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闳道
不问你为何流眼泪
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
且让我给你安慰
不论结局是喜是悲
走过千山万水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么美
既然爱了就不后悔
再多的苦我也愿意背
我的爱如潮水
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
紧紧跟随
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
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
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
你该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
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
不要轻易尝试放纵的滋味
你可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
初秋季节,霪雨霏霏,广西临水市老城区已经年久失修的人行便道上,碎裂的陈旧水泥方砖缝隙中汪了不少积水,使匆匆的行人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在这泥泞湿滑的路上,以免跌倒。
临水市的老城区是无法与东边的新城相比的,政府在没有大规模拆除这里的破旧民房之前,再也不肯投入一点城市建设费用来维护公共设施了。人们趋之若鹜地迁往东边的新城,凡是有条件的、有机会的人,都冀望在那钢筋水泥的丛林中早早寻觅到一处安身的巢穴。
这个中国南端的沿海城市,新旧交替是与其他城市一样的明显,仿佛整个城市就是一个硕大无朋的巨型工地,到处都是汽锤的声音,一根根工字钢就在这咚咚的声响中被重重砸到深层泥土中,一排排椰子树则在这巨大的震动中瑟瑟发抖,惊恐地望着这千年不遇的巨大变化,将悲欢的泪水凝结于坚硬的果实里,似乎要告诉孕育中的后代,这清亮甘甜的浆液中,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味道。
午后的老城,生意人仍然在小雨中吆喝兜售小商品,撑伞的行人时而驻足路边的小摊,饮一杯凉茶,买几样熟食,尽管这里的房屋建筑和道路已经很陈旧了,但是生活的潮流并不会嘎然停止,在这喧嚣的都市中,到处充满盎然的生机。
两个彪形大汉穿着入秋就流行的时髦风衣,各自撑一把三折打开的天堂牌黑色尼龙面阳伞,离开停在路边的一辆进口的银色路虎,慢慢向地下人行通道走去。其中一个汉子还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心爱的吉普,瞥视一辆辆从这辆价值百万的名车旁擦身而过的破旧货客两用车和脏兮兮的自行车,皱了下眉头,要不是事出无奈,他真的不愿意过破旧肮脏的老城这边来,生怕他的爱车有一点点刮蹭。在他眼中,这辆爱车就如同出品公司的标志一样,是一艘张狂的海盗船。
北欧的罗孚是一个勇敢善战的海盗民族,所以罗孚汽车商标就采用了一艘海盗船,那张开的红帆象征着乘风破浪、所向披靡的大无畏精神。
兰德-罗孚是全球著名的越野汽车,标志就是英文:LAND-ROVER。
这样的高档进口车子在新世纪之初,不要说在这南国的小城,就算在整个中国也不会有几十辆,数目不会超过奔驰600和宾利多少的。
汉子一向以他的车子自豪,盛气凌人。
车子的司机见状赶紧打开车门出来,他不敢在车子里躲雨了,就是没有阳伞遮雨,露天淋着,他也得站在人行便道上看护这个宝贝。
这大汉其实不是南方人,而是地道的东北人,他有个很搞笑的名字叫作苏邦克,且不必去管这名字是否真的,由此而派生出来的一个绰号就叫响了这座不大的城市——蚌壳。这时他见司机下了车子淋雨,不由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放心地朝他旁边的马仔撇一下嘴,然后循着歌声走下了地下人行通道,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又习惯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这个时候还不到下班高峰的时间,走地下人行通道的行人三三两两并不太多,于是,他们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借着地下人行通道那斑驳的墙壁上忽闪的两盏昏暗灯光,看到了他们要找的那个有着自然蜷曲头发的唱歌男孩。
一个头发蓬乱、神情忧郁的男孩,盘腿坐在地下人行通道的水泥地板上,昏暗的灯光下,他自弹吉他,演唱着张信哲的《爱如潮水》。他的跨栏背心边际有些磨损了,牛仔裤的膝盖部位也破了个洞,可以看出,那不是水洗布刻意加工的破绽,而是穿旧以后真正破损的窟窿。尽管如此,这个二十岁的男孩也绝对不会给人衣衫褴褛的感觉,因为,他的背心和裤子都洗得很干净。流浪的人,穷途末路,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仅仅是贫困,最令人厌恶的是肮脏,这男孩子恰恰相反,破旧的衣衫遮不住他发达的肌肉,浆洗得很干净的旧衣衫正体现出他旺盛的生命力。
南浮也好,北漂也好,这种海派歌手,生命中蕴藏着一种巨大潜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也许,需要碰到一种叫作机遇的东西吧。
机遇,是个可碰不可求的东西,虚无飘渺,扑朔迷离。
河马,一个远离家乡的孩子,在这沿海城市已经整整打拼了五年,但是他仍然不能在哪怕是最小的一间酒吧占有一席之地,不得不在这地下人行通道演唱,可以知道他是多么的艰难。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绝不逊于一名已经大红大紫的歌星,但是,他离成功仍然很遥远。因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两条就是,他没有能够进入任何一个圈子,而是一直在孤独地个人奋斗;他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一首自己的歌,全部在翻唱已经定型的歌曲。
没有资格签约任何一家唱片公司或者是文化传播公司,没有实力挤进任何一个音乐工作室,可以成名吗?很难。没有人包装,没有人炒作,且不要说出唱片,举办个人演唱会,就算是想参加一个公益演出也没有人邀请,怎么能够为人所知呢?
翻唱歌曲可以成名吗?很难。因为,这就使每一个聆听者有机会去与原唱者进行对比,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不像。为什么要像呢?因为先入为主,原唱不好就不会流行,流行了就是对原唱的认可,嗓子好是没有用的,在一种既定的标准下,唱得不像是不会被接受的。话又说回来,就算你唱得很像也不行,就算你唱得很像而且还长得很像也不行,哪怕拿到模仿秀冠军也无济于事,最多也就是一档娱乐节目的角色,连评论你的嘉宾都个个八卦起来,没有人跟你认真的。
赝品,永远是不值钱的,那里边没有你自己的艺术。
河马当然知道这里边的道理,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冀望也走许多时下当红歌星一样的路,他们不是也曾经默默无闻而碰到了某种机会一曲成名吗,谁也不是生下来的歌星。河马没有人包装,也没有人去捧,所以就只能慢慢熬,或许能够熬到机遇来临,更多的可能是终其一生堙没无闻。
他距离参赛和成名还有很遥远的路要走,他唱歌目前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果腹,然后是筹集学费。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破帽子,里边已经有三十多块钱,其中有二十块钱是河马自己预先放进去的。他试过,如果一分钱没有就很难开张,必须放一点钱在里边,才会有人给零钱。
河马唱歌,从来不抬头东张西望,不看行人,他认为那是乞丐行为。
他不是乞丐,是歌手,靠艺术赚钱,所以他永远不会有乞求的目光。
他真的陶醉在歌声中,自弹自唱,完全不管有多少观众,也不管有多少钱的收入,直到收摊才会找个背静的地方清点破帽子里的进账。
当他正在全神贯注演唱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在动自己的背包,猛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双凶恶的眼睛。同时,他还警觉地发现,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吸烟的大汉,也正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一个挑着满满两箩筐香蕉的老伯从眼前经过,被这汉子狠狠地推了一把,老伯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他瞪了恶汉一眼,敢怒不敢言,摇摇晃晃地走了。
河马倒吸一口冷气,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先生,我没有钱。”
大汉拿着一瞬间从那个老伯的箩筐里的香蕉串上掰下的一支香蕉,敲了敲河马的额头,然后撕开香蕉皮咬了一大口,笑了,皮笑肉不笑,通道水泥墙壁上的昏暗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面部更显狰狞:“我知道你没钱,也不稀罕你的那几个小钱。我来取自己的东西。”
他的声音小极了,咀嚼着香蕉的嘴里发出呜哩乌吐的声音,嘴巴几乎贴到了河马的耳朵上。
河马愣了一下,继而醒悟道:“是有人在我这里放了一包东西……哦……几本书而已,我不可能天天带着来上工。不过,我不会动的,好好保存着,我……一向对朋友守信用的,只要那位太太亲自来拿,我就会带她去取。”
大汉回头看了他的同伴一眼,然后阴沉地说:“你不认识我了?给你东西的时候我也在场。”
河马摇了摇头,说:“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知道当时确实还有两位先生在场,但是我没有看清他们的样子,所以我不能随便交给你。”
大汉倒真犹豫了,看着他阴森森地问:“你真的没带?”
河马点点头。
大汉伸出毛茸茸的大手翻看河马背着的书包,拿起一筒锌皮颜料袋用力一捏,挤出了血般的红色颜料,嘿嘿一笑,竟然肆无忌惮地涂抹在河马的书包上,然后用吃剩的半截香蕉和香蕉皮擦了擦手指,顺手将半截香蕉扔在通道远处的地上,又恶狠狠地问:“你真的不带我去取?”不等河马说话,又威胁地做了个手势:“不怕我拧断你的脖子?”
正在这时,放哨的那个大汉手指一弹,打了响亮的榧子,然后匆匆离去。
逼问河马的大汉扔下了一句话:“嘴严点。改天再来找你。”也匆忙走了。
河马怔怔地发呆。
河马这里,望着远去的两个大汉,看到那个汉子一脚踩在他自己刚刚扔在地上的半截香蕉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骂骂咧咧走了,他想起了小时候听妈妈讲过的狗熊与香蕉皮的故事,咧了一下嘴,但是他没有笑出来,而是皱起了眉头,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轻调琴弦,悄悄观察,看着几个便衣警察膜样的人匆匆走下楼梯,心里怦怦一阵急跳,直到这些人从他眼前快步走过,才略微松了口气。他知道警察没有看到刚才那两个恶汉与他说话,就像上次一样,他们没有过多注意这个弹琴卖唱的男孩。至于他在这里唱歌挣钱是否合法,可以说一目了然,但是他们没有时间管他,这属于城管监察的管理范畴,而在这破烂的老城,就连城管监察也已经懒得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河马安然无事,他又发了一会儿愣才继续唱歌。
他心里在想,自己藏着的那包东西,无论如何也要等那个蓝嘴唇的漂亮女人来拿才能给她,否则将来会有很大麻烦的。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随意唱完了一首歌,忽然又感到面前有人,连忙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女孩蹲在他的面前,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在看他,两只小手托在腮上,像个小大人儿。河马愣了一下,抬眼看看站在旁边的一位中年妇女,笑着轻声问小女孩:“小妹,你喜欢听歌?”
小女孩抬头看一眼站在旁边微笑的妈妈,然后用力地点点头。她反问河马:“大哥哥,你唱得这样好,为什么不到舞台上演出呢?”
河马又笑了,说:“他们不要我……也许,我唱得还不够好吧。”
小女孩说:“可是你唱的很像张信哲呵,好听极了。”
河马惊讶地问:“你也知道张信哲?”
小女孩点头说:“是呵,我当然知道张信哲,我是他的粉丝嘛。”
河马忍不住大笑。
小女孩说:“是真的。我家有好几张张信哲的光盘呢。”
河马收敛笑容,叹气说:“小妹,你真了不起。”
小女孩再次抬头看了看她妈妈,从衣袋里掏出了五元钱,先很认真地展平,然后郑重地放在帽子里。
河马看着她,想了一下,说:“小妹,除了张信哲,你还喜欢谁的歌?我专门为你唱一首歌,好吗?”
小女孩站起来,背着手说:“好呵,好呵。”
河马也起来,单条腿半蹲的姿势,清一下嗓子,正准备开始唱,突然又改了主意,问小女孩道:“你知道《我听过你的歌》吗?”
小女孩笑道:“知道,当然知道啦,是王炎、何静唱的,我还会唱呢。”
河马笑道:“那太好了,我们合唱一次好不好?”
小女孩拍手大笑:“好呵,我会唱的。”
于是河马轻拨琴弦弹起前奏,小声说:“女生先起。”
于是小女孩就唱了前两句:
[女孩]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
[女孩]我明白你的心你的喜怒哀乐
[河马]我是否可以问……问问你的姓名
[河马]因为你是我的知音我又多一个朋友
[女孩]我并不在乎你记住我的姓名
[女孩]我只想听到你的新歌你的声音
[河马]我衷心谢谢你的厚爱你的真情
[河马]我会把这一个瞬间用音乐来送给你
[女孩]愿你的声音永远伴我左右
[河马]我一定尽力用最美好的旋律伴你的左右
[河马]伴你左右
[女孩]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
[女孩]我祝你万事如意天天快乐
[河马]我衷心谢谢你的厚爱你的真情
[河马]我会把这一个瞬间用音乐来送给你
纯净的歌声在地下通道中回荡,小女孩的母亲和几个路过的妇女都热烈地鼓掌,为他们的演唱喝彩。
小女孩有礼貌地鞠了个躬,然后说:“谢谢大哥哥。”
河马笑道:“也谢谢你。小妹妹,将来你一定能够成为一个歌唱家。”
小女孩轻轻摇头,很有主见地说:“我虽然喜欢唱歌,但是我不要做歌星,我要像妈妈一样做一名医生。”
小女孩的母亲和几位妇女都笑了。
河马点头说:“有志气。做医生是个很好的职业,努力学习吧,将来你一定能够考上医科大学,做一名医生的。”
小女孩高兴地说:“我一定努力,谢谢你。”
她跟着母亲走远了。
河马静静地看着她们,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他也有金色的童年,不过,现在情况……
他一直说自己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是个无学历、无工作、无家庭、无财产的四无流浪儿。
河马姓何,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都喊他的绰号——河马。
河马长得浓眉大眼,人高马大,足足有一米八三的个子,他很魁梧,但不是肥头大耳,因为常常游泳晒得黝黑,肌肉结实很健壮。
他除了在地下人行通道唱歌挣钱,还有另外一项收入,就是绘画。他的油画水平不低,比一般学生的水平高出很多,可是靠卖画吃饭是不行的,大概早就饿死了。他定期到青年宫旁边的七步轩画廊去卖画,不过,他的油画无论多大尺寸的都不够资格挂到墙上去,那是本市成名画家的专署之地,他这个水平,尤其是资历,根本不用想象能够染指的。他的作品是成罗放在柜台上,放在玻璃之上没有罩子,供一般爱好者随便翻捡,每幅只卖五十元。每卖出一幅作品他可以拿到二十元。当然,一个月也根本卖不出去几幅。总之,河马的绘画水平与他的声乐水平一样,属于业余中的业余,可以廉价换取食品的水平。
河马是一个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孩子,他唱歌和绘画赚的钱,除了维持生活,大部分都拿去交了学费,送进了南海艺术学院的业余声乐培训班和绘画培训班。他知道,这年头要想出人头地,除了包装和炒作以外,还是需要一定实力的。而当意外的幸运之事真的有一天降临到自己头上来之前,必须投资接受正统训练,打好基本功。
河马白天大部分时间在地下人行通道唱歌,赚取学费和生活费用,晚上才去上培训班,或者燃灯练习素描。他没有职业,却比上班族忙碌得多,每天象上了发条,绷得紧紧的,好像只有这样打拼才能赢得自己的未来。
河马唱歌的时候一般都很专注,但有时也难免走神,这时候他的脑袋里就开始开小差了,一会儿想到那蓝唇女人是否会亲自来取东西;一会儿又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猜测她是不是快到上学的年龄了,这么小就酷爱歌曲,将来是不是也会成为一个歌手,也可能像她自己希望的那样,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
习惯地闭着眼睛唱歌,唱完一曲睁开眼睛,又有新鲜事了,今天怪事就是多,一位年过四十岁的太太,蹲在他的面前静静看着他。
眉毛描得真细,还勾了眼线;嘴唇涂得真红,还勾了唇线;头发绝对是花大价钱长时间精心做的,云髻高耸,象唐代人,也象韩国人。最令人瞩目的,恐怕就是超大号码罩杯加托垫堆起的一对大乳房,使人忘记了她这把年纪会松弛,甚而至于会像口袋般垂落,高耸着挑战男人的目光。
向来,有好事者,不赶时间,闲极无聊,会驻足听上一两首歌,但是绝对没人会蹲下来做听众,今天那个小女孩是个例外,而且超级可爱,而眼前这个半老徐娘未免多事,怎么会蹲下来听歌,而且呆呆地看着他?
