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行烟烟
本来没准备貌似矫情地写这么一篇似序非序的东西,但是今天在书评区看见一位读者留言,道我“笑贫不笑娼”,遂想把自己写这本书的初衷分享给各位读者。
几年前初读王书奴先生的《中国娼妓史》。当时看的是解放后中华书局影印的民国初年版,并没有通篇读完,但心里仍觉震撼。
后来翻看了不少关于歌妓、官妓、家妓、私妓的资料,奈何关于这些的史料残缺。而王书奴先生著《中国娼妓史》,考证已是非常周全,每每写下一个论点,必定旁征博引中外史料。去年想起这本未读完的书,又找出来,细细读了一遍。
记载名妓的野史很多,又有很多民间故事传闻,所谓“古代十大名妓”之类的短篇小说也多如牛毛。
我常想,作为一个有如此历史渊源的、又经久不衰的职业,为什么关于它的文字少之又少?
陈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别传》也是我的大爱。以陈寅恪先生之学术名望,而为一明末名妓花十年之久、八十万字之多著书,又是为何?为什么没有人说陈寅恪先生是“笑贫不笑娼”?
烟烟不才,不敢自比于陈寅恪先生,只是希望各位读者在看我的文时,不要先主观臆断《天妓》为某种类型的书。
我选此题材,并非是为了哗众取宠,只是每每顾及历史上那些色艺超群、文采风流、有谋略、识大体,却又命运多舛的奇女子时,烟烟总是会觉得扼腕。
所以想写这么一本小说,因为我想给她们一个好的结局,哪怕只是在我的想象中。
为什么要选歌妓来写,是因为我一直认为歌妓是一个特殊的群体。她们有美貌、有才学、甚至有胆略,但是却没有好的地位。她们中有太多的传奇可以书写,但这些传奇的结局往往令人心碎。
回首北宋之时,提到歌妓,人们自然可以联想到官吏、士大夫、太学生、文人,还有那些流传千古的词作。那些女子们交游于社会上层与下层之间,又颇受读书人的喜爱,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社会现象!为什么不可以拿来成一篇文呢?
烟烟虽然深爱历史,但本业是商科,亦常叹自己治史不严,无法写出像《柳如是别传》那样气势恢弘的史文,只能在自己这一方小小天地间编一本小说,以尝自己多年夙愿罢了。
《天妓》既是小说,文中自然就有虚构之处,还希望读者不要深究,以读小说的态度来对待这本书。朝代虽是架空,但相信有心的读者还是可以看出烟烟是根据哪个朝代来写的文。写文自娱,又想让读者能有共鸣,真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啰啰嗦嗦说了这么一堆,无非是纠结于那一句“笑贫不笑娼”带来的委屈感罢了。如果各位还有什么别的意见,欢迎在书评区发言,烟烟一定与各位讨论。
(某烟:这是若紫姐姐写给我滴^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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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一位妹妹,希望她知道是为她写的。
(配乐:阿兰达瓦卓玛-明日的赞歌)
心念一动,便坠入尘俗。
受伤的羽翼,在这漆黑的夜里,刺心的疼痛。
挽一瓠清澈的泉水,却从指尖流逝,望着小指上仿若隐现的红线,延伸至遥远而不可预知的未来。
天地万物,相辅相生,此刻的哀伤,是否可以换取明日的快乐?
藏青色的天空,等待朝晖的到来。
这一刻,哭也罢,痛也罢,我尽情宣泄。
眼看树叶黄落,眼看落花飞舞,眼看真情无处投递,我迎着风,唱起献给明日的赞歌。
矗立于洪荒旷古的天地中,虔诚祷告,这漫漫长夜过后,是雨后彩虹的灿烂。
天际升腾起云烟,曙光划破浓黑,伸向天空的手,幻化成光之羽翼。
不管旁人的言语,不管周遭的冷漠,我在光亮与溟烟中羽化。
暗夜的恸哭,不会忘记,千万年后,念起,我会扬起一抹会心温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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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烟:很感激,谢谢若紫姐姐。^_^
每次读了若紫姐姐的文字,某烟心里就只有两个字:仰止。
对若紫姐姐的文有兴趣的大大可以直接点击下面链接《禛馨纪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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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禛馨纪事》***
其实这篇文,是烟烟自娱自乐的产物。
只因脑子里有个念头,便动手写下这个故事。
从来都不曾想到,这篇文会有这么多人看、有这么多人喜欢,也不曾想到,参加PK会有这么多人投票给我。
真的非常非常谢谢大家,谢谢鼓励我、支持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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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自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就觉得胸口很闷。
不满意,真的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我突然觉得很惶恐,也觉得读者大大们对某烟真的很厚道,这么一篇不完善的文,竟也有人看,有人喜欢。
全部看过一遍之后,突然觉得后面没办法动手写下去。
几次对着电脑,只要一想到前面的章节,我心里就像堵着一块石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就这样接着写后面的文。
所以想要修文。
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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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还是在PK期间,但实在不能容忍自己就这样写下去,所以希望大家能包容一下烟烟这次小小的任性。如果喜欢本文,也相信烟烟能修出一篇更好的文的大大,请你们继续支持烟烟;如果觉得不能接受烟烟对前文大修,那烟烟只能说对不起了,因为一直觉得,只有自己写出让自己觉得满意的东西,才能让别人也能受到感染。
修文的速度烟烟没有办法保证,也不知道整篇文章前面的结构在修后会有怎样的变化。
本来想在修文期间停止更新的,但是觉得这样实在对不起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各位,所以文章后面的结构应该不会大动,但是更新的速度可能会慢,不能像之前一样日更,改为两天到三天更一次,不知道大家可不可以接受?
修过的文,烟烟会按照顺序慢慢发上来,大家有意见的,可以在书评区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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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要再说一句,对不起、也很感谢一直支持我的各位。
我所想的,只是希望能做得更好而已。
……建隆二十九年七月,上崩。
八月,宁江王安世碌等欲为乱,以危太子,大臣共诛之。
九月,太子即位,令国中诸地各立太宗庙,以岁时祠。
越明年,改元天和,是为天和元年。……
——《天朝史录-太宗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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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二十九年八月末,举国具丧。
帝京稹南街上的天音楼也早早就取下了往日楼门前高高挂起的红灯笼,闭门休业。
国丧期间,国内一切娱乐活动令行禁止,饶是帝京最大的歌馆、又入了官定乐藉的天音楼也不能例外。
待到日上三竿,才有女子懒懒起身,随意披了素色外袍,软绵绵地扶了木质雕梯下楼,轻轻启开门闩,想叫外头候着的小厮打点当日起居。
纤纤玉手才拉开门,外面的阳光便不客气地洒进来,晃得她的头直发晕,脚往前迈一步,却踢到了地上放的什么东西。
只着绣花丝履的脚吃痛地收回,她抬手遮住头顶的阳光,低下头浅浅望去。
这一望,她杏眼圆睁,整个人忽的清醒过来。
似不相信所见之物一般,她用手揉揉眼睛,又睁开看。
没看错。但随之整个人也僵在那里。
身后有散碎的脚步声响起,伴着响铃般清脆的笑声,几个女子脆生生的声音便传入耳中:“你们看,楚姐姐今儿起得可真早……”“就是说啊,昨晚掷骰子饮酒玩到天都亮了才散,我还当姐妹们今儿都得睡一天呢……”“说什么呢,仔细你的烂嘴,现在国丧呢,叫旁人听了去,看不治天音楼的罪……”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又听见一个女子笑嘻嘻地探过头,凑在她耳边道:“楚姐姐,一个人立这儿想什么呢,莫不是……”笑谑的话语在看清眼前地上的东西后蓦地断了。
另几个女子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也都凑上前来看个究竟,随之却也都生生愣住。
“这……”走在最前面的女子微簇眉头,弯腰半蹲下身子,伸出手将地上放着的小竹篮抱了起来。
竹篮里面厚厚地垫着藏青色的棉布,棉布中间,躺着一个用粉嫩的绸缎包裹起来的小娃娃。
这小娃娃安详地睡着,阳光洒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两只小手不安分地伸出粉色布包之外,弯弯地放在耳边。风微微地吹过来,小娃娃额前的发滑落一边,露出额角一枚淡淡、淡淡的桃花印记。
几个女子只是看得呆了,良久才有人开口道:“要不,送到官府去?”
先前被唤作“楚姐姐”的女子蹙眉想了片刻,道:“若是可以,那这女娃儿的爹娘又岂会不直接把她丢在官衙门口?必是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会把她弃在这儿。”她伸手接过竹篮,篮中的娃娃因为被摇晃了一下,不禁小小翻了个身,领口处滑落出一根细细的红线,上面穿着薄薄的一片翠玉。
她伸出手,轻轻捏起那片玉,手感滑润,色泽莹透,心中知是上品,但见它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细细看了,发现上面还纂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她看着小娃娃熟睡中纯真的面庞,轻吁一口气,抬头淡定地向众人开口道:“这个女娃儿,我来养她。”语毕,不顾及她们惊愕的目光,撩起脚下的长裙,轻轻抱着竹篮走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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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二十九年八月的国丧期间,“天音楼的头牌歌妓楚沐怜收养了一个弃婴”这一震撼性的消息悄悄传遍了帝京的大街小巷。
天和十六年三月的帝京,春寒料峭,路边积雪未融,树枝却斜斜地压出嫩嫩的绿芽。
稹南街天音楼二层靠东边最里面的一间厢房里,浅红色的纱幔高高吊在黑色花雕大床上方,尾端缓缓垂下,溢出床外,曳到地上,散散的皱着。
纱幔晃了晃,一只白玉色的裸嫩胳膊慢慢探了出来,撩开纱慢的一角,露出帐内床上镶了暗金色边的被子,艳艳的红色。
手轻轻一撑,整个人就缓缓坐了起来。她拥着被子,长长的青丝如缎子般顺着光滑的背部滑下去,裸露在外的肌肤被艳红的被子衬得更加雪嫩。
手伸出帐外,往床边桃木小几上探去,摸索了几下,摸到一只浅银色的镂空花熏香手炉,她粉唇微启,轻轻笑了笑,把它拿在手中,然后胳膊又缩回到帐内。
厢房的门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门外响起一个稚嫩又怯怯的声音:“小、小姐,我进来了。”
门被悄悄推开来,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端着盛满水的精美铜盆走了进来,头发梳成羊角髻,身上穿着湖蓝色的棉布袍,一张小脸红红的。
小女孩儿进来把水盆放在小几上,一抬头,便撞上了帐内那张正微微笑着看她的面庞。她一惊,门都忘了关,只是开口道:“小姐,你今天怎么自己起来啦?”
帐子里面的女子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伸手将纱慢整个儿撩起,挂在两旁的镶金挂钩上。
一阵微寒的风从未关的门外涌入屋内,小女孩儿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跑去关门,嘴里还一边念着:“我怎么总是忘东忘西的……小姐你千万别怪我……”手忙脚乱地关好门,又跑到到屋子那头漆成黑色的檀木衣柜前,慌慌张地打开柜门,想要取衣物出来。
“梳云。”帐内女子轻轻开口,声音如山谷中的涧溪流水一般舒缓悦耳。
小女孩儿连忙应着,快步走到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小姐,梳云知道自己手笨脚笨的,可是,求求你千万别嫌弃梳云……”说着说着,眼睛竟然红了起来,垂在眼脸上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小手也攥得紧紧的背在身后。
女子轻轻笑起来,又开口道:“梳云,我同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叫我小姐。”
小女孩儿悄悄抬眼看了看她,手攥的更紧,“可是……可是……”
女子又笑道:“没什么好怕的,天音楼不像别的地方,这里没人会因为这个怪你,也没那么多虚招子。你若愿意,叫我姐姐就好。”
梳云瘪了瘪小嘴,脸蛋比先前红得更加厉害,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一般,开口小声道:“梳云开不了那个口,还求小姐不要难为梳云了……”
她微愣一下,随即笑着摇头道:“还真是个实心眼的傻丫头。也罢,过来伺候我穿衣吧。”
梳云忙点点头,动手从衣柜中取出衣物,一件一件地帮她穿戴齐整。
浅红色的抹胸紧紧缚住胸前的丰盈,细细的腰部裹上嫩黄色的腹围,罩上白色的棉布对襟单衣,然后套上和抹胸同色的浅红绸面窄袖对襟短襦,上面又穿上一件略红些的无袖褙子,最后套上下摆宽大的淡米色襦裙,在腰间正中部位压上一块玉环绶。
待她慢悠悠地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等着梳云替她梳头时,却听见梳云喃喃道:“小姐,虽然跟在你身边已经好些天了,但是每次看见你,感觉都像第一次见你一样,你总是那么美。”说着,梳云小手扶上她的头,小心翼翼地开始帮她把头发梳散开来。
她对着镜子笑开来,红润的嘴唇微微扬起,黑黑黑黑的眸子在镜中闪着忽明忽暗的光芒。她闭一下眼,再睁开,看见镜中垂在颈子上的翠玉,不禁抬手抚上了它。
梳云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开口道:“小姐,我听天音楼里别的姐姐们说,你颈子上的那块玉,从来不曾离身过,为什么呀?”
