们从殿里出来,所以回避。”
“回避?”他明显不相信:“为何慌慌张张?”
“呃……”冷汗开始冒出来,这帅哥怎么那么难缠?“奴婢胆子小……”明明就是你从后面钻出来吓我一跳!
“三哥!你还未走啊?”一个胖胖的身影从后面走过来,我趁帅哥回头与他打招呼的机会赶忙行个礼:“奴婢告退!”然后头也不敢回地跑进甘露殿。
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个胖胖的人,竟然是魏王李泰?那他口中的“三哥”不就是……吴王李恪!
我快石化了……那个被我盯着看了那么久的帅哥竟然是李世民的第三子吴王李恪?那他的妈妈不就是隋炀帝的女儿大杨妃?——又红又神秘的人物呢!据说是个美女——隋炀帝热衷于收集美女,有那么优良的基因总不会错,而且看李恪的样子就知道了——也很有才,只是身份太尴尬了,前朝公主啊……直接导致她一样有才的儿子不能当皇帝并且被当了皇帝的兄弟弄死。我不禁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就是所谓“暴殓天物”吧?
“你今天来早了。”李世民突然道。我拍拍胸口,这父子俩是同一块柴劈出来的……
“启秉陛下,不是奴婢来早了,是陛下与殿下们议事晚了。”我垂首道。
“遇见太子了?”他头也不抬。
“奴婢在转角看见太子殿下出来,就……就躲到柱子后面去了。”我说,这么说他应该不会生气。果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又问:“你仍然拿定主意不愿跟随太子吗?”
我跪下,尽力让语气听起来斩钉截铁:“奴婢不愿跟随太子。”
“那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冰冷,“你是想跟随朕吗?”
晴天霹雳!我顾不得头脑一阵一阵的晕眩,伏在地上:“陛下明察!奴婢不曾有过这种心思!能侍奉御前已日万幸,不敢再有妄想!求陛下开恩!”
“开恩?”他似乎被这两个字气到了,“跟随朕对你来说是如此困难的事吗?”
“启秉陛下!”我顾不得许多了,决定有什么说什么,不然如果真被李世民收入后宫,还不如死了的好:“奴婢并不是不识好歹,只是这些日子以来,陛下在奴婢的心中已经是如同父亲一般的存在,奴婢无论如何也不敢想像……”
“够了!”他怒不可遏:“来人,把她拖下去重责四十大板!”
“谢陛下!”我大声道,然后用力地给他嗑了个头。“咚”地一声,我感觉额头上肿起了个大包,但是包括冲来进来拖我的两个侍卫在内,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我心里一阵安慰,暂时收到了我想要的效果。
“愣着做什么?拖下去!”李世民回过神来,怒道。
板子一声一声地落下,我忍住了不叫出声来,但眼泪却经不起疼痛,已经沾湿了衣领。我对那两个打我板子的内侍心存感激,我知道他们是放轻的力道的,若是在平时,我决熬不过二十下。
我何德何能啊?下唇已经被咬得出了血,但心里仍然在笑——苦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轮到我当值的时候,总是没有别的人在场,为什么他总是想问我一些不应该问我的问题……原来他心里是打的这个主意。不,我不是个容易得意忘形的人,不会以为他这样做就表示他已经对我情根深种,没我不行了,不是的,他不爱我,他绝对不是因为爱我才想要把我收入后宫。
他只是寂寞。
他的后宫,空有三千佳丽,却没有一个能像长孙皇后一样为他分忧解难。不,我并不是把自己与长孙皇后作比,因为她在他心中的形象已经是永恒,无可取代了,会对我说这种话,也许是因为我曾说过的话,也许是因为我与其他婢女的不同,也许……太多的也许了,只是我不愿意让这些也许成为事实。
亲身体验过这葬送过无数生命的杖刑之后,我才对这刑罚的发明者感到由衷的佩服。不但让受刑者在受刑的时候痛不欲生,而且把这种痛苦变本加厉地延伸到了受刑之后——现在我的屁股和大腿肿得比我的胸部都高,受伤的地方让我感觉到血流的速度,只要我想到一点点能令我激动的事情,这伤处就会立刻让我体会什么叫做“心潮澎湃”……还有不能碰,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刚才不过想挪动那么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就瘫痪了整整半个时辰再也不敢有动的念头。更可恨的是终于因为不动而不那么痛了,却开始发痒,就在边缘的地方,像是整整一窝的蚂蚁在那里跳森巴舞一样,那种感觉就有如一个你很讨厌的客人不请自来了,吃你的用你的把你家弄得一团糟把你气得七窍生烟然而你不但不能赶他走还要尽量留住他那么难受。