这人有病?
河马悄悄看一眼她那重状的粉脸,暗自寻思,这难道是个韩国人一不留神溜达到南方海边城市来旅游?正愣神的功夫,那位太太却找回了神儿,一笑说道:“小弟,你唱得好好。”
“哇。”哪里是韩国人,更不是日本人,一口“台普”,“好好”这两字还真嗲。
河马又愣了,这什么人呢,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小弟,别怕,我好喜欢你。我的毛毛还活着的话,也有你这般大了。”
妈呀,祥林嫂来了。河马抓起破帽子,抱着吉他狼狈而逃。
河马很想换一个地方演唱,因为这个地下人行通道实在有点乱,而且越来越危险。除了那帮经常在这里劫道的人,人流过客也很杂,警察三天两头来抄,甚至常有便衣在这里蹲点,等着抓什么人,河马很怕受连累。
他一直在这里唱歌,不过是因为离自己住的地方和上学的艺术学院都比较近。看来,老城这边不但脏乱,治安状况也越来越差,或许,就算多走点路也应该到东边新城去找个地方开工了。
河马今晚有课,他躲过妖精老女人又转回来,决定再唱一会儿就收工去上课。今天的怪事有点多,三番五次被打扰,他心里有点烦。他在想,我再唱一会儿就走,无论能够挣到多少钱,只求别再来烦我,让我踏踏实实地唱几首。正想着,调了琴弦准备开唱,又觉得眼前有人嗤嗤轻笑。
怪了,以后不能闭眼睛了,没有装瞎子呵,就是闭眼睛这一个习惯嘛。睁眼一看,河马也笑了,原来是康弘和于淑丽这两位难缠的家伙。
这对宝贝是河马在南海艺术学院绘画培训班的同班同学,也是他平日最要好的朋友。
康弘是班里落选的班长,是实权派人物,得票最多而因为不被班主任喜欢落选了,但是每天都在行使班长的大权。而那个因为班主任特别喜欢而低票当选的叫作庄彦的女班长,是河马他们这一批包括绘画培训班、雕塑培训班、声乐培训班、钢琴培训班、吉他培训班等共八个班中公认的大美女,一个极为高傲的家伙,却被康弘老老实实地架空了。康弘公开宣称自己是真民主选举产生的影子班长,而那个漂亮倒霉蛋则是假民主选举产生的傀儡班长。
有人爱好足球,知道中前卫是攻防转换的组织者,又称影子杀手,所以送了康弘一个雅号曰“影子班长”。康弘脸皮很厚,厚到子弹打不透,坦然接受,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本影班决定……”。外班的同学都不知道他说的是哪国话,而河马这个班的人则个个心知肚明,而且,这一称号得到大多数同学的认可。
于淑丽是康弘的女朋友,就像康弘经常搂住她肩头很德行地向人介绍的“同志加兄弟”的关系。
于淑丽刚来到这个班时是喜欢一个文弱的男生的,但是那个男生有点雏窝子,从假清纯自我拔高到假正经的程度,很让于淑丽失望。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康弘三搞两搞成了他的女朋友。河马惊奇的发现,康弘追求那个漂亮女班长不成,又因为竞争班长结了个不大不小的仇,转而进攻于淑丽,他居然不是花钱买好泡到的于淑丽,而是经常蹭钱欠了于淑丽一屁股债赖着不还,最终和于淑丽膘在了一起。
河马打趣康弘说:“你对象都跟别人不一样,真他妈卑鄙,确实欠揍。”
康弘瞪着他说:“你懂个屁,这叫对象?这叫对眼。懂吗,王八瞅绿豆——对眼。都一样,就是拍拖啦。”
河马摇头作无可奈何状,说道:“可怜那个家伙,煮熟的鸭子飞了。”
康弘眼睛瞪得更大了:“屁话。那家伙坐享其成还玩深沉,打算让于淑丽卑躬屈膝追到他的床上去不成?做梦吧,现在他可以用手淫代替意淫了。妈的,熟了的果子不摘会烂到树上吗?老子正巧从树下过被砸到了脑袋,不吃就是白痴。”
不过,河马可不这样认为,于淑丽就算是果子也是半熟不熟的不到掉下来烂掉的时候,分明是他康弘硬摇晃把人家从树上晃悠下来了是真的。
今天这两个人不知道哪里来的雅兴,跑到地下人行通道来看河马唱歌,并且告诉他,今晚的课因为秋老师生病取消了,过几天补课。康弘坏笑:“你的梦中情人病了,你还不去看看。有机会就得抓住,慰问慰问,温存温存。”
河马瞪他:“胡说八道什么,欠扁!”
于淑丽在一旁傻笑。
河马嘟囔:“你们这两块料,真拿你们没办法。”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是一沉:“怎么,秋老师真的病了?”
他觉得无论如何应该真的去看看,秋老师一个人生活,生病了有什么要办的事情,至少他可以跑跑腿帮助去办一下。但是,他不能让康弘和于淑丽知道,康弘知道了就意味着全班男生都知道了;于淑丽知道了就意味着全班女生都知道了,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老实说,河马倒不在乎大家在背后说自己什么,没有人认为他拍老师马屁的,大家都知道他暗恋秋老师,巴不得拿个把柄开他的玩笑呢。他主要是怕给秋老师带来不好的影响,她是他一向崇拜的女画家,是个品味高雅的女人,洁白无暇,他不准任何人玷污她,哪怕是背后讲笑话,他也是难以容忍的。
任何人拿肥胖的班主任大妈编黄段子,河马反感而不会去干预,不关他事;但是对教素描的秋老师不敬是不行的,弄不好就得打架。河马大块头,虽然很少打架,但是急了的话,还真的没有有哪个同学是他的对手。
河马知道今天晚上算是报销了。你想消停一会儿那是奢望,恐怕过不几分钟就会被两个人生拉硬扯地去喝啤酒。
河马虽然很穷,康弘虽然很抠,但是说到喝啤酒这个奢侈的消费上,他们一直是保持着听说过但从没见过的西方习惯——AA制,而且每每于淑丽也参加的话,康弘不占便宜,用上了中国的珠算习惯,三一三十一,河马只要拿三分之一就可,很公平了。
果然,听了两首歌,康弘就阴阳怪气地嚷:“唱得不错,相当不错。不过我说不错管个屁用,唱片公司不认可也是白搭。走吧走吧,喝啤酒去。”
河马再次收起吉他,老大不情愿地跟在这两个人后边去新城的啤酒广场,嘴里嘟囔:“秋天了,也不热了,喝个屁的啤酒,纯粹就是他妈的嘴馋。”
康弘不理睬他,在前边搂着于淑丽走,对面有过来的行人他就亲于淑丽一下,“叭”,赫,真香。这样散德行地张扬,就只能弄得人家赶紧扭头擦肩而过。
河马在后边气得直骂:“表演欲,变态狂。”干脆过了马路单走,不认识他们。
没想到走不多远,康弘和于淑丽就站在了路边一辆小轿车旁边,四处张望找河马,大声喊:“嘿,孙子你跑哪儿去?过来上车啊。”
河马挠头,这家伙卖保险还真挣钱了,居然买了汽车。
走过来一看,是比三轮车大不了多少的一辆旧车,恐怕比奥托还小一号。忍不住问:“这车你买的?”
康弘得意地说:“废话。不是买的还能是偷的?”
河马说:“这什么牌子的车,花多少钱买的?没有见过这种车啊。”
康弘说:“云雀。花了老子五千大洋呢。记住了,中国已经不多了,属于回忆版。”
于淑丽撇嘴说:“只有俩缸,你当然没见过,比淘汰的两厢夏利还少一个缸。就这档次的车子跑了小三十万公里了,居然买它。河马呵,你千万别当小轿车坐,你就当搭了一段手扶拖拉机算了。”
康弘气得要打于淑丽。
河马转遭看了一下,说:“我得先看看,上了这车还有没有命下来。”
车子后屁股上很牛气地贴着一张印制精美的不干胶招贴:
长大了就是奔驰。
河马大笑。
康弘笑骂道:“你小子敢瞧不起本影班的座驾,要不然你就坐你爹妈给你配备的11路汽车腿儿着去得了。”
河马笑道:“现在我还真敢壮着肥胆搭一段,一会儿喝了酒你就是给我钱我都不敢再坐了。”大块头楞挤在了后座。
一关门子嘭的一声直掉土。
康弘狂吼:“轻点,门子震掉了赔钱啊。”
在啤酒广场闹到很晚,过了十二点,河马扔下四十块钱,今天挣的不够还要自己添上点,这才告辞了康弘和于淑丽独自回住处。
老实说,只有和康弘喝啤酒这一件事才使他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个四海为家的流浪歌手,他平时吃饭、住宿是完全与坐在啤酒广场上当消费者不配套的,是一种双重生活。
他是个典型的流浪歌手。
河马沿着马路在昏暗的路灯下独自一人走着,心事重重,他想起了那两个恶汉找他的事情,想起来那个有着蓝嘴唇的漂亮女人,心头很沉重。现在,他还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不敢泻露给任何人,就是他手里那一包东西。
几天以前,河马正蹲在那里演唱,忽然从上边急匆匆下来三个人,一女二男,他们神色很紧张,经过河马旁边的时候,那漂亮的女人忽然站住了,伸手拉开了河马身后背着的书包。这是他晚上有课的一天,除了画夹,他的调料板、套笔等通常都会塞进这个书包,这样晚上就可以直接去上课了。那女人迅速往书包里塞了一包东西,然后就快步离开,向通道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河马吓得要命,正要张口喊住她问问清楚,跟在她后边的马仔威胁地把手指往嘴上一横,做了个噤声的暗示,狠瞪他一眼,也匆匆而去。
上边有警车的声音,尖声啸叫,令人毛骨悚然,河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唱歌了,他只好忐忑不安地假装调琴弦,看着几个便衣警察从眼前跑过。
那以后,河马等了好多天,希望那个漂亮女人能够回来把东西拿走,那是一个密封的黑色胶袋,河马拿在手里轻轻一捏,就知道是粉末状的东西,他猜测八九不离十是毒品。他虽然从来就没有见过真正的毒品,无论是海洛因还是冰毒之类,但是这些年有关黑社会的故事片可没少看,无论是香港的还是美国的录像片,大量品尝、吸食白粉的镜头几乎等于是普及毒品知识。河马心里咚咚直跳,这么贵重的东西,那帮人一定是要找到他取回的,弄不好有杀身之祸。
河马不敢把这个胶袋交给警察,因为除了将来那帮人找到他会有生命危险,就算是警察也会把他拘留起来审查个底掉,他怎么能够说清楚呢。最好的结果就是那帮人把东西取走,他没动那胶带的密封,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希望人家可以放过他。
今天,终于有两个人来取东西了,河马却不记得他们的模样,不敢轻易交出来。由于当时受到意外的惊吓,河马只记得那漂亮女人的一个非常显眼的特征,就是暗蓝色的嘴唇。
前两天,康弘和于淑丽拉着他喝啤酒的时候,他多喝了几杯,几乎把这个秘密说出来,第二天醒来真有点后怕,就这两块料,嘴巴就是广播站,要是说漏了恐怕就会大祸临头。
河马走着,前思后想,终于决定换个地方演唱,以后不再去老城的地下人行通道,要到新城的商业学院门口去演唱,那里人流量很大,除了挨着蓝梦迪厅、祥云酒楼和红河超市,还有报亭子、鞋摊,好像一个热闹的小集市。
晃晃悠悠,河马终于走到了他睡觉的地方——就是四方桥边那三截水泥管道。
当缘分变成遗憾
当爱变得伤感
你告诉我你要如何承担
梦它依然在浮现
又是你哭泣的双眼
怎能视而不见
我最深的爱恋
却逃不过时间
曾为我留下多少蜜语甜言
Will tears seam my eyes I say goodbye
淹没了你我的视线
我最深的爱恋
却熬不过时间
相爱多年其实心依然遥远
Will tear seam my eyes I say goodbye
谁愿意为爱说抱歉
在蓝梦迪厅三楼的大型豪华K歌包房中,十几个人随意半躺和斜靠在真皮沙发上,几乎每人怀里都抱着个靓丽的小姐,他们随意喝着加了冰和苏打水的干邑,与小姐调笑,猜骰子点数玩乐,时而有人拿起麦克,撕裂干嗓子吼几声。
有人点这首《蓝色妖姬》,纯粹是给女主人助兴。
做东的女主人今天过生日,中午、晚上都在酒楼宴客,深夜还余兴未尽,想到这帮跟着她的弟兄忙活一年不容易,于是特别到这蓝梦迪厅楼上的大型K歌包房来款待他们。她三十岁了,看上去就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女人,她的名字叫作吴媛,天知道是真名字还是胡乱起的假名,反正跟着她的这些马仔们无论大小都尊称她吴姐。黑道上,人们背后少不了给她起个绰号,正好就是“蓝色妖姬”。
起这个绰号有来由的,首先是她倒粉的据点,就是这个蓝梦迪厅。迪厅的老板酷毙四十多岁,谢顶秃头,楞管她叫姐姐,大概是打服了。再就是这吴媛超喜欢蓝色,从怀旧的旗袍到泡澡的比基尼,一水蓝色,连开的宝马车子都是宝石蓝。还有她的唇膏,永远都不会用红色的,她管那叫吃了狗血的嘴唇,她用蓝色,深蓝,到了近乎黑的程度,但是,当你看到她的黑而薄的嘴唇时,就可以感到那里闪烁着暗蓝的光泽。
今天,她少有地穿了一件驼色的小褂,配一条黑色鱼尾裙,但是她并不曾失去自己的标志,驼色小褂是无扣式样,敞开的前怀就是一件精致的蓝色文胸,衬得雪白的乳房性感无比。
吴媛一直做毒品生意,有一帮得力弟兄,人们管这种成为团伙性质的犯罪组织叫黑社会。但是,吴媛的这个黑社会组织并不像旧时的堂会,有什么掌门、堂口,弟兄们的级别都是按照公司的规格来定的——她有合法的冠冕堂皇的注册公司,叫作广西临水市蓝宇机电有限责任公司。
临水市蓝宇机电有限责任公司虽然是撑门面的招牌,但是并非形同虚设,真的有业务可做,主营汽车销售,兼做汽车配件,甚至公司下边还有两家汽车修配厂,规模不算小。
虽然说做汽车销售的利润没有倒卖毒品那么丰厚,但是贩毒并不能天天做形成流水的,否则有多大的势力也会折掉,只能瞅准机会确实安全的时候弄一把,叫作“一年做一把,一把吃一年”,而日常的业务流水,倒是公司的业务为主,主要做汽车和配件,当然,注册是注册,生意是生意,全部合法,手续、税费没有手脚,也很难赚大钱。
临水市蓝宇机电有限责任公司全部是黑社会成员是不可能的,从保密角度考虑就不可能,基本上参与贩毒的,除了吴媛这个董事长全盘掌握,再就是她的傍家蚌壳,是公司的总经理,其他主要弟兄基本上集中在保安部,另有一些三流的脚色,则只能参加一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大部分安排在汽车修配厂里干活,毒品是接触不到的。
今天晚上在这里唱歌庆贺的就都是保安部的弟兄,也就是吴媛手下的得力干将。当然,她的男友蚌壳也在座,这个东北大汉喝起酒来可谓海量,两瓶高度白酒整不倒他,尽管如此,这一天款待黑白两道的酒席,也把他弄得脑袋大了一号,这时候抱着个小姐已经歪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了。
换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当着情人的面抱着歌厅陪酒小姐睡觉的,但是蚌壳敢,吴媛不但不以为忤,反而时常喜欢观看蚌壳上那些水嫩的小姑娘,大都情况下作壁上观,但是喝了酒,来了兴致,或许也会参与妖精大战,把女孩子蹂躏到昏死为止。
曾经有马仔急事闯入吴媛的卧室通报,赫然而见吴媛和蚌壳抱着同一个女孩子就寝,娇小而楚楚动人的女孩子在中间,戏称“分而食之”。
吴媛不是同性恋,连异性恋也不是,她自称从未恋爱,经历猛男靓仔无数,从未动之以情,只是游戏而已,一种好玩的东西。
有人称吴媛和蚌壳就是一对黑白双煞,一点不假。
蓝色的手机闪烁起蓝色的亮光,吴媛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然后亲昵地抓了旁边一个马仔的裤裆一把,马仔正与一个小姐玩猜骰子弹脑门的游戏,猛然间裆里吃痛,不由大叫:“唉呀,蚌哥救命,弟弟又被老板当场抓住把柄了。”
大家一阵哄笑。
蚌壳迷迷糊糊、懒洋洋地说:“活该,你小子和小姐玩骰子都他妈生硬,你累不累呵,否则怎么就被她抓个正着……抓了个正着……”
吴媛一笑,然后一下子迈过堆满干鲜果盘的茶几,走出吵闹的歌房去接听电话。
她在天井走廊上踱步,把手机的音量放到最大,仍然要费力地听才能搞清楚对方在讲些什么,实际上,走廊上的噪音并不比歌房里小多少,因为最底层一楼大厅那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声传上来,扰得她很难痛快地与对方通话。
费了好大的劲,吴媛终于搞清楚了,电话就是这迪厅的老板酷毙从楼下打来的,告诉她公安局刑侦队新来的副队长马钢要和她谈谈。吴媛心里迅速盘算着,这个马队要干什么,是探她,还是敲她?有点心烦,她忍不住大声骂道:“酷毙你听好,下次有事情找我,就他妈的直接到包房,打这劳什子电话干吗?吵得听不清楚……你说什么,你在门外等他,一会儿就到?”