她的手一顿。
想起了小时候楚娘和她说过的话,一丝苦涩的笑容划过唇边,她看着镜中身后满脸纯真的梳云,却不知如何开口。
梳云是半个月前楚姨从牙婆手里买回天音楼的。当时,父母具丧的梳云被牙婆已经折磨得不成人形,楚娘心生怜悯,把梳云买下,带回天音楼,拨给她做丫头。梳云心眼实,人又善良,自从跟了她之后,就一心一意把她当作自己的主子。只是每每想到梳云的身世境遇,她都会觉得心疼,忍不住就想将梳云像自家妹妹一般对待。
她看到梳云的小手还在她头顶忙碌着,不停地拿起妆台上银匣子里的头饰替她戴在头上,小脸上挂着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逗得她不禁又笑了,道:“行了,不用戴那么多,我这又不是要去登台唱戏。”
梳云听了这话,小脸又一下子涨得通红,两只小手连忙收下来,嘴里轻轻说:“小姐,梳云真笨,总是什么事情都做得让小姐不满意……”
她笑笑,透过铜镜,看着梳云的眼睛,道:“梳云不要乱想。你都不知道你的模样多让人疼呢。”转身拉过梳云的手,她又说:“梳云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再过两三年,不知道这帝京里有多少少年公子会为你痴迷呢。”
梳云一听这话,顿时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道:“小姐,你就不要再取笑我了,梳云就算再过一百年也比不上小姐的一根小指头美……”
她抿唇笑着,不再多言,顺手取过台上的螺子黛来,梳云见状连忙去一旁盛过些许清水。她轻轻将螺子黛沾点水,然后对着铜镜,将眉毛边缘处的颜色慢慢向外晕开。画毕便将螺子黛递给梳云,她又拿起桌上的一只雕花象牙筒,打开来,里面盛着玫瑰色的花露胭脂。她用细簪子挑起一点儿,轻轻地抹在唇上,又挑一点儿用水化开,抹在手心里,轻轻地拍在脸颊两侧。
梳云在一旁笑道:“小姐就是生得美,不用傅粉都这么好看,简直像天仙下凡似的。”
“刚才还跟我闹呢,转眼这小嘴就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她扬一下嘴角,镜中的女子就像绝色牡丹一般,盛开,怒放。
梳云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道:“小姐,今天这番打扮了,是准备出门么?”
“嗯。”她口里应着,身子已经站起来,“昨儿个我听衾衾说,城南张掌柜业下的悦仙楼里现在住的满是此次入帝京赶考的举子,天天大事儿小事儿闹得没个消停。”一边说着,她一边拉开雕花木门,转过身对跟在后面的梳云笑笑,“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瞧瞧热闹?”
城南复和门前的悦仙楼,是通向帝京外的官道上最大、最醒目、最极尽奢华的私业酒楼。
悦仙楼始建于本朝太祖登基后,到现如今近百年的时间,从最初的一个小小客栈,一步步发展为雄霸帝京的第一酒楼。而张家的产业也是靠着经营悦仙楼慢慢扩大的,其业下的绸布庄、书铺、粮店,甚至钱庄,都开满了整个帝京。
太祖朝明僖十六年科举进士科的一甲第一名邝孟元,是天朝开国以来第一位连中解元、省元及状元的“三元”,而他当年进京赴考时,所住之处正是悦仙楼。自那之后,悦仙楼在士子举人的心目中便成了科举的万福祥瑞之地。
每三年一次的春试,各地举人来到帝京后都会争先来抢住悦仙楼的客房,致使悦仙楼客房的价格在春试期间一路攀升,饶是如此,也有大批多金才子挤破了脑袋也要在悦仙楼占有一席之位。
而悦仙楼说来也真是福气,除了太宗朝建隆二十七年的那次进士科之外,其余的进士科状元全都出自悦仙楼。只是自邝孟元之后,天朝便再也没有人在科举进士科中连中三元了。
眼下这些住在悦仙楼的赶考举子们,旁日里无事时在自己房间里温书备考,只是一到三餐时间,这些或老或少身负功名的男人们便会带了自家书僮,三三两两地下楼,边吃饭边高谈阔论,话题自然也是包罗万千,从科举改制到天朝律例,从国家政事到边境军功,从天官星象到河堤修治……但凡是拿得出来说的话题,没有一个是这些考生们不论及到的。
若这仅仅是茶余饭后无伤大雅的闲谈也就罢了,偏偏这些考生一个个都是居高自傲的性子,每每说到意见不合之处,便谁也不让谁,非得争出个高下来,而旁观的人也自然会分成两派,不是支持此人,便是高抬彼人,弄得悦仙楼顿顿饭都是硝烟弥漫的味道。
“……那么,王兄的意见,是觉得太宗朝葛执政废进士科中的诗赋、帖经、墨义之举是不当的了?这些虚才对于国家政事可有任何帮助?小弟不才,还请赐教了。”
“莫非潘兄觉得现下进士科只凭经义、论、策取士就是得当的?一个连诗赋都做不好的读书人,还能称得上是有才之人么!”
“喔,怕是因为王兄您只会吟诗做赋,无法策论天下时事吧!”
“潘兄,你!没想到自誉满腹经纶之人也会做这血口喷人之事,可见先前的州试取了多少滥竽充数之人!”
悦仙楼的第四代掌柜张自享正在一楼与帐房合帐,听着楼上这一声赛过一声高的论辩声,他深吸一口气,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忍,只要忍到殿试结束就好了,悦仙楼就会恢复以往的平和……
“砰”的一声巨响从二楼传来,张自享被这声音震得一个机灵,手中的帐簿也不自觉地滑落到桌上。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若光是动口也就罢了,现如今居然动起手来了,当他的悦仙楼这里是什么地方……气得下巴上的胡子都在微微抖动,张自享想也不多想,撩起下袍,抬脚便往楼上走。
才一上楼,张自享看到眼前的景象,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青花瓷,他祖传的青花瓷啊……那可是太祖皇帝钦赐给悦仙楼第一代掌柜的官窑出品,此刻正碎成片片散落在地。
“你、你、你们……”张自享张口欲言,胸口却连气都顺不过来,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淡淡冷冷的男子声音从角落传了出来,“进士之科,往往皆为将相,皆极通显。”众人闻之,愣了一下,全都扭头顺着声音来处望过去——二楼临街的窗旁,一张四人黑木桌前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身穿深灰色的对襟宽袖广身凉衫,上面印了淡淡的平素纹,却叫人看不出布料是否名贵。
男子抬起头,消瘦的面庞上剑眉斜插入鬓。他张开唇色淡淡的嘴,接着道:“但若都是这副样子,将来还想如何做朝堂肱股,家国柱石呢。可笑,可叹,可悲!”
先前舌战的王潘二人听闻此言,自是怒不可歇,正欲开口驳斥,却又听到身后楼下传来清脆的女声:“好一个‘可笑,可叹,可悲!’”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女子下身着米色襦裙,上身罩着浅红色镶丝边短袄,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正提了长裙缓缓登步上楼。
张自享见了她,面露大喜,忙向楼下招呼小二,又亲自迎上前,乐呵呵地开口道:“我说安姑娘,真是有段日子不曾见了,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女子嫣然一笑,轻启红唇,道:“听别的姑娘们说张掌柜这儿最近很是热闹,”说着便拿眼睛瞟了一圈在场的举子,先前的王潘二人被她这么一看,顿时都面有讪色,“我看今儿天气好,就带了丫头来您这儿散散心,她天天听我在屋里念叨您这儿的桂花糕可口,今儿正巧就让她解解馋。张掌柜,不忙吧?”
张自享的嘴角是越翘越高,“安姑娘真是见外了,你能来悦仙楼,那是悦仙楼的福气。怎么,还是坐之前的雅座吧?我可是一直都叫下人替你留着呐。”
女子略一晗首,回头对身后的丫头道:“梳云,跟我一道进来。”便跟了张自享朝里面的雅座包厢走去,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抬眼朝窗旁男子望去,随后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有趣之物一般,陡然笑出了声,眼帘一垂,才又转身继续朝里面走去。
她这一回一笑一转身,叫众人都看得呆了。
待张自享从里面厢房出来时,便发觉得外面安静得怪异,此刻就算拿一根绣花针丢到地上怕是也能听见。
真是难得啊,这群人竟然也会有这样安静共处的时候……
“当真是,朱唇一点桃花殷。”窗旁那名灰衫男子若有所思道,这一句话,就打破了先前沉寂的气氛。
众人一下子都回过神来,马上就有人陆续地小声互相发问:“刚才那位姑娘可有人知道来历?”“那神色姿态定非寻常人家可比……”“今天才算是开眼了,不枉费我来帝京一次,便是此次落第,也值了……”
张自享看着这些人,只是冷笑,鼻腔里不由得“哼”了一声。
马上就有人反应过来,好言笑道:“看神情,张掌柜与先前那位姑娘相交颇深,可否请张掌柜讲讲这位姑娘的来历?也好一解我们的疑惑啊。”这番话立即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张自享却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盯着地上那堆青花瓷碎片。
王潘二人见状,连忙上前陪笑道:“张掌柜,我俩刚才也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为之,打碎的物品我们定当十倍于原价赔偿,还请张掌柜海涵。”
张自享听了,面色稍霁,但一想到这些举子们平日的行径,胸中的那口闷气便无论如何也除不尽。
其他人听见王潘二人的话,也都纷纷上前,表示前段日子的许多行为有失妥当,很是过意不去,并保证后面的日子绝对不会再发生此类事情,云云。
张自享心里这才舒缓许多,开口道:“诸位小爷,你们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在下平日里也是不敢得罪的。既然诸位已经这么说了,那过往的事情也就算了。”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喜色,只等着张自享接下去说那位姑娘的来历,“只是在下真没想到,能让诸位小爷做出如此改变的,竟然是天音楼的安姑娘。”
“安姑娘?张掌柜,你说的莫非就是天音楼的安可洛安姑娘?”冷不丁的,他的话便被身旁的人接了过去。
张自享难掩脸上吃惊的表情,只是问道:“这位小爷,你也听说过安姑娘的名字?”
张自享的话音刚落,旁边马上有人接道:“张掌柜,您是在帝京里待的时间久了。殊不知最近这两年里,天音楼安姑娘的名声早已传出帝京了。像我们这些住在离帝京稍近一些州县的,更是能经常听到安姑娘的轶闻啊。”
“哦?”张自享来了兴致,顺手拖过身边的一把黑漆木椅,挨了他们的桌边坐下。
说话的男人略显兴奋,接着道:“别的都先隔着不提,光说去年那次几十年不遇的大旱,外地流民不顾阻拦涌入帝京,正逢朝庭对西北用兵,国库空虚,圣上下旨,命帝京各商贾集资募粮,建粥棚,待大旱过去即免诸商贾二年课税,谁料那些商贾们只是一昧拖延,倒是天音楼出人意料,出资建了第一个赈灾粥棚,令那些家大业大的商贾们着实下不了台,只得奉旨募粮。事后才传出,天音楼的当家楚沐怜之所以会那么做,实是听了安姑娘的建议。”
张自享点头笑道:“这位小爷倒是知道得清楚。但还有外人不知的,便是在天音楼募粮之后,安姑娘还曾亲自一家家拜访各大商贾,劝诸位当家弃一己之私利,行事应以天下万民为重。诸位想想,谁能抵得住安姑娘的说辞呢?各大商贾必是立即集资募粮了。”
又有人急急道:“听说安姑娘才华横溢,尤善诗赋,天音楼里众姑娘们平日里登台所唱词曲,大多出自她手,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身旁马上有人插话:“这事有什么好造假的?是不是兄台读了安姑娘所作之词,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作不出这等绝世好词,进而感到自形惭秽?”
此人一番话顿时引起满堂哄笑。
先前说话之人羞得满面潮红,辩道:“在下自然无此想法。只是听说安姑娘在天音楼从不登台献唱,行事又极其低调,外人少有能窥其真容的。只是但凡见过安姑娘的,无不惊为天人。在下不曾想能在张掌柜这里有幸睹其芳容……”
张自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面上颇有得意之色,道:“不瞒诸位小爷,当年楚沐怜还是天音楼的头牌时,最爱吃的东西就是悦仙楼的桂花糕。所以后来安姑娘从小就常跟了楚当家来我这悦仙楼,我可以说是眼见着她长大的。”
马上就有人问道:“即如此,那张掌柜可知为何安姑娘身在天音楼,却从不登台?料想以安姑娘这等才貌,倘若登台,必定会艳惊天下啊。”
听了这话,张自享敛容正色道:“楚当家对安姑娘,那简直像疼自己亲生女儿一样,怎会舍得她登台卖艺呢……我说,这天色也不早了,诸位小爷还是快回房温书备考吧,不要再在这儿耽搁时间了。”
众人听了,都三三两两地起身上楼回房,本来有些人想要留在外面,等安可洛出来时好再见她一面,但此刻听到张自享这么说了,就生怕被旁人看轻了去,纵有万般不舍,也只好先回房了。
张自享见人都慢慢散开走了,唯独窗旁那名灰衫男子还是淡定地坐在桌前,时不时拿起面前的酒杯小酌一口。他想了一下,走了过去,满面笑容地开口道:“这位公子,不知该如何称呼?”
灰衫男子看了一眼张自享,淡淡道:“在下秦须,草字子迟。”
前面几个刚起身还未上楼的人听了,都停下脚步,回过身来,其中一个口中略带惊讶地叫道:“兄台可是两江的解元秦须秦子迟?”
秦须扫了那几个人一眼,还是淡淡地说:“正是在下。”
张自享听了,眼中一亮,道:“原来是秦公子。先前之事真是多谢了,公子那一席话,说得真是句句在理。秦公子若不嫌弃,在悦仙楼的一切费用都不必公子操心了。”
秦须脸色一变,道:“张掌柜这是何意?”
张自享打着哈哈道:“秦公子不要误会。我生平最喜结交人才俊杰,今日一事也算缘分,还望秦公子承了我这个人情,不要推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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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男人们的对话,一字一句都清楚地传入悦仙楼二楼的雅座包厢里。
梳云先是抿着唇,但听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咧开嘴笑道:“小姐,你这才露了一面,外面那群男人们就被你迷住了。”
安可洛嗔道:“你这丫头,这种话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过来的,真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梳云不理会,只是自顾自地笑道:“小姐,你还真是盛名远播呢。外面那群男人说得有板有眼的,听起来怪有意思的,嘻嘻。”
安可洛笑笑,道:“桌上这么多好吃的桂花糕也堵不住你的嘴,可见楚娘给我拨了个多嘴的丫头。”
梳云听了,只是抿着嘴笑,拿起桌上的桂花糕一块快地送入口中,不再多言。
安可洛瞧着她,又打趣道:“还不止是多嘴,这丫头还很贪吃呢。”
梳云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红红的,瘪着小嘴道:“说来说去,小姐还是嫌弃梳云。”
逗得安可洛只是笑,半天才说:“哪敢嫌弃你啊,这才宠了你半天,就登鼻子上脸了。再闹,连外头讲些什么都听不见了。”
梳云忙闭了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想听清楚外面的情况。
此时正好听见张自享与秦须的对话,安可洛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道:“这个张掌柜,还真是个生意精。”
梳云一脸不解地问:“小姐,张掌柜若是生意精,怎会不收那个秦公子的房钱饭钱呀?”