素媛正坐在旁边拌着药膏,一边数落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有多少人盼都盼不来这个机会,你竟然推掉了。现在好了吧?被打得半死不说,万一给放到太仓去你还怎么活!”我偏过头去看着她,她虽然嘴上生气,面色却并不难看,心里应该是挺为我骄傲的吧?素媛平日虽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是我清楚,她那份傲骨在宫里可是极少有的。
“如果换成你,”我说,“你会应吗?”
“我?”素媛一怔,然后笑笑:“入了宫就是皇上的女人,有什么应不应的?倒是你,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不是,”我说,“我是说真的。以姐姐的才能,愿意待在后宫里吗?”
素媛淡淡一笑:“我哪里有什么才能。不过,除非是皇上真的看中我了,正式提出来,要是不明不白地被收了进去,我也是决计不从的。”她说得非常平淡,我却一阵心惊,她所说的决计不从,必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地决烈。
“斐儿!”门没锁,来人一推便进,直接扑到了我的床边。这阵仗,除了媚娘之外还有谁呢?素媛看了我们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斐儿!”媚娘抓着我的手,泪流满面,“怎么会……”她颤抖着掀开我遮在伤处的衣服,我阻止不及,当那片皮开肉绽的情景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哪!”她摸上去,我疼得“咝”一声,又忙把手抽回,泪又复下:“他怎么这么狠心!你还是个孩子……”
“媚娘,”我安慰她,“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应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别哭了,啊。”
“斐儿……”她趴在床沿,“我真是太没用了,明明比你大,却保护不了你。都怪我,要是当初没让你和我一起进宫,你怎么会……”
想起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我的心也一阵酸。可是我能怪谁呢?能怪面前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子吗?慢说那时的她根本想不到现在的情景,就是我本人,何尝不是很天真地认为就算是来到这里,只要循规蹈矩不露锋芒一样可以安然终老?现在想起来,我和她都太天真了。媚娘天真没有错,那时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而我,一个已经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二十多年的老鸟,竟然也会犯这样的错误,能怪谁呢?
“媚娘别哭,”我说:“一点都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如果我当时任由太子抓着不跑,”眼睛一阵湿润,“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她哭着捂住我的嘴:“别说了,你这么说我更难过了。”吸吸鼻子,“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就不会活到今天了。斐儿你知道的。”
我低头不语。
她擦干眼泪,看了看四周,拿起素媛拌好的药膏,说:“来,我帮你上药。疼了要说啊。”说着,她把药轻轻地抹在我的伤处。碰到破皮的地方,我忍住不叫,但身体仍然不受控制地颤动,她的动作也明显地一僵。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又落泪了。
半晌,她突然幽幽地说:“如果我的位子再高一点就好了。”我偏过头问:“为什么?”