吴媛不由叹了口气,怏怏地合上了手机。大家都在这里热闹,是庆祝她的生日,走掉了有点不太合适,可是想想这个马钢是新来的刑侦队副队长,以后少打不了交道,也不好博他的面子。想了一下,决定还是去会一会这位马队。
她不想酷毙陪着马钢上来,看到她的一班兄弟在这里聚会,但是她也不肯主动迎下楼去,卑躬屈膝地迎接,她把醉得稀里糊涂的男友叫了出来,嘱咐说:“蚌壳,你陪弟兄们在这里玩,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蚌壳强睁眼睛,说:“那我叫两个人跟你去。”
吴媛摆手说:“不必,我都不会离开蓝梦,就在西餐厅随便叫点酒水,会一个人。完事就回来。”
蚌壳点了点头,说:“手机打开,有事情招呼我,马上过去。”
吴媛瞪他:“妈的,你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能干个屁事。”莞尔一笑:“酷毙约了个朋友来见。”
蚌壳“哦”了一声:“有酷毙陪着,我也就放心。”说完他回歌房去,一脑袋扎在了沙发上。
吴媛透过椭圆形的门嵌视窗,看着弓起身子像大虾一样的蚌壳,轻轻叹了口气。
吴媛摇了摇头,然后沿着走廊慢慢踱到卫生间,照着镜子补了妆,然后走步行梯下到二楼进了西餐厅,叫了一瓶蓝带人头马,开了瓶自己慢慢喝。
这时候,借助昏暗的灯光,她突然发现给她上酒的侍者是新面孔,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于是笑着问:“靓仔,你新来的?”
“是的,太太,我刚参加完培训,今天上班。”小伙子有点拘束地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吴新宇。”
“你也姓吴?”
“是的,我姓吴,口天吴。”
“那咱们是当家子。”吴媛笑了。
“是吗,太太也姓吴?真是荣幸。”小伙子腼腆地说。
“很好。我和你们老板是朋友,等一下我会到他的办公室去谈点事情,你再送一瓶酒去那里。”
“好的。”吴新宇毕恭毕敬地问:“请问现在就送过去吗?”
“等一下吧。你们老板会招呼你。”吴媛说。
“是。等一下我会送到老板的办公室去。”
“你听招呼就好了。现在先忙自己的事情去吧。”吴媛吩咐。
“太太您请慢用。”吴新宇鞠躬,然后回身向酒柜那里走去。
这时,吴媛的手机又响了,酷毙问她在哪里见面,吴媛就懒洋洋地告诉他,她在西餐厅,请客人上来随意喝两杯。
酷毙陪着马钢来到西餐厅,马钢当然没有穿警服,一件夹克,很随意,他与吴媛握了手坐下后,习惯地四处打量了一下,表面上是观赏一下这间装修精致的西餐厅,其实是对餐厅里落座的客人有个大致的观察,他似乎对吴媛只有一个人在这里微感诧异。
吴媛一笑,一边给马钢斟上一杯酒一边说:“几个朋友一起来的,他们蹦迪,我这岁数了,怕累,自己在这里逍遥。”
“你这岁数?”马钢笑了:“只怕比我还要小吧?”
酷毙一看大家见面熟,赶紧给自己也斟上酒,说:“我们都尊称吴姐的。”
马钢笑道:“你不会要我也跟着叫吴姐吧?”
吴媛也笑了,说:“那就看谁的年岁稍长了。
马钢笑说:“别起哄了,怎么看你也不到三十岁,我都快四十的人了,叫声马哥你难道会吃亏?”
吴媛:“谁又不是奔八十的呢?那得多少年?干脆说吧,四舍五入,三十五岁以下叫作三十出头,三十五岁以上,可以叫作奔四十。我是三十出头没错。”
马钢说:“你属什么的吧,我肯定比你大就是。”
吴媛说:“人家女孩子都不会轻易透露自己芳龄的了,我这老太婆也没什么忌讳,三十二岁,正巧今天还就是生日。”
马钢说:“听说了。各路诸侯这两天都吃你的寿筵。算你虚了两岁也不行,我实打实三十四周岁。不好意思,按你的说法也算三十出头。”
吴媛点头说:“信了。我真得叫你一声马哥了。”
酷毙心想,这也就是刑侦队副队长,换个人敢叫这个真儿?我都没听这女魔头叫过谁哥哥。
第一轮交锋,虽然马钢占了上风,但是对于双方来说都算成功,毕竟拉近了彼此的关系,今后这交道就比较好打。
吴媛很大方地举杯说:“来,我敬马哥一杯,今日幸会,今后多多关照。”
马钢端起杯子说:“嗯,这要是在日本料理,大家再多鞠一鞠躬,就有点日本味道了。”
大家都笑了。
吴媛对马钢的印象不错。
马钢以食指叩桌,低声说道:“说正格的,老哥我新来,今后还得蓝妹多多捧场。”
吴媛妩媚地盯着他说:“你新来不假,可是知道得不少。”
马钢说:“我不是到这里才知道,我从柳州调来的,在柳州就知道你大名鼎鼎的蓝妹了。”
吴媛笑道:“真是荣幸,可谓是臭名远扬呵。”
马钢道:“很对。人嘛,不能弄个流芳千古,至少也得闹他个遗臭万年,这还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到的。蓝妹在这桂南,也算是成名人物,有了相当的气候。马哥我呢,新来乍到,一个副队长,算是官差衙役,今后少打不了交道。蓝妹传话给你那班弟兄,遇事多多配合,有个磕磕碰碰的,还望海涵。”
吴媛说:“好说。我做的都是光明磊落的买卖,一向依靠政府支持,没有人敢欺负我。从沈局到张队,大家都是熟络有交情的。马哥来了就更好了,今后全仗马哥罩着,有人欺负我,你可不能不管呵。”
马钢扭头看酷毙:“敢欺负蓝妹的人生出来了吗?”
酷毙连忙说:“那可真的没有。来,大家干一杯。”
三个人各自心照不宣地一笑,举杯碰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吴媛知道马钢一来就盯上了她,但是,这家伙明在白道,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哪里那么容易就搞清楚?
马钢坐了一会儿,声称还有事情要去办,起身告辞,吴媛嘱咐酷毙送到楼下。
她把酷毙叫到一边低声说:“我到你的办公室去,你叫那个新来的侍应生叫作吴新宇的送酒下来。过一会儿你回办公室,我有事情跟你说。
酷毙连连答应,先送马钢下楼。
吴媛看了一下腕表,迈着轻快的脚步向电梯走去,她下了B1层地库,进了酷毙的办公室。
酷毙的办公室装修极为奢华,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多功能休息厅,除了一间摆放着高档写字台和真皮高靠背转椅的房间还有一丝办公室的味道外,一间摆放着超大号席梦思的睡房、一个十二张单人沙发的放映室、设有电动麻将桌的牌房、安置了喷泉的室内热带植物花园、装备了桑拿蒸房和二十四孔按摩水床澡池的大型浴室,实在与办公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正如他自己调侃的:这是典型的“人事部”,说白了就是一个淫窝。蓝梦迪厅的所有陪酒小姐、伴舞女郎,只要姿色上乘的,最后一道面试都会在这里进行,不把酷毙服侍舒服了就想进蓝梦混碗饭吃,那是门也没有。
吴媛算是这里的常客了,甚至经常反客为主,把酷毙支应出去自己在这里找乐子。
几年前,酷毙的哥哥没死的时候是这里的老板,吴媛也曾经因为要进蓝梦来打工而在这里被玩弄得四脚朝天,在她势力做大以后,曾经一度要砸烂这个淫窝以解心头之恨,但是后来她改变了主意,何必砸掉,何必不利用这里享受一番,今非昔比,自己已经凌驾于这里的主人之上,那不是跟自己的东西一样吗?
这时候,她从楼上下来就先进了豪华浴室冲了个热水澡,整整一天都在喝酒应酬,这时候着实感到身心疲惫,她要先用热水舒缓一下。
当她换了一套浴衣走出浴室的时候,正好吴新宇托了个盘子把一瓶蓝带人头马酒送了下来。
吴媛擦着头发,笑着看他开瓶,说道:“果然是经过培训了,很麻俐。”
吴新宇不好意思地说:“太太过奖。开瓶是最基本的培训。”
吴媛笑说:“是呵。这个软木塞,我十有九回把它拔烂了。”
吴新宇道:“那可能是因为您钻得不够深就开启,那样比较容易损坏软木塞,要是拧到底再按压柄,一般不会坏掉的。”
吴媛说:“大概是这样吧。”忽然看着他问道:“你好像一直称我作太太,我有那么老吗?”
吴新宇大窘,结结巴巴地说:“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好像……”
吴媛大笑:“我和你开个玩笑。没什么的。不过呵,我确实没有先生的。”
吴新宇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觉得您比我年长,称呼您小姐……恐怕不太礼貌。另外,老实说,小姐这个称呼原本是不错的,只是舞厅里陪舞的女孩子把这个称呼搞坏了,所以我不敢贸然这样称呼的。”
吴媛笑问:“你什么学历?之前没有出来打过工吧?”
吴新宇说:“我刚从职高毕业,是学烹饪的。第一次出来打工,老板不会让我直接去做面点的,先从端盘子学起。”
吴媛道:“我说也是。你没有社会经验,还是个实心眼。称呼小姐固然不妥,称呼大姐不行吗?”
吴新宇醒悟道:“是呵,我怎么就没有想到称呼年长一点的女性客人大姐呢。这样大家都高兴。”想了一下又说:“对于第一次见面的生客,人家不会认为我是套磁吧?特别是对有身份的客人来说,毕竟我只是个侍应生。”
吴媛撇嘴道:“哪里有那么多臭讲究。叫了大姐还会挨训?”笑道:“尤其你我同姓,你以后干脆就叫我姐姐好了。”
吴新宇脸红道:“这可有点高攀了。”
吴媛道:“没关系。我和你们老板是朋友,这里的常客,以后大家就熟悉了。”拍了拍自己坐的长沙发椅,道:“你坐下来倒酒。我就怕别人在我眼前站着晃悠,眼晕。”
吴新宇就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倒酒,一边说:“姐姐,你尝试过吗?干邑里边加一两颗话梅,喝起来会很柔和。”
吴媛感兴趣地问:“是吗?你怎么知道,自己试过?”
吴新宇说:“这么贵的酒我可没有喝过,在学校听老师说的。虽然专业课是烹饪,酒水知识也稍懂一点。”
吴媛就问:“那你也懂得调鸡尾酒了?”
吴新宇道:“调酒也学过,不敢说好,一般的鸡尾酒品比如亚历山大、罗伯罗伊、血玛莉等都能够调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袋话梅:“我带下来了,放进去吗?”