安可洛拈起一片桂花糕,轻轻送入口中,道:“张掌柜在悦仙楼几十年了,什么样的人他没有见过,更别提每三年一次来帝京赴考的举子了。悦仙楼里出过那么多个状元,论看状元相,帝京估计没人会比张掌柜看得更准了。”她喝口茶,又接着说:“我刚才上楼时看了一眼这个秦须,谈吐不凡,气质上佳,只是,”她笑了笑,“只是鞋子都已经磨得快见底儿了,身旁连个书僮也没有,想必是家中不富裕。这点连我都看得出来,张掌柜又岂会发现不了?况且秦须又是两江解元,天朝开国以来,进士科状元十有六七都出自两江,他在礼部试之后保不定就会高中。这点房钱饭钱对于张掌柜来说连一颗米粒都算不上,他自是乐意做这个人情。倘若秦须日后真的高中,悦仙楼岂不是又多了一个靠山?”
这一番话,梳云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连眨都没眨过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小姐真的好厉害,要是换了梳云,肯定想不到这么多……”
话还未说完,安可洛就已起身,推开厢房的门抬脚出去,惊得梳云连忙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门外在场的几人看见安可洛走出来,都是一愣,想看却又不敢多看,要回避但又不忍离去。
她径直走到窗旁灰衫男子的桌前,大方地福了一福,道:“奴家见过秦公子。”又扭头看着张自享笑笑,接着道:“秦公子,张掌柜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你若今天拂了他的这片好意,只怕他好几天吃饭睡觉都不得安生。你就承了他这次人情吧,或许将来还有偿还的时候呢。”
秦须看着她巧笑嫣然的神情,脸色不禁缓和了许多,想了想,道:“那在下就不推辞了,多谢张掌柜。”说完,只是定定地望着安可洛。
“如此极好。”她笑着转过身,唤身后的梳云:“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张自享听了,忙送她们二人下楼,在门口时,对安可洛笑道:“刚才真是谢谢安姑娘啦。”
安可洛道:“张掌柜千万别这么说。若我不在,凭张掌柜的能耐,自然也是可以将他说动的。”
张自享哈哈大笑,道:“真不愧是安姑娘,回去了代我向楚当家问好。”
安可洛笑道:“那是自然。也请张掌柜好好保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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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梳云不停地在马车里念叨在悦仙楼的所见所闻,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小姐,你看没看见刚才秦公子看你的眼神?我在一旁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呢。”
安可洛不发一言,只是靠着丝襦软垫淡淡地笑,捧着浅浅印了桃花的铜质小手炉,指尖一圈圈绕着那些艳丽的花瓣慢慢地转。
他那亮晶晶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细长眼睛,还有看她的眼神,她全都看得真真切切。
只不过……
马车时不时地摇晃两下,她的眼睛微微闭起来。
车子刚到天音楼门口,还未及停稳,帘子就一下被人给掀开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马车下,神情焦急地朝着她嚷嚷:“安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真是要被你急死了!”
安可洛直起身子,看清了车下女子的面孔后,笑了起来,道:“这大呼小叫的,我当是谁呢,怎么你范衾衾也有不要仪态的时候?”
范衾衾推开立在一旁等着扶安可洛下车的梳云,急急忙忙地向车内伸手一探,牵了安可洛的胳膊就要将她拉下来。
安可洛这才收起笑容,平声道:“到底什么事情,这么火急火燎的做什么?”
“明天圣上要率百官出城,至帝京北郊,亲迎凯旋归来的尉迟将军,安姐姐把这件事儿都忘了么?”范衾衾仍不松手,嘴里一边不停地说着,一边拉着她朝里快步走去,梳云见状连忙跟在后面。
进了天音楼大厅,早有小厮眼尖,拿了铺有绣花软垫的椅子来让安可洛坐下,又奉上一碗清茶。
她微喘一口,看着范衾衾,笑道:“圣上郊劳将士,你着急个什么劲儿?”
范衾衾挨了她身边坐下,道:“我的好姐姐,就别拿我打趣了。你就同我说个实话吧,明晚去相府的人选,楚姨到底有没有和你讲过?”
安可洛抿了抿唇,道:“原来你是惦记着明天晚上尉迟府上的家宴呀,虽说相府里派了人来请天音楼的姑娘们过去助兴,但你也知道,那种场面,便是去了,也不一定能见着尉迟将军……”
范衾衾立刻小声叫了起来:“楚姨那么疼你,横竖都是要让你一道去的,你自然想怎么讲就怎么讲,可是我……”瘪着嘴,一脸的委屈样。
安可洛抬手轻轻捏了一把范衾衾,笑道:“瞧你,这才说了几句玩笑话,想逗逗你罢了,谁想到你还当真和我别扭起来了。楚娘那边我会去说,保证让你明天如愿以偿,可好?”
范衾衾听了,脸上顿时有了笑意,道:“我就知道安姐姐你对我好。”
安可洛笑笑,道:“也不知道尉迟将军到底和别人长得有何不同,那么多人惦记着想要见他一面。”
“有何不同?天朝开国以来,还有谁是二十四岁时就拜上将军,位居正三品的?”范衾衾激动道。
“那是因为,他爹是尚书左仆射,当年对圣上又有拥立之功……”安可洛拿起茶碗,掀开盖子,不紧不慢地吹了口气。
范衾衾更激动了,“尉迟将军领兵伐夷、出征四年又凯旋而归,这难道也是因为他爹是尚书左仆射?”
“手下一大帮参机幕僚,副帅也有好几个,这场胜仗,也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吧?出征一去便是四年,光是军饷粮草每年就要耗掉朝庭一大半税银,去年那场旱灾,不就是因为正对西北用兵,才导致那么多灾民没法得到朝庭救济么?”安可洛细细抿一口茶,面无表情地说道。
范衾衾愣了一愣,随即一脸无奈地开口道:“安姐姐,平常不管多大的事儿你都笑嘻嘻的,不管对谁也都是和颜悦色的,怎么今天提起尉迟将军,你就不痛不痒地说这些风凉话呢?”
“我一想起去年所见那些流民的惨状,再想到明天圣上亲自郊劳的风光场面,这两相对比之下,我的心里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安可洛重重地把茶碗搁在桌上,起身上楼。
范衾衾怔了片刻,眨了眨眼睛,对还站在一旁、没有反应过来的梳云道:“要我说,安姐姐真是投错了胎,这样心性儿的人,老天怎么会让她身在天音楼的?”
******************
圣上率百官迎大军于帝京西郊,亲执上将军尉迟决之手归朝。
十里庆功酒,尉迟决官拜怀化大将军,麾下将士均依战功加封进爵。
父亲尉迟翎任天朝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长兄尉迟冲为礼部侍郎——尉迟一家外拥平乱护国之功,内有庙堂治国之策,一门上下可谓皆及通显,权倾天朝朝野。
尉迟家的晚宴摆在钦赐相府的东路延殿,黑色的平板砖石地面被铺上了华贵的大食国羊毛地毯,厅顶高挂官灯,四周墙壁上垂着略显低调的黑色纹理帐幔。
满座皆是高爵显贵,朝堂众臣。觥籌交错间,交谈笑声不绝于耳。
天音楼的姑娘们在席间抚琴献唱,笑颜如花般绽放。唯有范衾衾神不守舍,时不时地朝主位望去。而那张紧靠尉迟翎坐席而放的椅子,始终是空的。
宾客中已经有人在悄声寻问为何不见尉迟将军,而主位上尉迟翎的脸色则越来越糟,几次三番地差遣下人,虽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但猜也能猜出来是命人去寻尉迟决。
安可洛捡一个角落,静静地站着。她唇边勾起淡淡的笑,心里默道:衾衾,你朝思慕想欲见他一面的心愿,看来今夜还是不能实现呢。
看着眼前的喜宴,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她紧一紧领口的纽扣,挑了一个楚娘不注意这边的时间,悄悄地退出了延殿。
外面月色如冼,夜幕如藏青色的绸缎一样罩下来。她轻轻地走着,记得傍晚入府时瞧见西路有一处水塘,中有敞轩三间,极尽优雅,眼下便不由自主地凭了记忆朝那儿走去。
宽阔的板砖路慢慢变成细碎的石子小路,一阵微寒的风吹过,她瑟缩一下,两臂环上了自己的肩膀。想想刚才绕过的几个岔路,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的方向了。
她心里一慌,扭头想要寻个家丁来问问,却没留意脚下一拌,重重地踢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一下子向前栽去,她口中惊呼一声,下一瞬便觉胳膊被人紧紧一攥,天旋地转间整个人翻了个个儿,背后一热,结结实实地贴入一具胸膛。
她试着挣扎一下,胳膊却被攥得更紧,头顶后方传来一个低哑暗沉的男人声音:“别动。你是什么人?”
男人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颈子上,她觉得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咬咬唇道:“我是相府请来的天音楼的……”
胳膊上的力道小了很多,钳住她胳膊的手也慢慢松开来。她飞快地从他怀中脱出来,口中小声叫道:“你是谁,怎么能这样……”
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你刚才踢到的,是坐在地上的我。”男人语气中是满满的不耐烦。
“什么?”她诧异间抬头看去,却撞进一双黑暗深邃的眸子,借着月色可以看清他眼白四周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她这才发现,男人身上穿着全黑的衣服,也难怪她先前在夜色中没有看见脚下的他。
男人身子俯下来,欺近她,慢慢道:“我说,你现在踩着我的脚了。”口中喷出的气里满是酒味。
她迅速低头,看见自己的丝履正不偏不倚地压在他的脚背上。登时脸涨得通红,她马上收回自己的脚,缩在长裙里。
淡淡的月光从树缝中漏下来,依稀可以看清他的面庞。脸是像被刀削过一般的刚毅,鼻梁高耸,嘴唇紧紧地抿着,下巴上的胡茬也清晰可见,还有那双黑眸,仍在紧紧地盯着她……
她忙垂下眼帘,“我……”,开口便觉嗓子发哑,清清嗓子又道:“我先前不是有意的。”
他双手抱胸,不发一言。远处突然传来人声,“定之,你在这边么?”“定之,如果你听到了就回一声啊!”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他皱眉,开口道:“回去的路你认得?”
她忙点点头,知道他这是在逐她走,慌忙地转了身,顺着小路快步走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看着她迈着凌乱的步子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定之,定之你到底在哪儿?……”远处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响着。
他微微握拳,随即叹了口气,正要走时,却被地上一抹小小的光亮吸引了目光。
是什么东西反射着月光,他弯下腰捡起,轻轻捏在手里。
一根断开了的红丝线,上面穿着一块细小的翠玉。
他抬手举到眼前,见那玉上纂着一个小巧的“安”字。
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思索着先前那个女人说过的话,她说什么,她说她是天音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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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小路,安可洛重重地吁了口气,抬手轻触脸颊,发觉是惊人的热烫。十六年来,第一次被男人触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竟是这么的荒唐。她又想起刚才那个男人一身的黑衣和满嘴的酒气,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可以在尉迟府举办家宴时,躲在在那种地方独自饮酒。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还有灯笼一晃一晃的亮影,安可洛暗度应是尉迟府上巡夜的家丁,于是连忙快走几步,想上前问清楚回延殿的路。
“请问……”她一开口,就看见灯笼一晃,原本在她前面走着的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她。
灯笼昏黄的光影微微抖动着,她看清那人身着绣着花纹的绯色长袍,下摆在寒风中微微摆动着。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点,一下子瞥见那人腰间的金鱼袋。
她的喉头一下子发紧,赐佩金鱼袋是何等天恩,这人……
那人将灯笼提高了点,对着她的脸照了照,道:“你是府上请来的歌妓?此刻在这儿做什么?”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含含糊糊地答:“想出来透口气,不知怎的便迷了路。”
那人语气不悦道:“出来透气?天音楼这是什么规矩……顺着这条路直走,第一个路口朝右走,再过一个路口,左转便是延殿。”
她点点头,那人又看了看她,便转身离去,脚步之快,像是前方有十万火急之事在等着他一样。
安可洛不敢多耽搁,只是照了那人所说的,不一会儿便回了延殿。
正在安排姑娘们换装的楚沐怜见她脸色绯红,语气焦急道:“洛儿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她忙道:“只是身子突然觉得不舒服,可能是天冷受了风寒罢。”
楚沐怜唤过天音楼跟来打点杂事的小厮,道:“去备马车,送安姑娘回去。再请郎中来给安姑娘把脉,小心伺候了,若是安姑娘有什么事,仔细你的皮。”
“楚娘,其实不用……”她没料到自己随便找的借口能让楚沐怜反应这么大。
楚沐怜轻轻抚过她的发,道:“还是回去休息吧。你若是有什么事,我这心里该多难受呢。”
安可洛点点头,随了小厮出去,向相府的总管告了假,便上了马车回天音楼。其实本就无心再留在尉迟家宴上,让她先回去,反而很是乐意,只是白白让楚娘担心一场,她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到了天音楼,安可洛叮嘱小厮道:“晚些楚娘回来了,你只要说郎中来看过了,并无大碍就可。“
小厮一脸地为难,“安姑娘,这……”
里面梳云早就听见声响,忙急急跑了出来,对小厮道:“你这人,小姐要你怎样你便怎样就好了,有什么事儿也不会让你担着的。”
小厮听了满脸愕然,见梳云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又不好反驳,只得诺诺地下去了。
安可洛在一边看着,脸上已经是笑开了花,“小丫头一天没见,这小嘴更会说了。”
梳云脸一红,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道:“小姐,尉迟将军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很是威风神武啊?”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之色。
安可洛上楼的脚步顿了一下,开口道:“尉迟决今天根本没有露过面。”
“呃?”梳云觉得诧异,但又锲而不舍地接着问:“我听姐姐们说,尉迟家的大公子也是一表人才的,小姐,是不是呀?”