“没什么。”她的语气有些怆然,“都这么久了,徐惠都封了充容,我却还是个才人。皇上明明说过喜欢我的啊。”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帝王有男女之爱吗?应该是有的。可是帝王的男女之爱明显是与一般人不同的。帝王不可能从一而终,不可能专宠一人,不可能雨露均沾,帝王的男女之爱,有着太多的不可能,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会有“一入宫门深似海,有女莫嫁帝王家”这样的诗句流传来下呢?把青春与生命葬送在深宫里的女子,从古到今,真正是“花落之多少”。媚娘至少能得到皇上的宠幸,而另外一些宫人,终其一生,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更何况,这个皇帝是李世民。不是纣王,不是周幽王,不可能让一个女子左右自己的心智,祸及自己的江山。在他的心目中,江山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天下人的福,却是后宫妃嫔之哀。
媚娘啊,如果你不是爱上他的话,接下来的路走起来要轻松得多……
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其间媚娘来看过我几次,还托人带了两罐药膏给我,后来的一罐有奇效,让我的伤口好得快了很多,而且盒子也精致得很,不像是大唐的产物,所以药膏虽然用完,盒子却被我用来装一些随身的小物。
“好了吗?”素媛扶我起来,放开手。我走了几步,感觉伤处还是有些不自然,但比一开始已经好多了。
“嗯。行了。”我转了几圈,对她说:“看来老天还不准备让我死啊。”
“呸呸呸!”素媛啐道:“童言无忌,你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笑着拉住她的手:“知道了。姐姐对我最好了,这一个月来照顾我还要当值,忙坏了吧?说吧,想要妹妹怎么谢你啊?”
素媛拉我在桌旁坐下,不忘给我加个垫子,让我心里感动了一下:“谢谢倒是不必了。皇上那边调了个公公来帮忙,也不是很忙,只要你别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就谢天谢地了。”突然面色一窒。
“怎么了?”我看出她有话要说。
“皇上说……”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皇上吗?”我心一沉,又洒脱地笑笑:“他罚我去掖庭还是去太仓啊?”
“他……”
“不是充军吧?”我故作吃惊地大叫,“那还不要了我的小命?”
“扑嗤”!素媛终于让我逗笑了,刚才的紧张消迩于无形:“别闹了,都不是。”才道:“皇上说,要是伤好了就别偷懒。”
哎?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见我一脸的痴呆,又笑了。
“皇上还让你当尚仪,没罚你。”
啊?我大吃一惊,嘴里道:“他还没罚呀?我都趴了一个多月了!”心里却想,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为什么还把我留在他身边?难道他还想……
我终于又回到甘露殿。经过门口那一块的时候我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就是在那儿受了四十下廷杖的,终身难忘。
李世民正在御案后面批奏章。素媛向皇上施了礼走出来,对我使了眼色:精神点!我吞了一口口水,抬脚走进去。
“奴婢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他头也不抬。我讪讪地站到我该站的地方,一抬头却碰到两道凌厉的目光。
“唐公公。”我轻轻地道。唐公公倨傲地点点头,端着茶走到李世民身边,轻手轻脚地放下。
他退下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用只有我们两听得见的声音对我说:“今日皇上大量,下次可不能迟到。”我小鸡啄米似地点点头。突然觉得奇怪,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明明一副很讨厌我的样子,现在怎么对我这么温和?但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只是个小问题,因为现在侍奉御前的又多了个唐公公,而且还是与我一起当值,这说明什么呢?是不是说明李世民对我的态度已经有所改变?