吴媛兴致勃勃地说:“试试。”一边又从茶几的底层拿了个杯子说:“你也喝两杯,陪我喝。”
吴新宇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说道:“沾姐姐的光了。”
吴媛笑道:“你别老说客气话,弄得我受不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子,抿了一点。
吴媛其实这一天都在不停地喝酒,早就麻木了,所以什么话梅不话梅的,对她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感觉了。她放下酒杯,拿过吴新宇的一只手来,说道:“以后我来蓝梦,你要常陪我喝酒才好,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吴新宇立刻紧张了,说道:“姐姐喜欢就好。不过,我在班上,老板会骂。”
吴媛噗嗤笑了:“是你们老板吗?那个酷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但是就算这天底下有一个人他还怕,那就是我。你陪我,吓死他也不敢骂你。”
吴新宇知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富婆,肯定有背景的,否则怎么老板都怕她。
吴媛就歪在吴新宇身上,叹口气说:“忙了一天快累死我了,头疼,你帮我按一按太阳穴。”
吴新宇先是一惊,继而镇定下来,连忙放下自己的酒杯,小心翼翼地用双手轻按吴媛的太阳穴慢慢揉着。吴媛借着柔和的灯光醉眼乜斜地看着他,然后捏一捏他的胳膊,顺势揽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扳下来吻住他的嘴唇。
吴新宇心头感到一阵狂跳,如同有一头小鹿乱撞,热血一下涌上了脑袋。老实说,他在职高上学就有女朋友了,是同班同学,凭他的帅气,没有费多大功夫就追到了这个全班最漂亮的女生,但是他们除了吃饭、看电影,还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开房,而且最多也就是拉拉手、挽挽胳膊,除此以外再没有更多的肌肤之亲。搞笑一点说,吴媛就这样随随便便搬过人家的脑袋来一口亲过去,真正是夺掉了人家男孩子的初吻。但是,在吴媛看来,除了处女破瓜会痛,初吻算个屁,鬼知道。
她这时借着酒力也感到全身燥热,将吴新宇的手拉到胸口探进浴衣里轻轻摩挲,吴新宇象老太太摸电门——全身颤抖,顿时麻软,弹弦子了。
后来,吴新宇经常上网写小说,其中有一篇叫作《我被美女上司夺去了处男》,你一定看过。其实狗屁,他和吴媛只是机缘巧合的一次露水夫妻,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美女上司”。再说,这家伙从上初中起就开始偷偷摸摸手淫,到哪里找什么“处男”?唧唧歪歪无病呻吟而已。
不过这种被年纪大的女人玩弄的感觉,爽过之后,多少有点伤男子汉小豆腐的虚荣心倒是真的。
吴新宇时光倒流碰到了哺乳时间,正在冲动地大喘的时候,传来了鼾声,抬头一看,人家姐姐早睡熟了。
吴媛看中的靓仔,一般不会下很多功夫去勾引的,她没有那个耐心,通常就是当晚就上床,第二天酒醒,大都会忘个精光。
酷毙进来的时候,吴媛早已一丝不挂地在沙发上睡着了。这家伙在雪白的胴体前瞇着眼睛细看了一会儿,终究不敢造次,蹑手蹑脚地溜出去带上门走了。
他宁愿再找个地方弄两个小姐来出火,绝对不去招惹这个女魔头。
因为他把自己所有的狐朋狗友都掂量一遍,然后把所有人的胆子都借了来,觉得还是有点小。
城市晚风穿梭在爱情的渡口
蓝色的情绪总在角落向我招手
对街的灯光映照在相拥的恋人身上
而我站在最接近月亮的地方
用美丽的姿态捕捉暧昧的幻想
有一首歌在风中吟唱
有一个人在心里游荡
躺在地球的这一端
我似乎迷失了方向
透明的欲望
淡淡的忧伤
一颗心忐忑不安
思念怎么会令人仓惶失措
我只好在空气中画出你眼睛的轮廓
贴近你的微笑
就能闻到大海的味道
潜入你的梦境
开始流浪
每当河马哼起这首《暗恋》去南海艺术学院上课,心中真的有点忐忑不安。
他把这归结为自作自受。
今天不是他自己的素描课,而是作为模特给大三的本校生上课。路上,河马碰到了另一个女模特,不是本院的学生,也是外招的模特。看她珠光宝气的一身打扮,就知道流传的她晚上去酒吧坐台的说法基本上八九不离十。而且,河马还知道,这女孩儿与许多老师、学生有染。
一度,河马不明白她有那么多挣钱的道儿,为什么还要做人体模特这行,要知道一坐或者一站好几个小时,被大灯烤着,拿那几个劳务费很不值啊。但是有人一语道破天机,她不在乎南海艺术学院这几个劳务费的,就算让她义务劳动也干。
她图的是南海艺术学院人体模特这块招牌。
有人曾经见过某个洗浴中心的墙壁上,赫然挂着她的全裸体卧姿油画。
河马礼貌性地打个招呼,打算过去,他不太愿意与她攀谈,老实说不大看得起她。尽管河马一贯认为自己没有什么,一个业余培训班的穷学生而已。
黄美娟——这位女模特的芳名,她见到河马却很热情地拉住他,东拉西扯地聊起来。明显,她对河马很有好感,觉得他比较另类。
河马应酬了几句,声称要迟到了,就赶紧脱身上楼,他扭头看了一眼黄美娟,扭哒扭哒地去了208教室,这才松口气,继续往上走。一抬头,就看到楼梯上有个人朝他微笑。
“秀色……不可餐呐。”
“秋老师,我……没有迟到吧?”河马顾而言他,局促地打招呼。
染衣笑道:“没有。你从来都是不迟到的。”
河马不由得脸红了。
他一向是个很守时的人,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有好几次上秋老师的课,他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迟到了,所以,弄得他现在一见到秋老师就有点怵头。秋老师从来就没有拉下脸来训斥过他,为什么那么怕她呢?河马自己知道,从第一次见到秋老师,自己这个一向很坦荡的人,就像神经出了毛病,一切都不正常了。他很长时间懊恼自己为什么一见到秋老师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画家,创作时有激情之外,就是平时有相当的定力,否则,会出很多洋相。
河马上中学时,有很多女生亲近过他,但是,他就好像先天发育不全似的,无动于衷。就是在南海艺术学院的两个业余进修班,他也有追求者,声乐班一个中学音乐教师,比他稍大两岁,对他很有好感,经常为他弹钢琴练声;绘画班也有一个没有考上大学的高中毕业女生,超喜欢他,追他的手法很稚嫩,就是总是买零食分给他吃。河马装傻,假装不知道人家喜欢他,买些小礼品之类的回馈,不欠人情,至于约会,看电影之类,只字不提。女孩子脸皮薄,就算喜欢他,主动接近他,但是所谓追也不能太露骨,怕他看不起,所以,只要河马不主动发展,那也是绝对没什么结果。
河马自诩为有事业心,排除杂念,一心练歌学画,不能过早考虑交女朋友,耽误自己的前程。但是,他第一次见到秋老师,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美丽的少妇(后来才知道染衣是没有结婚的,不能称为少妇,而是通常所说的那种老姑娘),就不由得怦然心动。杂念来了,一来还就赶不走。
很多次,河马责备自己,这是走火入魔了,不可能的事情。
“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什么走火入魔了?”同班的康弘说:“大十岁又怎么样?喜欢就追,管她。别说没嫁人,就算有老公,只要喜欢,一个字:‘猛追’。”
河马不同意康弘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位比自己大十岁的老师。
恋母情结?
河马认为这种说法纯属扯淡。他爱自己的母亲,母亲过早地去世,是他永远的心痛。
他爱慕秋老师那不能用语言道及的一种华贵气质,和那永远随和的微笑。
他曾经在学院的图书馆里借阅过秋老师的作品集《秋色染衣》,里边除了风景、静物和人物肖像以外,也有几幅秋老师的自画像。作为一个南海艺术学院进修班的学员,已经有些绘画功底的河马,翻阅过很多外国美术作品了,其中著名艺术大师的裸体绘画也不少,他一般都能够用艺术欣赏的眼光去观摩,更多地揣摩这些作品的构图、色调,而不会有什么额外的想法,甚至会有生理冲动,在他看来那也有点太冒傻气。但是,每当他翻阅秋老师的作品集就不一样了,他常常痴迷地观赏那几幅裸体自画像,已经超出了艺术欣赏范畴,开始想入非非。
坦率说,秋老师的作品相当有艺术魅力,但是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夸张到会超过席勒、拉斐尔,那很可笑吧。
最初,河马将这种状况归结为熟人关系,西方艺术大师的作品再好,他不认识那些人,更不熟悉画中人,当作艺术品来欣赏是很正常的,而秋老师就不一样,她是自己进修班素描课特邀的指导老师,再熟悉不过了。
康弘反驳说:“放屁,我看那画册就没什么感觉,我和秋老师不熟啊?再说,那些给咱们做模特的你不熟啊,一丝不挂一坐好几个小时让你画,你弟弟每次都兴奋么,累不累呵?”
河马无言以对。
确实,专业模特个个熟悉,个个美丽,不仅脸蛋儿漂亮,身材匀称,而且一般气质神态都不俗,但是,河马却从来没有什么生理冲动,在他看来这些模特就是会喘息的石膏像,是特定环境下的一种道具,况且,河马本身也经常会为了增加一些收入去给各个班级做模特啊。
康弘一句话使他瞢然间发现,原来这些做模特的姑娘也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奇怪,他就从来不曾产生淫荡的想法。可是,看到秋老师的自画像,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总是有一种不健康的心理冲动。
河马暗骂自己没出息,但是,这无济于事。
康弘调侃道:“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那秋染衣在你眼里恐怕比西施还要美,这还罢了,你再抱着画册看她的裸体,不走火入魔才怪了,恨不能走下来与你交媾一处吧。”
说得如此下流,就促成了河马与于淑丽结成统一战线,于淑丽揪着康弘的耳朵,河马这一通暴捶,康弘只好夸张地大喊大叫求饶。
最让河马尴尬的,是去年一次合作。
此前,河马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的人体模特,最初的那种羞涩和不安,种种心理障碍已经渐渐消失,基本上没有出过什么洋相,所以,当他接到通知为秋老师做一次雕塑模特时,毫无顾虑地答应了。当工作刚刚开始的时候,很丢人,他的弟弟开始快速充血,渐渐勃起。他想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妈的,事与愿违,紧张带来的是把这种令人难堪的局面加速了。时针,迅速从六点半跑到了十二点整。当时,河马只是觉得自己的脸如同火烧般地热辣辣的,也许,颜色已经如同猪肝。
染衣只是略显惊讶,就主动走过来把灯关闭了,取了一件睡衣给河马披上,关切地说:“下次记住,工作前要先解手。去吧。”
河马感恩戴德地连连点头,赶紧进了卫生间,费了很大的劲,才将这桀骜不驯的家伙用凉水浇蔫了头,并且生疼地挤出了几滴尿在抽水马桶里。他懊恼地狠捶自己的脑袋,他不知道秋老师会怎样看他,但是,他自己感到羞愧无比,觉得在秋老师面前颜面丢尽。在一个自己暗恋的女人面前出尽洋相,从心情上来说,真比死的滋味还要难受一些。挺大个子一个小伙子,羞得哭泣起来。
最后,还是染衣来敲卫生间的门,轻声安慰他:“河马,别难为情了,我们继续工作吧。”
河马擦干了眼泪,红着脸出来时,染衣笑道:“做模特需要定力,这和拍电影需要消除镜头感是一样的,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你要多锻炼,往后你的心理素质提高了,就算一屋子的学生做素描,你也会排除杂念,很快投入到工作中,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河马低着头,半天才唯唯诺诺地说:“有一个……问题。”
染衣含笑看着他。
河马问:“很多人作画都没问题的,但是要有一个漂亮妞盯着你……就麻烦了。”
染衣笑道:“做到熟视无睹确实很难,但是修炼到心如止水,就没有什么漂亮妞了。”
河马清了一下嗓子,说道:“有成心犯坏的……”
染衣说:“那你就盯着她,一直到她把脑袋藏到画板后边不敢看你为止。让她这一堂课浪费掉。”
河马笑了:“那……很厉害。”
染衣说:“你就这么厉害。”
河马不好意思地舔了下嘴唇。
染衣笑着逗他:“现在,你出个怪样儿给我看看。”
河马吐舌头,又赶紧缩了回去,然后紧咬嘴唇。
染衣说:“不到位。缺乏自信的人才会舔嘴唇装饰自己。”喝道:“抬头,看我。”
河马抬头一看,染衣已经成了豆眼。
河马忍不住大笑。
染衣也笑了,说:“人的魅力不仅仅在于长相,那是天生的,有限的。重要的是自信和亲和力,这是最美的。自信给人的好感,极具张力。”
河马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这种低级错误,河马再也没有犯过,无论是学生的大课,还是某位老师的单独合作,他都很坦然很尽职地做了配合。比较有面子的是,他以后又与秋老师有过两次合作,都能够至少是表面上很平静很体面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但是,只有河马自己知道,一年以来,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秋染衣。
很多夜晚,他都在梦中构想自己与染衣的浪漫情事,多次遗精。
是谁导演这场戏
在这孤单角色里
对白总是自言自语
对手都是回忆
看不出什么结局
自始至终全是你
让我投入太彻底
故事如果注定悲剧
何苦给我美丽
演出相聚和别离
没有星星的夜里
我用泪光吸引你
既然爱你不能言语
只能微笑哭泣
让我从此忘了你
没有星星的夜里
我把往事留给你
如果一切只是演戏
要你好好看戏
心碎只是我自己
马钢开车回局里,听着这首《独角戏》,他特别喜欢许如芸的歌。
最近接手的两个案子相当棘手,忙得他晕头转向,睡眠极度缺乏,所以他开车的时候,总是把音乐的音量开得很大,并且不断地吸烟,以免自己有瞬间的瞌睡导致交通事故。
他还要盯着那个“蓝色妖姬”吴媛,密切注意她与云南方面的交往,时刻观察她的动向。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吴媛确实没有出远门,不要说云南,就算是南宁也没有去过。也许,在周鹏的事情了结之前,吴媛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手机铃声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吴媛。说曹操,曹操到,刚刚想到这个吴媛,她电话就来了。
“蓝色妖姬”,他想到吴媛这个绰号,不由一笑,心想,这家伙也真是够能装神弄鬼的。
马钢把音乐声调低,然后接了吴媛的电话,吴媛问他在什么地方,马钢说他在外边办点事情,现在正在开车回局里。
吴媛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周鹏找到了。”
马钢先是一愣,然后就尽可能用冷静的语调问道:“是吗?你这家伙,真是神通广大,居然一下子就找到了他。他现在在哪里?”
吴媛说:“接下来就是一个坏消息了,而且你也不会再认为我神通广大。”
马钢无可奈何地说:“蓝妹,你就别卖关子了。”
内心里,他很怕吴媛告诉他,找到的是周鹏的尸体。
吴媛说:“你怕我帮你找到的是周鹏的尸体吧?没有那么糟糕。但是情况也不乐观。周鹏正在利民医院抢救,现在你去那里吧,如果周鹏苏醒了,有可能提供你需要的口供。祝你好运。”
没等马钢说话,她把电话挂了。
马钢立刻掉头赶到城郊的这所小医院,发现医生正在急救室对周鹏实施紧急抢救。
无论如何,周鹏是区里公安厅通缉的要犯,现在核实了就在这家医院,这等于说已经落网了。马钢和刑侦队的这一功是跑不了的,问题是,抢救结果如何,周鹏苏醒后能有多少有价值的口供,这是非常关键的。
马钢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焦急地踱步,等待着手术的结果,但是,手术进行了很长时间仍然迟迟没有结束,他本来要赶回局里的,现在耗费在医院里这么长时间,有点烦躁了。他突然猛醒到,手术结果虽然不得而知,但是去找院长了解一下情况,总比在这里干等强啊。
他用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近来睡眠太少,脑子真的是有点发木。然后,他向一个护士打听到院长室在二楼,便快步向院长室走去。
院长没有进手术室直接参与手术,但是他参加了会诊。当马钢向院长进一步了解情况时,得到的极为肯定的答复是,病人开口说话的可能性近乎于零,更不要要说是招供了。因为,即便医生手术成功,将周鹏从死亡线上抢救了过来,他也永远不可能开口讲话了——颅骨粉碎性骨折,大脑大面积损伤,脑浆子都流出来了,病人怎么可能保留记忆,甚至连清醒过来的可能性都很小。
“也就是说,抢救的最好结果也就是挽救了他的生命,我们将面对一个植物人?”马钢心有未甘地问道。
院长扶了扶眼镜说:“这大概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们不排除病人突然死亡的可能性。”
由于法医尚未介入鉴定,马钢只能征求院方的意见:“很重要的一点,您认为病人受伤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是钝器所致吗?”