“尉迟冲今天也没有出现……”话说了一半,她脑中忽然闪过那个腰间佩金鱼袋的人,那人……
安可洛只是自顾自想着,全没注意已经走到厢房门口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跟在后面的梳云觉出了她的异样,小声道:“小姐,到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抿抿唇,推门进去。
梳云在她没回来之前就在屋内生了铜火盆,此时房间里面暖烘烘的。她松了松领口的纽扣,靠进厚厚的绣花软垫,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梳云拧了帕子过来,她擦了擦手,头一偏,看见床边小几上放着一个黑色锦盒。
梳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忙开口道:“小姐,今天悦仙楼的张掌柜差人送东西来给你,我就给你放房里了。”说完忙走去把那锦盒拿来,递给她。
她接过锦盒,打开来,里面是满满的一盒桂花糕。
梳云在一旁看了,笑嘻嘻地开口道:“小姐,张掌柜人真好,知道你爱吃桂花糕,还特地差人送一整盒来。”
她微微一笑,并不答话,手摸了摸锦盒的盖子的内层,在边上用指甲一挑,上面绒布就开了,手指伸进去,从里面捏出一张信笺来。
“小姐,这……”梳云在旁边看着,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
她笑笑,道:“张掌柜可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给我送过东西。”一边说着,一边展开那张信笺:
双蝶绣罗裙,悦仙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昨日乱黄昏,来时衣上云。(1)
她的手指压平最右边的纸皱,看到最后的落款。
虽说是在意料之中,可看到“子迟顿首”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脑中浮现出那日那张清瘦的脸,还有那道深深浅浅的眼光,谁曾想便是这样的人,也做得出这么孟浪的事……她低了头,把信笺折好,走到桌案前,把它收在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梳云在一旁见她不发一言又面无表情,纵使心里再好奇,也不敢张嘴发问,只是道:“小姐一天在外累了吧,我去准备热水好让小姐沐浴。”
她点点头,梳云马上出去准备。不多时,梳云便在木质浴盆里注满了温度适中的水,掺进去一点黄酒,又撒上大把的天竺葵花瓣。
安可洛宽衣解带,慢慢踏入浴盆,坐了下去。水缓缓浸上她的身子,直漫到雪白的颈子。
她用梳云递过来的络丝球轻轻地擦洗身子,手划过小腹,胸前的丰盈,又抚过光滑的锁骨,绕到颈子后面。
忽然一下子想起那名黑衣男子贴着她颈子说的话,那热烫烫的感觉仿佛瞬间又回来了,她的脸像在着火。
蓦地,她的手僵住,把络丝球丢在水中,又抬手摸了摸光滑的颈子——她脖子上一直挂着的玉呢?
一旁候着的梳云看见猛的从水中站起来的安可洛,不禁吓了一大跳,“小姐,你、你怎么啦?”眼见着安可洛光着足就踩了出来,梳云连忙拿了单衣替她披在身上。
安可洛急急道:“玉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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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此词原为宋朝张先所作,词牌名为《醉垂鞭》。我稍作修改,在这里借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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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她经常央楚娘替她梳了头,换上漂亮的小锦裙,让天音楼别的姐姐携了她一道上街。
稹南街上每家店铺她都跟着去过。最开始的时候,店里的人总会叹道:“这是哪家的女娃儿,生得这么标致!”
带她去的姐姐们总会掩她在身后,再压低了声音道:“她就是楚姐姐带回来……”还未及说完,问话人的脸上往往就会浮现出了然的神色,连连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听到这些,总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大家连她的名字都不问就知道她是谁了呢?
有一次出门,她看见路边老大爷在卖糖葫芦,一颗颗糖葫芦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五彩缤纷的光芒。她自己站在那里,一下子看得呆了,等她回过神来,带她出来的姐姐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小小的她一下子慌了神,两条小腿快快地跑着,穿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还是找不到那个姐姐。她噙着一颗小眼泪,委屈极了,一屁股坐在街上的石板路上。
“喂,”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你在这里哭什么?”
她回过头,是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小男孩,都穿着上好布料的锦袍。她只认得出为首的一个,在天音楼对面的绸布庄里经常能看见他跑来跑去的,听姐姐们说起过,是绸布庄的大公子。
“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她泪眼汪汪道。
有人开口说:“这个小姑娘长得还怪可人疼的。”马上就引起一阵哄笑。
又有人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自己还记得么?”
“我住在天音楼……”她怯怯地答道。
几个小男孩都是一愣,天音楼?这个小姑娘,住在天音楼?
绸布庄的大公子嘿嘿一笑,对其他几个男孩说:“原来是她,我听我爹爹在家提起过的。她是被人捡回天音楼的,没爹没娘的野种。我爹爹说了,别瞧她现在一副可人怜的模样,将来还不是和那些天音楼的女人一样,要做卖唱卖笑的生意!”说完还略带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听了这话,她的一张小脸僵在那里,连哭也忘记了。野种?她竟然是楚娘捡回去的……楚娘说什么,她爹娘是因为要出远门做生意才把她寄在天音楼托人照顾,这些话原来都是骗她的……
其他男孩听了这话,都开始纷纷嘲笑她,直到带她出来的姐姐气喘吁吁地赶来,将那些男孩子全都骂走。
“洛儿,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害得我好找啊,万一你没了,我回去要怎么向楚姐姐交待呢!”那个姐姐焦急道。
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里面全都是刚才那些男孩子们的话,连自己是怎么被带回天音楼的都不知道。
她的小脸上挂满了眼泪鼻涕,楚娘一边帮她轻轻擦,一边柔声问道:“洛儿,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楚娘好不好?”
那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抱着楚娘的脖子,呜咽道:“他们,他们说,我是野种……是别人不要了,你才捡回来的……”
楚娘怔了一下,拉起她的小手,按在她颈子上挂着的那块玉上,道:“洛儿不是野种。你看这块美玉,就是你爹爹和娘亲留给你的哦,他们是有难言的苦衷,才不能留在你身边陪着你的。但他们一定很爱洛儿的,不管他们现在在何处,心里一定都会记挂着洛儿。”
她抽动着小小的鼻翳,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楚娘,小声道:“楚娘,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要我了?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楚娘温柔地笑,手指抚过她的小脑袋,道:“放心,楚娘不会不要洛儿的。洛儿人这么聪明,长得又这么美,谁会舍得不要你呢?等洛儿再长大一点,楚娘会请最好的西席先生来教洛儿读书,会给洛儿做最美的衣裳,让洛儿成为帝京城里人人都羡慕的姑娘。”
楚娘的话让她停止了抽泣,小嘴轻轻勾了起来,小手也紧紧抱着楚娘不放,喃喃道:“楚娘,你对洛儿真好。”
门外有人敲门,一个姑娘在外面轻声说:“楚姐姐,太府寺卿王大人来了……”
然后门被推开,一个身着褐色衣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楚娘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道:“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男子看看楚娘身旁的她,略一迟疑,开口道:“刚下朝,回府换了衣服就过来了。想问问你,前几天我同你说的事情,可是考虑好了?”
楚娘的脸浮上两团红晕,道:“那事……我不是早就允了你么,只是府上夫人可是愿意?”
男子脸上的线条稍稍化开来,轻声道:“你放心,过门之后没人敢欺负你。”
楚娘点点头,拉过身边的她,道:“那我先前和你提过的……”
男子看看她,脸色又凝重起来,良久才开口道:“沐怜,你非得为难我么?我府上的那几位,怎么可能容你带她一道过门……”
楚娘望着他,慢慢道:“你知道,我是不会抛下她的。”
男子皱皱眉,嘴唇嗡动着,过了良久,叹了口气,道:“看来你是想一辈子留在这天音楼里了。”说完深深地望了楚娘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小小的她看着楚娘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跪坐在地上,忙用小手去搀,急急地问:“楚娘,楚娘你怎么了?”
******************
半梦半醒间,安可洛觉得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很柔很温暖,一种久违了的安心的感觉萦绕周身。
她睁开眼睛,眨了眨,眼前是一个容貌幻丽的中年女子。“楚娘……”她轻轻叫出声。
楚沐怜温柔地笑笑,从袖口里抽出丝帕,轻轻地替她擦拭眼角上的泪痕,道:“洛儿又做噩梦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眼角湿湿的,好似梦中是哭了的,但还是笑笑,道:“只是梦到了些小时候的事情罢了。”
楚沐怜笑道:“还惦记着那些事情做什么。身体觉得好些了么?”
她点点头,“本来就没什么大碍。只是……”手探上领口,想到玉丢了,心就一阵痛。
楚沐怜看她这模样,道:“我听梳云说了。你不用急,我已经差人去相府,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在延殿附近找找看,说不定就找到了。”
安可洛想到昨夜自己曾去水塘一事,疑是玉丢在了那儿,只是想起那黑衣男人,又觉得不好讲出来,只得道:“怪洛儿粗心。可也没想到那玉都戴了十六年了,竟会在昨夜丢了……”
楚沐怜笑笑,“你也不是存心的。虽说东西丢了,可总会有找回来的一天的。见你身子没有大碍,我也就放心了。今日城东一家新开的戏班子排戏,陪我一道去听听可好?”
她点点头,道:“我这就起床收拾了,一会儿便下楼陪楚娘。”
楚沐怜又温柔地抚了下她的发,才叫门外的梳云进来服侍安可洛穿衣洗漱,自己先下了楼去。
梳云伺候着安可洛穿了衣裙,拿水过来让她漱了口,又开始慢慢地替她梳起头发,从头到尾是一句话都没说。
安可洛觉得奇怪,问道:“今天怎么了?一句话都没有。”
梳云轻声道:“我怕小姐因为丢了玉心里难受,所以不敢开口,怕说错什么了让小姐更难受……”
安可洛心里一暖,拉了梳云坐在她身旁,道:“傻丫头,和我在一起,想说什么便说,知道么?”
梳云的小脸马上亮了起来,忙笑了笑,点点头。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好似有男人在大声喧哗,还有桌椅碰撞的声音。
天音楼是入了官籍的歌馆,自楚沐怜接手以来,更是与帝京府衙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十年来,挑衅滋事在天音楼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最多也不过是有人喝多了发点酒疯罢了。可是现在,大白天的,怎么会有人来闹事?
安可洛急急忙忙站起来,打开门,走到外面楼梯廊道上向下望——几张桌子和椅子被推翻在地,楚娘也在下面,只看得清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一群身高健壮的男人,披盔戴甲地站在大厅中,其中一人正在大声嚷嚷着:“老子才不管白天晚上的,老子和手下这帮兄弟们就是要你们最好的姑娘现在来唱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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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沐怜冷笑道:“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竟到天音楼撒野来了。我再说一遍,我们天音楼自有规矩,上午众姑娘们不登台,不献唱。诸位如果想要听曲儿,还请晚上再来。”
“奶奶的,这个娘儿们怎么这么啰嗦!”
“好不容易能在帝京踏实两天,怎么连听个曲儿的兴致都要被人搅了!”
…………
男人们纷纷开始叫嚷起来,有的还不耐烦地拽拽身边的桌子,像是不满足要求就要再掀翻几张的样子。
为首的男人上前两步,身上的盔甲哗啦啦地响。
“当真没人可唱?”男人两道浓眉一挑,熊一样的身子立在楚沐怜面前。
楚沐怜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发白,“若再这样,我要遣人去衙门报官了。”
男人的胸腔中迸发出雄厚的笑声,令人耳膜都在发颤。他回头看向其他人,大声道:“听见没有?这娘儿们说要去衙门报官?”
其他男人也都哈哈笑起来,张狂的样子令人胆寒。
为首的那个男人收起笑容,眼睛瞪着楚沐怜,道:“你当老子是谁?老子和这帮兄弟们都是从西北战场的刀尖上滚着活下来的!个个都是昨天圣上新进的爵!帝京府衙?哈哈哈,你当他们那帮孙子能帮你撑腰?”
站在楼上的安可洛看着下面,眉头蹙起,扶了雕花栏杆就要下楼,才一转身就觉得自己的衣服被人拉住。她回头,见是梳云咬着嘴唇,紧紧扯着她的衣角,低声说:“小姐,你别做傻事……”
安可洛扯着自己的衣服,“梳云放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她们这一拉一扯,引得楼下的男人看了上来。
为首的男人眼中精光一闪,抬手指着安可洛,道:“楼上那个小妞儿不错,就要她下来给爷爷们唱曲儿!”
他身后的男人们顺着他抬起的手臂望去,各个都怔愣片刻,随后又都一起附和,“娘的,没想到帝京还有这么美的小妞儿!”
天音楼上下突然瞬间变得很安静。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倒吸气的声音——谁都明白安可洛对于楚沐怜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一群武人竟敢要安可洛给他们唱曲儿!
楚沐怜的手攥了起来,美丽的长指甲深深陷入手心里,只是还未及开口,屏风后面快步走出一个穿绿罗裙的姑娘,挡在了她面前。
楚沐怜一惊,“衾衾,你要做什么……”
范衾衾不留声色地轻轻捏了一下楚沐怜,随后微微一福,笑脸吟吟地对男人道:“这位……军爷,您有所不知,楼上那位姐姐虽在天音楼,但实是不会抚琴唱曲的。不如就让奴家今儿为几位唱几曲可好?”
男人冷哼一声,一把拨开面前的范衾衾,重重的力道让她身子歪着退了好几步,才扶了桌子稳住身子。
男人狠狠道,“你算个什么货色,老子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楼上的安可洛早就忍不住快步跑了下来,“衾衾……你要不要紧?”
襦裙上的流苏一路曳地,身上的饰品叮叮当当作响,她身后微微扬起一阵香风。
为首的男人咧开大嘴,发出沉厚的笑声,“这小妞还挺识趣的!哈哈!瞧那小腰细的……啧啧,过来让爷爷瞧瞧!”男人上前两步,伸手就想朝安可洛身上抓。
楚沐怜在一旁再也忍不住,顺手拿了放在地上用来拨铜火盆的金属钳子,用力一挥,便砸在男人的小臂上。
男人吃痛地吼了一声,两道目光火一样地甩向楚沐怜,飞快地跨步上前,抬起另一只手朝楚沐怜脸上掴去。
“楚娘!”安可洛惊呼下,正欲上前挡住,却看见男人的手被人生生在半空中拉住。
拉住他手的,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属下。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又转瞬变得怒气腾腾,“做什么,你!松手!”