我不禁有点羡慕那些个穿越到别的时空的女孩们,再怎么说也算是个未知的世界,不像我到了唐朝,这一路真是步步惊心——而且,我偷眼瞄了瞄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人——貌似还没怎么走到呢。
“唐忠,朕有些饿了,你去尚食局催些宵夜。”李世民终于把奏章批完了,伸了个懒腰。
“奴婢遵旨。”唐公公退了下去,临了也像素媛一样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讪笑,哪来那么些事儿啊。
甘露殿里只剩下我和皇帝两个。
一时间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我正想用“凌波微步”挪到某个柱子后面喘口气,就听到一声长叹。我僵在原地,头也不敢抬,只能尽力用瞄的看他的脸色。
他并没有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让我松了一口气。
“音儿离朕去了,却留下朕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他喃喃地道。他不是在和我说话吧?我想,总之静观其变吧。
“朕半生戎马,从未给音儿几日安生,便是她临盆在即,朕亦未曾陪在身边。但是,无论朕何时见到她,她都是一副笑脸,如此平和宁静,让人如沐春风,”他的眼神恍惚,好像看到了当时的情景,“有时朕会想,朕在她的心里是什么样的所在?为何她从不对我有半分哀嗔,半分气恼,甚至当上皇后,面对朕的妃嫔们,仍然是那样的笑容?”我怔怔地看着他,现在他好象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千古明君,而只是一个思念亡妻的丈夫。
“若是朕再年轻十年,”他突然看着我,目光凌厉得让我打了个寒颤:“你便是嗑了头,也逃不去。”
“但朕已经老了,对不愿从朕的女子已经没有兴趣,亦无力去驯服。否则,”他的目光变得温柔了些,“你倒是可以与音儿分庭抗礼一时。”
“那……”我张口欲言,又看看他的脸色,讪讪地不敢说。
“朕恕你无罪。”他不耐烦地道。
“那陛下为何还要留下奴婢?”我问,“奴婢还以为会被罚至太仓之类的……”
“哈哈哈哈……”他大笑,“你的罪过若只是罚至太仓也就太轻了。而且,朕难道是那么拿得起放不下的人吗?”他眼睛一瞪。
“不,皇上胸襟宽广,人所不及!”我忙拍马屁。
他又道:“你之言行,与众不同。朕即位这些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奴婢,见了朕不害怕,还一口的狡言,若不是这些小聪明,你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奴婢谢陛下开恩。”我跪下。
“平身吧。有个这样的女子在身边倒也有趣,”他道,“朕后来又想封你个公主,你意下如何?”
“启秉陛下,奴婢只是个小小婢女,无功无德,怎么受得起‘公主’的封号?”我说。
“朕想你也会这么说。”李世民不生气,又问我:“那你想要什么?”
“陛下,奴婢还是那个意思,无功不受禄,就算是皇上硬给了,奴婢也会折福折寿,一生不安的。”我说,见他脸色有变,忙又道:“但是,如果皇上愿意的话,就请赐奴婢一道手谕吧。”
“手谕?”他眯起了眼睛,沉思。
良久,他才看了我一眼,道:“你这丫头,想得倒挺远。”
又道:“你方才说的也没错,无功不受禄。那么这道手谕,朕就留待你有功的时候再赐吧。”
“谢陛下。”
甘露殿风波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心情都很好。
今天又起早了,露过西千步廊的时候,突然想起那天清晨在南海池畔遇见的那个少年太监,今天他在那儿吗?
我踏上扶栏,小心地跳下草坪——还不是因为杖伤吗?虽然表面上已经好了,可是素媛请来的那个大夫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不能过度运动,不然很可能旧伤复发,所以平常一下就跳下去的我不得不为了自己的将来而小心。
清晨的雾气还氤氲着没有散去,四周的景物微微有些朦胧,再加上天还未大亮,我倒像走入了仙境似的,每走一步都有不同的感受。忽然想想,“游园惊梦”里的柳梦梅是不是如我一样的感觉呢?不过后来他应该是惊喜的,因为他见到了杜丽娘;而我呢,最多是看见那个小鬼,大不了也只是被他吓一跳。
正想着,一步小心让石子硌到了脚底,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倒,正当我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大地的拥抱时,身形却猛地顿住了。我一怔,感觉腰间多了什么东西,低头一下,一只健壮的手臂揽住了我,使我免于摔个狗吃屎。
“谢谢……”口里念着感激之词回过头一看,吓得我弹开几尺远,伏地跪拜。
“奴婢见过吴王殿下!”只看得见他的皂靴,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没有对我说什么,连“免礼”都没有,所以我只能一直跪伏着。
只见那双皂靴向前走了一步,蹲下——不是扶我起来,而是拾起了我刚才不小心掉到地上的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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