院长说:“送病人入院的人说是交通事故,随后就趁乱溜走了,我们的判断,确实属于机动车撞伤,这样的临床病例很多,特征也很明显。”
“院方在没有人付费的情况下就立即投入了紧急抢救吗?”马钢惊奇地问。
院长迟疑了片刻,说道:“不是唱高调,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是我们一贯的准则,这您也知道,老生常谈了。不过,鉴于现在市场经济,医院都自负盈亏了,要是对所有无力付费者都实行全力治疗方案,医院支持不了几年就会倒闭关门。连医院都关了,还奢谈什么救死扶伤?所以,我们也有自己的原则,对没有公费医疗的自费者,比如农民工等,会实施有限治疗,该抢救就抢救,不会见死不救,但是在住院护理、用药方面,也是迫不得已,是会有一定控制的。”
马钢希望切入主题,正要打断,院长摆了摆手说:“至于这位病人的情况,不是你们公安来了我们回避责任,绝对是一点也没有耽误抢救时间。虽然送他来的人溜走了,但是我们在他口袋里找到了几张相同的名片,也就是说,不是别人送给他的名片,那只能一样一张,这是他自己的完全相同的名片,我们立刻按照名片上的单位与对方进行了联系。对方的态度非常令我们感动,立刻承认这是他们的员工,要求医院全力进行抢救,并表示很快送支票过来。”
“哦。”马钢看着院长。
院长勉强一笑,说:“这是真实的情况。对方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她甚至嘱咐我们说病人可能有问题,除了公安局的人,其他任何人都不要让他们接近病人。”
马钢听着,皱起了眉头。他习惯地掏出了香烟,忽然想到这是医院,又停住了。
院长大度地说:“没关系。在我的办公室里可以例外。”
马钢轻轻摇了摇头,抽出一支香烟,但是并没有点燃,仅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若有所思地在院长的办公室里踱步。
这个吴媛,得有多大的把握才能把人弄成不死不活说不成话,又送了天大的人情给他?
今天这个结果是他始料不及的,若非如此,仅是抓捕周鹏就要耗费刑侦队很大的精力,现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过,明摆着的事情,人是落网了,但是线索却彻底斩断了。
马钢向院长表示了感谢,然后走出院长办公室,在医院住院处后面的一个不大的小人工湖边坐下来,慢慢整理思路,他需要考虑怎样利用这个到手的周鹏对吴媛进行旁敲侧击,这可能是个植物人,甚至可能是具尸体,但是,吴媛低估了刑警的能力,这一把玩大了,毫无疑问,这个断了的线索,本身就是露出的线头——即便周鹏不能提供任何贩毒罪证,但是周鹏本身就可以提供灭口证据,抓到灭口的凶手,毒贩还如何遁形?
马钢决定了就从周鹏被害一案入手,力攻凶犯,抓捕凶犯就是破获贩毒集团的入手之处。
他扔掉了没有点燃但是已被搓揉得不成样子的香烟,起身重回院长室,要求院长查阅急诊室值班记录,他要找当时收留周鹏的值班大夫和护士了解周鹏入院的情况。
值班大夫和护士分别被召来谈话,马钢作了笔录,情况并不比院长提供的更多,因为满身是血的周鹏被送进进诊室的时候,大夫紧急给氧,做了最初的处置,将要把周鹏送入手术室会诊进行紧急抢救,招呼病人家属预付押金的时候,才发现走廊上围观议论的都是无关群众,送周鹏的人早就溜掉了。
他们甚至连对方的模样长相都不能提供。只有一个护士说,好像有人告诉他周鹏是遭受交通事故重伤的,她忘记了对方的模样长相,穿什么衣服都想不起来了,但是因为这一句话,口音还有点印象,是南滨那边的人。
院长倒想起来了,医院门口安装了摄像头,按照市卫生局的规定二十四小时录像,他们一向认为是走形式没有任何意义,又不是银行怕人打劫,安装着东西有个屁用,但是为了应付检查,倒是由保安部一直开着,并且每天更换录像带,一般录像带都会保留二十天。
马钢大喜过望,一边埋怨自己粗心大意,一边急奔保安部,调出了那盘录像带,查阅以后,将这盘珍贵的资料放入了自己随身带的公文包。
到晚上,已经停止了呼吸的周鹏被推出了手术室,但是没有被推进太平间,马钢通知局里派来的法医直接把周鹏的尸体运走了,进行法医鉴定。
马钢与利民医院的院长打了招呼,对周鹏死亡一事要严格保密,不得对外透露半点消息。
命运是否支配一生
而我不可拒抗
当不得命运主人
不肯绝对不肯接受命运
宁愿一生与它对抗
都不许造物弄人
握我手来为我解苦困
用你的真心爱
帮我学火里凤凰
冲破厄运
今生共你一起抗拒命运
陪着你一生奋斗
偏不许造物弄人
温柔没有劝动河马,心中惆怅,孤独地一人到海边散步。她一直对自己单独去卖丸子很害怕,现在河马又不肯帮她,一时没了主意。
姐姐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医生说再不动手术,恐怕有生命危险。温柔没有那么多钱去给姐姐动手术,急得流下泪来,但是,哭泣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天无绝人之路,最后,她自认为找到了一个既合法又能发财的办法,就是买足球彩票。
足彩可是国家发行的,只要花两块钱,就可以赌一赌运气,最好的结果,中一等奖会得到五百万。当然,数以万计的彩民买彩票,每期动辄几千万甚至数亿,但是绝大部分人都只能做分母,只有极幸运的少数人才能做那个分子。分母的数量太庞大了,少得可怜的几个分子,机会是微乎其微的,据说中奖的希望只有几百万分之一,有人开玩笑说,难度比火星碰地球还要大。不过,火星碰地球倒没见,碰上就完了,可是五百万大奖倒是经常出,而且,并非投入巨大的大款们才能中到,就算是只花两块钱买一注的民工或下岗女工中奖,也时有所见。
温柔充满信心地花钱买《足彩310》、《金手指》,很认真地看贴士,对所有的推荐都研究一番,仔细琢磨之后慎重地买了二十次两元的单注。结果,别说五百万大奖,就是五元的小奖也一次没有见到。
她很失望,几乎决定放弃了,但是在小广场的一个书摊上,她居然找到一本专门分析各种彩票的书,这又提高了她的兴趣。她认真地看这本彩票分析的书籍,不买,站在小书摊旁看,觉得人家专家说得对,买单注几乎就是纯粹赞助,中奖几率太小。于是,她加大了投注,买复式,少则十六元,多则三十二元,有两次她感到推荐的贴士很有道理,甚至咬紧牙关买了六十四元的复式彩票,结果,总是中九场或十场,就那么三到四场落空。
温柔有些气馁了,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投入太多,怎么能够支撑得住呢?。
姐姐说算了,据说彩票有营私舞弊行为,根本中不上。就是中上的那些,也是几个有钱的人凑到一起,合钱买大组合,少则几千,多则上万,像这样小打小闹根本没戏。
温柔不甘心,仍然坚持应该赌赌运气,姐姐也不强烈反对,由着温柔去研究,每周照着几十元投入。其实,她也是希望能够碰到好运,咸鱼翻身。
温柔听说,香港人是买六合彩的,几乎所有的人都买,从大公司的老板、白领蓝领员工到家庭专职主妇,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买彩票,每期投资不多,决不影响自己的生活,更不会倾家荡产一搏,就是闲钱投入,常年坚持,采取守株待兔型,坚持买自己的幸运号码,希望有朝一日咸鱼翻身,能够发一笔横财,要知道,那里的六合彩最高单期奖金已经达到了三千五百万港币。温柔很赞成这种做法,她认为香港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商业都市之一,那里的人投资意识确实很强,也很对。她没有什么文化,但是对于商业投资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浓厚兴趣。
温柔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咬紧牙关坚持着。
在彩票销售点,她认识了一位老者,是个退休的中学教师,他对欧洲各个足球俱乐部极为熟悉,说是看球看了几十年了,从打倒四人帮以后刚开始卖电视起,他花三百多元买了一台九英寸的黑白电视就几乎每场球不拉空,更别说之前用晶体管半导体收音机听球了,更别说再之前用矿石收音机听球了,总之作为球迷可算是资深人士,对欧洲足球可谓如数家珍。
温柔很佩服他,觉得老人确实知识面很宽,对每期足彩的分析非常透彻,就跟了他两期,虽然仍与大奖无缘,但是命中率明显提高,每次猜中的场次总能在十场以上,几乎命中二等奖。
温柔暗自兴奋,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逮住一次一等奖,那可真正是咸鱼翻身了。
老人告诉她,玩足彩其实是以小博大,投入少,风险小,但是中奖率很低,很难赚钱的。那么有没有以大博小的玩法呢?当然有,股票就是这种玩法。
温柔当然听说过股票,时下那么多人炒股票,连下岗女工都炒,她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是她过去从来就没有敢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炒股票,要知道,炒股票虽然也是一股的价钱不高,很多几块钱一股的股票,大不了十几块、二三十块,那都是很好的股了,但是股票不像彩票,你花两块钱就可以买一注,股票开户就要至少五千元,少了根本不给你开,买卖也不是按股论,至少要买一手,一手就是一百股,而且她到股票交易厅看了半天,很少有人买一手的,一般最少也要买五手或十手,那就是五百股或一千股。
温柔犹豫再三,征求姐姐的意见,温情不同意,觉得风险太大。但是温柔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赚大钱看病呢?只等着企业赞助是不行的吧?
温情知道妹妹完全是为了自己好,这才勉强同意了,但还是一再叮嘱她,一定要慎重。
温柔终于开了户,辛辛苦苦攒下的六千多元,一狠心取出了五千元开了个普通帐户,她听从老人的建议,花四千多元买了一千股一汽金杯,老人分析说,中国加入WTO了,进口汽车在减轻关税以后会像潮水般涌进中国,中国汽车工业将面临着极大的冲击,一般人认为纺织股会因为在WTO协定中处于有利位置而会暴涨,其实不然,有利因素早已经被市场消化了,反而是汽车板块的股票,一定会涨,因为汽车板块的股票大多会面临着资产重组,做大做强,以抗击进口汽车的冲击。
温柔觉得老人分析的有道理,就采用快进快出的方法,四块来钱的股票,涨两毛钱就卖,等回调了再买进去,专门打这个时间差。
五千元的本钱在股市中可谓沧海一粟,恐怕是最小的股本了,但是被温柔玩得居然在很短的时间内赚到了一千多块,将近两千块,温柔真的是惊喜万分,如果要是翻了倍,五千块就变成了一万块,那她可要看看清华同方、五粮液这些绩优股了。
不过,温柔不但在股市是个聪明的女孩,在社会上也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女孩,虽然她的社会经验不多,但是毕竟流浪几年了,从内心深处就保持着一种高度警惕,时刻防范突如其来的各种危险。
她有的时候觉得,老人帮她赚钱不假,但不是完全出于同情,并非没有一点功利心,有两次在股票交易厅,当她看到自己持有的股票飘红涨了几个百分点处于兴奋状态时,老人都有意无意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作环抱状,在别人看来他们就是父女两代人不以为意,但是温柔却明白,老人恐怕有些不健康的想法了。
老人开始絮叨老伴死了以后很孤独,儿女在外地很长时间不回来看他,又建议温柔和姐姐退掉地下室的床位,搬到他家里去住,房子很宽裕,大家可以就个伴。
温柔不能博老人的面子,但内心深处已经有了戒备,她回去跟姐姐念叨这些事情,温情惊恐地劝她,你不要再去炒股了,会惹麻烦的。
温柔不甘心放弃股票,她有意躲避老人自己去炒,但是,还是被刻意找她的老人看到了。
老人不再提让她搬家的事情,而是很热情地告诉她自己得到了一个内部消息,一只股票有强庄进入,这两天正在振仓吸码,过两天就会拉起来,连拉几个涨停板都不会新鲜,温柔正好刚卖掉股票持币寻股,于是就买了进去。
这回,轮到她找那位老人了,连续几个交易日都不见他的踪影,而买的股票却跌掉了百分之三十,急得温柔几乎要哭。
一个热心的大妈劝她,有赚有赔,千万别粘股票,赶紧斩仓出局,否则套几年都算轻的,如果这只ST股票像苏三山一样被停牌交易,那你可是血本无归。
温柔只好赔钱卖出,她领略了拿股市当赌场的险恶,更领略了所谓好心人的险恶。
温柔从此远离了股市。
温柔沉寂了一段时间,慎重考虑后仍然选择自己小资金投入博彩,仍然是小额购买足彩,她放弃了自己选注,因为每次自己选注,越来越不行了,总是中七八场上下,最低一次居然只中了四场,手艺太差。她开始跟擂,跟着虚拟大赛的擂主走,一般比较靠谱。
苍天不负有心人,温柔中了,十三场全中。
温柔在蓝梦的走廊里看电视,周日盯着AC米兰这场,下边打出的字幕本期足彩结果全部对上,AC米兰也艰难胜出。你说懵的也好,碰的也好,总之,温柔跟上那小子,就是全中了。
一等奖啊!
温柔和姐姐激动极了,兴奋得一夜没睡,把彩票藏在最里边的衬衣兜里,手搭着,生怕睡着了被同屋的哪个人算计了。其实,温柔没有声张,谁又知道她中了大奖?
都说做贼心虚,这回倒不是做贼,但就是心虚啊。
温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盘算着怎么使用这笔钱。
医疗费是富富有余了,应该投资做生意,虽然没有任何经验,但是,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倒盘条,弄原料,没有路子,风险也很大,还是坐地经营,开个小饭馆或者发廊,比较稳妥。
开饭馆就是招大厨、跑堂,开发廊就是招大工、小工呗,只要她和姐姐整天盯着,怎么会赔钱。赚多赚少,只要够了姐姐的医疗费,有吃穿用度,也就行了。
毕竟,倒卖丸子那种违法的事,早晚是要陷的,只有有办法就不能去沾,干那种事情出了岔子是要坐牢的。
星期一,温柔和姐姐到体彩中心领奖。仔细想过了,身份证没有忘记带。
大门口人不少,仔细看看,有没有痞子盯梢。反正给建行支票,户头写明中奖人的姓名,其实没有多大被抢的危险。
姐姐在外边等,温柔进去了。大堂里人真不少,有得意洋洋的,也有不住骂娘的,在窗口排队的都是领取二等奖或者体彩其它玩法的,领取一等奖在单独一间屋子,门上有大牌子,温柔就要推门进去,保安拦住她,要求看一下彩票,核实了,就放温柔进去了。
办理手续的是两个中年妇女,一个招呼温柔坐,免不了满脸微笑地祝贺两句;另一个接过温柔的彩票在计算机上核对,然后,就由招呼温柔的那位阿姨登记身份证、写支票、开代收个人所得税发票。
接过支票一看,温柔傻眼了,对了,不是一等奖就拿五百万,兴奋过度,忘了这个茬儿了。可是一等奖只有一万多也太少了啊。
温柔急忙说:“阿姨,我是中一等奖,不是二等奖。”
阿姨说:“对呀,这期一等奖,全国共有3853注中奖,每注奖金15294元,代扣个人所得税百分之二十,3058元,对吗?”
晕。
“那,二等奖多少钱?”