那名属下却没有要松的意思,反而更紧地扯着他的胳膊,咬着嘴唇,目光望向男人身后。
其他人见了,虽觉得诧异,却也都一同望过去。
天音楼敞开的大门口,一名窄袖黑袍的男子定定地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
大厅内的男人们瞬间全部安静下来,连之前一直带头闹事的壮硕男人也垂下手臂,脸上挂着震惊的表情,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个音,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抖动。
黑袍男子撩起衣服下角,慢慢跨过门槛,左脚踩了进来,然后是右脚,迈了一步又一步,然后站住,手轻轻背在身后。
他微微侧过脸,阳光就射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又弹开了去,映得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目光扫过大厅中的这群披盔戴甲的男人,然后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涟漪。
咚的一声,为首闹事的男人单膝跪下,重重的,扯得身上的盔甲也一道哗啦拉地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又是连着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其他男人也纷纷单膝跪下,哗啦拉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们都低着头,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终于有人开了口:“尉迟将军……”
这一声响起,令天音楼的人脸色骤然生变。
轻微的一声叹息从黑袍男子口中逸出,“谢将军白白整治西军的军纪了。”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慢慢割过跪着的众人,声音暗沉而嘶哑,“都给我滚回京西大营去。”
跪着的人却没有一个起身,黑袍男子却也不再多发一言,深黑的眸子转而看向桌旁的安可洛。
那张刀刻一般的面庞,令安可洛的记忆轰地炸开来。黑暗深邃的眸子,眼白上的血丝,浓重的酒气,结实的胸膛,还有颈子上炽热的感觉,统统瞬间排山倒海似的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看见男人们一个个朝他跪下,然后听到人说“尉迟将军……”。随后她就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眼前只有那双能摄人心魂的黑眸,耳边只有那一句“尉迟将军……”。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把,瞬间难以呼吸。
手指紧紧捏着桌缘,指甲浅浅地陷进软木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复心中的那股震惊还有……不置信。
“尉迟将军!”跪在地上的壮硕男人咬了咬牙,开了口,“将军,弟兄们在外整整四年,好不容易回帝京一次……”
话还没说完便被黑袍男子硬生生地打断,“西军的军法可记得?”
“……记得。”
“那就滚回京西大营,去谢将军那儿领罪。”语气冰冷得像是冰川上未融的积雪。
“决帅!”男人另一条腿的膝盖一弯,双膝跪地,头重重叩了下去。
黑袍男子的身子震了一下,显然是被这一句“决帅”撼动了。出将为帅,血战沙场,生死与共,这地上跪着的,都是伴他从敌人刀锋上活下来的,兄弟。
良久,他才道:“战事虽平,亦不可如此。不要逼我。”
地上跪着的众人身子僵住,随后慢慢起身,又慢慢走出天音楼,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微微侧身,竟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大厅里静得一塌糊涂。
没有人动,没有人收拾倒在地上的桌椅,大家都看着这个站在厅中央的气势迫人的男子,进而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对着楚沐怜勾起嘴角,“先前之事对不住了。这地上损坏之物,我会叫人来赔。闹事之人,我必重责。”
楚沐怜扯出一抹笑容,却不知该如何答话才好,嘴唇动了半天才道,“既如此,还有劳……将军了。”
他眉峰一挑,“我却有一个不情之请。”右手探入窄窄的袖内,遂又伸出。
“哦?若是天音楼可以做到的事情,必不推脱。将军请说。”楚沐怜回过心神,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的目光扫至安可洛的身上,深深浅浅地望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想请这位姑娘,为我抚琴一曲。”
好冷。天音楼的人连连往肚子里吞冷气。绕了这么一大圈,还是回到原点。大厅里的人,都拿眼睛悄悄朝安可洛瞥去。
她愣住,怎么也想不到他最后会说这么一句,迎着他的目光,心突然狂跳起来,一个字都说不出,连问问他为何要提这种要求都开不了口。
他看着她,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突然笑了一笑,然后抬起右手朝她晃了晃。
他那一笑,仿佛千年铁树开花一般耀亮了她的眼。他抬起的手虽然只晃了一晃,她却看清了他指间闪过的那道光。
那一瞬间,她觉得头开始发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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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音楼的偏厅,梳云小心地将一把紫檀木筝置于架上,把两边架脚的高低调好,又从案几上的小木盒中取出八只玳瑁指甲在一旁放着。
不敢抬头去看坐在屋内一角的男人,她只是悄声对着安可洛道:“小姐,你有事再叫梳云哦。”不等安可洛说话,便低着头回身快步走了出去,末了还不忘把门轻轻掩上。
安可洛看向坐在离她五步远的男人,见那一双黑眸转也不转地只是盯着她瞧,顿时尴尬得不知如何开口,只是低了头用嫩白的手指捏住衣服上垂下的红色流苏,一圈圈地往指头上缠,越缠越紧。
那个低沉暗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是尉迟决。”五个字简短有力。
她抬头,见男人微启薄唇,带着几根青色胡茬的下巴朝她扬了扬,她只好低声道:“安可洛。”
“不知天音楼的点花茶要多少?”他慢慢地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叠交钞,稳稳地搁在一旁的桌上,又看向她。
白底的交钞在红木桌上格外刺眼,她的眼睛被晃得火辣辣的疼。
心中有什么不明的情绪在暗暗涌动,她张嘴,却觉得口干舌躁,“不收一文,还请将军收回。”
他挑眉,浅浅地笑,手指在银子的表面轻轻地划,“我离开帝京四年,不曾想连这规矩都变了。”
“规矩没变。只不过奴家在天音楼并不卖唱。”她淡淡道。
“哦?”他勾起唇角,饶有兴致地盯住她,“那么,你卖什么?”
这句话像锥子一样刺进她的心里。她看着他平静的脸,只觉得心中有什么又苦又涩的东西在慢慢涌出,万般感受涌至唇边,却也被她生生咽下,只是涩涩开口道:“敢问尉迟将军为何要单单点我?”
“既然不卖唱,那你先前又为何答应?”他反问,然而语气让人听来却像是要她说一件昭然若揭的事实。
他的右手搁在膝上,掌心一转,手指长伸,手掌中间躺着一枚绿莹莹的东西。他看着她,眼中是满满的笑谑。
她不由自主地起身,“那是我的……”未及她说完,他轻轻握拳,再伸开时,掌心里的东西便不见了。
她咬着唇,不必照镜子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很难看。先前在大厅,若非看见了他指间夹的便是她的那块随身翠玉,无论如何她是不会顶着天音楼众人愕然的眼光而同意他那匪夷所思的要求的。在尉迟府上时,她不过以为那一晚是个巧合,是个偶遇,是一件发生了就会过去的荒唐事。谁料到,他捡了她的玉,又来了天音楼,而他居然是尉迟决……
那个率十万上三军出征西北边塞、又收八万河西军入编,帅师伐夷,征战四年而归的尉迟决,此刻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他就算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也能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而她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看了他有多久,直到她听见他开口道:“你还没有为我奏一曲,便想把东西要回去?”
她恍然回过神来,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然后又见他指间亮光一闪,和他那勾起的嘴角。
她突然感到很挫败——他真是懂得如何能够要挟得了她,真是聪明。
走到琴凳旁坐下,她拿起四片梳云替她摆好的玳瑁指甲,在右手指上仔细地缠好,试着弹拨了几个音后,又调了调几根弦下弦马的位置。
左手抚上弦马左侧的弦,她的唇边漾起淡淡的一抹笑,右手微微握起,手腕悬着,拇指已经开始飞快地摇起弦来。
他听着,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她的手指娴熟地挑抹拨弹筝弦,小脸也因过度沉醉而泛出潮红,在连劈过一串长音之后,筝的声音突然消弥,只留下一声空洞的弦音在屋内回荡。
看着压在筝弦上的那一只黝黑的大掌,她惊讶地抬起头,竟没有发觉他什么时候走得离她这么近。
这人真是好霸道,怎能硬生生地就这样压住筝弦,断了她的曲子?
“你这筝,怎么是十五弦的?”他目光扫着这把紫檀木筝,突然问了一句。
她觉得诧异,口中不由自主便道:“你懂筝?”
他的手一僵,眼睛眯了一下,“嗯,也对,我只懂得带兵打仗,哪里知晓琴棋书画这些东西。”
听得出他这话中的嘲讽,她的脸一烧,也恼自己先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是我央楚娘替我请人专门做的。”
他眉峰一挑,“你是说,多出来的这两弦是你自己加的?”
她辨不清他神色何意,只是“嗯”了一声。
他又仔细端摩了一会儿这把筝,微微叹道:“不错。”
还未反应过来他这话的含义,她就看见他抬起手臂,右手在她头上方快速一晃,那枚翠玉就套在了她的颈子上。
她低头,发现原先红色的丝线已被换成了黑色的,手指捏住玉,轻轻塞进领口,那玉带着他的掌温一路滑过她的肌肤,落在锁骨上。
不知怎的,她又突然想起那一夜,他落在她颈后的呼吸,身子平白起了一阵颤栗。
嗓子发干,她抬头看看立在身边的他,他却没有要走的样子。
大掌撑住筝缘,他的身子慢慢俯下来,欺近她。他的面庞在她眼前越来越大,近得她都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印子。
然后他的头一偏,贴近她的耳朵,道:“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暖暖的气息滑过她的耳垂,她连手指也开始发抖,却无法明白他这话是何意,“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在她耳边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大手扣着她的脑后,头一侧,唇就印上了她的。
她惊慌地睁大眼睛,看着他同样未闭的黑眸,小手探上他的肩,用力想要将他推开去。
他用牙齿轻咬她的唇瓣,另一只大掌抓住在他肩上敲打的小手,往后一带,将她的手缠到他的颈后,也让她的身子完完全全地贴入他的怀中。
她惊喘一声,嘴唇微张的瞬间,他的舌便滑入她齿间,找到她的丁香小舌,与之纠缠在一起。
她在他怀中挣扎着扭动,却引得他将她锁得越来越紧。他硬如铁一般的胸膛,将她胸前的柔嫩压得隐隐作痛。
唇间的吸允厮磨,异样而又陌生的触感慢慢传遍她的整个身子,鼻翳抽动着,吸入的也是满含着他气息的空气。
她在他怀中微微地抖,她看见他的黑眸眨了一眨,眼中仿佛是满满的笑意。
似是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她的头开始晕眩,久到她几乎无法呼吸,他才松开了她。
她喘进一口气,下巴马上被他的指擒住,不得已又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指上的厚茧在她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红印。他咧开嘴笑了,声音浓厚低沉。
他嗓音沙哑,道:“味道不错。”
这一句话蓦地敲进她的脑中,她一下惊醒,却发觉自己的手还勾着他的颈子。
顿时觉得羞愤难耐,她飞快地收回手,看着他的笑脸,又扬起左手,用力地朝他脸上掴去。
是重重而又清脆的一声,她看见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黝黑的皮肤下慢慢印出一个小巧红色的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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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里是火辣辣的疼——她从不知道,原来打别人自己也会这么痛。
他的身子动了一下,她的心就猛得一紧,生怕他是要还手。
他抽了抽嘴角,后退了几步,又坐回先前的那把黑漆木椅上。
就这么看着她,他什么话也不说,眸子里面水光流转,良久,突然道:“是我错了,还是你伪装得实在太好?”
她一怔,才想起之前他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更是感到不解。
他又道:“尉迟府家宴那晚,你是怎么跑去踢我一脚的?”好像是才回过神似的,他抬手摸摸自己被打的那一边脸,眼睛还是盯着她。
她听了这话,不禁气结。那一晚,她不过是为了透口气,结果迷了路,在黑夜里被他绊、被他抱,丢了玉……此番又被他轻薄了去,他竟然问,她是怎么跑去踢他一脚的,难不成她是为了踢他一脚而处心积虑专门去找到他的么?她摸摸自己被他吻得肿了的唇,心里开始一点点地冒火。
“奴家完完全全听不懂尉迟将军在说些什么,如果尉迟将军没有别的事,恕奴家不送了。”她揪下手指上缠着的玳瑁指甲,顾不得把它们收进盒子里,迈了一步,踢到了筝架,也不管脚上传来的痛楚,只是飞快地走到门边,伸手就要推门出去。
腰上突然一紧,她的身子被他勾住,颈后又来了炽热的气息,“是我唐突了。我还以为你是……”
她看着横在她腰间的大掌,又羞又急,葱葱玉指攀上他的手,想要用力掰开去。谁料他的手臂牢牢锁在她的腰间,任凭她如何努力,也分毫不动。情急之下,她的指甲划入他的手背,带出几道血痕。
自小,她便见血就晕,此时见自己将尉迟决的手划出血来,心里顿时慌了起来,不再挣扎。
感到他的手慢慢松开来了,她就急急地转身,从袖中掏出丝帕,口中小声道:“对不起,刚才不是有意的……”,轻轻地替他擦拭手背上的血迹。
丝帕掠过划痕时,他吃痛地叫了一声,她惊了一下,知道是自己弄痛了他,一抬头,却看见他的笑脸。
“你作弄我……”她嗔道,但见他笑得脸庞上的棱角都柔化开来,她的语气也弱了下来。
他收回手,两只手胡乱揉搓了几下,道:“这还不如西北戈壁上的风沙划过手背时痛呢。”
他靠得那么近,她觉得周遭全是浓浓的压迫感,连呼吸都不顺畅,于是往后面悄悄移了一步。
他收起笑容,道:“若非有人特意告知,一般人很少能在那里找到我。”
她知道他是在说那晚的事情,不禁赌气似的回道:“我也不曾想会在夜里踢到人,再者,哪有人会好端端的家宴不入席,偏一个人坐在水轩暗处,还带着一身酒气……”
听着她的话,他的眉慢慢拧在一起,眼底忽然一暗,道:“那你又为何离席而出?”
她为何离席而出?因为她看着那为了庆祝战功的奢侈华宴,心里会没来由地感到厌恶。
前一年大旱,流民入京,她劝楚娘出资建粥棚。赈济灾民的第一天,她换了男装,让天音楼打杂的小厮带了她一道去看看。等着领粥的灾民队伍排了很长,有些已经领好了的,就随便找个地方蹲下,抱着碗便一口口地吞下去,连气都不喘一口。
灾民排着的队里面,有一个格外瘦小的男孩子,身上只挂着几片破布聊以遮体,脸上尘印斑斑,光着的小脚上面粘着已经变成黑色的血痂。小男孩站在队伍里,被前后左右的人挤来挤去,自己的左脚踩了右脚,一个不稳,便摔倒在地。身后的人挤着往前走,他弱弱的小身板又被人踢了好几下。
她眼中不忍,叫小厮把那个小男孩领到粥棚的后面,又盛了满满一碗粥给他。
小男孩捧着粥的手微微地抖,瘦得皮包骨的指节硌在碗上,让人看了心酸。
家在哪里?
爹娘都饿死了,妹妹被牙婆买走了,家早没了。
对面的街上,有人在照壁前张贴新抄录的朝庭邸报,马上有路人上前围观。
西北平夏大捷。
上将军尉迟决请旨挥师北过贺兰山。
枢府令陕西路安抚使督粮草,即日运往西北帅司。
小男孩喝着粥,舌头不停地伸出来舔嘴边沾到的米汤汁。突出的颧骨上方一双明亮的眼睛眨着,听着街对面人们读邸报。
那些在西北打仗的大哥哥们,是不是不会饿着肚子?
…………
胸口没来由地又是一阵痛,她抬眼看看面前的尉迟决,这些话,她该如何向他开口,这种感受,他能明白么?
“上三军的弟兄们尸骨还未收回,帝京贵胄却在为我庆功洗尘,”他看着她,脸上浮起落寞又嘲讽的笑,“那一晚,本该就是我祭弟兄们。”
她的喉头梗住。他这短短几句话,好似在向她解释,那一夜,他为何一人独处暗处,又在寒风中孤单饮酒。
“谁料被你踢了一脚,说自己是天音楼的,又遗下一块翠玉,我只当你是那些人故意派来接近我的……”他突然停下,不再多言。
她虽不明白所谓的“那些人”是在指谁,但看着他眼角荡起的细纹,听着这些不像解释的解释,心里的气慢慢地消了下去,转而又被尴尬的情绪代替了。
原来是场误会。只是,被抱被亲的人,都是她,怎么想,也是她吃亏才对。
心中不禁又开始愤愤,不过抬头看见他脸上的掌印,还有手背上的血痕——
唉,“罢了。”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两个字,瞧见他听了之后扬起的笑脸,她的脸又浅浅地红了起来。
想着他出了天音楼后,该怎样对人解释这脸上的掌印,该怎样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府、上朝,她抿着嘴,偷偷地笑了下。
也许,他这唐突之举,亏的人不只是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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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架空了朝代,但编制地名实非烟烟之长,索性就用北宋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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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悦仙楼里,茶博士与酒博士在桌间穿梭,替客人上茶上酒,也顺便兜售些新鲜事儿赚点小钱。
钦封怀化大将军尉迟决去了天音楼,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男人嘛,去教坊歌楼听个小曲儿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音楼素不登台的安可洛姑娘竟独独为尉迟将军献曲,虽说这消息传出来,让人听了觉得吃惊,但转念一想,这美女英雄的佳话,自古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么。
可尉迟将军走出天音楼时,脸上带着红色掌印,手背上还有几条血痕,这就让人想不明白了啊!
“说来可巧了,小人的一个远方亲戚就在相府上当差,知道的自然比那传闻要多些。”一个茶博士摇头晃脑地说着,面对等着听他说下去的众人,却吱吱唔唔顾左右而言它,眼睛一瞥,见窗边坐着的几个举子在朝他勾手,赶忙乐颠颠地提了长嘴铜壶过去。
窗边的四人桌上,外侧两个男子身着锦袍,神采风流,内侧靠窗一名虽仅着布袍,然其清冽的神情亦气度不凡。
茶博士正要替桌边男子斟茶,却见男子抬手覆住茶碗,笑道:“我们几位不要茶。”又从身上摸出一串吊钱,轻轻放在茶博士的手中,“你只需细细给我们讲讲,你那在相府当差的远方亲戚倒是怎么说这事儿的便可。”
茶博士掂了掂手里的铜板,嘴大大地咧开来,道:“还是这位公子知道规矩,小的多谢了。”他随手把铜壶一搁,笑嘻嘻道:“诸位想想,尉迟将军是何人,那可是讨伐西夷立了赫赫战功的钦封怀化大将军!这样的人物去了天音楼,有哪个姑娘肯拒绝?”
三名男子面面相觑,先前掏钱的那名笑道:“别的不提,你且说说,传闻中尉迟将军脸上的掌印和手背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茶博士弯下腰,凑近了他们,一脸神秘的样子,道:“几位公子可听好了,这事儿谅旁人谁也不能知晓。天音楼的楚当家养了一只白猫,可那天不知怎的,发了疯般地去抓安姑娘,尉迟将军在一旁自是不能袖手旁观,抓那猫的时候不小心,手被那猫爪子给挠出了几道血痕。偏偏那天还有只飞虫落在尉迟将军脸上,安姑娘顺手一拍,将那小虫打了下来,可不留意却将尉迟将军的脸打出一个印子来了……”
茶博士的话还没有说完,桌子外侧坐着的两名男子早已把持不住,一个扣着自己的手腕狂笑,另一个被水呛到,一口水喷在地上,内侧的那名男子虽然尚能端庄,脸上却也露出憋不住的笑意。
茶博士见他们几人如此,不禁面露讪色,但还是道:“几位公子莫不相信小的,小的家里那位亲戚确是如此对小的说的。”
外侧那名男子好容易止住了笑,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茶博士,心里只是思量该如何才能把先前那串被讹去的吊钱要回来。
但他却不知道,在帝京的其它大酒楼里,此刻正热热闹闹地上演着类似这样的对话。
对面的那名男子用帕子擦擦唇边的水,对茶博士笑道:“罢了罢了,你且先过去吧。”遂又对着掏钱的男子道:“叔正,我就说这种人的话没什么可听的,你还不信,眼下吃到苦头了吧。”
男子摸摸鼻子,道:“我只不过是觉得他先前说得有板有眼的,哪知会成这样,”他用胳膊碰了碰坐在窗边的男人,“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么,子迟兄?”
坐在窗边、穿着布袍的男人正是秦须。在他身边的二人,却是前几日在悦仙楼动口又动手的那两位。一个名王崎直,字叔正,另一个名潘可善,字士则,两人家里都是江南富贾。世代从商之家,长辈们总是盼着家中小辈能有人走上仕途,于是送两人去天朝赫赫有名的郢天书院游学。郢天书院声名远播,人才辈出,进士科及第往往十有四五都在那里读过书。天朝自太宗朝开始,每三年一次的礼部试,都会开特恩给郢天书院五名贡生名额,称之为院贡生。
王潘二人恰恰都是郢天书院的院贡生。想那书院一千多名学子,能过院试成为院贡生的只有区区五人,两人性子自然都很傲,往往意见不合便出言相讽,却独独在几日前被秦须的一番话给折了。待心平气和下来说话,竟发现几人颇为投缘,于是摒弃前嫌,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几日前秦须看安可洛的神情,被两人尽收眼底,这几日闲时便经常拿这个打趣秦须。秦须性子尤其孤傲,平日对人颇为冷淡,对王潘二人的善意嘲讽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但是尉迟决在天音楼会安可洛一事,传闻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帝京,闹得沸沸扬扬,让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秦须也纠结起来。
此时听见王崎直说的话,秦须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了,手握住桌上的酒杯,却也不饮,只是用手指在杯口慢慢画圈。
潘可善见状,白了一眼王崎直,对秦须笑道:“子迟兄大可不必伤神。以子迟兄之经国之材,状元之位,唾手可取。礼部试之日,便是子迟兄扬名天下之时。”
王崎直也忙道:“士则所言极是。到时还怕安姑娘不领子迟兄之情么?自古佳人配才子,似尉迟决那般武人,怎可与子迟兄相提并论……”
“莫要胡言乱语,”秦须打断王崎直的话,眉头锁起,“大丈夫出则将,入则相;尉迟将军自是英雄,然我等考取功名,亦是一心为国为家,怎可拿男女之事来说……北国所占天朝十三州县,还需仰仗尉迟将军这等名将为我天朝收复,叔正万万不可存重文轻武之念。”
王崎直本是想要开导秦须,不过是口无遮拦了一点,哪里想得到会引来秦须一顿责备,但又没法替自己辩解,只得应了下来。
对面的潘可善嘴早已咧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对着王崎直,仿佛在说,看吧,就知道你不会说话,现在弄巧成拙了吧。
王崎直心里一怒,正待发作,却见张自享手里捧了东西朝他们这桌走过来,只好忍住,瞪了潘可善几眼才算罢了。
“秦公子,”张自享微胖的身子移到桌边,也挡去了周遭大部分人的目光,他看了看王潘二人,略微迟疑了一下,将手中的东西搁在面前的桌上,红光满面的脸上堆起了笑容,“这是天音楼的安姑娘差人送过来的。”
是一个细长的黑纹锦盒。
王潘二人听了张自享的话,兴奋得直看秦须。
秦须神情毫无起伏,长手一伸,将那锦盒移到面前,毫不迟疑地打开来。
里面搁了一支毛笔,通透润泽的象牙笔管,紫黑光亮的笔锋。
合上盖子,秦须一句话都不留下,也不管身后呀然的王潘二人,只是径自起身回房。
这功名,他取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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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传上来大家先看,可能会改。下午出门,晚上回来再看看。
(回来了,先不改了。关于“天朝”科举进士科到底架构成何样,我还没定。放在备忘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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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外城南部朱雀门外的国子监,因路边春雪消融,门前淌起了一条细细的小溪。
带着暖意的阳光铺洒下来,一只着青靴的脚跨过了那汪冰水,人慢悠悠地朝国子监门外候着的一辆马车走去。
曲领大袖的紫色襕袍下摆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鼓了起来,露出袍子下面的棕色裤脚,头上的软脚襥头软绵绵地贴着束起的发,男人面如温玉,唇红齿白,身形清瘦,但举手投足间自有风姿。
在马车旁候着的一名便服中年男子早已上前,毕恭毕敬道:“主子。”
年轻男子看着那马车,眉头皱起,红唇一张,“啧。不是同你说过了么,备马!备马备马!备马什么意思你懂不懂?不是让你备马车!”
这语气颇为刺耳,但中年男子面色丝毫不改,显是已经习惯了,“主子,行事要注意身份。”
年轻男子眼睛朝天翻了翻,深吸一口气,又道:“好,马车便马车,但这是什么,四轮的!你存心不想让我出去是不是?”
“主子,您既要出门,自然要乘四轮马车,小的已经将舆上饰物拿掉许多,为的就是让您方便……”
年轻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得了得了,你那一套今天给我省省吧。你现下立即给我卸一匹马下来,我才不会乘这个出去。”
“主子,您若坚持这样,小的只能回去禀报……”
“别,别别别,”年轻男子脸上的肉抽动了下,叹了口气,大有壮士断腕的神情,道:“那便这样吧。回去后你若敢多嘴,看我以后……”眼珠转了转,却也想不出来能威胁人的词儿,年轻男子无奈地撩起袍子,抬脚上了马车。
这辆四轮马车在帝京街道上缓缓而行,引来街头众人的驻足观看。
“喂,你能不能快点儿,再这么慢我可就自己跳下去用脚走了!”车厢里传出闷闷的年轻男子声音。
中年男子唇边划过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微笑,加快了驾车的速度。
“这还差不多……”年轻男子又嘟囔了一声。
车行了近一柱香的功夫,突然停了下来。
年轻男子一见车停,大喜,急急忙地便要下来,撩开帘子一看车外,声音怒道:“怎么停这儿了?我不是说了要去天音楼么?”
中年男子不急不缓道:“主子,您且不急,先瞧瞧前面再说罢。”
年轻男子闻言,探出头,向前面望了一眼,不禁咋舌,道:“这……这是何理?”
离天音楼约还有半里地,街面上已排了长长的车马队伍,这辆四轮马车被挡在后面,是左也不能行,右也不能穿的,只得停在了原地。
眼前此景仿佛正是中年男子意料中事一般,他面色平稳道:“想是天音楼安可洛终肯登台一事传出来后,那些王公子弟、赴考举子、甚至有些朝庭命官,均欲一睹其绝世风姿,便一涌而来了。”
年轻男子的嘴角撇了下来,苦笑道:“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真得动脚走过这半里地去?”
他看着前面那熙熙攘攘,人来人往,马匹嘶鸣,车驾东倒西歪的景象,脸上浮现出挫败的神情,不由叹道:“罢了罢了,看来老天是遂了你的愿了。”他盯着中年男子面无表情的脸,“我说,你想笑就笑吧,憋得久了对身子可不好!”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道:“主子,那咱们可是要回去了?”
年轻男子手指轻轻摸着下巴,突然笑得极其灿烂,道:“掉头,去钦封怀化大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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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音楼内,大厅靠近门口之处,单单摆了一把红木椅子,上面坐着一名穿白色布袍的男子,面容异常清秀,俊雅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微笑。
罔顾天音楼里姑娘小厮们向他投来的异样眼光,他就静静地坐着,看着门外。
每当有男人踏过门槛,不等天音楼的姑娘上前招呼,此人便马上开口:“这位公子,可是为了见安可洛姑娘而来?”脸上满挂温和的笑容。
纵使来人觉得莫名其妙,面对这样一张笑脸,也只能勉强道:“正是。不知兄台何意?”
此人便会接着笑问来者:“敢问公子带了多少钱来?”