“这期几乎没有出冷门,所以中奖的特别多,二等奖中了七万多注,每注只有776元。”
晕死了。
操作计算机的阿姨说:“你要是上期中了就多了,每注一百四十七万多呢。”
温柔说了谢谢,就出来了。她真的很失望。
姐姐说:“行了,够幸运的了,中了一万多还不知足,人家买了多少期没中一分钱的多的是。”
温柔看看她姐姐,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无论如何,她们还是很幸运的,这笔钱用到她们姐妹的手术上,不能说不管用。但是,温柔想想昨晚的美丽梦想瞬间化作泡影,也真是够郁闷。
温柔苦笑,对姐姐说:“走吧,得把支票入到建设银行才能取现金。”
月光啊下面的凤尾竹哟
轻柔啊美丽像绿色的雾哟
竹楼里的好姑娘
光彩夺目像夜明珠
听啊,多少深情的葫芦笙
向你倾诉着心中的爱慕
金孔雀般的好姑娘
为什么不打开哎你的窗户
月光啊下面的凤尾竹哟
轻柔啊美丽像绿色的雾哟
竹楼里的好姑娘
为谁敞门又开窗户哎
是农科站的小岩鹏
摘走这颗夜明珠
金孔雀跟着金马鹿
一起啊走向那哎绿色的雾
月光下面的凤尾竹
轻柔啊美丽像绿色的雾
竹楼里的好姑娘
歌声啊甜润像果子露
痴情的小伙子
野藤莫缠槟榔树
姑娘啊我的心已经属于人
金孔雀要配金马鹿
康弘和他的女朋友于淑丽吃着羊肉串,喝着啤酒,静静地听河马弹唱这支云南民歌。他轻轻摇了摇头说:“这首歌唱得不好听。就算是关牧村唱的也是不太好听。我有张光盘,全是葫芦丝和巴乌的曲子,那才真是好听,美极了。”
河马点头同意说:“这首歌的旋律很美,特别适合器乐演奏。”
于淑丽突然兴奋地说:“对了,康弘,你筹划咱们去丽江写生的事情怎么样了,都和他们谈了吗?别三分钟热气,冒完就凉呀。”
康弘筹划去云南丽江写生很久了,计划中,联络的同学一共六个,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人。联络的同学中,当然包括河马。一直没有成行的原因很多了,暑期寒假,不是这个要回家,就是那个要探亲;此外路费也是个问题,有两个同学家庭经济不太宽裕,又没象河马那样打工,一直推诿。康弘很生气,一度打算甩掉那两个同学,最终,路费问题大家匀一匀总算解决了。
康弘在一家保险公司做推销,已经升到了部门副主任,每月收入有几千块,是培训班公认的小富翁,只是平时很抠门。在这关键的时刻,他被女友于淑丽劝说仗义了一次,为两名困难的同学资助了一部分路费,终于使这次远游成行。
康弘去找主教自己这个培训班素描课的老师秋染衣,希望她带队一起去。染衣犹豫了一下,说实在的她也一直有计划作丽江之行,现在有几名学生要去,正好大家结伴而行,于是就同意了。
康弘很得意,回来打趣河马:“哥们儿,要抓住机会呵。”
河马忐忑不安地说:“这……不太可能的事情。你别起哄,闹到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别怪我跟你急……我不想伤害秋老师……你要明白!”
康弘瞪眼睛说:“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以为我愿意管你的闲事?算了,我去跟秋老师说,不让她带队了,我们自己去。切。”
河马拉住他急道:“你这算什么意思,先是邀请了人家,现在又不让人家去。她是老师,经得住你这么折腾吗?”
康弘啧啧有声地说:“呵哈,怜香惜玉了吧。”
河马挠头,无可奈何地说:“康弘,你以后能不能民主一点,遇事先和大家商量一下?”
康弘说:“当然可以。一般是先民主,后集中。在我这里……集中!明白吗?嘿嘿。”
河马无可奈何地苦笑。
康弘组织的这个小小写生团,除了染衣老师和河马以外,加上他本人和女友于淑丽,另外还有四个本班的同学,也巧也不巧,正好也是两对。现在大学里,特别是艺术专业,象河马这种耍单的学生确实不多了。当然,出外旅行,大家结伴而行,自然是恋爱中的朋友较为方便。
组团去丽江写生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风声,于是康弘就遇到了两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一个是好的,一个是不大好的。
先说不大好的,就是绘画班的大美女班长庄彦和她的男朋友江俊听说染衣带队去丽江,找到康弘要求加入写生团。这个庄彦是风云人物,身兼绘画、雕塑两个班的班长,是培训班同期八个班中的公认美人。刚开学时,眼冒绿光的康弘不知天高地厚地很追求了庄彦一阵,结果当然是无功而返,这还不算,庄彦还在同学中对康弘的塑料体格很嘲讽了一番,把康弘气得天天跑到海边找河马游泳,当然三分钟热气冒过也就完了,他哪里坚持得了?随后,两个人又因为竞争绘画班的班长,一度僵到连话都不说。直到庄彦和江俊好了,康弘也如愿泡到了于淑丽,两人的关系才稍有缓和,但是即便如此,因为康弘做惯了孩子王,私底下拉拢了绘画班几乎所有的同学听自己招呼,气得庄彦这个班长除了上课基本上不在绘画班活动,她在雕塑班那边倒是很顺风顺水的。康弘内心里是不愿意带庄彦去的,但是直接拒绝又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况且染衣一直是喜欢庄彦的,也为她说情;这里还又关着江俊的面子,那是个极仗义厚道的人,康弘只要不想把人得罪光就不能挤兑他。瞻三顾四,虽然不爽,只好勉强同意了。
再有就是素描课大家商量买车票的事情,被当堂课的女模特黄美娟听见了,立刻粘上了康弘,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康弘瞪眼睛:“你当是游山玩水?我们是去写生,你又不画,岂不是瞎花钱?”
黄美娟嘟嘴说:“能花几个钱?你们出多少,我一个也不会少。你们写生,我就去游山玩水。我早就想去逛丽江古城了。说什么你们也得带我去。”
康弘的脑袋,基本是掉在钱眼里了,一想这家伙虽说只是女模,根本上就是一富婆,送上门来不宰更待何时?康弘跟谁过不去也不会得罪孔方兄,虚假客套几句,然后就完全是一付无可奈何的样子同意黄美娟搭团。
黄美娟兴高采烈地立刻去采购了一大堆路上吃的零食,还刻意新置办了白框变色太阳镜和防紫外线涂层阳伞,防晒膏、润肤晚霜弄了一堆。最要紧的,狠狠心花了三千块钱购买了一台索尼牌袖珍数码照相、摄像两用机。她决定从现在开始学习摄影,丽江这浓郁的民族风情正好就是起点。
康弘通知所有团员,按他的话说,就是“南海艺术驴友团”,放暑假的第二天就是起行的日子,大家火车站集合。
河马把混混托付给四川小个子更矮的女人,给了她一些钱买狗粮,然后就上路了。到了火车站他才意外发现,“驴友”中多了个女模特黄美娟。
先是火车,然后在昆明换长途大巴,几十个小时的路程,彻底把几个人累散了,腿脚都肿了起来。较弱的女生就别说了,四个身体强壮的小伙子都累蔫了。奇怪的很,染衣没事,到了丽江,大家入住古城的一家小客栈,学生都睡下了,个个像死猪,只有染衣冲了个热水澡,带上画夹出去了。
古城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大都是销售旅游纪念品和当地土特产,千篇一律,染衣当然不会去逛这些地方,她跑到古城的入口处,去画那架硕大无朋的大水车。
傍晚,河马和康弘他们起来,发现不见了黄美娟,康弘就说:“妈的,这家伙别是跑到街上找老外吊膀子去了吧。”
于淑丽怕他得罪人,就赶紧说:“康弘你嘴干净点。人家黄美娟新买了数码相机,也许是去拍片子了。”
康弘撇嘴,一脸不屑的神情。
河马想说他几句,转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忍住了。不过,他内心起了警惕,这次旅行,最好离这个风流的女模远一点,舌头底下压死人,别一堆闲话弄到自己身上来才好。
这时候,庄彦洗了头发出来,招呼于淑丽帮她通头发,于淑丽就过去帮忙。
庄彦居然站到了一块书写着“茶马古道”四个大字的石碑的底座上通头发,几个同学都禁不住围着看,这靓女的一头秀发居然有一米多长,平时盘起来不觉得什么,现在放开了简直犹如一道黑色瀑布,真是壮观。河马呵呵笑着问:“江俊,量过没有,多长呵。”
江俊挠头,说:“最近一次量的,大概是一百八十五公分吧。”又说:“也就这样了,头发尖都开叉了。”
庄彦抗议道:“别胡说,才没有呢。”
江俊傻笑:“留这么长有什么用,多麻烦,光洗发液你就用多少了。”
于淑丽说:“少来了江俊。我倒想留这么长,还没有这样好的头发呢。”
河马说:“可以申报吉尼斯纪录了吧。”
庄彦和善地一笑,说:“河马,你不知道,云南这边留了两米多的就有好几个呢,我这头发差远了。”
江俊说:“上网查过,也是广西的,一个桂林的女人,长度达到五百零八公分,平时围在腰里。
大家听了都不由吐舌头。
庄彦说:“我也要留二十年,争取达到五米以上。”
大家都笑了。
河马笑道:“江俊可有的忙了。”
江俊连连摇头,作痛苦状,当然他内心是很高兴的。
康弘一直没有说话,他很羡慕庄彦这一头秀发,但是这靓女就是看不起他,很不对付,心里不是滋味,转身走开了。
于淑丽帮着庄彦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通开了,盘起来。
康弘朝河马挤眼睛,低声说:“秀色可餐呐。”
河马沉脸说:“别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小心于淑丽跟你干仗。”
康弘叹息说:“也只能跟她干仗吧,想跟庄彦吵,人家不跟咱们玩儿。”
于淑丽过来打了康弘一巴掌,问:“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康弘赶紧说:“商量吃饭的事情,没什么。”
这时,大家看到染衣已经拿了几张速写稿回来,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围着观看染衣的作品。染衣笑说:“别不好意思,孩子们。当初我出来写生,也是一到目的地倒头就睡,走的地方多了,就会适应这种旅行生活。”
“孩子们?”康弘夸张的张大嘴巴,说:“哥们儿姐们儿,听到秋老师说了吗?她居然叫咱们孩子。”
江俊他们都附和着起哄:“过份了,忒过份了。”
染衣笑道:“怎么过份,不服气呵?你们可不是一群孩子?”又关心地问庄彦:“熬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你洗了头发没有,要不要我帮你?。”
庄彦说:“洗过了。淑丽帮我通开的,盘起来了。”
康弘冲河马挤眼睛,笑道:“我们这里只有河马是孩子,属于未成年人。”
河马瞪他:“找残废呢?谁是未成年啊!”
江俊摊手道:“康弘说的对呀。我们都有伴了,只有你一个耍单身汉,你可不是未成年嘛。”
河马急不择言:“那,秋老师也是单身。难道你们这三对狗男女倒是成人,我们是孩子?欠扁。”
染衣笑道:“如果以有伴没伴界定成年未成年,那很荒唐。不过,我也有伴了,不要牵扯我。”
河马脸一黑,尴尬地低下了头。
于淑丽抢着说:“你们都别跟秋老师没大没小呵,我毕业文凭在她手里攥着,别给我上眼药。”
染衣大笑。
几个学生都起哄,嚷嚷饿了,要出去镇子上吃饭。
河马很没情绪地跟在后边走,秋老师说她有伴,应该不出乎意料,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他心里像针扎一般难受。朦胧的憧憬,痴情的暗恋,在来到丽江的第一天,就像一个美丽的泡沫,遇到轻风就破灭了,他不知道以后的几天怎么度过。他甚至很后悔此次丽江之行,尽管,他知道所有的苦果都是自己种成,但是他很埋怨康弘。
丽江古城的夜晚,一点也不传统,在贯穿全镇的一条小河两侧,摆满了桌椅,全部是露天酒吧。在这样地处西南一隅的地方,居然非常时尚与大都市酒吧街不同的是,多了一点民族特色,就是有很多酒吧雇用的纳西族女孩子和客人一起唱歌。两岸对唱,互相叫板,通俗的、民族的,荒腔走板,随便唱,真是热闹极了。这种情况,一直要持续到深夜。
酒也不便宜,云南当地出品的一种叫作“风花雪月”的啤酒,在这里居然三十块钱一瓶。康弘这个鬼头,找上染衣,美其名曰带队,其实就是饭折,八个人造了小一千块钱的酒钱,除了染衣谁能结?
河马狠狠地捣了康弘一拳头:“算你小子狠。”
康弘嘿嘿笑,喝酒喝得有点傻了,一副大智若愚的样子。
染衣笑着说:“河马,他绑我一次倒没什么,这点酒钱还是结得起的。不过呵,哈哈,你小子这么实在个人,以后得防着康弘这小子点,他这点鬼心眼,你们几个加起来也斗不过他。”
江俊说:“对了,秋老师说得太对了,这小子实在狡猾狡猾地。”
康弘得意忘形,大大咧咧地走到一处灌木丛,掏出弟弟哗哗尿了起来。
染衣她们笑得都背过脸去。
于淑丽气愤地上去踹康弘:“你小子算是现眼到家了。”
回到客栈,大家都忙着冲澡,赶紧睡觉。河马仍然郁闷,又走出来,在小河边溜达,看那些纳西族女孩子收拾杯盘狼藉的桌子。
黄美娟哼着小曲回来了,一付醉醺醺的样子,走在石板路上直打晃。
河马关切地问:“你摄像机呢?”
黄美娟一笑,说:“丢不了。”从手袋里掏出她的新相机晃了一下。
新到丽江,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这家伙居然跑出去喝酒喝成这个样子,真难想象是怎样一回事情,河马也懒得问,就说:“赶紧进去吧,大家刚才都睡了一觉,你也没休息,早点睡吧。”
黄美娟就问:“那你怎么不睡?还要散步去?”
河马说:“我刚才睡了一会儿,现在不困。”
黄美娟问:“要不要我陪你?”
河马赶紧说:“不用,不用。你先休息吧。我一会儿也要回房睡了。”
黄美娟晕乎乎地打开数码相机的开关,一定要河马看看她今天拍的照片。前头几张还不错,是丽江古城的风情,琳琅满目的货架、熙熙攘攘的人群,后边就不象话了,显然是和几个老外在酒吧喝酒调笑的镜头。河马赶紧把相机还给她,催促说:“你休息吧,明天要上山,早点休息的好。”
黄美娟踉踉跄跄地上了台阶,嘟囔说:“那我只好明天陪你玩了,我这脑袋可真的大了一号了。”
河马看着她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
染衣也走出来,关切地问:“河马,你不睡呀?明天一早去玉龙雪山,很累的。”
河马摇头苦笑道:“我挪地方睡不着。”
染衣笑道:“刚到这里,你不是睡了一会儿?”
河马说:“晚上就不一样了,我经常失眠。到了这里,更不习惯。”
染衣沉吟片刻,说:“以后适应了,也许会好一点。走,我们随便走走吧。”
河马默默无语地与染衣沿着小河慢慢散步,他非常想知道染衣所说的伴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不好意思问。
他们沿着小河慢慢走着,人散席残,但是一串红灯笼依然明亮,照得已经有些残破的碎石路很清晰。染衣出行很有经验,根本就没有带高跟鞋出来,穿了一双软底布鞋,走起来很轻快不打滑。他们走到《一米阳光》拍摄的那家小客店,都站住了,相视而笑。店家够精明,特别制作了一块大牌子挂在那里,说明是《一米阳光》摄制现场。
正好不远处有家茶馆,看样子不会打烊,染衣就建议去喝茶。河马喝了不少啤酒,这个时候觉得头胀以外,嗓子也有点火烧的疼,就跟着染衣进了茶馆。
茶馆里只有三张桌子,但是这时候一位客人也没有了,纳西族老婆婆为他们沏了一壶乌龙茶,另外又端上来一碟干果,然后就坐到门口去了。
染衣喝了一会儿茶,轻声问河马:“这次来丽江,你打算重点画什么?”
河马说:“没有计划,人物、建筑、风景都打算画一些。我写生快,打算多画一点。”
染衣说:“到少数民族地区,不宜写生太粗。要多注意细部,尤其服饰。否则,回去作画,很难表达。当然,神情形态仍然是第一位的,但是忽略了建筑、服饰、器皿的细部,回到画室很难补救。”
河马说:“懂了。我会注意。”
染衣看着他,关心地问:“你好像一晚上都有点闷闷不乐,是不是因为疲乏?”
河马摇摇头说:“没有。疲乏不算什么,很快就会适应。现在海拔两千多米吧?我呼吸没有任何困难,也没有高山反应。总之,还可以。”勉强一笑,说:“秋老师,放心吧,我没有那么娇气。我……很能吃苦的。”
染衣笑了:“真是个大男孩儿。”
她沉吟片刻,问河马:“为什么,其他同学结伴而行,你没有女朋友呢?”