来人听了总会面露愠色,撩下一句“关你何事?”,便要进去。
此人长腿一迈,手臂一伸,便牢牢挡住人家,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厚叠交钞,在人家面前晃晃,仍是笑嘻嘻地望着别人。
通常到此时,来者便会面露难色,悻悻而走。
但也有例外的,若来者为蛮横之人,往往一边口中骂着粗话一边要硬闯,根本不理会他亮出来的那叠交钞。
此人也不和人急,摆着笑脸,手掌一转,便扣住人家手腕,另一只手把交钞揣好,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件物什,在人眼前晃晃。
被他扣住手腕的人,早已痛得额角发汗,待到看清他手里之物,更是大惊失色。
随后他手一松,再蛮横之人都会默然离去,他就笑嘻嘻地看着人家背影,再笑嘻嘻地坐回椅子上,等着下一个登门的男人。
负责在大厅擦桌子的小厮已经将同一张桌子擦了十八遍了,眼睁睁地瞧着这个怪异男人的怪异行径,不停地咽自己的口水。
这人不光不让欲见安可洛的男人进来,还不时地看看在大厅的姑娘们,对着她们露出自己的招牌笑容。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范衾衾走到他跟前,满脸怒色,大声道:“喂,你这人真是好生奇怪。天音楼如何得罪你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走?”
这人听了,朝范衾衾眨眨眼睛,黑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眼睛眯成了半月形,笑得更是迷人,道:“这位姑娘不单貌美,连声音都这么动听。”直直的眼神将范衾衾瞅得脸都红了,“我先前不是说了么,我有事要见安姑娘,还请这位姑娘去帮我传个话。”
范衾衾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清了清嗓子,道:“你说这话也不觉得脸红,那么多人要见安姐姐,都被你赶走,凭什么你要见便见?好端端一个人,正事儿不做,偏在我们天音楼从下午一直耗到现在,你瞧瞧,外面天都黑了,你烦不烦啊?”
这人听了,哈哈笑了两声,道:“天黑了正好。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耐心倒是足得很。何况,即是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这位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范衾衾奇怪道:“受人之托?难道还有人求你来这儿赶别人走?真是奇了!”
男人的嘴角弯起来,道:“只要安姑娘下来,我说完要说的事,便走。决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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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衾衾还欲开口,就见白袍男子笑嘻嘻地望着她身后,突然站了起来,道:“这位可是安姑娘?”
范衾衾转身,见安可洛陪了楚沐怜下来,急急叫道:“安姐姐,你出来做什么,这人根本不需要理会,索性让他等到底,不吃不喝的,看他能坚持多久!”
楚沐怜嗔道:“瞧瞧这张没轻没重的嘴,让旁人听了,还当我们天音楼的姑娘个个像你似的,一点礼数都没有。”
白袍男子因笑道:“这倒不要紧,在下最喜欢这样不服常理的姑娘。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范衾衾见他语气颇为轻佻,脸又是一阵红,正要张口再骂,手却被安可洛拉住了。
安可洛微微一福,道:“楚娘今日身上不爽,我一直陪在身边,郎中才来看过。先前是怠慢了公子,只是不知公子挡着天音楼的门槛,究竟何意?”
“不敢,”白袍男子勾了勾唇角,“想必安姑娘也瞧见了外头的人马盛况,在下实是受人之托,不想安姑娘受扰,给安姑娘一个清净罢了。”
“受何人所托,公子可否言明?”安可洛虽在楼上,但先前梳云已将这男子在大厅的行径细细对她描述了,心中料定此人不凡,但听到他是受人之托,也不免惊讶,竟不知什么样的人可以开口让他做事。
白袍男子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安可洛,笑道:“那人说了,安姑娘一见这个便知。”
他掏出帕子之时,安可洛便已明白——是她昨日在偏厅替尉迟决擦拭手背上血迹时用的,后来便怎么也寻不到了,谁能想到此刻却在这白袍男子身上?
一想到尉迟决,她便浑身不自在起来,耳朵发烧,却也不得不接过那帕子,赶紧塞进袖子里。
身旁的范衾衾早叫了起来,“那不是安姐姐一直随身带的帕子么?你是怎么偷了去的?”
白袍男子闻言,一脸愕然,“这位姑娘,在下如何得罪你了,你要如此污蔑在下?我与安姑娘今日才见,那帕子怎会是我偷去的?”
范衾衾小脸俏红,仍不依不饶道:“看你这人嬉皮笑脸的样子,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谁知道你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偷了这帕子,还不就是处心积虑地要见安姐姐一面!”
白袍男子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得,本想做件好事以成人之美,谁料竟被一小母狼咬住不放?我何时受过如此待遇,哎……”
范衾衾跳了起来,怒道:“你骂谁是小母狼?”
白袍男子却不再接茬,看着安可洛苦笑道:“还望安姑娘还在下一个清白罢。”
安可洛已是尴尬至极,低声道:“那人……他为何要让你来这一遭?”
白袍男子一击掌,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似的,嘻嘻笑道:“差点就忘了正事儿了。那人说了,若安姑娘最后肯见我,便要我给安姑娘带一句话:‘无论你卖什么,我总归不会让旁人买了去’。”
安可洛听了,脸噌地一下红透了,想起尉迟决先前问她的“那你卖什么?”——这白袍男子的话可不正是答了这个她未答的问话么。
白袍男子瞧着她的模样,笑得更加开心了,“安姑娘,那人还说了,若安姑娘肯有一点点感激我今日所为,天音楼外有马车候着。”
这几句话,旁人听了均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白袍男子话中何意。
倒是楚沐怜的脸上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道:“洛儿,也真难为那人了,莫要拂了别人的一片心意。”
“楚娘……”安可洛惊讶于楚沐怜的态度,但看到楚沐怜那淡定的眼神,便叹了口气,对白袍男子道:“如此就有劳公子了。”
白袍男子吁了口气,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笑道:“安姑娘客气了。”他在前引路,走至天音楼门口时,却又回头,望了望范衾衾,嘴角翘了上去,“早知道这地方如此有趣,我倒是该早来看看。”
天音楼外的街角,弯过去一点,一辆四轮马车赫然在目。
安可洛一惊,看向白袍男子,“这……”
白袍男子挠了挠头,尴尬地笑笑,道:“这也是那人的意思。哎,他一旦坚持什么事情,任是谁也劝不了。安姑娘还请上车罢。”
安可洛迟疑道:“这可是要去相府?”
白袍男子笑道:“安姑娘别紧张。是去圣上新赐的大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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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车,便见正门前左右蹲立的一双石狮,那狮子眼里冷冰冰的神情,竟让她又想起了尉迟决那刚硬的模样。
车停时,早有家丁迎了出来,白袍男子笑问:“将军此刻在哪儿?”
“三堂的书斋。”家丁老老实实地答着,显是知晓白袍男子的底细,“将军等了半天了,待小的先去通报一声。”
白袍男子将人拦住,“不必了。我自己进去便可。”转过身对安可洛道:“安姑娘,还请移步跟我进来。”
安可洛应了一声,跟着白袍男子走了进去。
因天色已晚,府院中的景物如何她也顾不得看,只是跟紧了白袍男子的步子,往内院走去。
白袍男子步履轻快,对这府中结构十分熟悉,左弯右绕了小半柱香的样子,又穿了一个门廊,到了一间房前,伸手便一把将门推开,口中还一边大笑道:“尉迟大将军,佳人可是送到了。”
白袍男子身子往边上一侧,让开来请安可洛进去。
心蓦地狂跳起来,她缓缓地走进房内,映入眼帘的是一色的黑。
黑色案几,黑色木椅,黑色书格,还有那个一身黑袍的男人。
尉迟决黑亮黑亮的眸子看着她,唇角向上扬起,两只大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
白袍男子在她身后关上门,走了过来,笑道:“尉迟决,今天为了办你这差事,我可是没少受冤枉。你先前答应过我的事,可是万万不能食言!否则我决不饶你!”
尉迟决的嘴张了张,似要说点什么,房间外面突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让开,我说你给我让开,一路跟着我也没用,你们将军不见谁也不可能不见我!……我管他房内现在有谁,难道我要进去,你还敢拦我不成?”
安可洛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能有人在尉迟决府上这么放肆。
门哗啦一声被人推开来,重重地撞在两边墙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一个身着紫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迈了进来,口中还不停地嚷嚷着:“尉迟决,你府上这帮家丁太没规矩了,连我都敢拦……”他眼睛瞥见在尉迟决身旁站着的安可洛和白袍男子,便断了下面的话,张大了嘴,愣是一副吃惊的模样。
他将安可洛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打量了个几遍,才又开口,道:“哈哈,可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位可是安可洛姑娘?”
安可洛从未被人这样看过,而那紫袍男子的目光火辣辣的,她更是感到不知所适。
尉迟决的眼睛眯了起来,叹了口气,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倒要问问你,尉迟决,怀化大将军,你这都回帝京多久了,竟然都不去看看我!”紫袍男子不满地叫道。
白袍男子的脸早已笑开了花,“我说,你也不能怪定之不去看你,你那地方,是任谁想去便去的么?”
紫袍男子手一抬,指着白袍男子便骂:“不像话!成何体统!廖珉啊廖珉,你是什么身份,竟让尉迟决将你使唤来使唤去,替他办私事?我还奇怪门外那辆四轮马车怎么回事儿呢,原来是要你接她去了,皇上赐的东西大将军还真是一点儿不知道珍贵……”
白袍男子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这也是有求于定之,否则是断然不会答应他的。”
紫袍男子喘了口气,看着安可洛,眯着眼睛笑道:“我道帝京街头巷尾的传闻是空穴来风,没想到竟是真的。”
尉迟决伸手拉住安可洛的胳膊,往身边一带,侧了腿,便让安可洛坐在了他的膝上。不顾怀中安可洛的惊呼,他盯着紫袍男子,慢慢道:“我的人,你少打主意。”
紫袍男子眼睛翻了翻,气哼哼的样子,“尉迟决,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御史台那帮家伙弹章都准备了好几箱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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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心里很难过,下午到晚上,断断续续地哭,这章到现在才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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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可洛感到腰间大掌传来的暖意,脸不经意间又红了起来。她实在不敢相信尉迟决能当着那两人的面就做出如此逾越之举,但他那一句“我的人,你少打主意”却让她的心震了一震。
定是说笑之辞罢了……她悄悄抬眼看看尉迟决,想着自己三天之内被他抱了四次,心里的感受实非言语能够形容出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在他怀中挣扎着想要出来。
尉迟决又将她身子往上一抬,双腿微并,牢牢地让她坐在了他的腿上,一只手紧紧地勾着她的腰,侧过头,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再动,我会让你离我更近。”
“尉迟决!”紫袍男子简直忍无可忍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的话!”
尉迟决眼皮抬也不抬,“都快要出阁封王了的人,来我这儿就只会大呼小叫么?”
出阁封王?安可洛听了大惊,这才朝那紫袍男子看去,果然衣料华贵,裸露在外的白皙皮肤也昭示着其养尊处优的地位。
紫袍男子瞧见安可洛那惊诧的眼神,嘴角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白袍男子,口气是满满的无奈,“廖珉,你说说,他动不动便拿这个来说道我……”
廖珉在一旁正看得乐不可吱,听了他这话,便笑道:“谁叫你来搅了定之的好事呢,昌平郡王殿下……”
听见廖珉最后的几个字,紫袍男子挫败地叹了口气,以手抚额,道:“我是看见天音楼前排了半里地的车马,料想今日想点安姑娘的人实在太多,要见一面定是非常不易,这才掉头来定之府上的,谁曾想他竟叫你去将安姑娘掳了过来。我岂是故意要搅他好事的?”
话音刚落,另外两人便一齐叫了出来——
廖珉愤然道:“什么叫‘掳’来?我明明就是有礼有数地去请来的,还平白无故地被人当作登徒子……”
尉迟决目光如剑般扫了过去,道:“你去了天音楼?你要去见她做什么?”说着,放在安可洛腰间的手又收得紧了些。
“喂,你们两个,到底还当不当我是郡王,哪有这样对我说话的。”紫袍男子皱着眉,不悦道。
尉迟决冷哼一声,“八岁那年你骗着让我偷偷带禁书进宫给你看,结果被我们家老爷子发现,将我一顿毒打,一个月都下不了床。还有哪个亲王郡王小时候似你这样?”
廖珉也冷笑一声,“十二岁的时候你哄着我去军器监给你偷神臂弓,要不是我大哥及时发现,我连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这个郡王,还真是体恤天朝子民啊!”
紫袍男子默然片刻,露出尴尬的笑容,道:“大家都认识那么久了,这些事情何必拿出来说呢。”
安可洛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你来我往的嘴上交锋,简直是目瞪口呆,连自己还坐在尉迟决怀中都暂忘了。
昌平郡王卫靖的名字,若帝京有人说不知道,怕也没人相信。卫靖在今上众皇子中排行第三,虽不是长子,但确是中宫所出。子凭母贵的他自小深得太皇太后宠爱,脾性自是要比其他皇子们顽劣。但直到今日,安可洛才真正领会到,这个人们口中盛传的三皇子到底是怎么个顽劣。
白袍男子的名字让安可洛觉得好生熟悉。廖珉。她在脑中想了许久,却也不知这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但又不好意思寻问人家底细,只得作罢。
“你还准备在这儿待多久?想必周叔此刻正在外面等着你。”尉迟决这话一出口,立马又引来卫靖的白眼。
“尉迟决,你说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一会儿,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卫靖苦着一张脸,想了想,道:“别的不多说了,你就做好明天被弹章淹没的准备吧,到时候别怪我今日没提醒过你。”说罢跺了跺脚,又一阵风似的走了出去。
廖珉看了看尉迟决和他紧搂在腿上的安可洛,脸色颇不自然,干咳了一声,然后脸上又堆起了笑容,道:“定之,既如此,我就先走了,你答应过我的事儿可别食言!”
安可洛看不见脑后尉迟决的表情,只看到廖珉飞快走出房间,又反手将门带上,扣好。待屋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她听见身后微微响起一声喘息。
“人都走了,你放我下来……”安可洛不安地扭动身子,一颗心在胸中乱撞。
锁在腰间的手臂没有任何放松的迹象,安可洛微微叹了口气,早就料到这男人是不会听她说话的。正要挣扎时,低头却看见他手背上已经结痂了的血痕,她小手不由自主地探上去,轻轻地摸了摸,悄悄问道:“还疼么……”
尉迟决的唇贴上她的颈后,慢慢地摩挲着她雪嫩的肌肤,一声低语从唇中逸出:“你这是在诱惑我?”