河马沉默了片刻,不大算说出自己离家出走独自流浪的事情,只是说:“我经济情况不好,所以没有打算过早考虑这方面的问题。另外,培训班结业以后,我也很难确定自己的去留,现在找女朋友,恐怕将来工作选择的方向会出现一定困难。”
染衣点了点头,说:“嗯。你这是很务实的态度。我在读大本的时候,也一直没有交友。读研以后,因为压力很大,才找了男友。”说到这里,她放下茶杯,叹口气说:“不过,这并没有解决好两人的共同生活问题。”
河马问:“那……你的男友不是同行吗?”
染衣说:“不是。他先是在中国远洋公司的货轮上做大副,现在,去了希腊,在希腊的一家航运公司的货船上做船长。一年才能回来一次。”
河马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感情很好?”
染衣点点头说:“是的,我们感情很深。”
河马问:“能……跟我说说他吗?”
染衣沉思片刻,说:“他比我大五岁,是我哥哥的大学同学。人很直率,也很有自信。他……对我很好。”
河马说:“那你们也好几年了,没有考虑过结婚?”
染衣勉强笑道:“那不重要吧?在不考虑要孩子的情况下,婚姻保护什么呢?资产?没有多少,仅是自己的不多的储蓄。只要感情好,就这样不是很好吗?只是他长年在海上航行,回来的太少。不过这次走还可以,他答应过春节就回来的。”
河马点了点头,说:“都不容易。我一向看到你都很乐观,从来没有忧愁的样子,觉得你的生活是比较简单的,原来,也有这些难题困扰。”
染衣说:“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我当然希望他尽早结束这种航行生活,但是很难。他说过,我在画布上作画,他在蔚蓝色的海洋上作一幅巨大的画,要一生才能完成。我想很对。他是对的,是吗?”
河马点头,说:“很对。他是个有事业心的人,是个男子汉。”
染衣微笑不语。
河马说:“秋老师,原来我就很敬重你,现在,我对你多了一些了解,更加敬重你。”
染衣说:“我没有什么,很简单的一个人。”
河马犹豫了片刻,突然鼓足勇气,异常坦率地说:“说实话,我一直很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
染衣点头说:“我知道。”
河马有点羞涩地说:“你不会……笑话我吧?”
染衣笑了:“怎么会。”
河马挠头说:“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是我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很感谢你跟我谈心,使我对你有了新的了解。我知道,人不能太自私,尤其不能太任性……去打扰别人的生活是很不道德的。”
染衣给他倒茶,说:“你喝水。”
河马喝了口茶,说:“今晚我们聊一聊真好,我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觉得,我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和创作上。秋老师,我们能够……做长期的朋友吗?”
染衣说:“当然了。我很喜欢你这种率直的性格。以后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责无旁贷。”
深夜了,两个人站起来,河马抢着结了二十块钱茶钱,然后他们仍然沿着河边走回居住的客栈。
染衣住在后院,河马送她到后院的门口,染衣关切地说:“好好休息吧。明天上玉龙雪山写生,氧气稀薄,要有很好的体力才行。”
河马舒了口气,用力点点头。
染衣慢慢走向走廊的尽头,开了自己住的房门,微笑着朝河马摆摆手。
河马转身走向自己房间,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明确地永远失去了染衣。其实他忘记了,他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染衣。
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
孔雀飞去回忆悠长
玉龙雪山闪耀着银光
秀色丽江人在路上
彩云之南归去的地方
往事芬芳随风飘扬
蝴蝶泉边歌声在流淌
泸沽湖畔心仍荡漾
记得那时那里的天多湛蓝
你的眼里闪着温柔的阳光
这世界变幻无常如今你又在何方
原谅我无法陪你走那么长
旅行社的大轿车播放着这首基本上已经属于保留曲目的歌曲,而所有早起的旅游者都困倦地闭着眼睛晃悠着补觉,没有任何人交谈。
“玉龙雪山位于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城北15公里,景区面积396平方公里,是北半球处于纬度最南的现代海洋性冰川,是玉龙雪山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的主体和中心。海拔5596米的主峰扇子陡以及南北向排列的十三峰,绵亘35公里,像一条腾空的巨大晶莹的玉龙,玉龙雪山因此得名。”导游一路上滔滔不绝的背诵着他讲了无数遍的这些介绍。
河马他们这帮学生仍昏昏欲睡,没有人去听这些类似经文的说道,倒是染衣,十分关切的问起导游是否提供羽绒服和氧气袋这些服务。导游巴不得推销呢,连声说:“有,有。羽绒服租用,每件十五元,氧气袋二十元。”
康弘开始打呼噜。
染衣笑骂:“小子,彻底被你绑票了。”掏出钱来,付了所有租费。
河马想阻止,但是张了张口,把话咽回去了,不过,他狠狠地拧了康弘一把。康弘睁开一只眼睛,坏笑了一下,又闭目养神。
车到山前,大家下车,康弘去买大索道的票子,这个他不能再绑染衣了,因为每人要一百多元,过份了,而且这也是旅行计划里的开销,这小子早收过钱了。黄美娟没有来,于淑丽费了很大劲才把她叫醒了,但是她无论如何不肯起床,蒙头又睡了,只好作罢。康弘乐得少买一张,就没打算退她门票钱。
大家分批上山,河马与染衣进同一个厢子,并且关切地问染衣有没有恐高症,染衣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怕。
五千多米的高空,终年积雪不化,但是因为这天没风,大家都感到不太冷,至少没有导游吹得那么玄乎。导游挣钱了,管你这些?倒是氧气袋租得很值,于淑丽和庄彦都脸色苍白,呼吸沉重,明显缺氧,不断地吸氧才勉强坚持。
游客大都是照相,抓起雪来嬉戏一番,其实,这种真正的雪山之旅,不过是噱头,并没有太大的意思,远远不如在山下观看雪山更来得壮观,玩一会儿便纷纷选择索道下山。
染衣他们不能白白上来,纷纷支起画架,自己选景。在山顶作画,染衣就有黄山的万马奔腾疾这样的作品,完全是画云。
河马找块岩石,看到阳光投射到临近的雪峰上,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兴奋极了,索性脱掉脏兮兮的羽绒服,扔在雪粉上,手中的炭笔迅速在画纸上走着。
染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边作画一边说:“河马,你疯了,把羽绒服穿上。”
河马摆摆手说:“不冷。”一面笑道:“《秋色染衣》可是缺少霞光披在雪峰上这幅啊。”
染衣笑道:“我这不是在补嘛。怎么,你也要做这个命题?警告,可能侵权哟。”
河马笑了,挠头道:“那……我可以起别的名字呵,哈哈,比如‘雪山雄姿’之类。”
染衣皱眉道:“俗气。命题应该避免直白。雪山的题材,就要特别避讳雪山两个字才好。”
河马憨厚地笑了。他知道自己除了绘画的水平较低以外,读的书也少,艺术修养不够,所以,在感觉上好像入不了道。
于淑丽坚持不下去了,喘息得越来越厉害,康弘不但不安慰她,反而埋怨不断。染衣看不过去,匆匆完成了自己的写生,说:“淑丽,不要理他,自私鬼。我陪你先下去吧。”
于淑丽还不好意思,诺诺的说:“那多不好啊,来一趟不容易……”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行。”染衣搀住她说:“你不能再留在上边了,会出危险的。”不由分说,架着她向索道入口走去。
江俊因为庄彦也极不舒服,收起了画架,扶着庄彦随在染衣和于淑丽的后边,往索道口走去。
河马瞪着康弘说:“你太过份了。”
康弘嘟囔说:“不让她来,非要上来……”
河马想说“这下连秋老师都连累了。”但是怕康弘反唇相讥,忍了忍,没有再说话。
过了二十分钟,河马觉得有点冷了,捡起雪地上的羽绒服穿上,换了个角度打算再画几幅,突然听到索道口有骚乱声:“坏了,摔下去人了。”
“那么滑,怎么不注意点。”
河马一惊,连画架也顾不得收,急忙向索道口跑去。
离索道口几米的地方,江俊跑出来带着哭腔费力地大喊:“秋老师摔下去了,快点呀。”
河马脑袋如同遭到了炸雷一般,急忙窜进索道入口。
两名纳西族汉子已经把染衣从坡下抬上来了,很多人围着看。染衣疼得脸色苍白,但是还没有失去知觉,显然,她摔下陡坡伤了腰部。纳西人很有经验,抓住她的羽绒服裹住她的腰部,轻轻把她放在地上。
有人说:“不要动她,腰部受伤,动就会错位,会疼死的。”
河马分开人群挤过去,抱住染衣痛哭失声。
染衣很清醒,勉强笑道:“河马,不要这样。我没事的。”但是,疼痛使她在这样高的海拔,这样冷的温度,额头都渗出汗来。
管理处的人赶紧安排把他们送下山,直接进了丽江医院。会诊后的判断,后脊椎骨折,压迫神经,弄不好会造成高位瘫痪。几个学生全都傻眼了,在医院的楼道里痛哭失声。
医生出来训斥了他们一顿。
河马难过地以手击墙,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紧急手术后,染衣被推出来,学生们拥在推车旁流着泪水陪她进了住院处病房。染衣还没有从麻醉中苏醒过来,康弘把大家叫出来,商量几个人分作三班,每班八个小时,轮流陪床伺候。
没有异议。
只有河马是耍单的,他坚持全天不分昼夜守候在医院。至于那个黄美娟,早不知道跑到哪里浪去了,根本指望不上她。庄彦鄙夷地说:“她不是我们本班的学生,搭团旅游的,没必要考虑她也排班。”
康弘很少有地赞同道:“就是这话。”
庄彦说:“康弘、河马,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必须向学院汇报。否则,后果很严重。”
康弘、河马都同意,学院是知道他们这次出外写生的,至于学院肯承担多少责任,那就先不去管他,但是上报是必须的,相信学院很快就会派人来。
入夜,染衣醒了,正好河马和康弘、于淑丽的第一班轮值,听到病房里有声音,就赶紧进去照料。
染衣微弱的说:“淑丽,帮忙给我拿便盆,我要解小手。”
河马和康弘听说,赶紧退出来。康弘捣了河马一拳,低声说:“知道解手,说明秋老师下体有知觉,高位瘫痪的可能性很小了。不幸中的万幸啊。”
河马听了,松了口气。这时候,一直守候在医院没有休息片刻的他才感到疲倦极了。
院长和教务处主任余霆霖乘飞机到昆明转机,赶到丽江。余霆霖坚持说此次出外写生,染衣事先与他打招呼,备了案,应按工伤处理。除了玉龙雪山管理处及保险公司应负赔偿责任外,其它补贴应由学院支付。院长并无反对意见,只是安慰染衣安心治病,稍后会联系大医院转院复诊。
女学生们汇报说秋老师能够在她们的帮助下解手,但是,河马悄悄问了染衣,染衣默默摇了摇头,她的双腿却没有知觉。
夜里,河马徘徊在楼道,独自流泪。
黄美娟没有上玉龙雪山,她在自己的房间足足睡了一天,到晚上才起来。她打算晚上再去泡吧,找老外吊膀子,好歹也挣几个钱。
不过,昨天晚上她累坏了,喝了太多的酒不说,在酒吧后边那间散发着霉味儿的潮湿房间的一张吱嘎乱响的简易床铺上,不知道被几个老外轮流干,最后,她完全失去了知觉。不是被蹂躏得昏了过去,而是旅途过于疲劳之后饮酒太多,居然睡着了。这可亏大发了,一觉醒来,发现这几个坏家伙居然只给她扔下了两百块钱。
黄美娟哪里吃过这个亏,这时她坐在床上发愣,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今晚要去讨个公道,如果有幸碰上那几个老外,一定要个说法。老外赖账不给,她是有办法的,就算是白送,她也要找几个学生上手,帮她臭揍那几个家伙一顿,才能出了这口恶气。不过,丽江这么大,要是那几个家伙换了地方,还真不好找,那就只好认倒霉,谁让自己睡着了呢。
她冲了个澡,打算去找秋老师和那几个学生,和他们一起吃晚饭,毕竟现在离泡吧还有好几个小时,大家一起出来的,自己总耍单也不太合适。
到隔壁房间去找河马,撞了门锁,有点奇怪了,觉得他们去玉龙雪山早该回来了,一定是在附近街上逛商铺,正想着,就在院子里碰到了江俊和庄彦,这才知道,秋老师摔伤了腰住进了医院,河马和康弘、于淑丽在那里守护。
黄美娟因为秋老师就是余霆霖暗恋的那个女研究生,一直不太爱搭理她,躲倒没必要,只是不愿意与她说话,老实讲,也没什么可说的。这时候,听说秋老师摔伤了,觉得自己免不了要买些水果去医院看一下,省得其他学生说闲话。至于排班伺候秋老师,她是绝对不会考虑的,一定要有人守候的话,她宁愿出几个钱雇护工来做这种事情。
在黄美娟的概念中,护理秋老师一夜的工钱三十块钱了不得了,那可不是她干的,她一晚上拉客人,弄不了一千,八百块钱是不会少的,就算睡着了被人揩了油还落二百块,这还得说别让她再碰见那几个家伙,说是老外,一看就是东欧的,抠门脑袋。
人与人不同,价值当然也就不同,她操的皮肉生意虽然上不了台盘,说出来不光彩,但是挣小钱是不行的,挣小钱的只能是那些不开化的乡下妹子。虽然说她自己本人也是农村走出来的,但是,黑皮一脱,靓妹一个,怎能拿那些柴禾妞来比?至于说这里边还有个人情味,黄美娟是根本不曾想到的,她与他们搭伴出来,最多也就算一个驴友,不沾亲不带故的跟谁套磁?凭什么轮她伺候?
当河马提出来要她也加入轮值的时候,她就是这套话,把河马气了个半死。不过她也确实提出了愿意自己出钱雇护工,解脱大家的,不如大家干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来一趟丽江不容易,别都耽误了,河马几乎要揍她,忍了忍,觉得跟这种女人生气实在不值。
当黄美娟提出晚上请河马吃饭时,河马板着脸一口拒绝了。黄美娟虽然挺喜欢河马,觉得他很有个性,但是此时也不过就是一句客气话,真的要一起吃饭,再要晚上一起唱歌,那可真麻烦了,耽误事情。她逃出这几天来挣外快,哪里肯让这小子误了她的事情。就算是找老外打架,也不能找河马这样的,长得挺魁梧,但是老实孩子一个,能为她与老外打架?
这里边的事由就不能让院里的学生知道是真的。于是,她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扭搭着性感的屁股上街了。
自己吃晚饭,少不了要几个云南地方风味的菜,虽然这地方是旅游地区样样东西都贵,但是无论如何,在本地吃饭,就不会有在广西那边开的云南菜馆里的改良菜,这里的云南菜应该是最地道的,比如说这汽锅鸡,味道真的是不一样,至于为什么不一样,黄美娟琢磨了半天,把它归结为加了田七粉。
反正她这辈子也不要做厨子,更不会给谁做饭伺候他,管这些干什么?
手机响了,黄美娟一看来电显示,心中不由一阵惊喜,原来是她一直想傍的那个南滨九鸟服装集团的老总郝大伟的电话,于是马上接了。郝大伟问她在什么地方,黄美娟赶紧说她随南海艺术学院采风团出来的,现在丽江写生、摄影,郝大伟高兴地说他正好在昆明开会,正琢磨着开完会是否飞回广西,现在黄美娟在丽江真是太好了,他只需要短途飞行就可以过来,回头联系她。说完就挂了。
黄美娟真是又高兴又忧虑,忧虑的是郝大伟飞过来她的生意全泡汤了,本来从月亮湾逃出来就是想赚几天外快,这下算是看死了。高兴的是如果郝大伟真的过来,她终于有机会好好陪陪他,联络一下感情。细细一想,还是很高兴的,毕竟傍上这个大款才是逃出月亮湾的长久之计,她终于可以炒掉那个霸道的张汉祥和势利的董倩颖的鱿鱼,并且最最重要的就是,可以摆脱那个臭烘烘的色鬼余霆霖,她私下称之为畜力教授。
手机响了,黄美娟一看来电显示,心中不由一阵厌恶,原来是她刚刚还咒骂了几句的那个畜力教授余霆霖的电话,她真的不想接,可是想想这个郝大伟一直阴阳怪气,自己实在没有把握跟上他走,一时还真不敢得罪这个余胖子,于是老大不情愿地接了。余霆霖问她是不是在丽江,黄美娟不耐烦地说出来时不是打过招呼了吗,和秋老师及几个同学来采风的,不在丽江能去哪里,余霆霖说他马上飞过来,因为康弘给他电话说秋染衣摔伤了腰,他会陪院长飞过来探视,到丽江后会电话联系。
黄美娟这下愁死了,他妈的老娘不能分两半陪你们两个臭男人上床睡觉吧?
这可怎么拆兑?
在广西她陪郝大伟都是拿月亮湾说事可以不回家的,但是在丽江可怎么找借口呢,余胖子这家伙见到她就像饿狼见到了小羊,能放着不吃?他能跟那个戴着酒瓶子底一般厚的高度眼镜的院长住同一房间听鼾声?
黄美娟真的要找无聊学生了,她就是不要钱白送,条件是要帮她揍一个人。
当然不是那几个东欧的老外了,这会儿她都把他们忘光了。
当然不是郝大伟,那是她未来的靠山,未来的希望。
当然要揍的就是这个来纠缠她的余教授余胖子,要揍他个半死,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后果不想了,把人逼到这个份上,就算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她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不会幻想,更不会意淫。她想怎么干就直接这样干了。她在酒吧一条街挂上了几个新疆来的男孩,不是学生,是烤羊肉串的,打起架来绝对不含糊的那种,说好了陪他们几个上床妖精大战,一定尽兴,而且不要钱。
真的是打得够惨,没要钱陪人家上床,然后被揍了个鼻青脸肿,黄美娟不得不住院了,在染衣病房的隔壁。
西波涅
你象朝霞一样美丽
西波涅
小夜莺在那月夜
歌唱你呀
西波涅
你的嘴唇甜甜蜜蜜
象一朵玫瑰花引蜜蜂来采它
西波涅
我的幸福就是你呀
西波涅
西波涅
树林日日夜夜都在悄悄谈着你
日夜在谈论着你
西波涅
没有你的爱情我会死去
我离不开你
西波涅
你象树林象海洋
你象朝霞一样
西波涅
天下有谁能比你更美丽?
染衣尽管有点疲惫,但还是竭力振作,倚靠在枕头上,静静地听河马为她演唱这首《西波涅》。
河马用美声唱法低声弹唱,浓郁的古巴风情就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早先,文革的时候抄家,染衣家的很多书籍字画都被红卫兵小将扔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但是,有几张留声机的老唱片却被染衣的母亲悄悄藏起来保留下来,这些所谓封资修的艺术品即便到八十年代初期也还没有解禁,被人们当作靡靡之音而敬而远之。但是,小小的染衣常常在静夜里摇动老式留声机的手柄,依靠那些不太经磨的稀少的唱针,偷听这些每分钟33转速木质唱片上的外国经典民歌,其中,最受她喜爱的恐怕就数刘淑芳的那张专辑了,《西波涅》、《宝贝》、《鸽子》,久久回荡在她少女的心扉。
染衣惊讶河马所唱歌曲涉猎之广,但是当她细问河马这首《西波涅》的来历时,河马却回答说是听过多明戈的光盘学的,可能是西班牙歌曲吧。
染衣笑着摇头,说:“只会唱歌是远远不够的,你以后要多读书。”
染衣给河马讲了《西波涅》的来历:
西波涅是古巴歌曲。西波涅原本是古巴的一个少数民族,在抗击外来侵略时全民族男女老幼同仇敌忾,英勇奋战,最后全部牺牲,是世上极为罕见的被完全灭绝的民族。
作曲家厄内斯托•列库奥纳用拟人化的手法歌颂这个民族,印第安音乐旋律,古巴伦巴节奏,极为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少女形象。
西波涅你象树林象海洋
你象朝霞一样
西波涅天下有谁能比你更美丽?
河马静静听着,不再简单地将这首歌当作一首普通的爱情歌曲,想像一个姑娘一样美丽的民族,心中好像有一种净化和升华。他甚至感到,自己弹奏吉他的手指,也由原来的轻快跳跃加强了力度,从而更加厚重,更富激情。
染衣转院到市医院继续治疗。
手术很不错,压迫的神经被释放,否则会大小便失禁,病人很痛苦的。但是,染衣的双腿仍然没有知觉,需要很长时间的理疗,慢慢恢复。医生说,恢复行走的各种临床案例很多,短则一个月就基本恢复了;长的有花费了几年的时间,凭着病人的顽强毅力和家人的细心照料,才逐渐能够离开轮椅。当然,也有永远站不起来的病例,而且不少。染衣开始根据医生制订的恢复计划,顽强地锻炼,希望自己能够重新站立起来。
河马除了上课、唱歌,把其它的时间全部用到了医院,每天来帮助染衣进行恢复训练。
染衣督促他读书,在她的床边,放着河马从图书馆借来的一罗书籍,这都是染衣为他开的单子,并且必须读完。
这样,看看就到了年底,染衣觉得在医院里除了恢复训练,就只能看书,绘画都要荒废了,决定出院回家。
她离不开她的画架。
圣诞节前夕的平安夜,染衣离开了市医院,由河马送回她的小楼。染衣在一楼客厅坐了一会儿,喝了金姨煮的咖啡,想进画室,河马就抱起她来上了二楼。
染衣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画架,伸手抚摸着调色板,不由得百感交集,流下泪来。她在学生面前一滴泪也没有流过,过去很乐观,出事以后也很坦然。但是现在,她很难控制自己,脆弱地轻声抽泣起来。
河马也很难过,但是他只是站在一边默默的看着染衣,他知道,这个时候染衣不需要他来安慰,这个时候什么也不要说最好。他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出去,下楼将轮椅搬到楼上来。
金姨则开始收拾染衣的卧室。
大家都知道,从此以后,染衣很难再下楼,很难走出小楼去自然界,她将在很长的时间里,不得不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里。
生活,很残酷。
命运,很残酷。
但是必须面对。
圣诞节这天,染衣接到了董君从希腊发来的电子邮件,说培训已经结束,公司批准他提前回来探亲,休过假以后回去就可以接任船长职位了。他本来是一月中旬才会回来的,但是因为染衣受伤,他心里万分焦急,所以执意要提前回来。
染衣是过来人,她知道董君回来,面对一个深爱着自己又每天都来照料的河马,会发生什么。她决定与河马谈谈。思考了很久,她建议河马也提前回家过节。
本来,学院已经放寒假了,以往这个时候,河马既然不回家,就会集中精力去唱歌,多挣一些钱好准备来年的学费。因为染衣的受伤,他一直没有走,现在,他知道董君要回来了,很现实的问题是,无论他投入多大的热情照料染衣,都不会得到董君的谅解。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处于第三者的尴尬境地,但是平时感受并不强烈而已。
河马不想再给染衣增加任何烦恼,他嘱咐家在本市的康弘和于淑丽常来照料,就跟染衣告别了。可是,他没有心思去唱歌,而是躲在水泥管道里闷了好几天。很奇怪,平时烟酒不沾的他,竟然买来了香烟和啤酒,独自一人狂吸猛饮。
这样放纵自己,河马很滑稽地是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失恋者的位置。但是,他恋爱了吗?单恋上大十岁的老师没什么,倒霉的是她有男友,自己现在是不是变态?河马痛苦不堪地在冰冷的管道里冥思苦想,希望自己能够平静下来,直到焦躁和苦恼把他折磨得精疲力尽。
几天以后,他终于决定回家。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混得一名不文如何面对爸爸。
但是,事情并不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买好了车票,无精打采地蜷缩在车站的长椅上时,被人打了一下,抬头看,原来是那个风流的外聘女模特黄美娟。
谁知道我的伤依然在
没有人会同情要明白
学着接受孤单感觉
就算难过也懂感谢
爱情难免也要试着放开一切
如果有你陪着我
是否爱人会是唯一感受
没有我在看着你
是否你已拥有更多自由
如今你已不在我身边
我还是珍惜着那句再见
想知你的心
有没有我的思念
每当董君远行,染衣都会伤感好一阵子。
这次,是河马离开了。
染衣心情十分复杂,她努力去想董君。好在,董君就要回来了,她知道,董君当上船长后,恐怕连一年一次的休假都难保证了。她一想到这些,心里就如铅般沉重。她感到很压抑,不由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吁出,缓解胸中的郁闷。
楼下门铃响起来,染衣不知是谁来访,她转动轮椅到窗前,轻拨窗帘,看着金姨匆匆去开了院门,进来的居然是余霆霖,染衣不由皱起了眉头。她无奈地离开了窗前,将轮椅转到画架前,默默等候这位不速之客上楼来。
余霆霖敲门,等染衣说了请进以后,轻轻推门进入画室。
染衣冷淡但是不失礼貌地请余霆霖坐,然后喊金姨:“给余老师倒杯咖啡。”
金姨倒了两杯新煮的咖啡,分别端给余教授和染衣,然后就走出画室,在廊子尽头的阳台上坐下来择菜。
画室里,陷入了沉寂。
自从那次余霆霖趁染衣醉酒非礼她以后,很长时间他们不说话。染衣到学院授课,总是避开余霆霖。即便在丽江医院,余霆霖陪同院长去看望染衣,染衣也没有理睬他。余霆霖自知理亏,总想找个机会缓和一下,总这样下去,他觉得很被动。当然,他知道染衣是不会举报他的,一则女人好脸面,二则染衣又是他带出来的研究生。
两败俱伤,染衣是不会选择这种极端做法的。
余霆霖清了清嗓子,干笑两声,问道:“最近怎么样,感觉好些吗?”
染衣默默地点了点头。
余霆霖搭讪着说:“无论如何,你不该这样早出院。应该在医院继续理疗一段时间。”
染衣只是轻声说:“那里很闷。我想回来读书、画画儿。”
余霆霖说:“你现在行动不方便,回家来也是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活动,要不要安排你去城外一次,透透气也好。”
染衣勉强一笑,说:“董君快回来了,明天或者后天就到,他会照顾我出去的,就不麻烦院里了。”停了一下,又说:“都放假了,院里也没有什么人了。”
余霆霖沉吟了片刻,说道:“哦,忘了告诉你,我新买了车子,出行很方便的。”
染衣看了看自己的轮椅,摇头说:“不劳您费心了。我这个样子,有车子也上不去的。”放下咖啡杯子,说:“董君回来,他会推着我到附近公园里湖边走走。很远的地方,我也没有精力去了。”
余霆霖站起身来,踱到窗前,看着外边院子里已经落尽叶子的梧桐树上的两只小鸟,出了一会儿神,低声说:“染衣,你恨我?”
染衣犹豫了一下,说道:“以后,不能喝那么多酒了。早知道酒能乱性,人失去理智,会干出荒唐的事情来。”
余霆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染衣说:“其实,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很早,我就爱上你,一直没有机会表达而已。”
染衣冷冷地说:“你了解我的。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代人。”
余霆霖似乎有点激动,也许是做秀,急切地说:“这么多年了,我们朝夕相处,难道你我沟通有困难吗?我不信。我不觉得我心态很老,反倒是觉得你过于保守。”他将咖啡杯子放在窗台上,扶了一下眼镜,说:“我想,我们是有感情的。不过,你不敢正视现实而已。”
染衣默默地摇头,终于忍不住说道:“我很后悔当初考您的研究生,那时候,我们彼此并不了解。”
余霆霖惊愕地看着染衣说:“你甚至否认我艺术上的成就?”
染衣说:“我没有这样说。但是,至少我不敢恭维您的人品。”
余霆霖气急败坏地走上前,抓住染衣的胳膊,急促地说:“染衣,你听我说。我是真心喜爱你,你不要这样对待我……”然后,他就猛地抱住染衣,用力亲吻,染衣奋力挣脱,几乎从轮椅上坠落下来。
余霆霖有点歇斯底里地用力将染衣抱起来,转身放在沙发上,肥硕的身体迅速压了上去。他撕开染衣的上衣,大手用力抓住染衣的乳房,染衣羞愤得通红了脸,迅即大叫:“金姨——金姨——”
余霆霖马上停手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金姨进来,惊讶地看着他们。
染衣哭泣道:“送客!”
余霆霖一甩袖子,大步走出画室,下了楼走到院子,用力一摔门。
金姨站在楼梯口惊怒地说:“什么教授?简直是禽兽不如!畜力,畜力!呸!”
染衣独自在画室的沙发上哭泣了很久,金姨做好了晚饭,但是染衣没有胃口,摆摆手让金姨端走了。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久久地呆坐着。
她很后悔打发河马走了,如果河马在这里照顾她,不,保护她,余霆霖是不敢胡来的。
她甚至下决心写一封举报信给院党委,揭发余霆霖对她性骚扰,但是,犹豫了半天,考虑再三,她又打消了这种想法。她知道,这样做,她今后将很难再在美术学院工作下去,甚至在省里的美术圈子,也很难再与人交往。
一个女画家,特别是她这种以身体为模特出过画集的女画家,本来就招来不少异样的眼光,再出这种师生反目的性丑闻,那些舌头还不压死她?
其实,她的那位学姐穆兰,真正陪余霆霖睡了好几年,如今已经混到市美术协会副秘书长、《绿荫》杂志主编的位置上,还不是因为余霆霖是市美协的副主席?她不稀罕这些虚衔、职位,但是她这个与余霆霖丝毫无染的人倒闹得满城风雨,那岂不是太傻?
再说,董君回来又如何向他交代?
染衣承认自己很软弱,太软弱了,但是她想不出一个摆脱余霆霖的好办法。
一度,她在某县文化馆做馆长的姐夫曾经要她去那里工作,但是,那怎么可能呢?如果她调去那里,下半辈子将主要是画县城电影院的那些电影广告和编那份根本就没有国家统一刊号的县办小报。
离开艺术学院,对于染衣来说,近乎自杀行为。
这样不是办法。
董君一年回来过一次节,只有二十天的假期,长此以往,她真的受不了了。特别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生活都不能自理,创作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她真的黯然神伤。
好在,河马一直在照顾她,保护她。但是,河马本身就是个问题,染衣知道他深深地爱着自己,这样朝夕相处,就算染衣能够把持自己,但是怎么能够确保最后不给河马带来巨大伤害呢?
染衣下决心等董君回来跟他好好谈谈,她理解他的事业,但是这样下去,他们的生活就完了。
染衣甚至决定了要跟董君摊牌。
走进五星级酒店渡华丽假期
连人生也要当主角成就冲天飞
淡薄里三餐一宿渡过生老病死
不如凭勇气挺而走险石破天惊你看得起
遗忘自己成全自己受过伤懂得怎戒备
甜蜜储起仇恨至死哪个猜心者不卑鄙