安可洛连忙把手移开,颈后的热浪让她全身起了颤栗,她咬着唇,转动着身子,想要避开他热烫的唇。尉迟决却不让她如愿,低哑的笑声在她身后响起,唇舌纠缠着她的颈子不放。慢慢地,她觉得身下有个热硬的突起,正顶着她的粉臀。
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范衾衾闲时淘气偷偷拿给她看的春宫册子,安可洛惊喘一声,更欲挣脱他的怀抱。
尉迟决的唇离了她的颈子,贴着她的耳,嗓音异常嘶哑,“若想没事,便不要再动。”
她马上不再扭动身子,乖乖地坐在他腿上,任他抱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的舌尖划过她的耳垂,“讨厌我碰你?”
“我……”她开口,却不知如何来答,他碰触她时,她觉得整个身子都不正常了,软软的,酥酥的……“天太晚了,我要回天音楼了……”
“今晚留下可好?”他的舌尖在她耳根处来回滑动着。
她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身子里的热浪击垮了,但他这句话却让她的心骤然冷了下来,“将军当我是随随便便、既招即至的女人么?”
他突然大笑起来,手也松开了她。
她连忙跳下他的腿,双手拍拍潮红的面颊,回头看他,见他眸子萃灿如星,黑长的睫毛在眼下的肌肤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他看着她,大掌支着下巴,开口道:“你应知道一个人来我这儿会发生些什么。可,你为什么还是会来?”
“因为廖公子他在天音楼候了大半天,而我确也没有多想……”安可洛咬着唇,低了头,不敢再看他的眼,脚下悄悄地向黑色案几退去。
“从来没有人教过你该如何说谎么?”他悠悠地笑着,“你来,是因为你想来。”他站了起来,抖了抖袍子下摆,走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你想来,是因为你想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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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是……”安可洛又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背抵住身后的案几,案几表面的凉意透过她的衣服,袭上她的身子。
尉迟决见她慌张的样子,不再上前,微微地笑道:“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有紧张……”安可洛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迎上他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他在围捕中的猎物一样,四处全是陷阱,根本无路可逃。
尉迟决双手抱胸,嘴角的笑容也收了起来,道:“府外早已备了马车,你若想走,随时都可以。”
听了这话,安可洛一直僵硬着的身子才软下来了一点儿,忍不住道:“如此大费周章地要我来府上,就是为了作弄我么?”
“昨日回府后,脑中总是你的娇嗔的样子,今日要奏给皇上的札子也写不下去,”尉迟决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早晨在崇政殿议事,眼前晃过的是你的笑、你的怒、你抚琴的样子、还有你柔软的身子。皇上说了些什么我竟没有听进去,也惹恼了枢府的一干人等。你说,这是不是该怪你?”
安可洛愣在那里,不知该做何反应,尉迟决看着她,接着说了下去:“可是没有法子,我努力不去想你,你却总在不经意间又钻进我的脑子。出了崇政殿,我只想着会不会有别人也去天音楼见你,你会不会也对他们笑、也被他们揉在怀中……一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来了火,直想去天音楼把你锁起来,任旁人谁想见都不行。可脸上掌印一事已是闹得沸沸扬扬,御史台那帮人闻风而动,我又不能再授他们以柄,只得让廖珉替我去了这一遭。”
他笑了笑,喉结滚动,“看到你来了,我虽高兴,却不能当着那小子的面表露出来,只想等他快些走,谁料昌平又来了。”
安可洛听着他这话,手指绞着衣服下摆,心里震动不已,早已翻了几番。
“尉迟将军可是经常对女人这样?”话甫一出口,她便悔得直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这简直像是她在吃味儿似的。
尉迟决眸子微微一暗,“你想要听什么样的回答?”
安可洛心里咯噔一声,知是自己多言了。尉迟决这样的人物,天下女子竞相趋之、恐不能附,只怕此时此刻这将军府里还有别的女子——尉迟决虽尚未娶妻,但侍妾总还是会有的,她这话问得简直就是多余。想到此,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是什么身份,能得尉迟决青眼有加,若在旁人看来,当是何等殊荣?可她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直涌上喉头。
“不敢,是奴家逾越了。天色已晚,还容奴家先行告退,以免叨扰府上女眷……”
“我府上没有女眷。”他硬梆梆地打断她的话。
她闻言一惊,目光对上他的,小嘴张开,却说不出话来。
“我府上没有女眷,”他盯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可是满意了?”
满意?她只是觉得尴尬,怎么好似她心里想什么,他都能看出来一样。只是,他何必告诉她这个?
她不知该怎样答才好,被他一直盯着瞧,只是觉得心里发虚,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想要移个位子,她身子一侧,却将那黑色案几上的一封折子带了下来,落在地上。她连忙弯下身,将那折子捡了起来,顺眼一瞥,“兵制改良诸事札子“,几个字骨气洞达,爽爽有神。
安可洛手里捏着这封折子,心里却舍不得将它马上放回案上。兵制改良,这可是尉迟决所说要上的奏折?不知怎的,她突然很想看看这折子里面尉迟决对天朝兵制的看法。她抬头看看尉迟决,却不知如何开口——
“想看?”尉迟决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猜便知。
“嗯。”她点点头,看着他,手里捏紧了折子,就怕他一把夺回去。虽知自己这样的行为几近任性妄为,但,她心里仍旧希冀着,或许他能应了?
尉迟决看见她认真的样子,嘴角不禁勾起,笑道:“你懂兵制?”
——何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昨日她在天音楼偏厅时,还嘲他“你懂筝?”,此时便轮到他来笑她了。
安可洛小脸涨红,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答道:“不懂。”唉,尉迟决显是懂筝的,自己昨日是平白讽了他一句,可现在……
果不其然,尉迟决脸上扬起笑容,那笑容又慢慢扩大,紧接着他发出沉厚的大笑声,宽阔的肩膀也随着笑声抖动着,好半天才止了笑,问道:“既然不懂,你要看它做什么?”
安可洛纤指在折子面上划来划去,被他笑得心里直觉得别扭,“那,罢了。”抬手将折子丢回案上,心里却满是不情愿。
尉迟决走近几步,将安可洛丢在案几上的折子又拿了起来,笑道:“你若实在想看,我可以讲给你听,免得你看了不知所云。”
安可洛顿时来了精神,红唇扬起,因怕尉迟决是玩笑之言,又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
尉迟决眨了眨眼睛,道:“我岂是说谎之人?只不过,”他唇边划过一丝笑,“你若要听我讲天朝兵制,今夜只怕是回不了天音楼了。”
安可洛听了,脸色一变,正要拒绝,却又听他接着道:“但,你若今日不看,待明日我呈奏皇上后,你将来定不会再有机会从我这里看到这份札子了。”
他一定是故意难为她的,安可洛左右犹豫着,再怎么说,她也不会为了一份札子,而把自己,把自己给了他吧……
安可洛兀自想着,耳边又传来尉迟决的笑声:“安姑娘是否想多了?天朝兵制岂是可以一言半语就解释得清楚的?安姑娘既然要听,自然要花去不少时辰。在下要安姑娘在府里留宿,也必定是分塌而卧。莫不是安姑娘想与在下同宿一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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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真真是无耻之徒才能说得出来,将军怎的这般轻浮?”安可洛下巴一扬,有些气恼地看着尉迟决。
尉迟决道:“安姑娘心里本就认为我是个只会带兵打仗的粗人,我这样说话有何不妥?”语气中颇有挑衅的意味。
这话顿时将安可洛噎得不知说什么好,才知道自己昨日的话真是把他得罪得深了。她看着尉迟决手里的折子,那上面的字,岂是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粗人”能写得出来的?
略略昏黄的光下,尉迟决离她那么近,他麦色肌肤上的伤痕印子依稀可见,她甚至可以看清他眼角细细的碎纹。可他虽离她这么近,她却觉得尉迟决实在难以揣摩,而他们之间又似隔了千山万水那般遥远。
她小声叹道:“你和传闻中的不大一样。”
他笑起来,一副自得的样子,道:“传闻是如何说的?我倒很想听听。”
安可洛嗤了他一声,道:“无非就是将军立了多少战功,掠了多少城池,收降了多少敌卒,总之是人人口中的天朝名将罢了,有什么好多说的。”
“嗯,”尉迟决舔了舔下唇,“可你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没错。这两个字已经滚至唇边,又被安可洛生生咽了回去。想在从前,她当他是重臣之后,不过是沾了父亲的光,再加上运气好点罢了。可自从见了他之后,她竟觉得无赖二字要比名将适合他许多。
这些话在心里滑过,自然不能同他讲,安可洛笑笑,道:“我怎么认为没什么紧要的,想来将军也不会在意。”
尉迟决没有说话,只看了她一会儿,便扯了把木椅过来,对她道:“坐。”
发号施令惯了的人,只吐出这么一个字,语气却是不容反抗的坚定。
安可洛依言坐下,看尉迟决也在案几旁的黑椅上坐了下来,大手一挥,那封折子便摊开了,平平整整铺在桌面上。
“安姑娘身在帝京,只道天下祥和是理所应当,却不知一切皆是表象罢了。”尉迟决看着她道。
“天下祥和?”安可洛不由冷笑一声,“去年河北路大旱,尉迟将军平夏大捷,红旗传抵帝京之时,正是外地流民疯狂涌入帝京之日。”
尉迟决的眸子微眯,眼光在安可洛象牙色的脸庞上旋转流连,竟是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他垂下眼帘,“既如此,安姑娘为何还对兵制如此感兴趣?”
安可洛一怔,她确是厌恶战事,生平也从未接触过武人。此番与尉迟决相识,这个众人口中似战神一般的人竟和她之前心中的武人形象有太大差异。她当善兵之人个个都如修罗般冷酷无情,待人接物皆喜怒不形于色。但,这个在庆功宴上躲在暗处独自饮酒、对她几次三番无礼霸道行亲昵之举的尉迟决,怎么看都不像风传中的那个怀化大将军。
虽知自己想要看那份札子,大半原因都是由于对尉迟决这个人的好奇,但安可洛还是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道:“就是想瞧瞧这滋扰民生的兵事,将军能讲出什么道理来罢了。”
“滋扰民生?”尉迟决脸色一僵,“若你亲眼去瞧瞧与西朝比邻的陕西诸县,你才知道什么是滋扰民生,才有资格说什么是滋扰民生!”
尉迟决嘴唇紧抿成一线,脸颊两侧的肌肉也向内微缩,安可洛看着他这副样子,知是自己将尉迟决惹恼了,便咬住嘴唇,不敢多言。
尉迟决看着她咬住的下唇几乎要渗出血丝来,抬手轻轻捏住安可洛嘴角两侧,强迫她松开牙齿,叹道:“先前的话过重了。”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唇。
带着刀茧的指碰上她的那一瞬间,安可洛好像看见尉迟决眼中闪过一丝疼惜的神情。她心里动了一下,再看时,他的眸子又恢复成了往常深邃的黑。
“天朝枢府掌军国机务,兵防、边备、戎马之政令。四年前征伐西朝的决策,也是圣上采纳枢府之议、力排中书主和派而做出的。”尉迟决收回手,慢慢对安可洛道。
四年前,她才十二岁,只记得当时天朝西境不堪西朝侵扰,圣上终下决心,令时任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的尉迟决率十万上三军西出伐夷。圣意一出,朝野震惊,御史中丞纠集兰台众人弹劾枢密使张丸,斥他视天朝江山如掌中玩物;诸多大臣连名上奏,请皇上重议选帅之事,万万不可儿戏。
当时这场风波闹了二旬有余,直至皇上罢御史中丞、将朝中反对声最激烈的几位老臣外放出任大郡太守,群臣异议才止。到那时,帝京上下才明白,皇上讨伐西朝心意已决,众人遂将眼光移向“未尝亲历天下兵事”的尉迟决,个个心中揣度自他西征到兵败而归,会耗时多久。
四年,整整四年。但众人等到的不是尉迟决铩羽归朝,而是捷报频传、一路将西朝皇族逼至贺兰山北面退守噬伤的全胜。整个帝京都沸腾了,谁都料想不到出身文臣之家的尉迟决能得如此赫赫战功……
尉迟决轻咳了一声,安可洛才骤然回神,发觉自己先前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她不好意思地朝尉迟决弯了弯唇,“将军请接着讲。”
尉迟决接着道:“天朝兵部掌下级武官品级的补选和升调转迁,征慕兵员,以及士兵的迁补、退役;驿传掌后勤军资;卫尉寺掌监军、军法诸事宜,查军中叛乱;军器监掌器械;太仆寺掌马政;三衙主掌天朝禁军,督训练、议奖惩。”他一口气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着安可洛,“安姑娘可听明白了?若是明白了,我再接着讲下去。”
虽是从小在帝京长大,可安可洛平日里哪会接触到这些。往日来天音楼消遣的也大多是纨绔子弟、亦或文臣仕子,所谈之事也不会涉及天朝兵制,她此刻听尉迟决讲了这一通,脑中却根本来不及反应。
安可洛嗫喏道:“三衙……?”
尉迟决看她这副模样,笑了,道:“殿前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合称三衙。”他想了一想,又笑道:“廖珉就属殿前都指挥使司里的殿前侍卫班。”
“殿前侍卫班?”安可洛听尉迟决道来,显是吃了一惊,“你居然要他去天音楼替你……”她说不下去,脸微微一红,道:“说来,廖公子的名字,我听来倒觉得耳熟,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在哪里听过。”
尉迟决双手在膝上交握,淡淡道:“殿前侍卫班,皆烈士子弟。”
烈士子弟,廖……安可洛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名字,望着尉迟决,惊诧道:“难道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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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决看着她,以微不可辨的幅度点了点头,道:“廖珉是廖忠恺将军之子,廖玦之弟。”
听到自己的猜测被尉迟决的话所证实,安可洛默然了。
太宗朝建隆二十三年,北国犯境,太宗皇帝令时驻守河北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